【第二章 紅顏彈指老】
要護送相思姑娘到「一夜鄉」去投奔「淮南王」,得要路經四百六十五里,其中以
頭撞山、鷹落峪、七夜樓三處最為凶險。
那兒不僅形勢險惡,而且還佈滿了錦衣衛以及受命於田爾耕的江湖幫會「第九流」
和「斤半堂」實力聚集之地,可又是赴「一夜鄉」的必經之地。
別的地方,不走大路走小路,沒有陸路行水路,萬一水陸都沒有路了,還可以自闖
一條血路走;但這三個地方不能。
——那只有硬闖了。
方快安與公孫重眉、白居不易結伴好同行,不打不相識,而且是識英雄者重英雄,
路上三人相交把臂,歡快莫名。方快安著意的問起兩人為何要來「冒這一趟渾水」?
白居不易的回答是:「魏閹一黨殺了我父母,殺了我全家,他要殘害忠良之後,我
就跟他頑抗到底。」
公孫重眉則說:「魏閹指明要我這顆頂上人頭,賞金萬兩,我只要有一口氣在,便
要找些事兒跟他對著幹,起碼也要把這顆大好頭顱起價至十萬兩才好商量。」
方快安聽了,心上原有的石頭也開成了石花。
他們也向方快安相詢:為何一力相護相思姑娘渡厄履險?
方快安的答案是:「當年,我曾受了夏大人的禮重和人情,無以為報,盡一己之力
護相思小姐一程,是我唯一的機會。」
白居不易和公孫重眉瞭解了情形,好像都撥開了雲雨見天青。
不過,他們顯然都未探詢到這問題的核心——那就是:要對抗魏忠賢一夥,要報答
夏大人的恩澤,有很多事,是可以做的;有許多方式可行,為甚麼卻三人都一定要選擇
了數百里不舍晝夜不辭勞苦不亦樂乎的保護相隨相思到一夜鄉去?
*
讓我們來看這事件的「主人翁」:相思。
也不知這女子的冰肌玉骨是拿甚麼東西做的,就算在三俠跟錦衣衛廝殺之際,她也
以臂環抱著胸前,美麗的眼色似在寒夜遠處伶仃的燈,很淒然,然而又是冷漠的。
那就像是跟遊子無關的燈,那麼咫尺的亮在遠遠的地方,彷彿那不是一點熱,而是
一星的寒。
方快安在出手之前,已觀察過這女子和她的婢僕數日,他知道她感覺到冷的時候就
會用手環抱在胸前,感到敵意的時候也是,覺得好奇的時候亦然,連感動的時候,也會
把臂抱在胸前好像很有點冷漠的樣子,而且也十分防衛的模樣。
——這也難怪,這女子的身世淒其……這樣想著的時候,方快安就完全原諒她了。
對她,除了感到美麗,還令他覺得驚艷。
本來,驚艷這種感覺,多僅在第一次的邂逅,可是,對她,卻是一種不住也不斷的
驚艷,常常驚,時時艷。
每見上一次,都驚一次艷。
每看上一眼,都驚艷一回。
方快安還對她很有「親」的感覺。
為甚麼會有這種感覺,方快安久歷江湖,情場步遍,始終繫不住他不羈的心,但這
種感覺,還是第一次、頭一回有,至於為甚麼會有,方快安也說不上來。
他把它「歸咎」於這女子唇上有痣。
痣,小小,黑而亮,她笑的時候(她很少笑),痣會先笑,那像是顆會說話的痣。
他唇上也有這種痣。
所以他覺得這是一種美麗的巧合。
巧合本來就是一種「緣份」,何況還是美麗的?、他應該見過她的:以前,他也曾
到夏府拜會過夏大人,只不過,那時候,他還年少,而她,只是個小小的小可愛,肥嘟
嘟,笑瞇瞇的,那似而今冷而艷但一記夏悒的眼神已足令一夏皆含情。
夏涼正好輕衫薄。
春風未熱花先笑。
——近日那小老夫子白居不易老是吟著這兩句詩,使素來怕聽人唸詩的他卻不覺牙
酸,想來是跟識著相思有關係。
他已注意了這心�堜M眼�堨H及心目中的女子好久好些時候了,第一次過去搭訕的時
候,還是決定收歛心情,保護自己,用了是夏大人「學生子」的名義:「十五年前,我
見過妳。那時,妳還小呢!妳不記得了吧?」
也許這乍然的話有些突兀吧?相思眼色竟閃過一瞬間的微惘和小悚。
她茫然的抬起頭,秀目很悒,秀頷很尖,然後用手指撥好鬢邊微亂的髮絲,說:「
如果不提舊識,你就為了救我而救我,你會救嗎?」
