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不一定都能辦得好 “你是在怀疑我?” “我是想問清楚。” “如果我不打算還給你爹,你根本就不會見到我。” 离离只覺得喉頭一熱。真的想伏在他雄厚的臂膀上大哭 一頓。真的。不過他已經有戀戀姑娘了。那也是真的。但他 仍然會把(那么大筆的)財寶給回我們。那更加是真的。 她覺得他仍是有情義的,這更加是千真万确的。盡管她 也有點儿弄不清楚:這是情還是義?對她還是對她爹? “令尊大人既然放心把東西交了給我;”庄怀飛臉無表情 得像有一張不屬于他自己的臉,“他需要的時候,我當然會 物歸原主。” 然后他的下唇拗了拗,算是笑容:“那本來就是你爹的 東西。” “你爹要我辦的事,我一早已准備好了,現在各處風聲 都緊,我不一定都能辦得好,但我會盡力把事情辦妥。”庄 怀飛用手搓揉著他自己右腿的筋脈,半個身子,往左邊斜撐 著,但這絲毫沒有影響他話音的穩定: “現在的情形,很有點嚴峻。令尊的情形,朝廷已轉達 到這儿來。這里的州官高陽一得,是個很有為的利害人物, 他手上的師爺譙溪雨,更是麻煩的家伙。”他拍打著自已的 右腿,“今天他們在鄙縣敘議,可能商量的就是捉拿令尊大 人的事──他們并沒有邀我共議。這不尋常。” “你是說……”她很注重這一點,“他們已開始怀疑你 了?” “那也不見得。”庄怀飛仍在拿捏著自己腿上的穴位, “不過,若有什么行動,得宜快。” 我知道形勢緊急。”离离垂目,對剪著彎彎的長睫, “在渭水上,我們就受到‘飛天螳螂’的干扰。” 庄怀飛微微吃了一惊:“唐郎!?這人也是難纏人物,是 司軍監唐大海的兄弟,為人甚為好色。” 离离嫣然笑道:“就是因為他太好色,所以才讓我們給 收拾了。” 庄怀飛怔了個半晌:“殺了?” 离离用了一种柔靜的語音道,“死了。” 庄怀飛又緘默了一陣,才霍然道:“那事情得盡快辦好。 唐天海量小气狹,有仇必報,只要發現你還在這里,定必不 死不休。” 离离抬頭,看著庄怀飛。不管她如何化裝,處境如何寒 酸,但都掩映不住她目中的麗色。 “東西你准備在何時交給我?” “令尊几時才到?” “他……你不必等他了。東西可以先交給我。” “這……”庄怀飛稍有猶豫,隨即說:“當日,吳大人委 托我辦這事的時候,的确說過,除了他自己之外.你來也一 樣-----但其他人傳令、代行,決不可以。” “我爹恐怕要撇開追蹤的人,得費一些心力……你知道。 追命名捕是個甩不掉的人物。” “那你擬几時离去?”他別過頭去,不去看她的眼色。 “夜長夢多。”离离毅然道:“東西一到手我就走。” 她說這話的時候,顯出了一個女性嫵媚中少見的狠色 來。 雖然狠,可是仍然很嫵媚。 “那好,”庄怀飛搓揉著自己的腰腿,一語定江山地道: “明天一大早就辦,就這樣決定。” 离离卻問:“事不宜遲,為何不在今天?” 庄怀飛只悠然的望出窗外,悠然道:“東西仍在山上。 天快晚了,晚上怎么上山?上得了山,又怎能保東西不失?” “哦。”离离明白了,隨他目光望去,窗外山影空蒙。 窗內有書。 滿室的書香。 “你還是那么愛讀書?” “沒有顏如玉,書中仍有黃金屋嘛!”庄怀飛打趣地道。 离离白了他一眼,啐道:“誰說你沒有顏如玉?你在這 里還戀戀風塵不肯去哩。” 然后她正色道:“本來,爹要我來問你的意思:這些財 寶本來你也有份,事前說好,你占一成。如果你肯隨我爹亡 命天涯,保他平安,爹說歡迎你一道同舟共濟,度劫克難, 他可以分你三至四成。這一路上,就我們父女和几名舊部, 沒有別人了,那里安然便為家。你若能与我們一起走,那就 最好不過了。” 庄怀飛的眼神仍望向窗外。 山在虛無飄渺間。 山如一位亙古以來站立在那儿的巨人,不動如山,但山 意卻充斥天地間。 离离沒有等他回答,已經把話說了下去:“你知道我在 要回那筆財寶之前,為何卻沒問你是否一道走這句話?” 庄怀飛負手,回道,問:“為什么?” “因為我知道你一定不會答應。”离离說,她的語意里還 蘊有一种很奇特的韻致,楚楚動人,“你有了戀戀姑娘,所 以你不想离開這里。”她好像是笑了一下,又說:“大好男 儿,就要終老在這山野鄉鎮里。” 