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女流之輩】 1奸的好人「對了，我忘了告訴你們，」金老菊高高興興的道：「我就是『捉鬼屋 』的總堂主。由我下令，大家當然就不必在『屠鬼屋』一帶向你們下手了。」 銷魂到這地步，反而比其他高手鎮定些。也許她已豁出去了，大概是哀莫於心死， 反正命只有一條，大不了一死了之吧，她摸挲著懷裡的貓，冷靜的問：「那麼說，絕代 單驕也是死於你手了？」 「他的確是個狠腳色，」金老菊直認不諱：「我要收拾你們，首先得把他解決。說 實在的，他也不好解決，我只好下了毒，他還在中毒以後，逃了。不過，那也一樣。我 下的藥是跟溫老三情商借取的，叫做『沒解藥』。那也真的是一種絕無解藥的毒藥。他 死定了。」 誰都不會懷疑他的話：因為「老字號」溫家的毒，只要溫家的人也認為不可解，那 麼就算華陀再在，也一樣解不了。 ——別的藥物許或還有爭論的餘地，如果是毒藥，則完全沒有。 在「毒藥」：「下毒」、「製毒」、「解毒」、「運毒」、「販毒」、「藏毒」方 面的本領，「老字號」溫家絕對是權威，獨尊天下，舉世無匹。就算連「反毒」，也仍 是以溫家的人最優秀。 大家都承認這一點。 而且也毋庸懷疑。 「這樣說來，」銷魂指著梁水：「梁茶是他害死的了？」 「他是『劫殺派』的五當家，潛伏在『太平門』裏多時。」金老菊倒是有問必答， 「梁茶的武功不高，耳力卻好，有他在很費事，還是殺了一了百了。」 「由他殺梁茶，自然防不勝防。」銷魂冷哼道：「親手殺死自己的兄弟，也不知他 心裏是甚麼感覺？」 溫暖微笑著捫髯道：「我倒想知道妳心裏是甚麼感覺？妳都快要死了，又是個女流 之輩，還那麼好奇幹啥？」 「對，」查某也興味盎然的說，「魏公下令一定要把妳殺掉，像妳這麼好的一個女 孩，殺了實在可惜。不如妳就跟了我，我且跟公公求情，妳或可保住小命，如何？」 銷魂銷銷魂魂的笑了：「就算我肯，魏公會答應嗎？你縱有一千個膽子，一萬股豪 氣，可敢稍拂魏公之意嗎？嗯？」 查某保持微笑。 這話他寧可丟臉，也不敢回答逞強。 銷魂旋又對溫暖道：「我真不明白，『老字號』溫家怎麼這麼沒眼光，竟派你這樣 的人來接我！」 「識時務者為俊傑。就算是嶺南武林，遲早也是歸控於魏公指掌下，我願為之效披 荊唱道、犬馬之勞。」溫暖兀自顧盼自豪，得意非凡，「我倒有一事要問妳。」 銷魂就等他問。 溫暖狐疑的道：「按照道理，我既不識令尊，跟你也素未謀面，怎麼卻老覺有點臉 熟？」 銷魂笑了。 嫣然。 笑得她敵人的心裏都有點惘惘然：——不捨得殺她的心情。 「我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我倒想知道一件事，」到了此時此境，她居然還談交換 條件，「為甚麼你們只擒住了吃砂大王、梁少俠和歪咀少校，而不立刻下手殺了他們？ 」 溫暖本想回答，查某卻截道：「不行，這女子，在殺掉之前，得先給我樂一樂。」 溫暖理所當然的說：「豈止是你，你老哥用過後，我也不嫌。」 梁水乾澀著語音道：「還有我。這一路上，我想要她好久了，只礙著大局，要一網 成擒，才不敢妄動。」 三人於是相顧，妄然大笑。 「好，讓我來回答你，」查某面對銷魂，就似毫不介意在已落於陷阱中的野獸前磨 刀一樣，「我們要把這些反賊一網打盡，要抓回去用刑逼供，把他們那些懷有異心的同 黨一一招供出來，好粉碎這些亂黨逆徒！就算他們不供，只要落到我們手裏，我們也可 以放出風聲，說是他們出賣了其他的人，我們就可以大肆搜捕，他們之間就會互不信任 ，互相歸咎了！」 銷魂馬上明白了：「這才是大功一件！」 查某有點恍然的說：「好聰明，難怪魏公指明：非殺妳不可了！」 梁水補充道：「這些種種，還得靠妳的號召力才得以順利完成。」 