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樹上的女子
1.要干,便全力去干!
孫青霞縱橫一世,風流自賞,他自己也沒想到有一日自
己居然會淪落到如此地步!
他的為人常引人非議。
惹人罵。
遭人排擠。
几乎所有的誤會与是非,都會与他糾纏個沒了──尤其
是一旦扯上了女人,他更是言行敗坏,喪德無恥,禽獸不如
的敗類!
對于這些,他習以為常,也無所謂了。
一個給人謾罵、垢病慣了的人,一旦听到贊譽,反而會
渾身不自在起來。
孫青霞便是這樣。
只不過,因為他的武功高、劍法好,別人罵歸罵,卻都
奈不了他的何。
他依然我行我素、獨來獨往。
──我行我素只不過是“世与我相遺”后一种“迫于無
奈”的姿態而已,決不是什么值得驕傲、炫耀的事!
他一向如此,仗憑一身武功,一把劍,不須看誰的臉色
行事,不需向誰阿諛奉迎的做人。
──你不喜歡我,我也不須做討你喜歡的事。
──你們要排斥打擊我,我也不愿与你們同流合污。
──大家不諒解我,也罷,我也不向人解釋,更不求人
悲憫同情。
他獨步天下,孤劍白衣,孤期望芳自賞,俯仰無愧。
(人說的且由他說去!)
(若敢惹我,胜得我掌中劍再說!)
他縱橫江湖,逍遙自在,無懼無畏,直至今天。
這一天,他在“不文山”山頭上……
那時候,溫八無正赶去教授面臨決堤泛洪之災下游的其
他鄉民,鐵游夏則赶上“大角山”去扑滅“抱石寺”的火神
肆威……
而他,正要返回下文山看顧那十几二十名災民時,忽然
閃過一個念頭:
他們在再度卷入洪流里拯救受困災民之際,曾遇上兩次
暗算:
一次因鐵手雙手都在力舉受難者于水面之上,故而硬挨
了兩箭:而射向自己的兩矢,卻給鐵手用破空指勁彈飛了,自
己才能平安恙。
自己便因此事而欠了鐵手一個情。
一個大大的人情。
另一次是自己伸出了古琴,全力扳起陷于洪流中的鐵手
之時,忽然遇上了暗器。
十九种要命的暗器!
幸好,溫絲卷及時赶到,及時毒殺了發射暗器的人。
這次到他們兩人欠了八無先生一個人情:
救命之情。
可是,這兩件事合并起來,卻很有些不尋常。
因為箭矢是來自山這邊的樹林子里。
暗器卻射自山那邊的叢林中。
兩個地方,隔著條滾滾洶洶的決洪一文溪,且發生的時
間相隔很近,射箭的人斷斷赴不及在那邊射了箭后又赶過來
這一頭放射暗器。
除非……
──至少有兩批殺手!
對了。
絕對有兩批以上的敵人!
發放暗器的殺手雖然已給毒死,但射箭的敵手仍匿伏在
那儿,也許是因見鐵手名捕、八無先生加上自己的聲勢浩大,
不敢妄動,也許是因為要謀而后動,另覓良机下手……總之,
敵人并未死盡。
孫青霞一想到這點,心中便暗加提防,并加快步程。赶
上不文山。
他的責任是要保護那些剛渡過災地劫的鄉民,以及仍在
昏迷中的龍舌蘭。
他飛快上山。
在經過“加落梯”途中。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總覺得山上有些影影綽綽。
──本來,山上有人影也是自然而然、理所當然的:那
十几渡劫余生的鄉民不就是還留在山上么?
由于旭日未升,黎明未明,視野仍不甚分明。
他也覺得血腥味似乎太重了。
──這血腥味是怎么來的呢?就算剛才曾在“殺手澗”上
大開殺戒,留下余味,但經決堤后的洪水滔滔,怎么一切還
未給沖洗干淨?
是以,他心中暗自有了提防。
生了警惕。
人生就是這樣:
你永遠不知道前面會發生什么事。
人通常在遇上意外之后,痛悔自己為何不提防一些、謹
慎一點,但很少人能的反省慶幸:啊,我今天便是因為小心、
審慎,所以才沒遭逢意外。
就像人常為失去的而深覺遺憾,但一向得到的又不懂珍
惜一樣:對沒有發生過的不幸從不省覺這已是大幸,而對遇
上的波動卻總歸咎為運气不好。
雖然小心下一定就能駛万年船,但小心加上本領高強、聰
敏和幸運,的确能比常人多駛几年船。
當然,也許也能多活几年命。
未登上“不文山”前,孫青霞便覺得山頭上有几棵孤瘦
的樹,無風自動。
然而樹上沒有人。
也沒有鳥。
只樹下有荊棘處處。
還有亂草叢。
曙色昏暗。
不知怎的,他忽然覺得心情不好起來,還忽然記起一個
給他赤條條的吊在樹上的女子,殷色可人。
誰都難免會有情緒低落的時候。
──有意興飛越就會有心情陰郁的時刻,正如有陰必有
陽,有黑就有白。
他在心情落落寡合中登上“不文山”。
山上的血腥味更濃更烈。
原因是:
真的有血!
一地死人!
救出來的鄉民,全都死了!
死在“不文山”上!
孫青霞睚 欲裂:
這些是無辜的人,都是貧民、百姓,一向過著的是“日
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干我何有哉”的歲月,他們何辜?何
罪?竟給人全格殺干這清晨的不文山上!
──這是誰干的事!?
他心里不覺發出了這一聲狂喊!
“誰下的毒手!?”
他也禁不住真的喊出了這一聲!
也許是他的喊聲太烈、太銳,地上似乎有人動了動。
又似是准也沒動,只是他自己心動。
──死人又怎會動呢?
他放下了琴,放出了包裹里其中一把刀:
那是“百忍之刀”。
刀光白。
刀色亮。
在蛤蟆肚皮色般微自的晨光中一映,百忍之刀立即綻出
光華業,映亮了眼前的事:
還有尸!
──其中有一具尸首的确隱隱會動!
這人還未斷气!
這位未斷气的人,身形特別肥碩,手里還緊緊抓著口布
袋。
孫青霞當然一眼就認出了他。
麻三斤。
麻三斤本來一直表現出色,而且是“敦煌刑捕”陳風塵
的左右手,可是自泄洪以后,麻三斤在拯救鄉民的行動中,顯
得笨子礙腳的,孫青霞和鐵游夏也几乎把他給遺忘了。
可是他現在就躺在山頭,且是唯一的活口。
孫青霞忙蹲下去,視察他的傷勢,一時卻沒發現傷處,只
知他气若游絲,眼睛翻白,似乎傷得頗重。
他立即為他推揉穴道。
但似乎也沒有起多大效用。
他便改而以一股真气,輸入他体內,至少,他要他保住
性命再說。
救人救徹。
正如做事一樣,孫青霞只要干一件事,便全力去干,不
分心,不后悔,不怕苦,不畏難,是以,他能練成絕世的劍
法,也因而建立了個轟動天下同時也毀多于譽的狼藉聲名!
他現在要做的事,便是要讓麻三斤活回來:
他發現死尸堆里不見了龍舌蘭。
──這可一引為憂,一以為喜。
喜的是,龍舌蘭畢竟沒死在這里。
可憂的是:龍舌蘭的尸身不在這儿,不見得她就一定投
死,而且,可能正遭受著更大的凶險。
所以他要盡快救她。
要救她,就得要先救活麻三斤再說。
他正催動真气,源源灌輸于麻三斤体內,這是极損己利
人、大傷元气的做法。
而且這時候也特別危險。
──就像是一個人張口嚼嘴的時候,如果那一盤不是食
物而是釘子、刀片和針,那柔弱的口腔可經不起這等創傷。
所以吃東西也得要分明。
救人也一樣。
就在他傳輸真气于麻三斤体內,要把他救醒過來之際,麻
三斤突然怪眼一翻。
他雙指齊伸,直戳孫青霞雙目,另一手一振,布袋便向
孫青霞當頭罩下!
這攻襲很要命。
攻的都是要害。
很明顯的:
孫青霞要救麻三斤的命。
但麻三斤卻要他的命。
他要害他。
2.要放,便輕松的放
這突襲最要命的是:要人命的人正是要正救著他性命的
入之命!
這不僅是絕招。
簡直是毒手!
雙指取目,极速。
布袋疾罩而下,也快。
孫青霞与麻三斤本在极近距离,何況正以內力源源輸入
對方气海穴中。
在這种情形下,就算換作是諸葛先生、元十三限這些頂
尖高手,只怕也躲不了這奪命之一擊!
麻三斤甚至已感覺到指尖將那張俊美臉孔的眼珠挖出
來、然后再將之悶死在布袋里的歡快、刺激。
可是更刺激的事卻發生了。
就在他雙管齊下即將命中之前一剎,他卻陡地全身一空,
然后一墜──
他給人整個扔了出去。
像扔棄一口裝滿怀子還是石子什么的廢棄麻包袋。
這一摔,他可摔得金星直冒。
這一來,他一戳一罩,全都落得空。
他本來已跌得葷七八素的、星轉斗移的,至少得要趴在
地上半個時辰撐不起來。
但卻別看他肥胖累贅,他几乎是一彈即起!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失了手:
大敵當前,怎容稍緩!?
他的身子才結結實實砰地落地,卻已像橡皮球一般的急
彈而起。
可是他才彈了一半,便像冰塊一般結在那儿。
冰封了一般。
他的臉色也像是快要凍死的人一樣:
盡管此際正值曙光初現,大地回春。
可是他一點暖的感覺也沒有。
雖然他的眼前确是一片光明。
特別的光明。
光明來自他的咽喉。
他喉嚨給人抵住了一把刀。
一把白亮亮的刀,似吸收了所有的旭日黎明,凝了聚于
刀鋒上。
那是“百忍之刀”。
刀握在一人手里。
──你只要看見他的眼神,就知道這絕對不是個喜歡忍
耐的人。
像這樣一個不能忍耐和等待的人,現在已用刀尖抵住地
的喉頭,就算一刀殺了他,只怕也決不會有任何一點的不忍
心。
這個人,劍眉星目,眼眉有若刀裁,鼻很尖挺,臉很白,
手很秀气,也很自。
當然更白的是他的刀。
麻三斤几乎已恐懼得雙眼翻白,他想透出一口气,但又
恐未及呼出、吸入,刀已切斷他的喉管,所以他赶忙、匆忙、
倉忙、上气不接下气的說。
“我……饒命……啊!原來是你!那真是太好了!孫大俠,
我剛才遭人暗算,昏迷過去了,給你內力一逼,醒了過來,乍
看以為是那些凶殘的敵人,便要自保,把人擊退再說──沒
料卻是恩公您!……幸好,孫大俠机敏過人,可沒把你給傷
右著了,不然,我這輩子都會不安一世……”
他開始還有點口吃,但很快的便整理出一個頭緒來,說
出了這樣一番話。
孫青霞在听。
冷冷的。
靜靜的。
比他手中的刀還冷。
眼神也要比他的刀更利。
講到一半,麻三斤發現孫青霞并沒有把刀收回,心中涼
了一截,只期期艾艾的說:
“……您……您不相信我嗎?……我剛才在這山上,為了
維護這些老百姓,跟敵人苦拼一番,以致身負重傷,暈死過
去,才會錯以為您是敵──”
孫青霞將刀尖一挺。
麻三斤只覺喉頭一寒,立即什么活都說不下去了。
還說的下,只兩個字。
“……饒……命……”
就算只兩個字,也說得斷斷續續。
孫青霞望定他問:“你知道你為啥暗算我不著?”
麻三斤想搖頭。
但頸又不敢動──一動,只怕喉管給划開了血口。
但他又不敢不答。
所以他只有轉了轉眼珠。
孫青霞冷笑道:“那是因為你身上發光。一個身負重傷,
奄奄一息的人豈會有這樣強烈的气光?可惜你雖會裝死,身
上的光气卻掩飾不住。如我真以全力灌气于你,你這殺手一
施,我豈有活命之机?”
然后他把刀稍向后收回一、二分,且問:“你可知道為什
么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嗯?”
麻三斤這次能夠搖頭了。
孫青霞冷冷地道:“因為你在‘殺干澗’對付和尚殺手時,
從未真正出過手殺凶手:而在‘一文溪’救人時,又從未真
的盡過力救過人──我一直都不喜歡你這個人。我和鐵手遭
受猝襲時,你又去了哪里?你要是以為我是殺這些老百姓的
人才出手,那為何面對面的下手你還認不出是我?何況,一
出手就挖眼,不太狠了么!?”
麻三斤越听越心寒,只囁嚅道:“我……我……您……您
誤會了……”
孫青霞哈哈的一笑,“我沒誤會。你若回答得了一個問題,
我就饒了你!”
麻三斤只覺還有一線生机,忙不迭的問,“你問、你問,
奴才知無不言,言無不實……”
孫青霞也懶得听他胡謅下去,只一字一句、連刀帶刺的
問:
“你剛才叫我做‘孫大俠’──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姓孫
的?”
他寒著臉冷著眼瞅著從頭皮發寒到心里直結冰到了腳底
的麻三斤,一個字一個字的再說了一句:
“──你几時得悉我就是那個人人皆得而誅之、万惡不赦
的淫魔孫青霞?”
麻三斤說不出話來了。
他現在才明白自己錯在哪里,錯得有多厲害。
他知道孫青霞是不會放過他的。
──孫青霞不是鐵手,鐵手抓到了犯了法的人,會送官
衙審辦,可是孫青霞不會。
他的劍就是審。
也是判。
就算他手上換了刀,也是一樣。
可是麻三斤仍有希望。
因為孫青霞仍有疑問。
──這“疑問”未攻破之前,孫青霞未必敢殺他。
果然,孫青霞問出了這個疑問。
“龍舌蘭現在在什么地方?”
麻三斤听到了這句問題,才打從心底里透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討价還价”的時候到了。
“如果我告訴你,你就放了我?”
孫青霞想也不想,道,“會。”
然后他附加了一句:“但,只一次。下一回你落在我手上。
我一樣殺你。”
這是條件。
听來非常合理。
麻三斤卻是打從心底里笑了:他是個多疑的人,自然不
見得孫青霞答允了他便會以為一定會守約,但只要這魔星肯
跟他交換條件,那么,其他的人便一定不會袖手旁觀,极可
能還會出手救他的了。
──因為,匿伏的人已沒有了“退路”。
所以,他只是要孫青霞一句話。
這時候,孫青霞忽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覺:
眼前這像一口布袋的胖子,不但不像是肉在貼上給徹底
打垮,反而是像正張開了布袋,等君入瓮。
生起這种感覺的主要原因是:
他感覺到麻三斤体內的“光”又愈來愈濃,愈來愈烈
──其實只要是活著的人,誰都會有這种“光”,正如
“气”一樣,有的是紫色,有的是白色,有的是黃色,有的是
綠色,有的是雜色,有的是灰色,甚至有的是五顏六色;而
每一种“光色”代表了自己的運气与心緒,例如紅色是代表
了當事人的浮躁和剛強,而黑色則表示了厄運和死亡。
誰的体內外都有這种“光色”,只看有沒有讓人看得出來,
自己有沒有感覺得出來而已。
──如果麻三斤只是救燒,只在怕死,又怎么會有正這
种“陰謀得逞”了的异彩?
就在這時候,有半聲哀喊,几乎要比蟋蟀掙動更低、還
弱,卻仍是給孫青霞听見了。
他馬上辨別出聲音的來源:
那是女子的哀呼。
──就在崖邊的荊棘林里!
他疾轉過身去──而就在他轉首的瞬間:正好發現有兩
箭正向他射到!
這箭矢体積小。
細。
且幼。
發射時,竟是無聲。
也無息。
──連風聲也不帶,但依然快、更加速!
如果孫青霞不是先听到微響,及時轉身,可能就真的沒
發現這兩箭!
他現在才猛想起:
為什么連身經百戰的鐵手也得在急湍奔流里挨上兩箭
了。
──因為這箭射得真個防不胜防!
要不是當時鐵手及時出手,只怕自己也得吃上一矢!
箭射來!
孫青霞長身而起,飛鳥投林:
他不是避。
而是直掠向那箭射來處!
──比箭還迅!
箭快!
人更疾!
這樣下去會發生什么樣的后果?
后果几乎是馬上發生:
孫青霞人刀合一。激飛了迎面面來的一矢。
另一矢射空。
射空的箭剛好射向麻三斤。
孫青霞并沒有殺麻三斤,其中理由,可能是因為他仍未
肯定确知龍舌蘭的下落:也可能是他大有信心,隨時呵以再
逮殺麻三斤;亦可能他把殺麻三斤一事,假手于他的同党;更
可能他即時判斷,假如他一刀殺了麻三斤,便已來不及返攻
偷襲者而奪得先机!
──絕對別小看只一刀就了結一條人命的片瞬之間,高
手交手,定生判死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間。
所以,但凡武林高手愈能反握時間,因為他們比誰都更
了解一剎片瞬的可珍可貴。
是以,孫青霞沒馬上殺了麻三斤,但對麻三斤而言,危
机依然,他在霎時間失去了孫青霞的蹤影,半日所未舒,一
箭已射到他眼前!
──那還是他同党的箭!
孫青霞激飛了箭!
投向山邊!
惊入荊棘林里!!
扑向敵人!!!
敵人不只一人。
而是三人。
三個人都沒想到孫青霞非但沒給箭射死,還能迎看箭沖
了過來
他們就算有人想到對手能閃開了箭并且反擊,也斷未料
到這反擊竟會那么快、那么絕、那么惊人急速!
三人中,一人正張著弓。
但沒有箭。
箭已射出去了。
他已是一流神箭手,几乎是在同一剎間已射出了兩支
箭。
他當然就是“叫天王”麾下“四大天狼”中的“天狼神
箭”陳路路。
──剛才在鐵手身上所著的二矢,也是他伺机下的手。
可是他現在就沒有得手。
旦失了手。
孫青霞已至。
他的手剛還搭在第三支箭上,已不及財出,又無法招架,
眼看刀光一閃,只有一策:
退!
他一退,首當其沖的便是他的師兄弟。
查叫天的另一名座下“天狼”;
──“天狼劍”耶耶渣。
那那渣當然也沒料到孫青霞會反擊得如此之速。
本來他手上還箍著一個少女。
他正捂著少女的咀巴。
那少女上身的衣衫已給扯得七零八落,而他的下身的褲
子也早已松脫了下來。
那少女還在掙扎。
──大概,那半聲悲鳴就是她喊出來的吧?
可是他現在已沒有了選擇。
假如孫青霞先落下來。或停一停、仰或吆喝喊話,這才
出擊,他還可以馬上脅持住那小姑娘:雖然她不是個什么重
要人物,但至少也可以讓孫青霞“投鼠忌器”。
但現在已不能。
因為沒有机會。
孫青霞一到,一刀砍了下來。
白光一閃。
當頭斬落!
刀鋒冷。
刀意狠。
刀風厲。
刀勢猛。
刀法絕。
刀勁毒。
刀气烈。
──這一刀是連同冷、艱、厲、猛、絕、毒、烈一齊一
并一道在一剎一瞬一霎間砍向耶耶渣!
要他的命!
要命的一刀!
──這一刀很要命!
耶耶渣當然要命。
他只有放開了那女子,雙手提劍一擋。
──他的劍是一把古劍,极重极沉,是戰國時代那一种
至少重八十斤以上,斫不死人也可以扑死人、扑不死人也足
可砸死的那种青銅淬煉的古劍!
使這种劍,當然要天生有臂力。
事后,耶耶渣猶覺僥幸:
要不是他當時正好使這把“沉戟古劍”,他是絕對擋不了、
架不住那“魔君”這一斬!
