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坏人有喜 對話持續。 鐵手一到邱縣,一進入高陽府,就覺得不對勁。 气氛不對。 杜漸是個知審刑部里有名的干員,外號“鐵面無私” 但他看去只是個平凡得有點平庸的男子,長相就像是個慈祥 的老男人──他的确也是五個幼童的公公。別人嘲笑他未滿 五十,便已“四代同堂”,他就笑說,“我好命。”因為發生 的案情重大,他也被調遣過來,助鐵手辦案。每次他与鐵手 齊辦案,他也笑曰:“我好命。”蓋因有鐵手在,他便不必冒 險犯難,而且准能破案。 上風云是省總捕頭,外號“上窮碧落下黃昏,他要抓你 走不掉”,很長,但很實際,因為說的是事實。听說他本來 是一名飛賊,他當飛賊的時候,誰也抓不住他,到他任職衙 差的時候,到哪里上任哪里便沒飛賊。此刻,他神色凝重, 使得本來就長得愁眉苦臉的他,更愁眉不展。滿臉愁容。 高陽一得平時好戲諺,而今也顯沉重。 軍師詳溪雨還是老樣子:平常听人說話的時候,盡管反 對,也一味點頭,連他自己說話的時候,也老把頭點個不 休。而今,他自己既沒說話,而就算在沒有人說話的時候, 他也徑自在點頭。 雖然他把首頷個不休,但以他的足智多謀,誰也不敢忽 視他的分量一一他的外號也正好叫做“足智多謀”。 謝夢山的長相很文雅,很秀气,但气態卻不動如山。他 一向衣飾光鮮,也一向正襟危坐。 隨他而來的唐天海,是個臃腫肥大的胖子,只一雙圓 目,骨溜溜的,又烏亮又靈動,余則臉肉橫生。 這几個人都是武林中、江湖上。六扇門里,官場軍方和 縣省地方上首屈一指的高手──地位,聲譽。武功上都名副 其實,而今都聚于一堂。 鐵手一來,他們便立時會議。 鐵手知道這些人會參与這件事,但會那么投入和緊張, 這并不尋常。 向來,他辦的案子都不尋常。 ──當然,尋常事,又怎會讓鐵手名捕接辦? 瞧溪雨開章明義就說:“皇上下了密旨,要上風云通知 省里縣里的辦事人員:吳鐵翼的案子要嚴辦。” ──難怪會這般陣仗了! 鐵手向上風云道:“這件事是誰上呈的?” 一一原本,吳鐵翼有大將軍童貫撐腰,決不好辦,一般 地方官都不敢沾手,就算告狀入京,只怕也呈不上去。 上風云一句話就解釋清楚了:“受害的家族,有兩門是 皇帝的外戚。” 一一難怪! 上風云補充道:“所以這樁案子不但要嚴辦,而且還要 急辦!” 高陽一得接道:“所以,下官才把杜先生和鐵二爺都請 過來,也請夢山兄,天海賢弟共議。” 鐵手道:”吳鐵翼确是十惡不赦,罪無可恕。問題是: 他可逃往山西、折首返京,不一定便來此地。” 高陽一得笑而不答,望向他的師爺。 誰溪雨點點頭,道:“他來了這里。” 鐵手一句就問了下去:“你親眼看見的?” 譙溪雨答:“不。” 說這個不的時候,他居然還點點頭。 鐵手的語气有點嚴厲,“此事非同小可。吳鐵翼著走此 路線,‘捕老鼠’行動則應集中全部人手在此地布署,怎可 以相信未經証實的猜揣?” 譙溪雨仍然在點頭:“我是沒看見。” 然后一個聲音又響又粗又沙啞的喊:“是我听到的。” 大家轉過面去,發話的是客座的司軍監唐天海。 他還在喊話:“也是我看到的。” 他補充了一句:“我親眼看到的。” 謝夢山在剎間漲紅了臉。 但他還是巍然端坐。 “可是,你并沒有告訴我。” 他跟唐天海一道管轄武功縣軍政大事,既往來頻密,一 向也合作無間,兩人之間亦情同手足,而今,這么大的事体 儿,唐大海卻不先通知他,竟先行密告鄰縣上級高陽一得和 其他的人。 