這是她向他說的第一句話。
那是一句問話。
她對他的第一句是一句問話。
她是彈著指甲問的。
這一路上,他都悉心的照顧著她。沿路荒涼,長途跋涉,顛沛流離,晝夜趕程,對
女兒家而言,沐浴就寢,大小二解,最是不便,況且相思姑娘還是千金之軀?嬌寵慣了
,十指尚不沾陽春水,何況是上高山、下絕壟、涉深水、步棧道?不過,相思卻有過人
的韌力,而且,披星戴月使她更有星月的幽光,風霜滿途更使她清逸得如金風玉露,而
且依舊帶點香。
永不褪味的香,還有永不褪色的風情。
對她形容只有一個字:美。
她也感謝他對她的好意,並對他說:「你使劍的時候,那一剎間的光輝,比花開還
好看。花沒劍那麼俊。」
路上幾次埋伏,方快安都全力為她拼搏。
尤其在對抗「第九流」四十七名刺客攔路截殺之役,他一口氣殺了八人,傷了七人
,而自己也傷了六處。
幸虧他負了傷。
因為她替他細心包紮傷口,以致讓他覺得負傷得真有價值。
傷口也痛得特別甜。
對敵的時候,他把劍耍得特別俊。
特別有光采。
甚至對劍的神采發揮得比劍的效用更盡致,為的當然是搏相思喜歡。
可是這回相思卻說:「白居不易使方便剷,舉重若輕,很神朗。」
她讚的是白居不易,但卻沒為他包紮傷口。
她只替方快安裹傷。
不過在夜宿「七夜樓」的晚上,方快安聞到藥香。他心念大概是相思煎藥給他服用
吧?
心癢難搔,想出去撞撞,結果只見客棧的木梯旁人影一閃,他躲到柱後觀察,才見
相思小心翼翼捧著一碗還冒著熱煙的藥,欸欸移著蓮步,悄悄的掀帘走入公孫重眉的房
�堨h。那就像神話�堣@個仙女去為她心愛的情郎所做的事。
那一刻,方快安的臉色要比煎藥汁還難看。
這一路下來,方快安反省也憬悟了兩件事:一,與其說他(甚至、乃至、以致他們
)是為護送相思到一夜鄉去而仗義相助,不如說也為了藉此多些接近相思姑娘。
二,就算是接近相思姑娘,時間也相當緊迫了:因為路雖是愈走愈長,但目標卻是
愈來愈近,而剩下的時間也就愈來愈少了。
他當然珍惜這點兒的時間。只有這一點時間,他們才能跟相思姑娘接近,一起也一
齊住一個共同的目標進發。
可是不只是他,他們三人,無一不珍惜。
這一路上,三人本來已相惜相重,但因為相思之故,都力求表現,都各自提防。相
思姑娘對方快安好些,白居不易和公孫重眉都妒恨之。相思若對公孫重眉關心些,方快
安和白居不易都痛恨他。如果姑娘待白居不易特殊些,公孫重眉和方快安都很討厭這個
人。
這樣一路下來,難免總發生了些事,教三人惡言相向的,還幾乎倒戈動手的。
幸好,遇上他們共同的敵人,像那次他們眼看彼此就從惡言相向到大打出手之際,
「斤半堂」的總堂主余斤半率眾來襲,反而促使他們聯成一氣,合力拒敵。
幸虧也在路上出現了兩個人。
兩個和尚。
不過不是普通的和尚。
——一望而知,這兩個都是武功高強的和尚。
這兩個和尚一路來都跟蹤方快安、相思這一伙人。
公孫重眉早已對這兩名僧人深加防範。
就在「斤半堂」來襲的這一役�堙A錦衣衛已派出高手如雲,加上總堂主余斤半出了
名是能以半兩之力搏殺千斤的好手,使白居不易等人應付不易: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恐
怕便保不了相思姑娘了。
但那兩個和尚卻在這時及時出了手。
向來襲的人出手。
兩名僧人,武功高強,而且正好可以剋制余斤半。
到頭來,余斤半的人折損大半,他本人也得負傷落荒而逃。
原來這兩名僧人,也是跟公孫重眉、方快安、白居不易一樣,也是過來暗中協助相
思姑娘逃往「一夜鄉」的高手。
所不同的是,他們是少林方丈派下來的好手,一個佛法精微的,叫流連大師;另一
個只武功高強,對佛學修行並不如何的,就叫流通和尚。