不過,就算他現在也沒擋得住、架得了孫青霞這一刀。
古劍應聲而斷。
白光扑臉。
耶耶渣畢竟已趁這一攔之勢,往后疾退,离開刀光。
雖然險象還生,他終究仍得以生還。
事后,孫青霞想起仍覺遺憾:
是這一斬,他使的是趁手的劍而不是刀,這只“天狠”還
焉有命在?
孫青霞一出現,就嚇走了陳路路。
一出刀,便迫退了耶耶渣。
然而荊棘林里還有一個人。
一個光頭的和尚!
這和尚赤精了上身,在如此涼風送爽的清晨里,居然滿
頭大汗、滿臉油光,頸上還挂了一圈黑砂楠木珠。
他胯下有一個人。
一個女子。
一個昏迷中的女子。
她仰躺在一截枯木上,衣衫已給剝落了大半、水綠的衫
色襯托出自皙的柔肩美乳,乳坡左、右、中間上各有三點鮮
亮的紅朱砂痣,映人孫青霞的眼帘,像三點相思的記認。
那女子已有點醒意,正喃喃自語著,偏著頭似要拒抗那
外來的侮辱,以致美麗的臉頰上鋪滿了發絲,像新娘風冠前
的流蘇。
黑流蘇。
她的衣衫和褻衣已給掀落至腰際,纖腰盈一握,腰下的
臍像一個失足的夢,而在那和的三角地帶,還露出了一叢幽
幽的絨一般的毛發。
与臉上的黑瀑樣的發恰成對映。
那是一种触目惊心的美,尤其是鋪排在那么雪白晶瑩的
女体上,況且她玉靨上還有那一抹艷紅的傷痕未消。
她醒著的時候是恁地一個英烈女子。
她昏睡過去的時候比誰都柔弱。
她是京城第一紫衣女神捕:似科除了“金花神捕”白拈
銀之外,在京師武林六扇門里,誰也比不上她風頭勁,名聲
更火紅。
但她此際只是一個柔麗荏弱的女子。
甚至比任何民間女子更柔更弱更無助。
她當然就是。
龍舌蘭。
孫青霞一看,震了一震。
他是心靈震動,但手依然穩如磐石。
刀更定。
刀光更厲。
刀尖飛出了利芒
一刀急刺這和尚!
這瞬間之變,不容稍緩。
更不容任何人喘气。
孫青霞一上來就將計就計,制住了麻三斤,然后一旦發
現了他同伙藏身之地,在對方發動突襲之同時反攻,使陳路
路不及放箭求退,而耶耶渣倉急之下也一刀給他迫退,先救
了那小姑娘,然后在發現了龍舌蘭受欺凌的剎間,他已向那
淫僧發動了攻勢。
如果他在這些行動中只要稍停,或者想一想才出于,那
么,他的敵人那么多,而至少有兩個弱女子落在武功高強的
敵手手里,他卻只有一個人,豈能戰得了上風?制得住先
机?
可是他不。
他一下子就攻入敵陣,打散了他們。
這几個行動中,兔起鵲落,所向披靡,只有在乍見龍舌
蘭裸体之際是震了一震──而且,這种心靈里頭的震動,他
是久久未消,久遠不消的,而且恐怕這一輩子都不會消失的
了。
然而他卻是一個浪子。
一個“淫魔”。
他自然見過不少女人的裸体,而且大多是极美麗的女子。
极美麗的胴体。
但卻都沒這一次的震動。
也未曾有過這般的震動。
──事后,他也不明白為什么?
何以?
他的刀快。
反應更快。
可是那和尚也非同等閑。
──要是孫青霞一闖入荊棘林第一刀便砍向他,他就死
定了。
但不是。
孫青霞得先解決“天狼箭”,再迫退“天狼劍”,然后才
能輪到這和尚。
不過他最恨這淫僧。
所以出刀也最狠。
那和尚雖然正淫興大發,在滿足施手足之肆,正要進一
步有所行動之際,便發現敵人已然攻入。
他立即返身。
應戰。
他已算是极快。
但刀光更快。
刀已到了他左太陽穴。
他避不開。
躲不及。
甚至連招架的机會也沒有。
但他畢竟是江湖上早已成名的人物,在這千鈞一發里,他
只做了一件事。
一手扼住了龍舌蘭的咽喉。
刀陡止。
刀在和尚的額角。
手筋盡露。
手就箍在龍舌蘭的頸上。
一切都靜了下來,刀沒有刺下去,手也沒有再發力:
只龍舌蘭眼睫毛顫動,似將悠悠轉醒。
大家都僵在那儿。
就算是陳路路、耶耶渣也搶救不及:
那和尚已在刀尖下,臉都白了。
但他手里卻有人質。
一個弱女子。
孫青霞的眼比刀還利:
“你就是煩惱?”
和尚金魚般的眼轉動著,几乎要突破眼皮:
“是。”
孫青霞道:“在你還是出家人,卑鄙!”
和尚道:“既知我名,還不棄刀!”
孫青霞:“你先放開她。”
煩惱大師:你知道我不會。
青霞:“那我殺了你。”
煩惱:“你殺我我就殺她,”
孫:“好,我收刀一寸,你減一分力;我刀离你頭一尺,
你就全把她放下。你守信,我就守約。”
和尚:“可以。”
便要動作,孫青霞喝止道,“你若要放,便輕輕松松的放,
休得要使詐,否則──”
和尚額汗滾滾而下,舔舔干唇,強笑道:“我只怕你說話
不算數。”
孫青霞,“我先收刀,你放人,反正,我刀离得愈遠,你
越安全,對你沒有損失。”
煩惱大師十分煩惱,但反复思慮,覺得還是“搏得過”,
便道:“好,就這么辦。”
3.要玩,便盡情去玩,
陽光漸亮。
天清气和。
龍舌蘭微微“咦”了一聲,仿佛也感受到這清晨之美。
──但她可有感受到這大好晨曦里的人性之惡?
孫青霞收刀。
刀尖凝住。
煩惱大師剛才還不覺如何,但而今刀尖稍遠,反而在太
陽穴上炸起一陣雞皮疙瘩來。
孫青霞揚揚刀尖示意。
煩惱便在手上退了一分力。
孫青霞凝視著他的手和手背上的筋,再移開了刀:
煩惱要活命。
是以又消去了一分力。
孫青霞再縮力:
又一寸。
刀略輕顫,又白又亮。
煩惱怯力:
再一分。
手微顫,手筋漸消。
兩人各縮刀動力,當孫青霞刀离煩惱頭上已八寸之際,突
然,發生了一件事:
煩惱的手陡然握緊。
他抓住了龍舌蘭的脖子,腳步倒滑,一瀉丈余!
這下變化极速!
且万無一失。
──主要是因為:煩惱見刀已离他八寸,就算孫青霞再
急刺過來,他也有把握避得開去!
──何況,他手里畢竟仍有人質!
所以他已立不敗之境。
因此他反悔!
──跟他煩惱大師斗詐,這乳臭未的小子還不夠秤!
只要他退到安全的距离后,再聯同一惱上人、麻三斤、耶
耶渣、陳路路一起格殺這淫魔:他才不信集數大高手之力,還
收拾不了這魔星!
──一個淫魔居然還阻止本上師行淫,還算什么!?
(去他的!)
(本上師要玩便盡情地玩,誰詛我就殺誰!)
他急退。
一瀉丈三,左手拎著那半裸女子一揚,擰臉向著孫青霞,
哈哈一笑:
“你奈我何──”
“嗤”地一聲,刀光一折,破空打至,“卜”地他的眉心
印堂處穿了一個洞。
血洞。
“噗”地給刺中了一記的煩惱大師,凝結在那儿,甚至忘
了發力。
但刀勁并未穿射到龍舌蘭臉上。
──那一記刀气,直從煩惱大師額前穿入,并未自后腦
透出,故而全未傷害到扣在他身后掌握中的龍舌蘭,便自動
消失了,連血也不多流,卻已擊殺了煩惱大師,拿捏得恰到
好處。
煩惱大師著了那一“刀”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竟仍會給孫青霞擊中的!
──他不是仍在丈外么?
但刀已刺中自己額前!
他呆在那里。
至死不信。
──我也會死!?
他死了。
他是足足發怔了好一陣子,然后才死的。
他手中的龍舌蘭身子一軟,萎然落地。
孫青霞“呼”的一聲,掠了過去,在眾從惊疑中扶住了
龍舌蘭。
龍舌蘭整個人就搭在他的左肩上。
孫青霞單刀冷對剩下的三名敵人。
不錯是三名敵人。
麻三斤并沒有死。
這人就算沒有過人之能,也有過人之机敏。
當時他在眼前一空,孫青霞乍然消失之際,他手上的布
袋及時一兜,套往了那一箭。
他的布袋是用婆羅乃的“義薄云吞”石棉緬綿織就的,不
怕刀槍水火,這一箭箭鏈雖利,也穿不透他手上這口布
袋。
但那一箭的余威,仍裹在布袋里,擊著了他的胸口。
麻三斤大叫一聲,仰天摔了個仰八叉,也趁此卻去了四
成矢力。
──不過,硬挨這一記“鈍箭”,也話叫他生受了。
但他已沒時間去觀察傷口,
他即時赶了過去荊棘林:
大敵當前:
──還是大家“夾手夾腳”把孫青霞料理了再說!
可是當他飛身過去,投入荊棘林,卻發現死了一個人:
煩惱大師!
而且更發現了一個他情愿不信的事實:
──孫青霞居然練成了“劍气飛縱”!
近二百余年來,武林中除大俠蕭秋水一人之外,几乎無
人練成“劍气飛縱”。
──“劍气飛縱”又名“飛仙劍气”,劍气离劍而出,百
步殺人,千尺取命,万人中能取敵之首級,等閑事耳!
(這淫魔居然練成了“劍气飛縱”!?
啊!這魔星!)
──煩惱大師就這一疏神間,死在“飛縱劍气”下!
更可怕的是,這 不是用劍。
他手上的是刀。
他以刀使出了“劍气”!
──這豈不是比以劍使劍气更艱更難!?
憬悟到這一點,麻三斤馬上后悔自己為啥要赶了過來,而
不是趁隙速离不文山了!
他本想到:“現在要溜還來得及”,后來卻因為發現了一
件事,當即改變了主意。
4.要愛,使瘋狂地愛
孫青霞單刀成劍勢獨對三敵。
胸有成竹。
以寡敵眾一向是他的本色。
自信使他美。
傲慢冷對。
刀鋒偏。
劍尖。
只听他冷笑道,“你們真不要臉,几個武林成名人物,卻
欺凌一個昏迷、一個弱女子!”
陳路路怒啐道:“你還有資格來說我等!我呸!”
孫青霞眉心紅光一現,叱道:“使劍的,你再往那姑娘直
近半步,我先取你狗命!”
耶耶渣立時止了步:
──這煞星的“飛仙劍影”,不到他不暗自心寒。
忽听麻三斤道:“這樣吧,孫少俠,反正你也沒蝕著什么,
不如,你拿這小村姑恁自去快活吧,我們只要回龍姑娘便
是。”
孫青霞怒道:“做你的春秋大夢!你們干的好事,我一個
都沒打算讓你們活命!”
麻三斤卻道:“我們也沒殺了你的親人家屬,你恨我們干
啥?不如化干戈為玉帛,大家日后江湖好相見。”
孫青霞忿然的一指道:“他們都是無辜村民,你們也狠心
一一加以殘害,為的是啥!?我不替他們報仇,還有誰為他們
申冤超度?”
麻三斤嘿嘿笑道:“你想知道我們為何要殺這些人?”
孫青霞嘿然道:“你們這种人,一向只為了要一逞獸欲,
便不惜滅盡人口也不惜!”
麻三斤居然道,“猜對了!還有一個理由……”
孫青霞倒沒看出來這向來他以為是“孬种”的麻三斤,到
此地步居然還那么“定”,便道,”你說也好,不說也好,反
正,我都一定宰了你。”
其實他心里當然還是想知道的。
麻三斤沉吟了一下,這才道:“我們殺這些人,還不是
……”
孫青霞不禁問道,“還不是什么?”
麻三斤猶豫片刻,然后才道:“──還不是為了你!”
孫青霞大感意外:
“為了我!?”
就在此際,他陡然聞得一股藥味!
──緊接著,便是拳風打到!
這剎間,孫青霞立刻反應。
也立時反擊!
可是他心中,也難免閃過一絲悔意和頓悟:
──難怪麻三斤敢引他對話了,其目的是掩飾自他背后
掩近的敵人!
他旨在分他的心。
亂他的神!
──要不是先有那股藥味,只怕,他現在已著了那一記
十分古怪的拳勁了!
那一拳,打向他的后腦。
沒有招呼一聲。
不曾發出聲息。
這一拳狠狠打來,打向他的要害,要的是他的命。
──可是孫青霞的命不是那么容易、那么隨便就給人要
得去的!
孫青霞來不及避。
──就算來得及避,他也不避,因為他已失了先机,身
上還背了一個龍舌蘭,避得了一招,避不了第二招。
何況,閃、躲、避、逃,一向都不是他的性情──就算
他化身“殺手澗”的“小欠”,他一是因听了八無先生的勸諭,
二是別有圖謀,所以才肯暫時屈就在“崩大碗”里,但仍然
是個“大脾气的小伙計”。
一時之气他也不能受。
他一向不受人气。
──他就是因為不肯受人的气,不肯寄人篱下,仰人鼻
息,甚至不肯對他所瞧不起的人客套虛偽,他才會變成了异
類,成了武林中“人人得而誅之”的孫淫魔!
他是個受不得委屈的人。
所以對方一拳打來,他一反身,一刀就戳了過去!
“大忍之刀”,在他手上,成了刀刀進擊,不忍之刀。
那充滿藥味的一拳,發出一种扭曲的力量,擊向他的腦
門──他這遽然返身,就變成砸向他的臉門!
眼看要著!
可是,那一刀來了!
刀說什么都比手長,何況這一刀來的好快!
這一刀反戳出拳者的頭。
──你打我一輩,我就砍掉你的頭!
這就是孫青霞的打法。
也是他一向的作風。
出拳的人是個額上燒了足足十八個戒疤雙耳招風雙眼發
紅牛高馬大的大和尚!
他這一拳眼看得手,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又一個活生生
的人頭給自己打個稀巴爛”的快感,可是,卻倏地削來了一
刀。
他若還要堅持一拳打爛對方的頭,自己頂上人頭得先剩
下了半片!
他沒有選擇。
只好收拳,疾退!
他是想要對方的命。
但他更想要保住自己的命。
──無論是誰的命,都比不上自己的命寶貴!
何況這儿不止是他一個人出手。
──他自己雖未得手,但料定這孫淫賊一樣逃不了毒
手。
下手的确不只是菩薩的尚。
還有一惱上人。
一惱一上來就惱。
因為他已發現煩惱大師死了。
──一惱、煩惱、菩薩三人一向在江湖上合稱“三佛升
仙,無敵于世”,現在,一個已給人一劍謝了世,剩下的。焉
能不怒?豈有不惱?
所以他和菩薩和尚愉偷掩近孫青霞,發動了攻擊。
──惡毒的攻襲。
盡管同是凶狠的偷擊,但畢竟還是有點不同的:
菩薩和尚那一拳,還比較“堂堂正正”一些。
一惱上人卻一蹲身伏了下來,五指齊伸,窺准孫青霞的
后腰,俟孫青霞一轉身,他疾地一掌往孫青霞的鼠蹊穴狠狠
的戳了下去。
他的個子很矮,也很小。
他的服飾很泥。
他的出手很很。
但飄忽。
所以他一旦蹲了下去,几与泥塵同色,乍眼間還真分辨
不出來。
──所以很多人給他殺了,都不知道是誰下的手,如何
遭的殃。
他就是一惱上人。
他是一惱。
不過他的敵人是孫青霞。
──遇上孫青霞,只怕就沒什么好惱的了。
正如一位武林前輩名宿說過的話:死人是不會煩惱的。
伏尸于地的煩惱大師便是一個絕佳的例子。
孫青霞忽然飛起了一腳。
這一腳不是踢向一惱。
他這時正轉首面向菩薩和尚,他還“沒看見”一惱。
但他感覺得出,也嗅得著。
──那攻向他下盤的一掌,還帶著一股奇特的屎味。
糞例的臭味。
他知道這种掌功。
他听說過。
──煩惱大師洋溢著尿騷味的“坏爪”、菩薩和尚亢斥著
煮藥味的“對拳”、還有一惱上人發放著屎臭味的“錯
拳”,武林中合稱為“拳、爪、掌三絕手;僧、道、禪一叫
天。”
煩惱大師死了。
菩薩和尚來了。
──一惱上人還會遠嗎?
不遠。
近在眼前。
腳下。
孫青霞感覺到下部遭受狙襲的同時,已知那帶有屎味的
一掌絕不好接。
所以他那一腳不是踢人。
而是踢刀。
他肩起龍舌蘭之際,他的長形包裹已落下地來。
這時,他一腳踢入了包袱,包袱中的狗口神刀,刷地飛
了出來,直射一惱!
毫無疑問的,這一刀對一惱而言,十分意外,也非常要
命!
好個一惱,應就奇急,右手急縮,左手疾起,雙手一拍,
已及時夾住了刀身。
刀尖已微微划破了他的咽喉。
他暗襲之時,蹲得低,下手近,是以對方猝施反擊,他
几乎不及應變、給這狗口之刀刺個穿喉過!
但他應變奇急,卻仍夾住了刀鋒。
──不過,狗口之刀的刀尖,仍在他頸上划了一道,而
刀鋒上的鋸齒,也剔破了他的一雙手掌。
總算,命是撿回來了。
一惱、菩薩兩人都暗算偷襲孫青霞。
兩人也都先后遇險。
──偷襲得愈卑鄙者,遇危愈險!
因為他們遇上的是孫青霞。
孫青霞一向是這樣的人。
他就是這种人。
──人對我好,我對他更好。
──人待我坏,我待他更坏。
──人以君子待我,我比他更君子。
──人用卑鄙手段,我要他自吃其果。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好來好往,血債血償!
──你踹我一腳,我踩你尾巴;你切斷我手指,我砍掉
你的頭!
這就是孫青霞和他做人的法則!
這法則對付卑鄙的敵人,實在非常管用!
一惱、菩薩二人的攻勢,立時都給孫青霞消解于無形。
孫青霞也別無選擇。
因為他肩上還挂著了個龍舌蘭。
他要保護她。
他不能讓她落入這千淫賊手里。
──說來荒謬的是:淫魔孫青霞居然竭力保住兩個女子
的清白,不讓她們落人這些淫賊手里!
這簡直是個笑話。
可是這時誰也笑不出來。
因為孫青霞跟這一僧一道交手第一招已過,第二招將更
离更險更狠。
一惱上人挂了三處彩,但他扳住了狗口神刀。
菩薩和尚雖給迫退、但他在孫青霞未及收回進忍之刀前,
已雙袖如錘,緊緊死死的絞卷住了刀鋒!
孫青霞右手百忍刀不放,向下一俯身,左手已及時抄住
了狗口刀,雙手一擰:
──敵人若再不舒袖放手,他就要這兩人手斷掌落。
敵人是武林中的狠將。
可是他是孫青霞。
──你狠,我更狠。
你毒我絕!
卻在此時,兩道暗器破空打來,且發出尖銳至极的呼
嘯!
孫青霞馬上警覺了:
聲音來自前方!
──一道暗器打向他!
另一道暗器更絕:
打的是他背上的龍舌蘭!
孫青霞不怕第一道暗器。
因為他應付得來。
他怕的第二道暗器,可是他只要閃身替龍舌蘭避開這第
二道暗器,自己就得先吃那第一道暗器!