溫暖仍對他的問題念念不忘：「我們都已給妳答案了，妳自己的答案呢？要知道， 在我們手上，妳沒有不說的，只有乖乖的說還是給我們迫著說而已。妳是聰明人，應該 懂得選擇。」 銷魂抿著咀，長長的睫毛微微的顫了一下，垂眸說：「你覺得我有點面熟是不是？ 」 「對，」溫暖竭力回憶：「是不是在那兒見過——？」 「是的。」 「那是真的見過了？」 「是。」 「在那裏？」 「在——」銷魂笑了。這一笑，笑得風吹花開，雪消雲融，美絕人圜，霜濃月薄， 而且還在右頰閃現一個活潑迷人的小酒窩。 「就在『老字號』，溫家，你老家，可不是嗎？你在溫家這麼多年，當然知道有『 奸的好人』和『忠的惡人』這兩個組吧？」 然後本應該是待屠等宰的女流之輩：銷魂姑娘，突然動手。 2忠的惡人她動手已夠突然——因為根據查某等人所得知的情報：銷魂是完全不會 武功的。 更令人突然的是：在暗洞裏的一名吃砂大王的子弟。 他突然出劍。 這一劍劈出，到了一半，兀然而止。 這一劍之可怕，卻是在於半途而止。 ●這一劍原本是劈向溫暖的。 溫暖雖然發現得遲，但仍然是發現了——這剎那之間，銷魂的話和她的突然動手， 已吸住了他的注意力；不過，只要對方一有異動，他還是會先施毒殺了吃砂大王。 可是，那一劍，劈到一半，卻有像它突然發出一般，也突然終止了。 溫暖也立即停止了發功。 但他做錯了。 劍勢雖止。 劍意不息。 劍氣依然劈到。 當劍鋒刺穿他衣袂時，當他的膚骨感覺到那澈骨的冰寒時，他再要閃躲，已來不及 了。 劍勁將他劈開，而且在血雨飛濺的劍光中，完全沒傷害到吃砂大王一分一毫。 這一劍之威，在於它的半途驟止。 ●這是一種絕門劍法，叫做「急急風」。 懂得這種劍術的，江湖上僅止一人。 這人當然就是「絕代單驕」。 他當然就是「絕代單驕」急急風。 他的劍就像一陣急急的風，無由，無端，無蹤，而且無定向。 就像他的行蹤。 ——在黑暗的山洞裏出劍的他，眼神依然寂寞，劍意十分孤獨。 ●在「絕代單驕」以突止劍砍殺溫暖的同時，銷魂的陡然出手，攻向金老菊。 金老菊自然也沒料到銷魂會出手、能出手、並竟然向他出手。 他一見這種出手，就魂飛魄散，知道自己抵擋不了，只怪叫了一聲：「女神捕！？ 」 他百忙中和神怖間只有撒手身退，匆忙間已不及殺卻歪咀少校。 但他卻沒料到銷魂是向他出招。 不過殺手卻是向梁水下的。 她懷裏的貓突撲向梁水，梁水一伏首就在這電光火石間瞥見銷魂的繡鞋，已踢到自 己咽喉上。 梁水著了一下，喉骨啪的一響，鼻孔鮮血長噴（奇怪的是，咀巴卻沒咯血——一點 也沒有），梁傷忠已一反肘掙脫了出來，反扣住梁水，但梁水這回已出氣多、入氣少、 雙目翻白了。 金老菊這時想要衝出山洞。 吃砂大王卻已返身截住了他。 他正要力闖過去，歪咀少校也纏上了他。 他轉首要自後衝出，但另十名吃砂大王的子弟都堵死了路，最可怕的是那第十一名 「子弟」——絕代單驕。 他在等他。 他的劍也在等他。 他心裏比山洞的氣溫還涼。 更寒。 他知道自己只怕此生都再也難以闖出去了。 ●而在驚變的同一時間，銷魂姑娘已燕子一般掠出了山洞。 鷹一般掠到了查某的頭上。 然後像蜻蜓一般的輕巧，降落到查某正要採選的退路上。 查某的退路已給截斷。 而且，這時候，山巔、山腰、山麓、山道、山坡、山裏、山間都出現了許多人。 ——「老字號」溫家的人。 查某第一件事，就是禁止自己發抖，並且儘量使自己不那麼緊張。 「妳不是高攀龍的女兒銷魂姑娘？」 「我不是。」銷魂春蔥般的手指一指一直都躲在她身後粗手大腳的女子，「她才是 真正的高銷魂高姑娘。我是來保護她的。」 「那妳到底是誰？」 「我是『老字號』溫家的人，在刑部也掛了個名位。」 「妳……妳是『女神捕』溫柔香！？」 「我只是個專管不平誣諂事、專治貪官污吏案的小衙差而已。我也要順便剷除家族 裏的敗類。」 「妳假扮成高銷魂，目的是為要叫我們入殼。」 「對，釣大魚，得要耐心放長線。」 