這兩人一來,一個傻楞楞的,一個直乎乎的,沿路給大家平添不少歡樂。由於這兩
個都是出家人,方快安、白居不易、公孫重眉對他倆師兄弟都沒有「顧礙」,反而向他
們訴苦傾吐,爭取同情。
他們多出了兩名武功高強的和尚,自是聲勢大壯,流通和流連卻另有看法:流通和
尚的意見是:「要是『青龍王』也肯來走這一趟就好了。對抗魏閹的武林實力,附近的
就要算他最具勢力,最有能耐。他的『一雷天下響』,在武林間畢竟難有人受得了他的
一擊一殛。」
流連大師也說:「只惜『青龍王』一向敝帚自珍,請動他只怕不易,除非……」
相思想知道,所以就問:「他的地盤就在『頭撞山』,反正我們也必經該處,如果
我們先去拜會他,你看他會不會……?」
流連大師合什道:「如果有『青龍王』這等人物相幫,那麼,姑娘能與『大胃王』
相見,也就指日可期了。」
流通和尚也唸佛號道:「咱們方丈跟『青龍王』很是有些淵源,跟咱師兄弟也有些
交情,如果姑娘肯移步拜山,老衲認為,青龍王也不致拒人於千里之外。」
公孫重眉也道:「當年,青龍王身邊一名兄弟在東北犯上了事,我也盡了些力,說
來他還欠我一個情。」
白居不易則冷哼道:「他倒沒欠我甚麼。我去求他,總可以吧?」
方快安嘿聲道:「他要是不下山,不出手,跟閹黨也沒啥兩樣,乾脆放把火燒了他
的山算了。」
眾說紛云,各自在相思姑娘面前表達和表現了勇色豪情,最後仍是一起上了山,拜
了山。青龍王本不願再涉江湖,但與相思姑娘一晤之後,也在相思一番陳辭下,青龍王
眼睛發了亮,挺了腰板,慨然走這一趟。
青龍王聯同他手上之大夜叉四大護法一齊出動。
只有他才有這個實力,應付錦衣衛和「斤半堂」及「第九流」的截殺。
他們一行人,通過幾處埋伏,便闖幾次惡戰,可是,相聚共渡的時日一天一天的增
,分手別離的時間卻一日一日的接近了。
相思姑娘仍是那麼美麗。
杏腮含春。
冷艷中偶然綻開艷亮的笑。
而且喜歡低眸凝看她輕彈的手指。
看到這神情,方快安自然愛煞了。
有次,他本來想跟相思說甚麼,可是看到這麼美艷動人的神情,他便打消了念頭,
自形鄙陋而不說了。
也有次,相思姑娘不知怎的,可能因杏腮上生了個小刺瘡之故,很有點煩躁;也可
能是因為煩燥之故,粉臉上才生了個小小疙瘩,就沒做這個好看的神情。方快安等了一
天沒看見,心快急死了,非但甚麼都沒有做成,也甚麼都沒有說成。就這樣,過了一天
,心頭�堛鰱瑪滿A像口給人連根拔去了花的花盆。
再有次,他又看到了相思彈指。
好一個彈指的紅顏。
但不只是他的紅顏。
那天人多,大家都看見了,且看痴了,但相思自己似全無所覺。
又一次,方快安看見這像一幅畫、一個舞姿般的動作,那時,四週沒有人,他上前
湊近相思的髮際,鼻際傳來很好聞的味道,他不捨得退開,卻也不敢再近。怕退開便從
此沒了,但一進就會消失。就像那是一個陽光下的氣泡,觸不得,風吹便破。
相思也沒躲開。
「妳為甚麼那麼喜歡……彈指?」
「彈指很好玩。」
相思嫣然,說著,又彈了彈尖尖細細嫩嫩柔柔的指。
「妳……」方快安終於鼓起勇氣,「妳……妳想我嗎,相思?」
相思有點受驚的抬起了頭,紅唇間亮著沒全收在咀�堛漕滶戎桮q皓的兔子門牙。
「嗯?」
「我……」方快安情急的道:「……我好想妳。」
相思又笑了。
她笑得好艷。
艷得來很寂寞,淒然如落花。
她彈彈指:「相思?相思令人老,想一個人,很快的便會老嘍。」
她又用手指彈彈自己的臉頰。
——要不是她的手指這般輕柔嬌嫩,方快安真耽心這樣一彈,會彈破了這樣一張粉
艷艷桃花樣般的險胚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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