發放暗器的人算准了。
計算十分之絕!
而且歹毒!
這還不打緊,更可怕的是,暗器發出了破空銳響,但那
儿并無暗器,真正的暗器來自身后,正聲息全無的飛襲而
至!
這是聲東擊西!
──這是啥暗器,有聲無影、有影無聲!?
幸好孫青霞耳听八方,眼也同時眼觀六路,及時發現。
看到這种暗器,孫青霞暗里一震,也心中一動。
但他已不及細慮。
他要立即對付、解決這兩道算得奇准也奇絕的暗器。
他應付的方法是:
放棄。
放棄:是世上最簡單的事,也是最不容易的事;是最不
負責任的行為,也是最敢承擔后果的態度。
他放棄的不是人。
而是刀。
兩把刀,一左一右,狗口神刀和百忍之刀(盡管他喜愛
這兩把刀),他都一齊撤手,一同放棄。
他不再跟菩薩、一惱奪刀爭鋒。
他一松手,那一僧一道反而在力扯之下,一個把持不往,
各自往后退了七八九步不等。
孫青霞已掙得空出一雙手來。
他雙手憑空一抓,一上一下,已接住了兩道暗器。
暗器打不著他。
也打不著龍舌蘭。
他沒事。
龍舌蘭也沒事。
可是他的雙手卻有事。
──中了暗器!
他抓住兩道暗器的時候,只党手心一冰,再看掌心,那
還有暗器的影子。
他心下一凜,知道自己到底還是著了道儿了!
這時,有人說話了。
說話的是個女子。
那女子,在樹上。
剛才樹上沒有人,現在有了。
一個樹上的女子。
她在那個光禿禿的樹上,那樹上就像是突然開了一朵花
一般。
一朵大白花。
花之風情。
白的純洁。
她的唇啟合同像在夢与非夢間開合的兩扇心窗。眼波流
轉顧盼,足以在人心頭醞釀醇酒。
但她的眼神卻不是。
她眼神很狠。
很惡。
狠毒。
──甚至比她剛剛發出的暗器更歹毒!
孫青霞一見這個非常少女、十分女人的樹上女子,只覺
好像頭上開了三粒椰子五粒木瓜,外加雙耳挂了兩順西瓜。
──總之頭大。
而且痛。
因為他知曉那女子是誰。
他不想遇到她。
更不愿在此此際遇上她!
那女子吃吃地笑著,笑得一聲還比一聲狠,像要活生生
一白一口的吃了他:
“怎么樣?沒想到會在這儿遇上我蘇眉吧?好哇,要愛,
便瘋狂地愛;要狂,就盡情的狂!你這回狂得連名動天下的
御前紫衣女神捕都敢光天化日擄掠奸淫,果然死性不改,不
愧為天下第一淫魔孫青霞!”
孫青霞望著自己發綠的雙掌,苦笑道:“蘇眉,你死纏不
休,真不怕我殺了你?”
蘇眉格格笑得整棵捌都顫哆了聲來,她還嗲聲、黑眸半
閉、呵气若蘭、半呻微吟的用手輕拍著心口說:
“我怕呀,你來呀,我不怕你殺了我,我還怕你把我
……”
第二章 女人的劍
1.最后你還是留了長發
看了蘇眉的神情与模樣,在場的人,誰都免不了怦然心
動。
那已不止是一种美。
而是一种媚。
人骨的媚。
嫵媚之美。
孫青霞嘆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蘇眉玉頰上寒寒的挂了一個婷婷的晒笑:“你原來連話都
不敢說了嗎?嗯?我還以為沒你不敢做的呢?你卻連話都說
不出來了。”
孫青霞看著他發綠的手掌,連臉都有點發青了,可是他
臉上,還是挂著個不在乎的笑,仿佛手不是他的,臉也不是
他的,連毒也他無關。
不過,這回孫青霞倒是說話了。
他微蹙著眉心,像感到有點胃痛。
他說,輕輕的,“不過、最后你還是留起了長發了,”說
到這儿,頓了一頓,以一种哄一個嬰儿睡去般的輕柔,他
道:“
其實這又何苦呢?蘇眉,你還是放不下、忘不了我。”
他這几句話,說的沒有任何殺傷力,輕若鴻羽。
唯獨是那挂在樹上、何等犀利、一出手就暗算了孫青霞
的女子,听了,臉色變了。整個人都顫哆了起來。以致她所
處那棵樹僅僅的几片樹時子,也全部抖落下來了,籟籟不已。
飄飄而降。
“你……”她咬著唇,也咬著牙,甚至還在咬著自己的舌
尖強忍激動,但她的語音卻像快哭出來了:
“──你還記得我的長發!?”
“蘇眉,你恨我吧?你恨對付不了我,所以更恨自
己;”孫青霞輕松得有點疼借的說:“何必呢?一個人要是對
他沒有愛了,就會連恨也沒有了。我只是一個不值得你喜歡
的浪子。我是一個不會專心一生只做一件事情的人,何況用
情。”
蘇眉一听,几乎轟的一聲,落下樹來,一時平靜得既像
万籟俱寂,也似万念俱灰,心情已坏到了沒有心情。
──要是他動手,她就可以跟他拼命。
──如果他罵她,她便可以与他對罵,痛痛快快的把一
切抑郁都宣泄出來。
可是,沒有。
他中了她的毒?既不惱,也不气,亦無惊恐,反而柔聲
對她說了這几句話。
柔語讓她感動,其語中的無情卻讓她悲慟。
──這個男人仿佛連絕情也似是一种贈閱。
每個人都是愛自己的,但她卻愛上了他,愛上了他就愛
不了自己了。
所以在無盡的夜里,她焚燒他的名字,但折磨的卻是自
己。
──他居然還記得自己的那次的落發……
(可是他的話鋒又似是專攻人的內臟……)
她噙著淚,不讓它垂落下來,狠著心狠著聲狠狠的說:
“你的絕招是把故意表達為誠意,我上過你的當,我再也不上
你的當!你殺了無辜的村民,又圖奸龍女捕頭,喪心病狂,令
人發指,今日我們決不能放過你──”
孫青霞搖搖首,只為這個女子覺得可惜可憾,“你說這种
話就有用了嗎?自欺欺人,騙得了人,騙得了自己嗎
……”
他覺得蘇眉己失去常性,他正為這一點覺得可悲。
他倒不是為自己辯護。
因為他不在乎!
不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甚至也不在乎自己的看法。
可是他說了一半,突然發現自己錯了。
而且恐怕還錯得很厲害。
很恐怖。
很万劫不复。
因為一把劍已橫在他咽喉上。
很小巧精致的劍。
一把女人的劍。
孫青霞沒有再動。
因為他已給脅持了。
劍已擱在他頸上,只要稍一發力,他就得腦分家,命送
于這把相當女人的劍下了。
這把女人的劍,當燃是握在一個女人的手上。
很女人的手。
秀、巧而纖麗的手。
擁有這樣女人的手的女人,一定也是個很女人的女人,或
者,也是個很女子的女子。
女人和女子,畢竟是有些微儿分別的。
──是誰家的女子,能這般貼近孫青霞,甚至橫一把劍
擱在他脖子上,而他猶未覺察?
是龍家的女子:
龍舌蘭。
3.海枯石爛愛何在
“這樣說話不可以嗎?”孫青霞一點也不俱怕她手上的劍
鋒,“說真話不可以嗎?”
他反問:“難道一定要說那些天荒地老、海枯石爛的廢話
才算話?”
龍舌蘭想了想,斷然道,“那還是你不對。”
孫青霞詫道:“又是我不對?”
龍舌蘭義正辭嚴的說,“你不該先騙了她、才說那些不喜
歡她的話。”
孫青霞笑了一笑,道:“騙她?我几時騙過她?”
龍舌蘭正想說點什么,蘇眉兀然凄笑厲聲道:“好個天荒
地老情已滅,梅枯石爛愛何在!你說的出,我便做得到!”
孫青霞只道:“那也由你……”
龍舌蘭倒有些急了,問:“蘇眉,給我件衣服披一披可好
……”
話未說完,只听一聲:“給你!”
絆紅色的披氈迎面罩下!
這一剎間,這件披氈直罩孫青霞和龍舌蘭!
同一時間,白光一閃,一刀已刺入披氈,直戳孫青霞心
窩。
這下變生遽然,龍舌蘭忿于蘇眉跟孫青霞的對話間,不
意菩薩和尚實已潛行到她身邊,驟然出手。
她正叱了一聲:“且慢──!”
但說時遲,那時快,哪有且慢的份儿?
氈蓋下!
刀尖刺入!
孫青霞大喝一聲,右手已抓住旋轉罩下的披氈。迅速一
卷,氈成棍死,卷住了菩薩和尚那一刀。
那是百忍之刀。
所以氈棍立即發出裂帛之聲!
就在這時,孫青霞身形一長,右手一湊夾,右腳踹出!
龍舌蘭一時間沒會過意來,她只省覺到對孫青霞想必是
要突圍。
──在自己的劍尖下還想傷人?還要逃!?
這簡直是個侮辱!
所以她在惊亂之下,叫道,“別動──!”
她的劍順手一捺。
“嗤”的一聲,劍割入孫青霞右頰,划了一道血口子。
血如泉涌。
血流過龍舌蘭的劍身,淌到龍舌蘭的指間,還倒流到龍
舌蘭的手背上,仿佛還想自龍舌蘭腕上倒灌到她玉臂上、液
窩里、甚至直浸浸到她心口那儿去!
龍舌蘭割了他一刀,也不知怎的,心中一惊,只知把手
行一挺,不讓鮮血倒流上來,卻听孫青霞一聲悶哼,她定睛
看去,才發現一惱大師連人帶刀給他一腳踢飛丈八遠,而孫
青霞右手正夾著一只“蜻蜓鏢”:很快的,這支小小的“紅蜻
蜓”又融化在孫青霞指間。
她在這一瞬間才明白了過來。
在剛才的電光石光間,孫青霞已一口气化解了菩薩和尚、
一惱上人和蘇眉的三道暗算。
最可怕的是:不僅菩薩和尚那裹在披氈里攻出的一刀,一
旦得手,很容易不止殺了孫青霞,也一樣會誤會了自己,就
連一惱上人自下戳了上來的一刀,只要命中,也一樣會把自
己和孫青霞胸背對穿而過!
更要命的是蘇眉的“玉洁冰清”絕招中的“冰清神鏢”,
那簡直是向著自己腕部打來,若不是孫青霞出手得快,那一
鏢一定直穿自己手腕,打入孫青霞胸內!──這一來,雖然
以自己手腕掩飾了飛鏢,但自己一條膀子只怕從此就得廢了,
何況蘇眉的“冰清嫖”上淬有厲毒,是人所共知的事!
──蘇眉竟這樣對我下手!
(而我竟這樣向孫青霞下手!?)
這一下子,龍舌蘭愣在那里,劍鋒已割入孫青霞的臉肌
里,但她一時抽也不是、插也不是,只呆在那里。
敵人也大出意外,蘇眉忍不住叫了一聲。
那個几為耶耶渣所污的女子也禁不住失叫了起來。
第三聲叫的也是個女子。
龍舌蘭自己。
──他自己臉上曾著了一刀,傷痛未消,卻不知怎的,卻
在人家面上也划了一刀。
但眼前她所傷的人,卻剛剛為她化解了至少三次殺身之
禍。
蘇眉也沒料到孫青霞不曾著刀,也不中鏢,但卻給龍舌
蘭在他臉上划了一劍。
──他在他臉上割了一劍!
若是傷在蘇眉自己千里,她可能反覺心涼,但而今孫青
霞卻是傷在龍舌蘭劍下,而且是傷在臉上,一下子,他已滿
臉污,蘇眉也不免一陣心弦顫動。
耶耶渣和陳路路本來要配合一惱上人和菩薩和尚出襲
的,但見孫青霞血流披臉,仍一腳踢飛菩薩,一手抵住一惱。
更怒目瞪向他們,叱道:
“都一齊來吧!”
陳路路和耶耶渣一時反而心怯,不敢動手。
只听孫青霞擰首向龍舌蘭叱道:“刺下去啊,一劍要了我
的命吧!”
龍舌蘭嚇得腳都軟了,只見孫青霞血流滿臉,轉頭怒視
自己,她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女子,卻不知怎的,心都寒了,
右手握的劍顫哆著,左手要封點穴道,卻又不敢,反而身子
的重量都挨在他雄厚的肩背上去了,當下又羞又忿、又惊又
惶,只慌亂的找立足處。
“你──!”
忽听那村姑少女嚷了一聲:“你別殺他!剛才是他們要奸
污你,是他一人作戰救了你和我!”
龍舌蘭一時反應不過來,只說,“嚇!?”
耶耶渣和陳路路一听,立時要向那村姑少女下手。
──他們見孫青霞如此形狀,不敢招惹,但找軟的啃,他
們倒向不后人。
龍舌蘭向蘇眉怒叱道:“蘇眉,有沒有這回事!?”
蘇眉披著長皮,行首一甩,在樹上格格狂笑道:“龍舌蘭,
這不關你的事!孫青霞,設想到你還是傷在女人手里……你
的顏貌,算是給這女人毀了!”
龍舌蘭只覺手足發軟,卻听那村姑一聲尖叫。
孫青霞疾地一伸手,已把龍舌蘭手上的劍奪了過米,一
矮身,更把龍舌蘭“砰”地摔”下地去!
龍舌蘭沒有掙扎。
她好像是忘了掙扎。
不過孫青霞也沒有傷她。
他奪過怀劍,連人帶劍,急攻陳路路。
陳路路一見來勢,怪叫退避,不敢再加害那村姑。
孫青霞一手挽起那村姑,揮劍一格,“叮”地格飛一枚
“冰清鏢”,正要前闖,忽然身子打了一個旋,以手支額,喑
吼了一聲。
只听蘇眉又格格笑道:“毒發了毒發了,我看你還住哪里
逃!還救得了几個美人!”
忽听山腰一聲怪嘯,嘯聲奇特,好像是一頭鷹和一只犬
同時叫了一聲一般,但那明明是一种聲音,而且也明明是人
發出來的嘯聲,但听去又像是一种古怪尖銳的笑聲。
蘇眉一听,喜形于色。
一惱上人和菩薩大師也精神大振、抄刀合攻孫青霞:
“一笑神捕來了,你死定了!”
“仇小街來也,洒家看你還往哪儿走!”
孫青霞目露凶光,劍身忽然嗡地動作響,急顫不已,且
劍身隱透紅光,上人、和尚都見過他的“劍气飛縱”,不敢輕
櫻其鋒,忙避過一邊。
孫青霞一手抱起村姑,說了一句:
“小顏別怕,我們走!”
他知道“一笑神捕”仇小街是個极其厲害的角色,自己
要是戰死在這里,也不過是死了,可是這些人殺人滅口,也
一定不會放過小顏的,所以他要帶同這小姑娘一起走。
上人、和尚雖退開一邊,但陳路路已拉弓搭失,一弓雙
矢,向准孫青霞!
他要乘机射殺他!
他用的是箭矢,自然与敵人已拉遠了距离,可先保住自
身安全,而他正要趁這惶亂的關頭,縱時殺不了孫青霞,至
少,也射死那村姑,亂一亂他的心、挫一挫他的殺气也好!
對敵,本來就是無所不用其极!
4.狼行千里
陳路路引弓搭矢,對准了孫青霞。
然而他那兩箭一弓,卻不敢發出去。
因為有一個女子,正以一弓五矢,對准了他:
只要他向孫青霞發箭,她便先行射穿他五個窟窿!
他是有名的箭手,自然听說過在京城里箭法第一的“一
花五時美嬌娘”紫衣女神捕的盛名。
何況,女神捕而今看來很恨。
恨礙像一只狼。
正要從敵人手里救回自己孩子的一只狼。
她的眼神也很狼。
狠得也似一頭狼。
正要向敵人發出攻襲的一頭狼。
陳路路的箭,登時發不手了。
也不怎的,他居然有點怕。
不只是害怕。
而是駭怕。
后來,蘇眉曾經問過他:“為何你當時不向姓孫的發
箭。”
他的回答是:“我曾向孫淫魔發箭,可是落了空;我沒接
過龍舌蘭的箭,可是她手上至少多我三支箭;一弓二矢,已
難命中,但她以一彎五矢成名天下,我只怕……”
蘇眉點了點頭,沒有問下去。
因為她知道陳路路說的是老實話。
孫青霞摟住了小顏,立刻就走。
蘇眉大叫:“你們別怕他,他已中了我‘冰清蜻蜓鏢’之
毒、他快撐不住了,何況,一笑神捕笑聲既至。馬上就要到
了!”
耶耶渣一听,覺得立功就是眼前事,抄出腰間一把又
古又老又沉又重的春秋時期陣戰用的黃銅劍,一劍就向孫青
霞攔腰掃了過去!
他先前那把劍,名叫“沈戟”,而今這把劍名這“窮血”,
一屬戰國一是春秋時之名劍。他身為“叫天王”麾下的“天
狼劍”,對自然多有收集,素有研究。剛才他与孫青霞交手才
一招,便給孫魔星一刀斫斷了那青銅打造的“沈戟”,使他更
了解孫青霞其鋒不可櫻,他再使的也只是,沉甸甸厚重重的
古劍“窮血”!
這“窮血”至少重逾九十六斤,他一劍攔腰掃去,聲勢
惊人。
他只求把孫青霞攔得一攔、阻得一阻!
那就夠了。
──就算毒力未能使孫青霞應聲而倒,至少仇小街也已
登上山頭,將這魔君收拾!
他一劍攔腰掃去、孫青霞卻掠勢不休,只將身上那反小
小的劍迎著古劍一格!
那把怀劍是龍舌蘭的劍。
──一把十分女人的劍。
這樣一把小小劍,居然敢与那那渣的熟銅古劍“窮血”對
憾!?
耶耶渣大喜過望:
敢情這煞星真是毒气攻心了!
他等著結果:
劍碎!
腰斷!
──他一劍打殺了人人得而誅之但終于伏誅于他手上的
孫青霞!
結果相反。
斷的是他的黃銅古劍:
“窮血”!
一把沉重至极,掄起來威力無邊的古劍,竟給一把十分
女人、小巧的劍一切為二。
這一把小劍,在孫青霞手上使來,竟吹毛斷發,削鐵如
泥!
劍一面,耶耶渣轉身就走。
因為他已二度折劍在此人手里,且不管此人使的是寶刀,
或只是施一把十分女人,輕、薄、知、小的劍,他都決攔他
不住的了。
孫青霞綠了臉。
紅了眼。
眉心之間更有一股黑气上沖。
他并不迫擊。
他只奪路而逃。
在這生死關頭,他臂彎里的小顏卻忽然問了他一句:
“你何不先逼那樹上的女子交出解藥?”
听了這句話的孫青霞,頓了一頓。
──這句話顯然打動了他。
蘇眉臉上也為變色,她瞪了小顏一眼,就算是這种時候。
她的眼色仍美得相當毒。
毒得相當美。
可惜,遲了。
人來了。
樹很高。
葉子很少。
蘇眉就坐在環抱的樹极上。
“唆”的一聲,一人躍了起來,自崖口直升至樹的頂端──
還高出了那么一點,就獨腳立于最高的一枝樹梢上,哈哈一
笑,問:
“可是孫青霞!?”
這人跟樹椏環抱中的蘇眉、樹下的孫青霞剛好成了“上、
中、下”三層,蔚為奇景。
孫青霞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對敵的時候,反應快,出手急,攻守從容,可是,而
今他一听這人的笑聲,甚至沒有抬頭,他整個人都繃緊了起
來,手握看劍,斜指于地,雖始終沒有舉目,但肅殺之气,令
又想俏悄包抄上來的和尚、上人,都為之止步、退后。
孫青霞已放下了小顏。
龍舌蘭一見來人,失聲道:“仇小街!”