他當然不悅。 高陽一得即道,“他是有苦衷的──你看他,不是長得 整個苦瓜模樣么!” 縱是在這時際,高陽一得依然喜歡說笑。 不過大家都有點笑不出來。 唐天海苦著臉大聲道:“我听到絕對可信的線報:吳鐵 翼已經在陝西出現。” 謝夢山冷笑:“世間沒有絕對可信的情報的。” 他跟唐天海一塊儿來,本來推心置腹,不料唐天海卻早 把第一千消息賣給其他人了,他的人卻不像他气派上那么巍 然不動。 他其實是個很容易光火的人,不過,他卻在神情上保持 喜怒不形于色。 唐天海說:“可是,我消息的來源,卻一定無誤。” 他說每一句話,都像喊出來一樣,他自己也喊得頗為聲 嘶力竭,額上已隱見汗珠。 鐵手問:“為什么?” 他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因為案情非同小可,這“大老 鼠”也是非逮著不可,于是,消息是否可信,就變得非常重 要。 “因為我是川西蜀中唐門的人!”唐天海直著嗓子喊道。 “試想,我家族的人可會騙我么?” 大家都怔住了。 唐天海當然姓“唐”。不過誰也役想到他會是蜀中唐家 堡的人,而且誰也料不到他會在大庭廣眾喊破──其實那也 沒什么不對。誰說“蜀中唐門”的子弟就不能當宮? 与案的人。也大都明白吳鐵翼与四川唐門的糾葛与關 系。 本來,吳鐵翼干下了那么多令人發指的滅門血案,有不 少是由于蜀中唐家的指使与參与,其中“習家庄”跨虎江的 血案,還是直接由唐門高手唐失惊來縱控,而曾与鐵手,冷 血連場大戰的高手,也有隨身保護吳鐵翼的唐鐵蕭,唐們跟 “吳鐵翼案”.本來就脫不了關系。 當然,蜀中唐家這么大,于弟眾多,旁支外系,不可胜 數,其中當然也有清正之士,不可以一竹竿打翻一船人。 不過,俟吳鐵翼事敗逃亡后,川西蜀中唐家跟他的關 系,可就完全顛倒了: 吳鐵翼挾款而逃,蜀中唐門利益落空,他們也要跟官府 追捕這只”過街老鼠”,追索回那一筆富可敵國的贓款。 在這方面,川西唐門如今立場,跟刑捕宮府,竟是一致 的。 他們對吳鐵翼恨得牙嘶嘶的,也是合理的。 可以這樣說,為了追討失去的利益,而今曾蒙受欺騙的 奇恥大辱,只怕四川唐家于弟要比各路刑捕更欲得之而后 快。 “率先發現吳鐵翼出現在陝道上的,”唐天海仍在“喊” 他的話:“是我們家庭以追蹤快腿出名的唐郎。” -----唐郎,即是綽號“飛天螳螂”的唐郎,在座無有沒 听說過的。 鐵手問,“他現在在什么地方?” 唐天海臉無表情,但臉部肥肉抖哆不己。“他死了。” “怎么死的?” “吳鐵翼殺的。”唐天海吼道:“他在死前仍通知了我, 吳鐵翼已入陝道。” 鐵手望望譙溪雨。 譙溪雨仍在點頭。 一直沒發話的上風云忽然問:“你就是那么信他?” “我為什么不相信他!”唐大海眼都紅了,“他是我的親 弟弟。” 上風云卻冷冷他說:“你相信他,合乎情理一一但憑什 么也要我們相信他的話?” “他的話你們可以不信,”唐天海憤怒地咆哮了起來, “難道你們連我的話都不相信!?” 他激動得連聲音都尖了。 上風云卻無動于衷,只淡淡地道:“有証据,我就信。” “我見過他!”唐天海嘶聲道:“我親眼見過他!” 大家都盯住了他。 目不轉睛。 高陽一得強笑了笑:“你……見過他?” “那是我在寶雞點察槽運的時候,曾看到一艘官家畫肪, 張燈結彩;”唐天海舔了舔干唇,“我那時正在查辦一私糧 案,無意中見船首站著一個人,正赶在結冰前促船离岸,指 指點點的那人,似是吳鐵翼那 ………” 謝夢山怒道:“你既見到他,又不立即把他拿下!?” 