庄怀飛緊拗著唇角,用手搓摩著腿,望向窗外。 窗外有一棵大樹,看似滿樹紅花,卻是滿樹紅葉,映著 午后逐漸轉蒼茫的天色,庄怀飛看得眼也紅了,臉色也蒼茫 一片。 窗外天欲雪。 “但你也不必擔心。我己跟爹分析過了。他說,就算你 不跟來,他也會分給你兩成,以犒賞你護寶之功,有了這筆 財富,你只要夠運,要成為一方之主,決非難事。你一向志 大才高,只欠缺了些運气。”离离一面拭抹掉臉上的易容, 一面交代清楚,現刻她的面容已搗得一塌糊涂,已分不清 哪一處是真眉真目,仿佛只有她的語音才是最真實的,“這 之后,咱們就各奔天涯,各走前程,誰也礙不著誰的。” 欲雪未雪。 庄怀飛欲言又止。 他當然听出离离語气中的雪意。 -----她的心里已早下了一場雪吧? 他本來想說什么,可是終于還是沒有說,到頭來,他只 是說: “也許,你猜對了。你赶快去換洗一下,洗去易容之物。 今儿你就跟戀戀、小珍。沙姑娘。姑姑她們一道,她們不知 內情,万一有人找上你們麻煩,也會投鼠忌器一些。余事由 我應付。” 离离很不高興他那似是無動于衷的回答。她很想找個什 么事情來刺他一刺,來証實他仍然是以前那個他,至少,是 個有激情、有血性的漢子: “我看得出來,你的腳有點不妥。爹說:你的右腿受過 傷,而且還傷得很重──”她冷俏地道:“其實,你就算有 心,恐怕也無力。千山万水難行,天涯海角走不了。” 他霍然回身,翟然的道:“我的腳還沒斷。我不愿与你 們同行,是因為我是捕頭,你們是寇匪。我不抓你們,是因 為吳大人。我欠他的情。我蒙他的重托,代為保管的事物, 我不知那是什么東西,我也不管那是什么,我會交回給他, 但不會收他的酬謝。” 他的語音是一場早雪,到未了結成了冰:“其實你不用 告訴我那是什么,值多少,我不管。我只負責交回給你。你 也不必激我,我不相信運气,我只相信我自己。也許,沒有 運气也是一种運气。悠轉三十年,彈指一揮間,本要神仙過 海,卻成小鬼上岸,那又何妨?那也無妨!我要幫你,就一 定幫你。我去留由我自己來定。你激我也無用。” 离离气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在旁的小去卻道:“庄爺……你變多了……真讓我家小 姐失望。” 獅口豹目的呼年也,也對庄怀飛怒目而視。 庄怀飛冷冷地道:“我心如琴,沉人海底。” 离离終于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情畢竟還是在的,只不過已不是情人了。 “那好,”离离跟呼年也和小去吩咐道:“我們走吧。” 序怀飛眉頭一皺,“去哪里?” 离离用小去遞上來沾了水的絲巾,清理顏面,“我們自 有去處,不想煩著你,也沒意思要領你的情。” 庄怀飛有點急,“現在外面風聲可緊,你們這樣出去, 只怕有險。” “就是因為外面風緊,”离离接下了小去送來的臉紗,裹 在鬢邊,堅決的道:“我們不想連累名捕,所以才更加要走 -----你放心,我們能來,自然也有去處。” 庄怀飛悶哼一聲:“我留不住你?” 离离已用紗布掩住了大部分的玉靨,只听她冷冷地道: “我心無情,意若寒冰。” 庄怀飛心知她在應和他剛才說過的話,知她气在心頭。 阻也阻不了,只好說:“你一切都得小心點。” “有心了。”离离揮手,小去、呼年也左右相護,往外行 去,我們明儿一大早來討回本來就屬于我和爹的東西。” 臨行出門口,离离只掀了桔帽,悠然回道,發瀑披下, 游目詢覽了一下房里排得齊齊整整的大量古籍、書冊,道: “難得你還是那么愛讀古人書,黃金屋卻還是留回給你自己 跟你的顏如玉相聚吧,我還是省卻這個尷尬了。” “偏勞了。” 臨走前,她還說了句客气話。 可是,映著午后的早銷魂的陽光一照,這一次,庄怀飛 還是瞥見了她抹去易容物后的容顏,像一朵水上的芙蓉,臉 上有些水珠,水聚于眉目傳情處,鬢上仍有一珠一翠,疏疏 散散,晶瑩欲滴,饒有書意。 庄怀飛這么一看便惊了一個艷。 一如當年。 以上由赤雷掃描校對,http://www.netease.com/~jgjg 請轉載時勿刪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