樹上的男子耳朵很尖,眼睛也很利,馬上就招呼道:
“龍姑娘,你可好?你可老遠跑到這儿來了,可知道你夫
婿也天涯海角的追到不文山來么!?”
龍舌蘭一听,伸了伸舌頭,花容變色,悄聲跟孫青霞
道。
“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走?”
孫青霞皺了皺眉頭。
龍舌蘭充滿內疚的道:“我是傷了你,但我不能落在這些
人手里,”
孫青霞冷笑道:“你跟我走,你不怕我毀你容報仇?”
龍笑蘭道:“你至多在我另一片臉上再划一刀……可是這
些事我都目睹了,蘇眉會放過我嗎?”
孫青霞冷峻地道:“你夫婿都快來了,龍姑娘,你什么身
份?你跟我走,你不怕我奸了你!!”
龍舌蘭一咬銀牙,扶著小顏,毅然道:“你雖然厲害,但
若沒有我協助,就斷救不走這位小妹妹的。”
孫青霞劍眉一剔,叱道:“你──!”
忽听蘇眉仰首向樹頂叫道:“仇一笑,快下手,這孫淫魔
已著了我的毒!”
仇小街听了,就向樹下揚聲道,“龍姑娘,快躲開,別跟
這种淫魔同流合污,我不想誤傷了你!”
龍舌蘭怒目相向,嚷道:“仇捕頭,你別未弄清真相就亂
下手──我看這里頭有問題,案情仍有待稽查。”
仇小街笑了起來,道:“那好,你叫這淫魔束手就擒吧,
我抓住了他,會查明真相、還他個公道的。”
龍舌蘭轉向孫青霞道,“他說的有理。你不如先讓他
──”
孫青霞咄然叱道:“廢話!給他逮住了,我還有辯白的余
地?你真第一天當捕頭、跑江湖呀!?”
龍舌蘭想了想,道:“說的也是……”
仇小街卻都听著了,放聲道,“龍舌蘭,你不管這事,站
一邊去,你夫婿著緊你呢,我可不想傷了你得罪他。”
仇小街這樣一說,龍舌蘭可冒火了,仰首罵道:“仇一笑,
你給我听著:姓任的狗東西,不是我夫婿,我跟他八輩子打
不到一邊去!”
仇小街格格笑了起來,“那是你家夫妻房里的事,我仇某
人可管不著──只龍捕頭貌美如花,若不是早許配了任公子。
連我不免心動就是了……”
語態可謂十分輕狂。
龍舌蘭听得銀牙咬碎,正要反唇相駁,耳畔卻听孫青霞
以:“蟻語傳音”跟她說。
“你把我那包袱里的古琴遞給我。快!”
龍舌蘭偏垂著首,也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問:“怎么回
事!?
孫青霞以“腹語”疾道:“仇小街居高臨下,要施展他的
‘一瀉千里,搜神一擊”。我的兵器不趁手,難敵他全力一
擊?”
龍舌蘭見他如臨大敵,連剛才她以劍指著他頰頸之際,也
未見他如此凝重過,不禁問:你的絕門兵器就在古琴里?”
孫青霞點了點頭,不答話。
樹上的仇小街卻看出了端倪,喝問:“龍舌蘭,你在干什
么!?”
龍舌蘭頭垂得低低的,把語音也壓得几乎連她自己都听
不見:“琴里的東西我拿給你──可是你要帶我一道走。”
孫青霞气得用手一抹臉上的傷口,手里也沾染了血,他
用血的手指放人口里,舔了舔,居然似十分滋味,眼里綻放
出野獸的熾芒。
龍舌蘭了,心中難免有些畏懼。
仇小街又看去了蹊蹺,在樹上喝道:“你們兩個在說什
么!?”
龍舌蘭仰首退了七八步(已退到孫青霞棄下包袱的所在
地).向樹上放聲大喊:
“死仇一笑,沒你的事,你叫那姓任的去死,我今生今世
都不會嫁給他!”
一說完,她一腑身,已抄起了包袱!
她出手极快!
但仇小街更快!
他好像已覷出了龍舌蘭的用意,即時行動!
“嘯”的一聲,他已自樹頂枝尖直射了下來,整個人像一
支箭,斜射孫青霞。
龍舌蘭這時已從包袱里抽出了古琴!
但己來不及。
仇小街已射到了孫青霞身前。
他手上沒有刀,沒有劍。
他全身沒有兵器。
他只有握著右手拳頭,突出一只手指。
中指!
一指叩在孫青霞額上!
孫青霞這剎那間,兀然抬頭。
出手一劍。
小街化指為爪,五指如鉤,抓住了那把女人的劍。
──那一把曾一招削斷“窮血”古劍的女人之劍,竟給
仇小街半招之間奪去!
同一時間,仇小街的手也擊出一指!
同樣是緊握著拳,中指折突,叩在孫青霞胸膛上!
“ ”的一聲,孫青霞背部似穿了一個侗,炸出了一蓬鮮
血!
龍舌蘭惊叫了一聲。
她這時正遞出古琴:
然而誰都看得出來,一切已經遲了。
可是仇小街并沒有乘胜追擊。
他就像飛射下來的佯,在空中同一虛線上,倒掠了回去!
過樹,上了頂,再自樹上最高的枝尖停了下來,獨腳而
立,他不用手一撂垂下的几絲亂發,風吹來時,飄飄欲
仙。
──像他要本未飛掠過下來,未曾動過手一樣。
他獨立的姿勢很漂亮。
他撂的姿態很优美。
他,很瀟洒。
可是著了仇小街一指之叩的孫青霞,則不然。
他空手。
劍已給他小街奪去。
他捂胸。
退。
龍舌蘭這時遞上來古琴,他卻不接。
他已來不及從琴中抽劍。
他一手拎起了包袱,刷地拔出了那把“女子神刀”。
──那是曾經划傷過龍舌蘭面頰的刀!
他舞起了刀花:那就像一名白玉如雪、白雪如玉的裸女
胴体,在他手上狂舞飛旋一樣。
在刀風呼嘯中,他向龍舌蘭喝道,“我掩護你,你帶小顏
一起走!”
龍舌蘭喜形于色,即道:“好,附加一個禮品給你:古琴
我也一并拎走!”
于是,她左手扶著小顏,右手抓住焦紅色的古琴,拔腿
就撤。
小顏卻說:“龍姊,這琴我來拿。”
一手已抓過了古琴,龍舌蘭心道,“這丫頭好机伶!
大家本待趁孫青霞力竭追擊,卻沒料孫青霞雖著了仇小
街一擊,還能抖擻神威,刀勢舞得比剛才拼搏時聲勢更強更
盛,誰都欺不近去(其實是菩薩和尚要等一惱上人先出手,上
人也候和尚先動手;同樣,耶耶渣要讓陳路路先下手,而陳
路路也沒那么笨,他在等耶耶渣先行出擊,余此類推),孫青
霞邊舞刀邊護著龍舌蘭急退,蘇眉發了三次鏢,都給打飛了。
這時,孫青霞邊退邊反擊,護龍舌蘭与小顏翻上不文山,
他頰上披血,額上披發,全身染紅,目露凶光,臉行狠色,全
身刀風虎虎,誰碰上了,誰就得死,這時候的他,一點也不
滿洒了,卻反而像一頭狼。
負傷的狼。
拼命的狼。
很狠的狼。
要行千里呼號万里的孤獨的狼。
──那神話居然跟剛才龍舌蘭与陳路路矢對峙時竟十分
近似的!
几乎一樣!
但孫青霞狠些。
龍舌蘭恨些。
5.龍哭万里
刀光漂亮。
漂亮得像一個沒有穿衣服的女人,在孫青霞手里掌中跳
出了一場狂舞。
但再漂亮的刀光都是無情的。
──再漂亮的女人也一樣。
碰不得,惹不得。
所以沒有人阻攔得了他們的疾退。
他們走了。
蘇眉怒問仇小街:“你為啥不阻止──”
她沒有問下去。
因為她看到仇小街咀邊正淌下了一行血。
她也看見了仇小街的右手仍緊緊抓住那把很女人的劍
──不,是那把十分女人的劍已嵌入他的掌肉之中。
看來,仇小街所受的傷,只怕不比著了他“搜神一指”的
孫青霞輕!
──這孫青霞的戰力居然如此之強,能在一招之間同樣
讓名動天下、有備而戰的“一笑神捕”負了這般不輕的傷,而
他當時手上還沒有任何一把趁手的劍,況且之前還中了毒、受
了傷!
在樹頂上的仇小街,仍沒有下來。
他不下來,蘇眉就只好上去。
她飛掠上樹頂,在別一枝椏上立足──許是輕功遠不如
仇小街吧,她雖英、但站姿卻遠不及仇小街优美。
她當然很不服气。
──他可以,我怎么不可以!?
可是她左騰右挪,平衡換气,但始終設法子站得像仇小
街那么云停岳峙,泰然自若──而且這是已受了傷的仇小
街!
──偏偏就是他可以,她不可以!
這又奈何!
蘇眉上了樹頂,這才看見仇小街的樣子。
他還是那個佯貌:
眉很濃。
唇很紅。
──一張本來就很孩子气的臉,而今成為了大孩子的臉,
卻更俊了!
他唇邊有血,但瀟洒依然。
蘇眉說:“你受傷了?”
仇小街一笑:“我站得高,知道他們在哪儿逃。”
蘇眉一想到孫青霞未死,就心里發急,“你不去追擊
他?”
仇小街一笑,“你就這么急著要殺他,一刻也不能等?”
蘇眉強笑了一下,道:“我只是不想讓我的好朋友龍舌蘭
也給這登徒子騙子──你剛才不也看見了,她對那淫魔如痴
如醉哩!”
仇小街笑笑道:“你真為龍姑娘著想,只不過,我不追,
是因為已經有人在追了。”
蘇眉一時沒意會仇小街說的是“追”(求)龍舌蘭還是指
“追(擊)孫青霞,故而一愣,仇小街撂撂發梢又道:
“這就是站得高的好處,至少可以望得遠些──現在追殺
的人回來了。”
蘇眉這才醒悟仇小街是說認真的,但有人已去追躡孫青
霞,她怎么會全無所覺?卻听一人漫聲道:
“一笑神捕,果然臨高望遠,我們一動一靜,都逃不過你
法眼。”
仇小街也哈哈笑道:“我往高處站,是給馬軍師臨風布意,
衷心祝禱您能將孫魔星手到擒來──卻不料你回來得這般
快!”
馬龍自不文山頭一株禿木旁現身,洒然慚聲道:“我還是
空手面呢。慚愧慚愧。我本來隨尾跟去,但一路上,發現有
三處布毒,恐是老字號溫家的人所為。待破得了毒,姓孫的
已走遠了。”
蘇周有點發愣:“原來馬軍師早已來這儿了!──軍師不
是去追蹤溫八無去么?”
馬龍嘿聲道:“我怕是溫八無故弄玄虛,調虎离山,引我
們追蹤,卻支開了我們的實力,所以就先請仇捕頭和天狼箭、
天狼劍回到不文山來。可是那八無先生簡直精似鬼,追得遠
又怕溜了,一俟就几乎著了他的毒。我看對方可能已知曉了,
既這次主要任命不在此人身上,所以也掉首赶上不文山
來。”
仇小街似在蘇眉面前為馬龍開解道:“我也是再回到樹上
來時,才發現馬軍師也回來了。”
馬龍道:“事實上我也是剛到──剛來得及看見仇清天飛
身下掠向孫魔星施展“搜神一指”的英姿!”
仇小街又一的撂垂落下來的長發:“那馬軍師是目睹我給
孫青霞迫回樹上、逼得上樹旦挂了彩的狼狽相了!”
馬龍道:“要是光明正大、單打獨半,也只有仇一笑的這
一指是真正傷得了姓孫的!”
蘇眉只覺臉上一陣臊熱,道:“我們都在這儿喝茶聊天起
來了!?到底那姓孫的龜孫子還殺不殺!?”
仇小街微笑向馬龍注目。
馬龍悠然道:“打鐵趁熱,追人趁快,殺人趁傷。孫青霞
負傷不輕,此時不來他個走投無路,更待何時!只是我要在
這儿恭候“叫天王”大駕,而論班輩功力,我們這些人里,除
了仇捕頭,還有誰制得住孫淫魔?”
馬龍這么一說,菩薩和尚、一惱上人臉上都顯不忿之色、
耶耶渣、陳路路更羞愧低頭。
仇小街一笑道:“好,我去。”并把嵌入掌肉里的小劍一
拔而出,登時血流如注,仇小街不慌不忙,點了自己手腕几
個穴道,又取了一顆朱紅色的藥丸,連同一包紫色粉未服下,
卻把怀劍收于襟內。
蘇眉見了就加一句:“仇摘頭當然要去──至少為報這一
劍之仇,也得走這一趟!”
仇小街道:“我這就走──但任副刑總來的時候,可由你
們侍侯他們了!”
蘇眉一呆:“任副刑總?”
仇小街露齒一笑,牙齒甚白,笑得甚為好看:“他是龍舌
蘭家族許配的夫婿,連同另一名是也是姓任的副手,也是從
京里赶到這儿來,他們名為抓拿孫淫魔,其實任公子是怕龍
姑娘和那鐵手神捕在一道──哼,嘿,看來他擔心已是多余
的,只不過是弄錯了。鐵手?鬼影也不見一個!龍舌蘭,倒
是跟孫淫魔有影皆雙去了!”
蘇眉還抓不准頭緒,卻听馬龍吩咐道,“陳神箭、耶神劍、
上人、和尚,你們就隨仇捕爺一起去立功吧!”
一惱上人、耶耶渣、菩薩和尚、陳路路自是對馬軍師的
話都唯命是從,仇小街一笑:“人多也好,打不贏他也累死
他!”
然后縱身要走,忽跟蘇眉一笑道:“蘇姑娘。”
蘇眉也不知怎的,听仇小街如此柔地呼她,也不禁心里
怦地一跳,輕聲答:“什么事?嗯?”
仇小街笑笑道:“請你以后若沒有我的許可,千万勿要隨
便跳上來与我平起平立──我喜歡比別人站得高一點,就算
男女相好,我也只喜歡處上風,在──上──面。”
然后,他一笑。
笑得甚瀟洒。
一伸手,就在蘇眉下頷摸了一下。
只摸一下。
摸了就走。
只留下一陣瀟洒的風,還有微微顫晃的枝頭。
蘇眉只覺一陣恍惚。
半晌,才气緋了粉靨。
但仇小街已經走了。
陳路路、菩薩和尚、耶耶渣、一惱上人都緊躡而去。
蘇眉气极了。
她一頓足,幼枝嫩椏承受不起。斷落下來,蘇眉几乎失
足摔例,但幸好她身形輕靈,半空一個翻身,仍穩穩當當落
下,只腳步微微一挫,就輕巧地落在馬龍身邊。
馬龍伸手要扶。
蘇眉已經站這定,一閃身,讓馬龍拉了個空,且藉意一
撂自己的發梢,卻又省覺自己好像是模仿了仇小街的習慣的
動作,便啐了一句,罵道:
“他以為自己很瀟洒?我嘩!他的頭發已快掉光了!還臭
美!”
仇小街雖然有一張孩子臉,雙眉濃如黑刀,鼻挺唇翹眼
有神,但頭發的确已見稀疏零落,就是因為如此吧,他才會
留著校長的頭發,因為若是禿頭的人只蓄短發,那禿頂就更
顯而易見了。
馬龍開解似的微笑道,“他只是故意讓你生气的,──既
是如此,你又何必真的著惱?”
蘇眉仍以手指把弄著發未;忍不住問:“──那任副刑總
到底是誰?”
“啊,這你還不曉得嗎?”馬龍似很有點錯愕,“我相信你
必然听過刑部里而今當紅的兩個极其厲害的人物吧?”
馬龍這么打明了一提,蘇眉頓時醒起,“啊,莫不是
……!?”
馬龍沉重的點了點頭:“對,就是他們兩個:任鶴田和任
虎雪……”
蘇眉詭然接道:“──即是任勞任怨?”
馬龍緩緩的接道,“任公子當然就是任怨。”
就在這時,不文山對開的十一寡婦山岭上,忽然傳來一
聲長笑。
又似是長嘯。
既似是夜梟哀號。
又似蒼鷹長嗷。
這嘯笑之聲,混合起來,就似是哭聲一樣。
──一頭哭在万里千年外的龍。
龍吟!
馬龍听了,也神色凝重的說:“仇小街果然是一笑神捕。
他已追上孫青霞。”
蘇眉遙望十一寡婦山,紅唇嗡動,沉吟不語。
──乍听仇人又落入包圍中的她,怎么看去,都似欣喜
的少,感傷的多。
她不是一直都很恨他的么?
她不是巴不得殺了他的嗎!
──那她又何必愁眉不展,郁結不蘇?
卻听馬龍忽揚聲道,“有道是:日出勿提曹操,夜落莫提
閻王,這回說人,貴客就到了!”
第三章 樹上的男人
1.一种含笑讓步的溫柔
孫青霞帶同龍舌蘭、小顏翻過了不文山,在他們面前出
現的,赫然有兩條路。
一是往上的路。
──十八星山。
一是往下的路。
──這是通往十一寡婦山的小道。
孫青霞只在兩條岔道上停了一停,怔了一怔。
然后他立即做了抉擇:
往下走。
他決定了就走。
甚至沒跟龍舌蘭打個商量。
他也根本不問她的意見。
這令龍舌蘭很火。
──盡管鐵手一向都是個很有主見的男人,但他跟龍舌
蘭一道。但凡做什么事,都必定先征詢龍舌蘭的意見。
要是龍舌蘭的看法不一樣,他就一定佯作同意,然后才
隨机點化,讓龍舌蘭自己領悟,更好的辦法是怎樣如何。
鐵手一向為人厚道。
他對龍舌蘭一向保持了一种含笑讓步的溫柔。
他并非与世無爭。
他還与天下有爭。
不但爭,而且斗。
但他只与惡人爭。
且只据理力爭。
──他的“理”就是俠義的操守。
對龍舌蘭這樣的女子,偶然她縱無理一些,他也會含笑
讓步。
龍舌蘭也是聰明女干,雖給人寵慣了,但沒有寵坏。
鐵手讓她,她縱當時未知,但事后總是了然于心的。
她一向受到寵護她的人包圍和嬌縱,她已成功成了習慣。
只除了對她的“婚姻大事”之外,她可謂沒什么不愜意
的。
──不過那門“婚事”,可非常要命!
她內里可是為了這個而“逃”出來的。
她因而离開京師,越走越遠,美其名為“跟鐵手名捕出
來闖江湖去,抓拿孫青霞歸案”,其實,“逃婚”才是她真正
的理由,最重要的目的。
不過,當她倉皇逃走之時,卻發現孫青霞問也不問她,就
決定了路向,她還是不快得形諸于臉:
“為什么不往上走?”
她偏著首問,且充滿了信任。
孫青霞手作“請”之意,只說了一句兩字:
“好走。”
龍舌蘭冷笑道:“你別以為我誤傷了你,你就可以替我決
定一切──別忘了,你還犯了其他滔天大罪,我仍是要抓你
歸案的!”
孫青霞這次說話更干脆,只一個字。
“請。”
龍舌蘭嗔道,“什么意思?”
孫青霞道:“來抓我呀。”
龍舌蘭蔑了蔑唇,“這時候,本小姐不想落井下石。”
孫青霞冷冷地道:“而今在井里的是你。”
龍舌蘭怒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有种就不要知說一半
吞一半的!”