唐天海吶吶地道:“那時我還不知他是朝廷欽犯,且犯 天條……那時候我只收到些微風聲,知曉他好像惹了有些麻 煩,背了黑鍋,卻不知──” “你几天前見他的?” 唐天海道:“三天。” 上風云追問:“令弟是几時遇害的?” 唐天海臉上肌肉又在抽搐。顫哆,“兩天前。” 上風云再問:“你是在何時方知吳鐵翼是逃亡重犯的? 唐天海忽地又吼了起來:“我入他個先人板板,操他 奶奶的卵蛋!──我知道那孬种是要犯的時候,就是我老弟 喪命之際!” 高陽一得不覺皺了皺眉頭,問:“唐老弟……你認得吳 鐵翼?” 唐天海恨恨地啤了一口:“他?化了灰我也認得!” 高陽一得望向謝夢山。 上風云也一樣。 謝夢山輕咳了一聲,舒了舒身子,又回复了他的過人气 派,才清清晰晰的道: “唐將軍肯定是認得吳鐵翼的,而且還是极為相熟。” 高陽一得目光閃動,“哦?夢山兄之意是……?” 唐天海漲紅了臉,怒道:“你……!?” 謝夢山不卑不亢,道:“不但唐將軍与之相熟,下官与 他,亦有過從。──在出事以前,大約是這兩三年的事,吳 某曾七入秦岭,且都在武功勾留過。大家份屬同袍,也談得 來,所以難免有過筵宴論文。” 他這樣說,不僅証實了唐大海說的是真話,也把問題 上一半了。 高陽一得眯著眼,雙手合抱,溫和的道:“你們大家都 是名士、高手、父母官,曾有交誼絕對不是意外,据說,光 是這兩年,那耗子曾借同你們縣里的庄捕頭及几位頭頭,聯 袂七次上過太白山哩!” “我想高陽大人也一早隙如指掌的了,”謝夢山嘆道, “我那時的确以為吳鐵翼忠心愛國,以報君恩,卻不知他 是這种人!” 然后他說:“而今,大家推斷吳某逃亡路線之時,把太 白山下附近一帶列為要點,可能便是考慮到他近年老在這儿 鑽,說不定正是布署收藏贓物或逃亡路線之故吧!” “吳鐵翼這老狐狸深謀遠慮,自是先有了退路,且把劫 掠財物找妥了擺放之處,才會如此猖狂。”上風云仍是冷淡 得接近冷酷的說:“可是,盡管我們知道唐將軍是熟悉吳某 的,但又怎能肯定他是不是為了心切于報殺弟之仇,而一力 指陳他在渭水見過吳鐵翼?──要知道,這頭大老鼠在不在 此地,是重要關鍵呀!” 唐天海一听,又几乎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向上風云就指 气虎虎的道:“你……你是說我為報私仇而說謊!?” “他沒有說謊。” 只听一人嘆了一口气,心平气和的道,“那個大坏人故 意在船上大辦喜事,張揚排場,歌宴水上,故意欲蓋彌彰。 掩人耳目,這件事,我查過了,确有這回事,這批人的來 處,亦与吳某矢蹤之地吻合;這些人的形容,也酷似吳某一 党伙伴,所以他說的是真話。” 說話的人是杜漸。 他的話很溫和。 但很有分量。 因為他查得很清楚。 而且很仔細。 -----而且,他是一早已查得非常清楚,也十分仔細的了。 此后杜漸反問了一句。 只問了一句。 “可是,為什么你不把此事先向你直轄上級謝大人稟告, 而要渡河穿縣,先行密報高陽大人呢?” 他的問題,只一句就夠了。 一句就抵核心。 一針見血。 且入骨。 以上由赤雷掃描校對,http://www.netease.com/~jgjg 請轉載時勿刪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