「妳怎麼知道我一定會來這兒？」 「這是最後一關，你既知必勝，以你個性，決不會輕易放過，勢必會來討這一功的 。」 這會輪到被包圍中的金老菊不甘心的問：「妳是怎麼識破我的身份的？」 溫柔香笑道：「你差點把我們淹死在困龍峽裏，我便起了疑心。我扮成銷魂姑娘的 目的，也旨在找出誰忠誰奸。」 金老菊豆大的汗涔涔的淌下：「妳自己也夠奸的了。我真笨，我在香溪野店的燭焰 裏放了溫老三的毒，一下子就給妳著人給打熄了蠟燭，我還以為只是巧合。我真是笨。 我應改名為金老蠢才是。」 「對，這時勢裏，要當好人，也得要當一個夠奸的好人，才不受人欺；」曾經是「 銷魂姑娘」的溫柔香道，「如果在忠奸、黑白中選了當忠的，走白道上，也得夠凶夠惡 ，去應付惡人凶徒，才能自保保人。」 金老菊氣咻咻的問絕代單驕：「你！？你不是中毒死了的嗎？」 「本來是的。但女神捕在我跟你同去『屠鬼屋』之時，不是遞給我一封信讓我交『 下三濫』何家何元郁三叔的嗎？那封信其實是給我的，要我當心你。」絕代單驕冷峻的 眼神在望向那假冒的銷魂姑娘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性和感情，「我著的是你的毒藥， 溫姑娘是溫家一流好手，沒甚麼毒力她是不能解的。信封裏附著的解藥，是專解溫暖拿 手毒藥的。」 金老菊長嘆道：「我是棋差一著，可是梁水呢？是他殺了梁茶，但並沒有留下破綻 啊。」 「有。」 女神捕吟吟笑道：「梁茶死得太離奇。我過去拂了拂他的髮梢，就發覺他有兩個凝 著黑血的洞，那是毒牙咬的。」她清明冷定的道：「梁水的外號叫甚麼來著？不是他， 梁茶豈會全無防範？」 「妳說的對，」金老菊苦笑道，「我們就吃虧在於對妳全無防備。」 「我們錯了，」查某也慘笑道，「我們不該小看妳這一個女流之輩。」 女神捕笑。 「不過，我們的鬥爭仍沒有完，但我會讓你們有公平決戰的機會。」她說，「我選 查某，金老菊則由你們四位中其中一個單挑吧，好嗎？」 遇上她誰都沒有辦法。 ——她的武功，出了名是：明明出的是手，但動的卻是腳；看來打的是甲，但捱揍 的往往是乙。簡直防不勝防，絕對不可估計。 金老菊和查某這等十惡不赦之徒，到這地步難道還能拒絕不打嗎？ 沒料，梁傷忠、歪咀少校、吃砂大王、絕代單驕卻一齊異口同聲道：「不好！」 這次連女神捕也歪了歪頭，側側臉看他們，神情直像一隻見到小蟻兒正橫行而過的 小貓兒。 「妳不是說過嗎？對付惡人應該要用惡的手段！」吃砂大王、絕代單驕、梁傷忠和 歪咀少校這回都心同此意的道：「對付他們，還講究甚麼一對一！咱們一齊把這些欺人 殺人慣了的傢伙宰了算了。」 女神捕聽了，很有些啼笑皆非。在她自己心裏，也不免閃過了幾個問題；但剛剛才 發現自己一路來所慕戀的小姑娘竟然就是大名鼎鼎、惡人聞風色變的「女神捕」，受騙 迄今方明白過來的梁傷忠，也不約而同的跟溫柔香一樣，掠過了這幾個疑問：當一個奸 的好人，如果太奸了，不擇手段，達到目的，還算不算是「好人」？ 做一個忠的惡人，要是太惡了，以惡制惡，以暴易暴，仍算不算得上是「忠的」呢 ？ 自己這樣做，還算是捕快嗎？直道而行，會不會成了無法無天？到底這依法執法， 還是知法犯法？ 這樣做，對還是不對？錯還是不錯？錯得對一些？還是對的錯一些？甚麼是對？甚 麼是錯？錯和對，是不是因人而異？因時而異？因事而異？如何分錯對？怎樣定對錯？ 你說呢？ ——或許，還是贏得了勝利再說吧。失敗者的話，人們總是聽不清楚，歷史也總是 記不清楚。 稿於九二年六月一日新潮刊出我寫商魂布、永樂寫小方、雜誌訪梁、何及刊出與倩 合照。 校於九二年六月初，金大朱、今夜星光燦爛、小黑、大粒墨、大舊十、小灰、順嫂 分別逝世後。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