孫青霞道:“你跟那一群狐群狗党搭上了,除仇清天還算
半條好漢外,其他都是畜生。鐵手不知到那儿去了,你不是
來了個夫婿么?快回到他怀里去吧,江湖雨大風險,不是你
這种天真女子可以混得來的:万一你逢著叫天王,還真吃不
了兜特走也走不了呢!”
龍舌蘭停下步來,叉腰光火,气虎虎的道:“你算什么!?
其他人都是畜生,就你是好人!?嘿,現在抓你的全都是坏蛋
了。你可真會惡人先告狀呀!我夫婿?我夫婿關你屁事!你
要和我分道揚鑣,我還沒逮住你呢!划你的一刀,可清得了
你對殷色可給你迫瘋、朱麗麗遭你毒啞、鐵秀男讓你奸殺的
罪孽么?”
龍舌蘭每提到一個人,孫青霞就冷笑了一聲,等她說完
話,他才冷不防說一句:
“那你來抓我啊!”
尤舌蘭漲紅了臉,狼狠地道:“你以為我不敢?”
她反手摘下了她背上的小弓。
在她身旁的小顏,一天清麗無邪、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
二人起爭執,終几要動武,忍不住悄悄的扯了扯龍舌蘭破了
半片的衣抽,細聲說:
“姊姊。”
“嗯?”
“會不會……”
“你也別來吞吞吐吐的,有話快說,我立馬便宰了這淫
魔!”
“──既然剛才你也誤會他要砧污你,會不會其他的案件
也……也別有內情呢?”
龍舌蘭听得心中一動,但嘴里卻哈哈笑道:“那有冤情!
你這黃毛丫頭。別為這淫魔開脫了,鐵証如山.容不得地抵
賴推脫!”
這時候,忽听一聲似遠似近、如龍如鷹、若笑若哭、也
嘯也曝的厲音自天際震起、划破、傳來。
孫青霞臉色一變:“仇小街功力精深,這么快就复元了。
追來了!”
龍舌蘭趁机譏笑他:“你怕了吧?”
孫青霞卻正色道:“仇一笑是個人物,鐵游夏是位英雄
──別的我都不怕。”
龍舌蘭打道:“他又沒來,也沒發現咱們──一聲鬼哭神號
的你就怕成這樣子,還充什么淫魔煞星!”
孫青霞這次卻不跟她爭這口舌之利,只沉重的道:“他已
發現咱們在這儿了。”
龍舌蘭倒是奇道:“何以見得?”
孫青霞道:“仇小街一向喜歡居臨下。他的‘搜神指’也
愈是自高而下,愈能淋漓發揮功力。他是個喜歡立天高峰、站
在樹頂上的男人。這儿山多、樹多,他只要往高處一站,要
發現咱們行藏還真不難。他已發出呼嘯,顯然是通知其他的
人,一齊包抄──”
他眼神里充滿了痛苦的斗志。道:“我要先上十一寡婦山,
就是因為這儿方便戰斗,有利于以寡擊眾──這一場決戰,只
怕已免不了的了。”
2.鶴立霜田
越過了不文山,就是十八星山。
從十八星山往上走,就到了一山樹,從一山樹,只有一
條路:大森林──靈壁──長气河,只要渡過了長气河,就
可從一泥洞進入界峨山,到了那儿,就算百万大軍,也斷截
不著孫青霞。
那是一條越走越荒涼的路。
自十八星山往下走,就是十一寡婦山,這是一座小丘,但
從那儿,可轉入大深林──此處跟“大森林”极不一樣。“大
深林”是有沼澤毒章之所在,凶險處處:“大森林”則是郁郁
無盡的原始森林──出了深林,便可取到胃園、肚園、肝苑、
腸圃四處或其中一地,經定定鎮而入州府,混入平民百姓中,
消失無蹤。
這是一條愈走愈熱鬧的路。
听到了仇小街的長笑尖嘯,孫青霞攜著古琴,把剩下的
如花緬刀、女子神刀都系在身上,鐵著臉只急速赶路。
不過,他走得再快,也得要稍慢下來,等候龍舌蘭。
龍舌蘭本來輕功极佳,但她是干金小姐之身的俠女神捕,
不過,認真說來,她“本行”還是“千金小姐”,當“女俠神
捕”還只算是她的“副業”。
一旦上這种山、走這种路、吃那樣子的苦,她的“本
質”、”原貌”可他都露出來了。
何況,她還要“照顧”小顏同走。
小顏倒很吃得起苦。
可异她卻不諳武功。
──這就很吃虧了。
小顏是個很聰敏的女子,盡管她仍在慌亂之中,但仍很
快的就看出這一點,所以她說:
“你們把我放下吧,這几我熟路,躲起來誰也找不著
這樣跟我們一道走,累了你們,辛苦了我。”
她的提議無效。
因為龍舌蘭和孫青霞异口同聲的立即反對:
“你別以為你這樣說,我們就會把你扔在這里置諸不
理。”
小顏不眼气,“那我可以躲起來!──他們要抓的你們,
又不是我!”
孫青霞的活要比龍舌蘭不客气多了。
“仇小街的可怕之處是在于他的眼力可看透一切,如果正
在赶來,那姓任的家伙就是‘鶴立霜田竹葉三’任怨的話,那
這個人的鼻子則比獵狗還靈。你躲不過去的。他們能殺掉
‘一文溪’的鄉民,就斷不會放過你。若給仇小街抓著你還好,
但若落在叫天王手下手的手里,或給任怨逮著,那你就會
后悔說過這种無聊話了。”
小顏听了,眨著一雙靈靈的服,忍不住問:“那么多高手
追殺你一個,你逃得了么?要是逃不掉,還逃來作什么?,’
孫青霞冷哼道:“我天天有人追殺我、緝捕我,我三十几
歲了,也給人追迫了逾三十年,我到今天還沒死。”
這次,到龍舌蘭忍不住問:“對了,依出道時你就聲名狼
藉作計算,你最少也有三十五、六了吧?怎么看去跟個二十
來歲的小伙子差不了多少?你易過容吧?有啥美容術?可介
紹本姑娘──”
這回她的后的卻給孫青霞喝斷:
“這是什么時候了!居然在這關頭問這個!真枉你也名躋
神捕之列!”
龍舌蘭气得噘起了嘴。
她真想不限這大脾气的老淫魔一道“餛”了,可是一想
起那溫文、溫柔、溫良如玉的“訂了親、送了聘札、只未過
門”的“夫婿”任霜田,她的心就發毛,毛管悚起,還是宁
愿跟這身敗名裂的臭脾气“色魔”急遁于這荒山野岭之地
了。
盡管龍舌蘭對孫青霞的火爆脾气很是不忿,但她對某件
事還是有歉意的:
“你……臉上還疼不疼?”
孫青霞的面頰仍在淌血。
──龍舌蘭故意贊他樣儿長得年輕,一是實情,二是女
性對這种事自然最感興趣,三是她也因誤傷了他而內疚,所
以主動說些“欲蓋昭彰”的話來,減輕這心頭負擔。
可是孫青霞明是不受她這套。
“──要不要……先止血?”
孫青霞忽道:“他們追得太近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得要在入黑之前予之重挫,并擺脫他們,否則我們過不了今
晚。”
龍舌蘭又間:“如何予以重挫?”
孫青霞沒答,只勿勿赶路。
龍舌蘭討了一鼻子沒趣,低聲嘀咕道:“你別以為只有你
行,到時候你就知道姑奶奶我比你還行!”
小顏們耳听了,便又霎著水水靈靈的眸了問:“姐姐,你
有辦法對付追兵么?”
龍舌蘭胸有成竹的笑了起來。
就算在逃亡的時候,她也像一只鳳多于似一只山雞
雖然是一只落在難的風凰,但到底還是鳳凰。
“到時你就知道誰最行了。”
他傲傲的說給那全心依賴她的小女孩听。
孫青霞急急取在下的路,使龍舌蘭更大惑不解:
──若仇小街人在高處,孫青霞一味取道往下走,豈不
是更讓仇小街洞悉去向、占盡上風?
所以她又忍不住了。
忍不住問:“你這樣只往下走,仇小街始終站高處釘死你,
你又如何逃得出他的追蹤?”
她還忍不住追加了一句批評:“你到底懂不懂得逃亡是怎
么一回事?”
孫青霞還沒回答,卻又听到一聲尖嘯。
就像滿山的梟一齊笑了一聲。
孫青霞听了,頓足嗟道:“哎,他來得好快──來不及
了!”
他臉上滿是遺恨,遙望向對面山坡。
龍舌蘭順著他視線望去,才發現這儿已走到谷底了。
到了谷底,再翻上斜坡,過了一漠霜田,就是另一處山
巒。
山巒起伏,悠悠無盡,似至少有七八座高矮矮的山
頭。
不過,這段山巒跟原先樹木幽深的十八墾山不一樣。
這些山坡多有石灰岩組成的,多嶙峋怪石,突兀糾立,但
坡上卻童山濯濯,就算偶有樹木,亦多枯樁,旦長得并不高
壯,可能是因長年北風亂削之故吧,難得見出几片綠葉茂
枝。
龍舌蘭是個聰明女子。
她忽然明白孫青霞的用意了:
──莫不是他想用地形來抵制、消減仇小街的优勢?
她只想到這儿,就再也想不下去。
她此際只想吐。
因為她看到那片霜田:
霜田已廢。
春冰未融。
雪泥滿地。
在這塊偌大的廢田上,有羽翼略為變灰的鸕 佇立在牯
牛的骸骨、人的斷肢上、甚至有一种類似天山雪蓮的大花,浮
沉干冰泥霜田問,錯落盛開期間,在白了頭的蘆葦叢隙望去,
竟頗有一种“寒江雪”的意境。
在這樣一塊毫無生气的死地上,卻不知何時,來了兩個
人,就是一早就已“种”在這塊讓人特別感覺涼、冷、寒、冰
意的霜田上,跟這要死不活的荒地雪泥融合在一起、化不
開。
那兩人都仰著首。
眺望。
──正望向龍舌蘭這儿來!
這兩人,一老一少。
老的垂頭喪气、發白須灰、困目如睡、猥瑣淫褻,他弓
著背,趴在地上,好像正奄奄一息。
少的斯丈、好眉、姣貌、親善得甚至有點害臊,他鶴立
霜田,清風徐來,白衣裊動,就像一只欲飛又止的白鶴。
龍舌蘭一見到兩人,就像乘坐在大風大浪的船上,那感
覺又來了:
嘔。
──一种欲吐的感覺。
孫青霞立即察覺到尤舌蘭的“不對勁”,然后他也馬上發
現那塊霜地上的一老一少,一立一趴的兩人。
他的瞳孔也立時收縮。
他沒見過這兩個人。
但他听說過這兩人的事。
他听到的已太多。
所以他向龍舌蘭問了一句:
“是他們?”
龍舌蘭只點了點頭,呼吸卻急促了起來。
孫青霞沉住了气,正色道,“──他們既是來找你的,不
一定有惡意。有他們兩人在,諒叫天王的人不敢將你如何,保
況鐵手一定會周護你。如果你要收手,現在正是時候,不然,
恐怕就沒有回頭路了。”
這几句話,他說的很誠懇。
但龍舌蘭的回答:很快,也很直接。
她甚至情不自禁的抓住了孫青霞的手臂,一疊聲的道:
“不,我不要跟他們回去!”
“不!我決不落在他們手上!”
“我宁死也下跟他們回去!”
孫青霞心中一聲暗嘆:
他明白了。
盡管他現在的頭一個比三十一個還大,但他還是深心地
明白了:
明白了傳言可能是真的。
──這任勞、任怨二人,是江猢上、也是六扇門里最心
狠手辣的兩人,而年輕的那個尤胜年長的十百倍。
──他們曾殺一個人,殺了足足四十一天,連那個人的
至親都再也認不出他是誰,更不知道那居然是一個“人”可
是這“人”偏偏沒斷气,還繼續“活著”受苦。
──他們任意用刑,有一次,對一位忠臣烈士屈打成招,
用了五十二种刑法,連朱月明這樣經驗丰富的老刑總在場觀
察,居然發現有超過七成的刑具他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連
想像都想像不到的。
──這一老一小向以活剝人皮為樂,而且以用刑為好,任
何英雄好漢,落到這兩人手上。唯一希望是:有机會自盡。可
惜的是,他們總讓你有机會親睹一塊塊的吞食啃嚼自己和親
人的肉和骨頭,但卻決不讓你有暈死過去的机會。
──更可怕的是,這一老一少所做的事,全有刑部的大
官“照著”,不僅皇帝趙佶,連丞相蔡京、太傅梁師成、東南
王朱勵、大將軍童貫,御史中丞王黼等權奸佞臣,對這兩人
都很信重,讓他們成為打擊异己的先鋒,可是,一旦要依法
追究,以律裁他們,卻發現他們一直在刑部并沒有正式的任
職,可是卻可以隨意動用刑部、衙門和六扇門的人手。
這是兩個相當可怕的人物,就算是朝中的大官也不欲得
罪這种人,所以多方結納,刻意奉迎,使這兩個沒有正式官
銜的人,卻比朝廷上有正式名位俸祿的文武百官還威風。
孫青霞長吸了一口气。
他也明白了:原來龍舌蘭要嫁的正是這“鶴立霜田竹葉
三”的任怨!
(難怪她也要‘逃亡”了!)
他更明白另一件事,那就是:
他現在不但招惹上“叫天王”那一伙人,連仇小街、鐵
游夏、蘇眉各路人馬也在追捕他,而他卻在這時候只怕又惹
任勞、任怨!
──他就像是一頭撞上了鑲了刀耙的門檐!又一手捅迸
了馬蜂窩堆里,還一腳踩入了老虎鉗上!
他現在的處境是:
前無去路,后有追兵。
對方有的是人,而且都是高手,結成一伙,分頭出擊,互
相應合,援兵不絕。
他呢?
什么都沒有。
除了聲名狼藉,還有一身的傷,以及同時要保護兩個女
子:
一個不會武功、完全要他照顧的無辜女子。
一個雖識武功、但卻惹了更不好惹的敵騎追擊之麻煩女
子。
──試問這樣一個絕境,他能做什么?
他還能做些什么?
他唱歌。
3.虎行雪地
孫青霞居然在這時候,唱起了歌。
他唱歌的聲音很好听,乍听明是三分剛勁,細聆卻蘊有
七分憂傷。
那像是一首軍曲,但卻以万种柔情流了出來;那本來就
是一闕情歌,但又以郁勃難舒的英气振動了人心。
就是為他在哀歌中帶著俠烈的英風,所以覺得他的聲音
特別多情;就是因為他在高歇里流露著無限神傷,是以份外
感受他的心志自有一股郁郁不得志的壯怀激烈。
听到這首歌,使龍舌蘭覺得不似是孫青霞唱的:
因為他不像是那么一個憂傷的人。
──也不像是一位失意的大俠。
(他只是個聲名狼藉的淫魔呀,怎會竟在這絕境里唱出了
令人听了心里也為他神傷為它受傷的歌聲來!)
──那是什么歌?怎么這么好听?通常一首歌要多听几
次才能入耳順口,但這歌一唱,就像是唱出了自己心里的樂
音。
(這時候的孫青霞,不大像一名淫魔,倒是似一位放唱的
詩人,一位行吟的歌者。)
正疑惑間,只听孫青霞歌聲一止,向小顏柔聲道:“你跟
我走,只有更險,亦是負累,我把他們引卅,你找到机會就
走。”然后他問了龍舌蘭一句話:
“你是決定了不跟這姓任的回去?”
龍舌蘭立即點首。
孫青霞看了她一眼,峻然道:“我打發他們之后,你立刻
帶小顏姑娘走,只要會合上鐵手,諒他們也不敢動你。”
龍舌蘭气紅了臉,冷笑道:“你不必千方百計赶我走,跟
你在一起,多一刻,我都倒胃。任勞任怨跟我爹娘有交情,我
不好當面讓他們難堪,你打發了他們,我走我的路,你少跟
著賴纏!你放心,小顏姑娘交我照顧。”
孫青霞道:“這就好辦。我不怕敵人追赴,只怕女人煩
纏。”
言畢,他挽起焦尾古琴,長吸一口气,徑自往十八星山
和十一寡婦山之間的那一大片霜田走去。
春意未消冰未解。
他又哼起了那首歌。
歌聲清涼,且帶著微微的优傷。
他的歌欲斷欲續,似風中的雨,雨中的花落,落花也有
溫柔的遠志。
流水呢?
──如果流水絕對無情,這煞星又何攜同他古舊的琴去
面對一位似敵非友、若嗔乍喜的女子之夫婿:那是他的仇人?
還是他的情敵?
霜田寂寂。
鸕 掠起。
遠處依稀有蕭聲。
行所過處。略聞冰裂微嗚。
──畢竟,嚴冬已過,春寒料峭,蘆葦自頭花正好。
劍在琴中。
劍是他的膽吧?
琴在手里。
琴是他的心么?
龍舌蘭這樣看去,看他走下箱田為自己應敵,不禁有些
痴了。
卻听小顏也哼起了歌,才惕然一醒:啐!不禁想,幸好
自己划了他一劍,不然,這色魔可不知又迷死多少無辜的清
白的女子了……
忽又省起,小姑娘哼唱的歌,跟那孫淫魔竟是同一個調
子的,莫不是──?
她留心听,只听得兩句。
笑將剩勇抵天敵
敢把余忿追王廷
龍舌蘭忍不住問:“你怎么會唱?”
小顏展顏笑道:“小欠哥常來一文溪,幫這家那家子的忙。
他常唱這首歌,听多了我也會唱几句。”
龍舌蘭道:“下邊怎么唱?”
于是小顏就唱了下去:
瞬歿剎亡一息間,
誰知飲罷遺空筵。
龍舌蘭愈听愈感興趣,且把曲子記住了,問:“還有
么?”
小顏答:“有。但我沒听清楚,沒記好。他每次唱歌,都
好像很傷心、很失意的樣子,我看了心亂,就沒听清楚歌同
了。”
龍舌蘭听小顏這么說,發現她的視線仍望著孫青霞下山
的身形,竟有些痴了,她也不覺為孫青霞的安危而有點擔心
起來。
卻万未料到,孫青霞一邊唱一邊逍遙自在的走下十八星
山,一路洒然的走上霜田,又一直飄然的走向那一老一少,然
后:
他竟禮儀周周的向那像鸕 和老虎的一老一少的招呼、
拱手、談話。
談沒几句話,只見那老的只動了几動,孫青霞就一矮身
竟跪了下去!
他攜著琴,佩著刀,一路走下霜田,一路暗自運气,迫
住了“蜻蜓冰鏢”之毒力,當走到任勞、任怨身前十步之遙
時,他陡止步,輕挾琴于脅下,拱手道:
“是刑部雙任?”
老者說,“我是任勞。”
年少的說:“我是任怨。”
孫青霞道:“白鶴沖天是為了飛翔,老虎行于雪地是為了
覓食,兩位不遠千里而來,是為了抓我吧?”
任勞咧開了嘴,露出了兩排黃牙:“既知我們來了,你就
認命就逮吧.”
孫青霞忽然重重罵了一句:“又蠢又懶!”
任勞漲紅了臉,整個人像一只隨時攫起噬人的虎,咆哮
道:“你說什么!?”
孫青霞道:“你要抓人,便得下死功夫,你這种嚇唬人的
話,只配去嚇唬三歲娃娃。我給人追緝了好些年,抓我的人
也很多,這种話的人更不少,但不是死了,就是說完了就夾尾
巴逃回去叫奶奶去了。”
他冷笑道:“一個人蠢,也就罷了,偏又懶惰,以為三
言兩語了事,飛鷹走免就會往肚里攢,真是蠢人膏盲了。
偏生是蠢人特別懶,聰明人懂得懶,而有智慧的人反而知道
不該懶的就不懶:所以像你這种蠢人特別吃虧,難怪給同僚
同門騎著受欺、熬著受苦!”
任勞几沒气崩了臉,叱罵:“去你媽的!”
虎步一跨,只听霜田一陣裂響,已連左跨右踏換了五步。
他以虎步迫進,但虎爪卻未攻出。
這五步看似跨得隨便,但孫青霞即察覺三件事:
一,退路都給這五步封死了。
二,這五步只在任勞身邊七八尺內進退,但卻似縱橫獨
步,虎虎生風,這樣一個六旬老人以如此低馬繃筋的游步迫
進,如同滑在冰上、翔于虛空一樣,其火候之老練,可以想
見。
三,他已感覺到臉上一腥──猛虎在扑噬人時,總是讓
人扑面腥風。
──步已跨出,攻擊即至。
所以孫青霞立即放下了琴。
在冰上。
他一旦將琴置于冰田上,任勞的虎步立即就靜止了。
也僵住了。
他沒有立即發出他原要發出的攫擊。
他沉腰低馬,左虎耳,右虎鋒,只息屏蹲身,峨然不
動。
卻不知為何。
4.相擊才知相知深
孫青霞彎腰,俯身,放下了琴。
他的動作輕,而柔,就像放下的是在他怀里恬睡的心愛
女子。
面向他的任怨,發現放下琴的他,神容很有點奇情。
他甚至還蹲了下去,雙手搭在裹著琴的布結上,好像已
听到包裹里的琴已彈出了樂章。
他蹲了下去,沒站起身。
他的雙手放在琴上。
裹琴布未解。
他蹲著,腰間的如花緬刀也繞蜷著,女子神刀在背,唯
一已出鞘的,許或就只有他的雙眉如刀。
他臉上還淌著血。
──那傷曰定必是很痛了吧?
他臉上也帶著笑。
──像听到一首好曲子听得人心人肺的那种詭笑。
單足獨立、飄飄欲仙的任怨,跟沉馬臥身、蟠腿欲攫的
任勞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以及心里三個疑惑:
──他為何要以這個姿勢應敵?
──包裹里究竟是什么?
──他到底想干啥!?
在半山上的龍舌蘭和小顏,完全看不到孫青霞的神色。
但只看到他蹲身于霸田上。
因為他背向她們。
所以龍舌蘭并不明白(就算面對孫青霞的任勞任怨也不
明白),當即叫了起來:“他干嗎要向人下跪!?沒种!”
“是下跪嗎?”小顏狐疑的道:“他是放下了琴之后,就沒
起過來吧?”
龍舌蘭“哎呀”的叫了一聲。
小顏可給這大名鼎鼎的女神捕嚇了一跳,“怎么了?”
龍舌蘭七擔心八憂慮的道:“這兩個姓任的老王八蛋小王
八蛋都擅于下毒……會不會這王八淫魔已受制于這兩只大小
王八!?”
──在她口里,這好像是一場各路“王八”大會戰似
的。
小顏喃喃地道:“這兩個人很厲害?”
龍舌蘭哼哼道:“你沒見過世面。在京城里,得罪他們的
人宁下盡十八層地獄也不愿落在這兩人手上。京城之外的正派人
家,听到這兩人在京,也就絕足不入京里來。”
小顏著有所思,“難怪小欠歌那么沉重了,這回恐怕應付
不來。”
龍舌蘭啐道:“什么大欠小欠的,他姓孫,叫淫魔──你
怎么知道他應付不了?”
小顏道:“小欠哥……不,孫淫魔……孫哥哥一向洒脫,
天大的事,他向來眉不一皺的就扛上了。他常來一文溪,我
也常去殺手澗,見慣了,從未見他有過難色,說話一句算一
句。今回,他前刻還明說不許我脫隊自行,但一見這兩人就
轉了話,暗示要姐姐你帶我先走──我看,這些人真不好對
付,像小欠哥也心里沒誰了。”
龍舌蘭想想也是,但又反复思忖了一下,這淫魔既已四
面楚歌,到處樹敵,干嗎只稍為央了一下,他便義不容辭的
去面對這兩名新敵?他跟自己可沒啥過命的交情呀?保況自
己剛剛還挂了他一刀!如此百上加斤,著實全無必要,這樣
想著,心里未免有點不是味道,她本就懼怕這任氏雙刑,原
想讓這孫淫魔跟這一老一少兩只妖怪拼個你死我活,反正誰
胜誰負她都不操心,可是而今這般一思忖,卻似好像欠了姓
孫的半個情。
小顏仍在揣思:“我看……就算他對付得了這一老一少,
也會轉首去面對叫天王一干人,而讓我們有足夠的机會逃走。
可是,眼前,這老的、少的,還有要樹上的男女,已夠不好
應付了。”
龍舌蘭倒發覺這小女孩心思敏捷,十分聰明,有時心細
如發,且妙想連翩,有些事,小顏不說,她還真沒意會到,于
是便說:“不怕的。万一他不是這兩只老少王八蛋的對手,我
呵下去幫他一把……”
說到這里,突然想到任怨的种种可怕之處,不禁打了一
個寒噤,改口道:
“我看,你小欠哥那包裹里有秘密武器,也許可以應付這
對天造地設的王八蛋!”
話未說完,只聞嘯聲又起。
像一只巨大的癲蛤蟆、學人類狂笑一聲,然后就給一只
蝎子塞住了喉頭。
小顏臉有憂色。
這回連龍舌蘭都看見了。
也發現了:
孫青霞背上仍淌著血。
──他曾著過仇小街一指。
“搜神指”。
孫青霞仍蹲在霜田上,沒起來。
他全身都是空門。
一身都是破綻。
他要出擊,不易,首先得變換姿勢,要拔刀,還得先站
起來。
但他現在全身都是讓人攻襲的地方。
任勞本來一直叮著眼前這個人的喉嚨。
不管他一出爪,還是一踹足,眼前這赫赫有名的“淫
魔”就再也吸不了一口气、呼不出一口气。
他喜歡抓住人的喉嚨,慢慢發力,看著在他右虎爪中垂
死掙扎的人,臉色如何發紫發脹,終于瞪眼吐舌,一寸一寸
的死在他手里。
那是他的賞心樂事。
可是,俟孫青霞靠近他身前之后,他的“目標”變了!
他改盯著他的心。
──把這個人的心挖出來,一定是件很好玩的事。
生挖一個人的心,最有趣的是,一時間,那給剖了心的
肉身未死盡,只不過是沒有心了,而手上的心亦朱死絕,還
會在乎里砰碰的跳搐著。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加力榨擠……
想到這一點,他不由得興奮了起來。
他之所以改換了“目標”,那是因為他眼尖。
孫青霞一旦走近,他便發現對方的背部受了傷。
──這傷也真奇怪:仿佛是在胸前看了一招,但卻傷在
背后。
既然孫青霞胸背負傷,那么,這部位便是他的弱點。
任勞喜歡敵人的弱點。
──弱點就是破綻。
他專攻人的破綻。
他看到這老大的一個破綻,几乎得生吞下一大口唾液,才
能暫壓抑住自己蠢蠢欲動的奮亢。
他沒有馬上出手,因為他是任勞。
“老奸巨滑”的任勞。
──這么厲害的一名敵手,卻挂了那么大的一個破綻滿
街跑,他焉知不是局、不是計?
所以他要“看定了再動手”。
不意,這一看,卻看出了個大頭佛來!
敵人的破綻并未消失。
而是變了。
敵人竟有千百個破綻。
滿身都是缺點、破綻!
──因為敵人竟在此時此境,蹲了下來!
一下子,這名敵人的身上,至少有一百一十三處破綻,可
以讓他出裂;而他,至少有七百二十四种方式,將對方擊
垮。
破綻太多了,招式也太多了,以致任勞一時不知該選取
那一樣,也因此使他一時不敢出擊。
──敵人因何如此大意!?是故意的,還是另有殺著?別
有妙計?
所以任勞凝在那里,不知該發動好,還是該收勢好。
這可就吃虧了。
因為敵人看來就只隨隨便便的蹲在那儿,但他卻是沉腰
蹬馬,僵在那里,而且,這种吃力耗气的架式,是絕對不能
耗上太多時候的!
到這地步,他只有出擊了!
他的腰一擰。
像虎。
如攫。
他喉頭里低吼了一聲。
他是通知任怨,為他掠陣;同時也是征詢他這個師兄,是
否認可他的攻擊。
然而,他的敵人卻不慌不忙,蹲在那儿,似乎在等著
他。
一直“恭候”著他的攻擊。
任勞甫動,攔腰,勢即成。
那是深山猛虎噬人之勢。
但吊足微立的任怨,卻發出了一聲清越的鶴唳。
任勞立時不動了,又凝在那里。
因為任怨已發聲阻止了他的出擊。
他一向都听從這比他年輕三十多歲的“師兄”的活。
──因為不听任怨指揮的人,從來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任勞大半輩子已看了太多人不好的收場,也造成不少人
的悲慘收場。
所以他更希望自己的收場能好上一些。
因此他對任怨更言听計從。
任怨卻笑了。
像個害羞得芳心如鹿撞的大姑娘,又似位如書識禮的王
侯公子,他恭謹的問。
“孫青霞孫大俠?”
孫青霞全手搭于裹琴布上,仿佛与琴已隔布交會,渾然
忘我,不知有敵。
任怨一雙妙目,仍往孫青霞身上瞟:“我們此行主要不是
要來抓你的,而是受了龍舌蘭姑娘家人的重托,要將龍姑娘
請回京去。”
他笑笑又說,“龍姑娘和鐵手名捕才是不遠千里來抓你
的,請你千万別誤會。在這立場上,我們該是朋友,不是
敵。”
孫青霞這才睜開了半閉的眼,“龍舌蘭的家人千不請、万
不請,卻要托你們兩人來請她回去?你們聲譽好么?別人不
行么?”
任怨謙然一笑,斯文地道:“龍家的人都信任我。我跟臨
安‘龍頭小筑’的人有點淵源。”
孫青霞道:“跟臨安龍頭世家有關系的人很多,他們為啥
偏要派你來接龍捕頭回去?”
任怨也不以為忤,謙遜地道:“因為我跟龍姑娘也很有點
關系,她的走,跟我也有點切身關系。”
孫青霞直問:“什么關系?”
任怨有點 腆的道:“我是她的夫婿。”
孫青霞的話毫不容情:“如果龍舌蘭真的是你老婆,你老
婆溜了,出走七八百里遠,你這才追來向人討,你是怎么當
老公的?”
任怨的臉上居然有點赫色:“我要是知道了,就算跪下來
求她,央她,也不會讓她溜了──天下老婆要溜就溜了。要
是讓老公知悉,那還有老婆能溜得成?”
連孫青霞心里也得承認:任怨說的是真話!
──老公再厲害也沒用,因為老婆溜与不溜,是在于還
愛不愛他,要是不愛,老公再出色、再有本領、再愛她也沒
有用,因為老婆就算不离家出走,或溜不了,但心也一早就
“溜”了。
孫青霞道:“反正她已決定要离開你,你再找回她也沒有
用了。”
任怨委屈地道:“她對我有一點小誤會,解釋清楚就沒事
了,万望大俠成全。”
孫青霞:“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到頭各自飛。這句話你
總听過的吧?飛出籠里的小鳥不會回來了,你又何必強人所
難呢?”
任怨委屈的說:“就算她不愿跟我走,那也沒辦法,但
她家人有些話,要我轉告她,她總不能連家人的話也不听
吧?”
孫青霞居然不為所動:“你的話可以告訴我,我看是不是
可以找到她,轉告她。”
任勞虎吼了一聲,啞聲啞聲嘶道,“姓孫的……你,你是
什么東西!你欺人太……!”
任怨卻溫良謙恭依然:“孫大俠一定可以找到她的。”
孫青霞冷笑:“我憑什么找到她?我又不是她的老公。”
任怨道:“她本來是不遠千里而來抓你的。”
孫青霞道:“我怎會束手就逮?憑她?豈抓得住我!”
任怨:“她不一定能抓得住你,但你卻一定已遇上她。”
孫青霞怪眼一翻:“你預測要是准,何不改行當看相
的!”
任怨:“是有人告訴的。”
孫看霞冷晒:“人告訴你的話就信?”
任怨:“說話的人很有份量,他說我的眼一只放著青光一
只放金光我都會信。”
孫青霞:“他是誰?”
任怨:“叫天王。”
孫青霞哼,“你信他,我可不信他。我甚至怀疑世上還有
沒有真的叫天王。”
任怨:“但至少有個很有智慧的人物,叫馬龍,他是叫天
王的軍師,是他把消息傳達讓我知悉的。”
孫青霞:“以訛傳訛,更作不得准了。”
任怨:“就算馬軍師會說謊,有一個人是決不會打誑
語。”
孫青霞:“誰。”
任怨:“仇小街。”
孫青霞:“六扇門的人,不是擅說空話,就是喜講假活,
不然就盡說大話。”
任怨:“就算人人都不可信,但我還是相信我老婆就在你
那儿。”
孫青霞仿佛要跟任怨比耐心:“你老婆又不是一粒核仁,
我不能把他一口吞下肚里去、也不能就裹在這包袱里。”
任勞再也按捺不住,咆哮了一聲,“──孫淫魔,你這是
瞪著眼說瞎活不是──”
任怨仍制止了他:“她剛才就在你身后,我瞧見了,他也
瞧見了。”
孫青霞回望身后,道:“怎么我沒礁見?”
任怨苦笑了一笑:“請你高抬貴手,把我老婆還回給我
吧。”
任勞气得眉發皆戟,孫青霞依然不領情、不受好:“我說
過,你老波不是珍珠,我可沒把她收起來。你剛才看見的,也
許不是她,就算是她,她也不要你了,你總不能老是耍賴去
糾纏一個女儿家!”
任怨雙眉一軒。
一向溫良如玉的他,此際在白皙的臉上,左右頰一齊
閃過兩道青筋。
眉心也同時似有一道青气,在天庭沖了一沖。
但這种煞气立即消失了,至少,是馬上給壓仰下來了,只
听他把話說得更慢了,更溫和了。甚至語調里還帶著濃烈的
歉意:
“對不起,我老婆走的時候,還拿走了我一些東西──一
些很重要的事物,她可以不限我走,但東西總得要還我。”
孫青霞居然問:“什么東西?”
任勞狂吼道:“那不關你的事!?”
孫青霞卻好暇以整的道:“那也要看是啥東西了?要是龍
姑娘取的是你一万五千兩黃金,我會考慮先好了她,再迫她
說出藏的哪里,不讓你們染指。”
任怨這回禁不住冷笑了一聲,“果然是個孫淫魔。”
孫青霞道:“好說,我就是听不慣你們叫我作大俠,還是做
淫魔舒服一些。”
任怨又展開最孩子一般可愛的笑臉:“人稱我是‘刑魔’,
你既是‘淫魔’,何不交個朋友?”
孫青霞瞠目道:“你是刑魔,我是淫魔,本就是天敵、對
頭,決不是朋友。”
任怨長吸一口气,眉心又有點發青:“既不是朋友,那就
當我欠你一個情吧。我欠你情,日后好相見,也好做事。現
在姑娘還跟另一個女子就在你身后的山腰上,你把她叫下來
見見我,可好?”
他說下已索性把話擺明說了。
他已夠忍耐,夠低聲下气了。
他的卑微姿態足以把任勞气得鼻毛飛上的眉毛,還炸成
了花花草草。
可是孫青霞仍然不承這個情:“此山非我家,此路非我開,
此樹更非我栽──就算你見到的人真的是龍舌蘭,她也不見
得就跟我是一道的,為什么要叫她下來?“
任勞虎地跳了起來,但見任怨搖了搖頭,他又落了下去,
吼道:
“你真的不叫!?”
孫青霞漠然道:“要叫,你自己叫去!”然后他附加了一
“你是藉机轉馬起身換气,別以為我不知,惡人先告狀,
掩飾不了狗牙鷹爪豬腸肚!”
任勞力之气得一鼻吼吸气、二鼻孔吹煙,任怨卻依然溫
文有禮的說:
“我可以自己過去看龍姑娘嗎?”
答案是:“當然可以。”
“我早就想過去了”任怨帶點幽怨的說,“可是你在這儿。
我們誰也過不去。”
孫青霞笑了:“告訴你一個辦法。”
任怨乖乖的問:“什么辦法?”
孫青霞:“你殺了我,從我尸身上跨過去!”
任怨陡靜了下來。
任勞卻遽然吼道:“我早就想這樣子了!”
他一具虎躍,要在出擊,卻听任怨問了他一句:
“你剛才使的‘虎打白雪地,豹爪亂劈柴’之勢,自然要
腰載錘倒輦猴,此際腰馬可有點酸累?”
任勞呆了一呆,收勢、道,“累。”
任怨笑道,“所以你才惜机彈起,”
任勞忙道:“我是找更好的角度對付他。”
任怨道,“可是他沉膝拗步的蹲在那儿,姿勢迄今全無變
換過。”
任勞道,“他只不過……”忽爾感悟到:眼前這敵手的潛
力可駭之處,省覺自己若已貿然出襲的后果,不覺深心惕懼
起來。
“相擊才知相知深,”任怨和气溫文的笑著,向孫青霞供
手長揖道:“要是大家能不傷和气不相輕,不動干戈不互擊。
就成為相知,那樣該多好……”
孫青霞微笑。
他不笑只是冷,但一笑更傲。
他用手拍拍包袱。
包袱里發出應和清音。
那确是琴聲。
琴聲打斷了任怨似還要說下去的衷心之言。
5.貨比貨
任怨慘笑道:“設想到你會如此斷然的用琴聲拒絕了我的
友情。”
孫青霞淡然:“我倆本來就不是朋友,談何交情?”
任勞依然嘆气:“老婆是人家的,你憑什么攔在這儿不讓
人過去!?”
孫青霞愛理不理的道:“我是在攔著人么?我只是蹲在這
儿.我有攔著人不許過去么?這儿地方大得很,要找老婆,不
會跨過去通山放嗓子喊地動腳趾追用手指抓么!”
任勞一時為之語塞。任怨則道,“可是孫少俠往這儿一蹲,
正好伏在要害,沒你允可,只怕誰也過不去,除非
……”
孫青霞微徽一笑:“我剛才說過了,殺了我就這儿那儿都
去得了。”
任怨依然气平、謙沖、而且誠懇:“憑良心說,剛才我王
師弟第一記‘伏地虎’,跟你這一下‘臥地龍’一比,可不成
架式……真金不怕烘爐火,高手只怕貨比貨,憑你這一蹲至
今,我還真不敢動你。”
孫青霞道:“我听了也真感動。”
任怨似完全沒听出他嘲諷之意,“不過,可惜……”
孫青霞道,“可惜老婆你還是要我的,是不?”
任怨道:“而且,你身上所著的‘蜻蜓冰鏢’的毒,每一
刻沖擊你經絡一次,現在只怕又已到了發作的時候了吧?”
他的語气已漸見鋒銳。
“何況,你臉上的傷也還真有點刺痛吧?不然,你右眼角
也不至縱控不住的抽搐了几次!你的傷對右眼視力肯定有
礙。”
孫青霞微微笑道,“你真是未出擊已能知敵深,堪稱是我
肚里的蛔虫。”
任怨的眼神開始變了。
像兩支針。
浸了毒的針。
他狠狠的從孫青霞上的傷,盯到他的胸前,好像還透過
他的肺腑,直盯出了他的背項:
“更且,你背上的傷口,胸前的傷痕,也傷得不輕吧?仇
小街的‘搜神指’,一向是攝魄搜魂的!”
孫青霞道:“說的好。你這樣說話,才像是江湖傳聞里心
狠手辣的任霜田任老三!其實,你就一直拖時間在等我身上
著的‘冰毒’再次發作。”
任怨赦然道:“我這算心狠手辣?我本一只不過要求你幫
一幫你。把我老婆還給我罷了,卻你偏是不肯──我本來看
你這一蹲,全身是破綻,占了絕對劣勢,反使我門不敢出擊,
但現在我想通了;”
他邊說著,春風徐來,他衣快飄飄,雙袖裊裊,几似展
翅欲乘風而飛,高洁清雅得是天地同一只白鶴、一張白紙似
的:
“──你會不會只幫意這樣一個不易久持、全是破綻的姿
勢來唬住我們,讓我們不敢動手,讓我賠了夫人又折兵,空
手而退呢?”
說到這里,他又眯著眼去看孫青霞。
他飄飄欲仙,俯視下踞伏地的孫青霞。
他雙如刀。
刀鋒冷。
冷得像已切入孫青霞的肌里骨內。
他眯著刀目,像削入剜進孫青霞心坎里的用鼻音問了一
個字:
“嗯?”
孫青霞根本不看他,依然低首,泰然自若,雙眉卻宛如
兩道黑色亮劍,靜靜地架住了任怨的兩記眼刀。
“你要動手就請。”
──這就是孫青霞的答复。
以后他又似進入忘我的狀態。
他居然閉起雙目。
哼著首歌,仿佛包袱中的琴在鳴,他在和著一般。
任怨盯著他,狠得比用錘子把一口釘子敲進木頭里去還
更星火四迸。
他終于點了點頭,向任勞。
──他點頭,就是表示:可以出手了!
笑將剩勇抵天敵
敢把余忿迫王延
瞬歿剎亡一息間
誰知飲罷遺空筵
這就是孫青霞唱的歌。
他居然在這時候,還能唱歌,而且還能唱這首歌,這樣
的歌!
大敵當前,他隔著包袱撫琴,竟閉著眼唱這樣的曲子!
這使得本來正要出手,聯手攻擊的任勞、任怨,不禁狐
疑了起來:
這 在搞什么鬼!?
同一個疑問,在半山上的兩個女子也同樣不明不臼:
他們怎么不交手?不打?還在談得如此相知,孫淫魔甚
至還坐還了下來、低下來、蹲了下來,對著那么一頭凶猛的
老虎、一只狠毒的白鶴,在覆霜的荒田上撫琴吟風談他說天
下成?
“怎么光談不打!”龍舌蘭狐疑了起來,自言自語地道,
“他們結成了老襟不成?”
小顏听了,“嗤”了一聲。
龍舌蘭忽然省覺,奇道:“你這小娘子不知生死,這關頭
你還笑得出來?”
小顏滿目都是笑意。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瞼浮了起來,眼
里都漾著汪汪的水,亮巒的希望,春陽一照,臉上白灩灩,寫
上的仿佛是年輕貌英四個字,連龍舌蘭看了,也不覺心里一
動,再看一眼,仍覺不足,又看了一眼,之后就索性看著她,
目不轉睛了。
“我怎么笑不出來?”小顏仍在忍笑,眸于里都漾著迷笑,
“你大姑娘的這樣說話,我哪能不笑?”
龍舌蘭指著自己鼻子(她的鼻型很尖、很勻、很柔,雖
然比一般女子都顯得大了一些,但看去卻很調和柔美,像一
朵處于的乳房),“你笑我?我有什么好笑的!”
小顏捂咀吱格吱咯的笑了起來,又咳嗯咳嗯的強忍了笑,
這才道:“你怎么可以稱他們為‘老襟’?那你當自己大姑娘
是啥了呀?”
龍舌蘭嘀咕道:“我這才不管,我听京里男人都這樣說話
的──就他們說得,我說不得!”
她有點懊惱(也有點狼狽)的自她剛從敵人手上奪回的
箭壺里抽出五色小箭,張弓搭上,箭簇上准霜田里的三個一
蹲、一伏、一獨立的人,發狠的道:
“我才不管:誰要是對本姑娘沒安好心,我管他是老王八
小王八還是不老不少色魔王八蛋的,我射他個五大窟窿
洞!”
小顏知龍舌蘭似有點狼狽(也似有點懊惱),同時也給龍
舌蘭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她就抿住了咀,不敢再笑
了。
他怕龍舌蘭老羞成怒。
一個小女孩(尤其是美麗的女子)在春日的碧樹翠峰間
忍著乍散乍收的笑意,龍舌蘭盡管是搭弩向霜田上的男人瞄
震,但還是瞥見了,發覺了,神迷了。
她忽然覺得身畔這弱女子、小女孩、這村姑娘居然是美
的,而且美得來有神,有態、有情、有趣、有心。
她驀然覺得自己幸運。
──幸好她是個女子,不然,她一定會情不自禁的鐘意
了旁邊這個小姑娘。
(這村姑一定是個內心明洁的女子,要不然。怎么在應敵、
逃亡、危机四伏之際,只要她在身邊,就會覺得不是那么的
險、緊張、動魄惊心的呢!)
她可不是這樣的女子。
她雖經歷了大風大浪,闖過了大江大猢,也經得起大風
大浪,聞得起大江大湖,但還是有時身在危机中仍驀然不知
(這是她爹爹龍端安對她的評价),又或是無緣無故的神經緊
張起來(這是鐵手向她的勸誠);她可沒這小村姑的气定神
閑。
──可這小姑媲的气定神閑是因不知敵人的凄厲可怕。
她本來還以遨游的心情來辦案,終發現差點受辱、給好
友蘇眉出賣也只一時气惱,划了孫青霞胸上一刀也只內疚了
一陣子(其實心里也想過:活該!讓他也像自己一樣,臉上
先留下一道疤痕再說!),但任怨一迫近,她就難免風聲鶴
唳!
──難怪這小姑娘不怕,因為她根本不知任勞任怨、任
氏雙刑為何人何物:
所以不知亦是一种幸福。
龍舌蘭想到這里,心中不沉微微有些感嘆。
有時,他也希望自己是個幸福的女人,不必知那么多
事,不必做那么多事,只要端坐家中,等愛她的人來照顧,景
能安穩過一輩子。
可是不行。
她的心老是當捕快,因為女子中絕少有出色的捕役,所
以盡受欺凌;她要為天下女子一申冤气!
她要當名捕當得比鐵游夏還著名──或許,這樣才能唬
住任怨,也令鐵手對她另眼相看!
她要當有名的捕頭才能自由。
她不想一直呆在臨安龍頭小筑。
她要讓白拈銀、花珍代這些不可一世的女名捕留意:
她才是能為天下無辜弱女子出頭的女神捕:
她是龍舌蘭!
這時候,搭上一弩五矢瞄准三個居心叵測的男人的她,還
想著這些瑣事妙念,自然是有點分了心、失了神。
但她的箭法不怕失心分神。
因為她的箭法本就名九“三心兩意”。
一弓五箭,分心游神!
這本就是龍舌蘭的個性:
什么樣的性情就會有什么樣的招法!
6.人比人
任勞是人。
任怨當然也是人。
雖然他們所作所為,比禽獸還不如,但他們的确是人,這
點別無置疑。
不過,雖同是人,但任勞、任怨有著許多的不同:
任怨至少年輕任勞三十歲,任勞又老又累。
任勞有癆病,且一身是傷,一生創傷:任怨全身保存得
像一只深海老蚌殼里的珍珠,無暇無疵。
任勞白發蒼蒼,皺紋縱橫,比他年齡至少老上十五歲。
任怨漂亮,男人罕見他那么美的。有他那么美也沒他那
么干淨的,有他那么干淨也汲他那么美的。在京城里,本有
比他瀟洒的武林高手有白愁飛,可惜卻已死了;比他可愛的
有王小石,可惜已然离京:也許比他更貴气的只剩下了方應
看,還有比他英武的冷血,比他更冷峻的無情,還有比他更
有英雄味的戚少商。
他至少比他真實年齡看去還年輕上十五歲。
任勞做事,多遭人垢病,指斥。
他常得背黑鍋。
任怨作事,多得人贊賞、恭維。
──誰敢要他背黑鍋?他不找你背上黑鍋你已該初一十
五朝天上七七四十九住龍頭大香了!
任勞苦練武功。
他的武功都是苦練出來的,所以很扎實。
但他的武功卻遠不如任怨。
任怨永遠輕松,很少習武。
可是他卻是任勞的師兄。
他入門遲,悟性高,出手狠,任勞沒有一樣比得上他。
就算在六扇門里,任怨的地位也遠比任勞高。
而且還高得多了,像蔡京、梁師成、玉黼、童貫這些人,
眼里恐怕只有任霜田,從來就沒有他任雪虎。
這點任勞心里很清楚。
──人比人,气死人。
他決定不比。
不比便不气。
他知道這是命定的:他一輩子都不如任怨,他這一生人
都得給這師兄騎在他頭上,頤指气使。
因為他也确然知道:
他沒有任怨不可以。
──要是沒有這個看去既害臊、又 腆、像個初出茅廬
大姑娘的小師兄任霜田,他只怕早已死了七八年,甚至早就
在十六年前橫死不知何處了。
所以,他的一切以這心狠子辣的小師兄馬首是瞻。
許多人,活在世上,不知所措,覺得茫然,想應變,掌
握契机,偏偏有時發生的事難如人意,且世事常意外,個人
能力有限,故而巴不得能找到個強人可依皈,可信賴、可以
委托重望的。
──至于自己,只要跟著強的、對的、厲害的人走就是
是以,許多宗教上的大師、政客上的強人、武林里的宗
主、江湖上的霸主,都由是應運而生,也各有許多人跟隨,各
領風騷也各苦民生數十年。
跟隨者看來似乎不夠自主、獨立,可是這樣追隨也有好
處:
因為可以不再用心、用腦去創覓屬于自己的道路,更可
以不必負上重責,減輕壓力,隨波逐流的過一世。
別小看這點這處:人云亦云有時也是一种幸福快活
有些人活了一輩子就敗在有個性這一節上,還真就是辦不到
胡里胡涂過一生。
以有人曾責過任勞,為何對任怨那么個資歷比他低、心
胸比他狹窄的、看去像女人還多于像男人的任怨這般言听計
從,其結果是:
勸的人給整死了。
有的是給任勞迫死的。
死得很慘。
有的是給任怨整死的。
死的更慘。
──任怨之所以知道有人“挑撥离間”,當然來自任勞向
他通風報訊了。
──該不該出手對付這孫淫魔呢?
這時候,任勞最需要的是任怨的意見。
不,命令。
有人慣于發令。
有人則習慣听令。
──你若硬要听令的人發令,發令的人听令,初初還真
使人無法适從、難以習慣。
不過听慣命令的人若常常有机會讓他發令,他發令多了
反而成了習慣了:那時再想要他听令從命,可真是要他的向
也要你的命的事!
反過來說,慣于發號施令的人,一旦失去了權、自然無
法适應,但听令听多了,從命從久了,也會漸失去了感覺,變
成個唯命是從的人了。
明白這道理,就會知道將相本無种的道理,同時,也一
定能理解,世上的權力為伺下大久便得要換一個新天、重翻
改朝換代。輪流做庄的深層規律了。
任勞想請教任怨。
──要不要出手?
──有沒有胜算?
他當然不能立即便問。
他只有用他們彼此之間的“方法”來對話:
──“密語音波”。
他們師承于“四分半壇”陳氏兄弟,這一壇弟子,左耳
听的是普通人的對話,右耳听的是同門所發出來的音波:
這种聲量,震顫若不是過高,便是過低,是以,只有受
過特別訓練的人才能聆听得到,別的人預多只見他們咀皮子
微微且急劇顫動,卻不知他們說的是什么。
這就是陳開心、陳安慰兄弟為何喜歡招收孿生兄弟。孿
生姊妹,至少,也要同姓同宗或個性面貌甚為接近的原故,有
許多秘密功法,乃非心靈相近、心意相通的人是難以練成
的。
任怨甚至還有一种本領:
他能透過奇怪詭异的內力,切入別人經脈,倒灌真力,讓
對方喉頭顫動,說出他要對方講的話來!
──這种無异酷刑,但對迫人招認、屈打成招、制造冤
獄、討好佞宦而言,是件晉身封爵的殺手 !
可惜任勞還沒這個天份會這一手“絕藝”;他的師父、師
叔“笑殺人”陳開心、“看殺人”陳安慰也沒將這一种“絕
技”傳給他。
卻只傳給了任怨。
不過,他們之間的秘密通訊方式:“密語傳音”,任勞畢
竟是能掌握的。
──他畢竟比任怨長數十歲,在運用方面,甚至還比任
怨更嫻熟。
這時,任怨的立足處,很靠近他。
任怨看去飄飄欲起,宛若仙鶴迎風,任勞一看便知:
他這個師兄將隨時發動他的攻勢了!
所以他用“密語”問:
“為什么還不下手?”
任怨神色不變,像個乖、馴、听話的少年郎:
“不能。”
任勞不解:“他中了‘冰’之毒,又受了‘搜神指’勁,
且臉上傷痕仍在淌血,他只在裝模作硬充死匝,咱們豈可讓
他逛過去了!”
任怨的加答很簡單:
“請看足下。”
7.狠對狠
這儿的“足下”不是尊稱。
而真的是“腳下”的意思。
──“腳下”到底有什么意思?
任勞立即“留意”自己的腳下:
這一留心,可大有“意思”!
他們立足于霜田:仍鋪著一層殘冰的廢田。
這層冰不算薄:人踏上去本無失陷之虞。
這層冰亦不算厚,至少可心透過冰看見田上龜裂的泥塊
和調苔。
可是,任勞一旦留意起“足下”來,才發覺他們立足之
處,冰已“開始”龜裂。
而且還在迅速“蔓延”,很快就會四分五裂。
至于任怨那儿,他獨足輕站、迎風微立。所站之處,冰
面亦稍有裂紋──但絕對沒胡任勞那儿那般嚴重罷了!
不知從几時開始,他們腳下的冰層已開始碎裂,但只离
開十余步之遙孫青霞所蹲之處,卻見冰層完整,全無裂痕。
可是他們立足之處,卻裂行無聲無息,只要一使勁,再
用力,就可能全往下塌,人也失足陷了進去。
──若有這樣的情形,又如何跟孫青霞這樣的對手為敵!
敵人原來一早已發動了攻擊!
──原來孫青霞早在蹲身撫琴、手搭包袱之際,已把內
力透地弦的震動,把任勞任怨處身之地的冰層割裂,只要對
手一有异動運勁,就失去了立足之地;
任勞突然覺得牙痛。
他每次一旦感應棘手問題,難以解決之時就會覺得牙齦
很痛。
──他剩下不到二十六只牙,但只有七只算是尚稱完好
的。
其它的都腐了。
烘了。
甚至松了、搖了、危危乎保不住了。
人老的牙就是這樣子的!
他知道自己牙痛的原故:
──他一向知道也听聞孫青霞這淫魔精通劍法,以及另
有精嫻的絕招,但從來不知道、甚至沒想像過居然也有那么
精強的內力!
而且精宏得竟到了這個地步、無聲無息蘊布在他們立足
之地,你一個又一個的地雷!
他現在才明白任怨一直不肯出手的原故!
所以他牙痛。
他牙痛的時候任怨就頭痛。
他看見任怨皺著眉,眉上飄浮著青气,就像青霜剛凝結
在他眉峰上。
這一點,他知道比他年輕三十歲的任怨跟他是相通的、是
通的。
──他們的心靈出奇的契合,所以才練成了許多合壁的
奇招,聯手的絕技,盡管任怨常嫌他老、笑他鈍、一直都看
不起,可是這些相通的特點,就是使得當年“四分半壇”陳
氏昆仲決心收容他們入門的重要原因。
任怨頭痛,就像給斧鎖砍劈一樣。
他很想眼藥。
他怀里有藥。
但他不能,也不敢服。
因為大敵當前。
這時候,他既不能示弱,更不能分神,甚至完全不可以
有一絲松懈。
他頭痛的時候也知道他面對的人有种“痛苦”是干真万
确、十分肯定的。
一,任勞必然也在牙痛。
二,孫青霞頰上、臉上和背上的傷,也一定在痛。
問題是,誰比較能忍痛?
他倆師兄弟的痛是慣了的,但孫青霞的病是傷。
他明白孫青霞是故意拖延時間運气,一方面以為這樣便
能壓制住“冰鏢”之毒,一方面也正利用這僵持的時間把內
力收聚于他們腳下,一触即發,也一触即殺!
他知道這一點,也覺察到內力源源自地上伏。
但他仍下放貿然出手。
因為他沒有把握,同時他也在拖宕時間。
他雖然發現孫青霞中鏢的情形,不知道“冰”毒攢入對
方的准确時間:所以當孫青霞臉上露出痛苦气色時,他也不
知道對方是真的忍痛,還是佯痛?是真的毒發,還是引他
出手?
而這只是錯不得的。
万万錯不得的。
因為對手也是個狠腳色。
目下,他們是狠對狠。
他們雖未出手,但其實已在交手了。
他們在比:
狠!
──到底准狠?
任勞終于發了狠,用“密語音波功”狠狠的問他的師
兄:
“他以內力救裂了我們腳下的冰,不見得就能打倒我們;
他雖保持沉腰蹲膝,但不見得就完全不支;他全身都是破綻,
不見得那就不真是他的罩門要窖!──我們別給他唬住
了!”
任怨(以“密語傳音”)道:“你憑什么以為他只是嚇唬
人?龍舌蘭先前還与他是敵非友,而今他在四面楚歌之際,還
敢背這黑鍋,為她賣命──他若無余力,全沒把握,他敢扛
這猛鬼廟在背上走!?若非自身可保之后,就色膽包天,欲火
中燒,又何必再跟咱們結這梁子!?”
任勞(仍以“密語”)反拮:“他要是真有實力,就不必
拖時間,一下來即出手對付咱們了!他又何必一再故意延
擱?”
任怨(仍不會意,只好說破)道:“其實主要不是他在拖
宕時間,咱們也在拖時間!”
任勞(不解)道:“我們也拖……!?”
任怨(以密語):“我是想拖到叫天王或一笑神捕那些人
赶來──”
說到這里,他開始冷笑(笑聲是無法用“密語”的),臉
色很有點不忿:
“我算錯了。”他說,“那些人也一樣精似鬼,一直遲遲不
出現,無非是想我們和這大煞星先拼上一場,就算兩敗俱傷,
他們也照樣漁人得利……嘿!”
8.狼對狼
──為什么還不打?
龍舌蘭一弓五矢,本來瞄准了霜田上對峙的任怨的任勞。
現在她又多瞄准了一個人:
孫青霞。
她看他們在下面好像相交莫逆,聊天說地起來,心底里
不禁又狐疑了起來。
(莫非三人都有陰謀?)
(莫不是那淫魔要出賣她!?)
不知怎的,她對孫青霞總不能完全信任,她本來剛剛為
了誤划了人臉上一劍而生了內疚之意,又為他肯為她出頭對
付任怨而生感謝之情,但而今一見此人居然跟那姓任的兩個
王八有說有笑,她就怒火中燒!
甚至覺得給人出賣了!
所以她在瞄准的目標,又多了一個孫青霞!
她要射的人再多几個也不在乎!
反正,她使的正是“分心箭法”:
──她不怕分心,她本業就是在不專心中練成這种箭法
的!
就在心中怀疑之,卻听那小姑娘小顏傻乎乎的問了一
句:
“──你們練武的人,是不是在交手之前,都得要裝老虎
獅子扮猿猴螳螂還是蟑螂的張牙舞爪一番,來嚇唬對方的
呢?”
龍舌蘭給她問得一怔:
──這小女孩真不懂事!
可是,回心一想:她問得忒地真有點道理。
所以,她只好答:“也許是吧。他們殺人要動手前,沒有
把握打倒對方,只好比手划腳一番,讓對手行怯了,他才好
出手打殺,這是所謂心戰猶在交戰之先吧!”
那小女孩依然迷茫,喃喃地說:“怎么就不能創出一种武
功,不好看但實用、沒巧飾但實際、沒諸多繁枝節葉但干淨
俐落的招式來呢!”
龍舌蘭真的有點不敢相信這是一個女孩子家說出來的
話。
──果然是個村姑;長得再好看,畢竟是個野地里的姑
娘,說話也泌刺刺的,像個野漢子!
幸好她不諳武功!
山腰上,龍舌蘭一弓五箭,瞄准霜田上對峙還是對話的
三個男人,眼神狠得像一頭小母狼。
──如果她也算是頭狼的話,她身伴的小姑娘就像只小
狐狸了。
霜田上那三個男人,仍在以不同的姿態在對峙:
就像三頭狼。
──一老一中一少,誰的爪子、尖齒先咬死了對方,誰
就是最狠的狼。
人�痡`如是:馴的受凶的欺侮,凶的是大坏蛋,但最凶
的卻又成了大英雄、大人物、甚至是偉大的民族救星、國家
領袖。
否則那也只不過是一只狼。
一只較狠的狼。
而已。
任勞仍狠,斗志仍盛:“就我們二人,也未必斗他不過,
他們不來,這功正好讓我倆獨占!”
任怨仍以密語傳聲,“你忘了一件事。”
任勞道:“龍舌蘭?我注意到了。她是用箭瞄著我們,但
她那种‘分心箭法’,還分不了三師哥您的神!”
任怨道:“不是這個──你忘了他的包袱!”
任勞盯住地上那一口長形的包袱,好一會才道,“可惜我
不能過去舔一舔──我只要用舌頭舔一下便知道里頭有的是
啥了!”
任怨繼續以密語道:“也許仇小街就是一眼洞透了里邊藏
的是什么厲害的秘密武器,所以這才遲遲不敢動手。”
任勞仍不以為然:“他許在里邊啥也沒有,只這 在虛張
聲勢。”
任怨以傳音反問:“──要是万一真的有呢:你別忘了,
至少,這姓孫的有一把長達七尺三才連劍鍔也尖銳奪人的
‘朝天一劍’,到現在,還未見他亮出來。”
這下任勞可有點泄气了。
江湖傳說里,真有這么一把劍。
──那是武林中一把魔劍,听說是從不肯斬殺女人。但
男人遇著了,不飲血是決不空回的。
傳聞里使此劍得須劍劍向天開式,不然也得朝天收勢,
總共三十三式,劍身用以愛撫女人,劍鋒則殺盡好流,故白
道上怒斥之為“淫魔劍”,黑道上竊虐之為“淫情劍”,孫青
霞則稱為“朝天劍”,其招式為“縱劍三十二”。
的确,而今只見他系刀攜琴,卻未見他身上有劍。
──他為何仍未拔劍?
甚至連劍也不亮!
──莫非這才是他的秘密武器,必殺招式!?
這不到任勞不防、不畏、不生懼。
所以他也真的有點气沮。
偏在這時、卻听孫青霞懶洋洋的問了一句,“你們商量好
由誰先出手未?省得我冰鏢之毒已發作了二十一次,你們還
在這里唇動聲滅的談個不休!”
任勞只好望向任怨。
任怨笑了。
他拍拍手。
收勢。
緩緩的,他徐徐地把吊起的一足放落在冰層上,小心翼
翼的,溫文仔細(似生怕走了一只蒼蠅)地向孫青霞供手爽
快地道。
“好。你狠,你強,不管你看得小弟否,小弟都交定你這
個朋友了!”
他說到這里,姿勢已全回复到一個普通人毫不戒備的狀
態無异,并伸手入襟──可是他的手一插入怀里,孫青霞放
在包袱上的手,突然緊了一緊。
他的人很高大。
手卻很小。
很秀。
但很干淨。
──像對女人的手。
且有著漂亮女人的手指。
纖纖。
9.怕便怕
這只十分秀气的手,突然做了一件事:
做了一件女人絕對做不來的事。
──就算是男人,也一樣做不到。
至少,世上沒有人能做到這事──
這兩只手中的一只,陡然破冰插入地里,然后一抓、一
抽、嘩啦一聲,這白皙娟秀的手已變得滿是泥泞,但已抓住
一物,高舉于前。
那是一尾魚。
──泥鰍。
孫青霞竟透過了半透明的冰層,盯准了泥泞里游走存活
的一尾泥鰍,一手破冰而入,抓住了它。
任怨、任勞面面相顧。
終死了心。
那條魚仍掙扎于孫青霞手心,任怨已緩緩抽出了他的
手。
他手里果有一物。
是一個錦盒。
他遞給孫青霞。
孫青霞沒接,只冷眼的看,冷冷的問:“什么東西?”
任怨乖乖的回答:“我已放棄去見龍姑娘,現在我唯一希
望,便是請求把這龍家老爹要我交給龍女神捕的東西,交回
給她。”
孫青霞皺了皺盾,仍是那一句:“這是什么東西?”并緩
緩的把仍在他手里掐動的魚慢謾放回泥洞里。
任怨揚了揚手中的盒子:“錦盒。”
孫青霞酷然道:“里邊有什么東西?”
任怨臉上也現了迷惘之色:“我不知道……我不便打
開。”
孫青霞馬上說:“打開它。”
任怨訝然:“為什么?”
孫青霞冷冷地道:“閣下的惡名遠播,我不能在沒弄清楚
到底這是什么東西之前,便貿然將東西帶在身上,交給龍舌
蘭。”
任怨臉上頓有為難之色,“可是,這是龍端安龍老大重托
我的事物,我們不便說打開就打開……孫大俠到這時候仍能
破重冰攫游魚,光是這一手,我等已決不敢再有异動了──
孫大俠卻還是信不過我!?”
孫青霞反詰:“我為什么要信得過你?嗯?”
“想要我轉交?”然后他還是說了那三個字。
“打開它。”
沒辦法。
任怨只好打開了錦盒。
錦盒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張紙。
紙上只畫了線:不同顏色、千絲万條、剪不斷、理還亂
的彩線,就似各有一只形同銜了線的烏鴉在這白紙的空間里
亂飛后所留下來的痕跡。
上面沒有字。
也不知什么意思。
孫青霞看了,又剔了剔劍眉。
他看不懂。
任怨也愁眉深鎖。
看來他也看不懂。
“這是什么東西?”──這句話,這次,孫青霞沒有問出
口。
他只說:“你要我把這交給她?”
──“她”,自然就是龍舌蘭。
“是的。她既舍我而去,變了心的女人,就算給我追回來
也沒有用。我們兩師兄弟跟你對峙了半天,盡管你受傷在先,
但以蹲身而對我們,渾身是破綻,內力摧冰裂,且能空手破
冰抓魚,包袱里有的是殺手 ,我自知應付不了。在江湖上
闖蕩了那么多年,在刑部亦任事久矣,我不會將背不起的硬
扛著走。怕便怕,不要強撐死頂。今天咱倆撤就撤了,但剩
下這張紙片,就有勞閣下了。”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走了。
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一定,任勞自然也跟著走了。
一下子,兩人都消失于霜田上。
孫青霞這才舒了一口气,只覺金星直冒,几乎一交坐
倒。
好一會,他仍起不了身。
因為他的膝,已麻痹了。
他好不容易才撐起了身子,只听一陣籟籟響,冰都從他
衣縫里往下掉落。
──淡紫色的冰。
那不是寒冷的水气在他身上結成了冰,而是“冰毒”。
他一面應敵,一面把部份“冰”之毒運气逼了体外。
他只覺頭暈腦漲。
但他得要強撐。
因為更多的敵人已迫近。
他不好再拖。
不能倒。
不能不把握逃亡的契机。
盡管他很痛:背部傷口反而沒有了感覺,但著了一指的
胸前,卻痛得要命!
龍舌蘭看到任勞任怨走了,也透了一口气。
她收回了弓。
插回了箭。
小顏發現她真有點虛脫了的樣子,才省悟到這名震京師
的女神捕對這任氏雙刑可真有點畏如蛇蝎。
龍舌蘭一直看著孫青霞一路走回來。
走上山腰。
在經過三丈余外一株最為高大的枯木前(這儿全都是光
禿禿的枯樹,只三兩株長得比較高大突出),龍舌蘭忽覺刀光
一閃。
──孫青霞好像出了刀!
(又好像是沒出過刀?)
(他為什么要出刀?!)
(附近并沒有敵人呀!)
(他一定是向我炫耀來了!)
(哼!)
龍舌蘭本來心里還有點感謝他的,現在可更賣少見少
直到孫青霞走到近前時,她才冷哼一聲,問:
“你還沒死哇?”
孫青霞停了下來,寒著臉。
龍舌蘭冷笑道:“你們臭味相投,變得倒挺投契的。”
孫青霞不理她,只掏出了一張紙片:“這是他要我交給你
的。”
龍舌蘭遠遠瞄了瞄字條,問:“什么東西?”
孫青霞一笑,帶點疲憊和說:“這句話我早問過了。你老
公說:這是你爹要他交給你的。”
龍舌蘭偏偏頭,眸了像小貓的眼一般好奇,正要伸手去
接,忽听一聲長笑如長嘯。
龍舌蘭馬上縮了手,搭上了箭,向上,瞄准。
孫青霞臉色也變了變。
他的手也搭在他挂在背上的刀鍔上。
只听小顏用春蔥樣般的食指,迎著春陽遙遙指著喊:
“那人……那人──他又來了!那樹上的男人,他又來
了!”
他又來了!
那樹上的男人又來了!
──那樹上的男人正在樹頂上!
高高的樹梢上!
第四章 男人的刀
1.殺便殺
在樹頂上──不,一向喜歡高高在上的,當然就是“一
笑神捕”仇小街。
仇小街在高高的樹梢上,飄飄欲乘風歸去。
他還跟小顏姑娘單起了一只眼睛,笑道:“小姑娘,大哥
哥可來了,你可想念大哥哥嗎?”
小顏一時粉臉陡紅了兩朵緋紅:“他……他……”
一時“他”不下去,還絞著十指低低呢喃了一唏:“他還
跟我單起了一只眼!”
孫青霞欽青著臉,瞪向那棵枯樹之頂,道:“左眼還是右
眼?”
小顏道:“右眼。”
龍舌蘭沒好气的道:“你瞎了不成?”
孫青霞瞳孔似在收縮:“我眼睛有點痛。”
龍舌蘭奇道:“左眼還是右眼?”
孫青霞板起了臉孔:“左眼。”
龍舌蘭不禁有點關心了起來:“是不是中了任怨毒?──
他可是天下第一大毒物,他是心毒,是以比老字號溫家的高
手還毒。”
孫青霞冷冷:“我沒事一反正也不關你事。”
龍舌蘭本也一番好意,無端吃這一句無情話、也气白了
粉臉,咬唇忿道:“好──本來就不關我事,你死你事!”
仇小街卻在那儿漫聲道:“看來,你夫婿的擔心是擔對了:
只要龍姑娘一出京師,就是潑出去水,收不回來了,他這便
親自來追,也迫不回來了──只不過,現在看來,鐵手那邊
還不見得近了水樓了台、龍大小姐反而對孫淫魔是漫漫情話
談不完,真是羡煞旁人也。”
龍舌蘭給人一气再气,她也一惱再惱,遙指罵道。
“仇小街,你沒來自討沒趣的,這儿沒你的事,滾回
去!”
仇小街仍洒然笑道:“用滾的?我不肥胖,也不夠滾,京
師又太遠了,除非龍姑娘肯跟我一齊滾,那你就艷福無邊,滾
花了邊也千情万愿了。”
龍舌蘭斥遁:“油咀滑腔的!虧你剛才還央我跟那姓任的
小王八蛋回京去,你這會儿卻連你姑奶奶都敢調笑起來了,不
怕給剪了舌根啊你!”
只听仇小街道:“那不一樣。”
龍舌蘭道:“有什么不一樣:轉個頭儿就頭上開了朵牡丹
不成!”
仇小街笑道:“剛才我勸了你跟任兄回京。我跟他在京里
算是同在刑部任享,只我挂名他不挂,我辛勤些他自在得很
而已。再怎么說,我跟他也是同僚,總不成見同部友好之逃
妻也不警告几句、勸誡一番!”
龍舌蘭粉臉也揮起兩朵怒紅:“死仇小街,舌尖生瘡咀巴
長疥還站那么高,小心一跌就仆落到長安街去!”
仇小街卻迎風笑道:“好說好說,俗語有謂:好人不長命,
惡人禍千年。干我這行抓人的,不把三五百個命硬的命賤的
不要命的抓去坐個三五千年,還真不愿就此咽气呢!有次我
在廣東一帶辦案,一气抓了‘四分半壇’五六十名弟子,
他們都在背后罵我是‘仆街’,那是粵語,大意是指:此
人坏到該趴在街上死了算了,罵得可也真貼心,哈哈
……”
他提琶別人如何替他取綽號、惡名時,居然還高興得什
么似的,笑得合不攏咀。
龍舌蘭啐罵道:“果然是個強詞奪理的賤骨頭,叫你‘仇
仆街’可真沒折辱了你!你既知我是誰人,又与任小王八蛋
是份屬同僚,還敢來風言瘋語,豈不自相矛盾!”
仇小街哈哈笑道:“那不同。大大的不同。我剛才是盡了
職,盡了人事,你既然不肯听勸,一定要紅杏出牆,那就不
關我事了。何況他也赶來了,他自己亦請不動你,還給你姘
夫打走了,我這局外人那還有置詠的余地!”
龍舌蘭這次气得豎起了柳葉眉儿.罵道,“仇小街,你這
活‘仆街’的!當心摔死了你!”
仇小街笑說:“承蒙關心。你也不必否認了:你拖著我盡
說些不著邊際的瘋話,無非是讓姓孫的淫魔掙些咐候恢复元
气──這點我懂。你這若還不算是真關心他,那倒不是風話,
要是鬼話了!”
龍舌蘭用眼梢去瞄了孫青霞一眼。
──敢情在仇小街再出現之時,他体內的“冰毒”正好
發作吧,臉色藏青帶藍,胸腹起伏劇烈,十分可怕,還閉著
眼睛,咀里念念有辭,不似念經,也不似在咒詛,卻似在跟
肚子里某個人在說活。
是以她才揚聲跟仇小街對話,先把時間拖著再說:
──畢竟、她曾划了他一刀,而他己三度救過他,一次
在“子女殺手”白蘭渡手里,一次是在淫僧、天狼等人的魔
掌中,一次則是剛才:他逐退了任怨任勞。
她這一眼望孫青霞之際,忽听“啪”的一聲微響:
好像有什么(或類似冰的事物)東西,在孫青霞体內碎
裂了。
然后還有兩個十分奇异的情形,出現于孫青霞臉上。
他的眉忽然結了冰屑。
右太陽穴和左唇上角,忽然(几乎是不知不覺間,但又
十分快速的)長出了兩條疣來,紫棕灰色的,雖細小狹長如
小條小蚯蚓,但仍堪稱十分難看。
然而孫青霞的臉色卻開朗了。
气色也好多了。
神態也舒緩多了。
他睜目,吸气,向樹梢上的人長聲說了兩個字──
兩個同樣的字。
“謝謝。”
樹上的人笑道:
“謝我作甚?”
孫青霞道:“你明知我正迫出‘冰毒’,你卻沒趁危出
手。”
仇小街長嘆道:“我是想出手,但我沒有把握。”
孫青霞冷笑道:“一笑神捕仇小街既已占住了高位、上風,
還伯‘一泄千里,搜神一指’不能得手么!”
仇小街笑了一笑,笑意里充滿了無奈。
“我現在是站在樹頂──我确是站得愈高,攻擊力愈強;”
他無奈、無所謂也無精打采的說,“可是我所站立的樹,都已
給人一刀兩段,我只要一發力,它就會坍倒下來。”
龍舌蘭詫异的望向孫青霞:
她現在已明白她剛才為何好像看到刀光了!
──果然是有那么一刀!
(他竟預先算定了仇小街的落腳處,讓他發不了力,立不
了足!)
孫青霞道:“那你大可以找另一株高樹、另一處高地
呀!”
仇小街苦笑道:“我現在明白你為何要先往在一寡婦山滿
山跑了……這一帶山勢不涉,也沒几棵高樹。”
他洒然的笑笑,表示他的不在乎,“……寡婦嘛,總是童
山灌偶,少了水份滋養,滿目干枯……”
孫青霞打斷他道:“高樹沒有,高地還是有的……”
他用眼珠一轉。
龍舌蘭隨他視線望去,果見五丈一處高岩大石,宛似一
只沒有腳的鳥,蹲坐在那儿一樣,高約丈七八,孤另另的是
豎立在丘坡上。
仇小街笑:“你要我躍去那‘無足鳥石’上?”
孫青霞好暇以整:“你喜歡居高臨下的啊!”
仇小街居然伸了伸舌頭:“說實在的,那一塊東西,也真
像是我那話儿……我只不過經他小一號而已!”
龍舌蘭卻不明所以,緊張得一味暗扯孫青霞衣袂:“你干
啥要讓他發現那石!他的‘搜神一擊’可不是玩的、你
──”
孫青霞峻然道:“他跳得過去,盡管跳去。”
龍舌蘭气得頰上的傷都痛了起來,罵道:“你真不伯
死?”
孫青霞傲然道:“他殺得了我,便讓他殺去!”
2.惡斗惡
只听仇小街又陡地笑了起來,嘖嘖地道:“難怪人說女心
向外,我跟小龍女可是多年交情了,而今卻老是幫著外人,我
這真在自亢好人了。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
龍舌蘭破口大罵:“我去你的!仇小街,活該從高處摔個
稀巴爛,狗咀里長不出象牙來!你有本領落在本姑娘手里,我
保教你脫下三十二只牙來!”
仇小街卻好整隊暇:“哦?狗咀里若能真長出一只象牙來,
我倒張開嘴巴任你拔牙;要是沒有,你只要噘起小咀,讓大
哥哥我親一親,我只要吮一吮京里女神捕那小魚儿的丁香舌
頭──”
只听他嘻皮筆臉,浪語濾言,卻是倏然不見,人影一閃,
他已飛身而起。
他一運力,嚨的一聲,枯樹應聲格勒勒的坍塌下來。
就在這時,孫青霞已一聳肩,拔出了刀。
空气里突然充滿了一种气、兩股味:
那是藥味和屎味。
還有殺气。
騰騰。
就在這剎間,极其惡斗的攻襲已然發動!
轟的一聲,一塊泥團炸開!
一人出現!
一個頭上有十八個戒疤雙耳招風雙眼發紅目若銅鈴高牛
大馬窮凶极惡的大和尚,突然出現!
一出現,就扑向小顏!
──他們專撿軟的動手!
龍舌蘭反應也快,揚弓、扣箭,正要出手,但一劍已刺
到她背后!
劍快。
可是劍身很粗。
很重。
──把劍能使得那么快,已很難得,但把這樣一把九十
六斤重的熟銅打造的“長征”古劍,使得那么疾,那么速的,
只怕已世上少有!
這一劍刺向龍舌蘭背部,說來便來,毫無預兆。
龍舌蘭要救小顏,就是先擋開那一劍,但就算架開了這
一劍,便來不及救助小顏。
更可怕的是,啪勒一聲,一棵枯樹裂開,一人在樹干中
地陡現。
此人手上有弓。
有箭。
彎弓。
搭箭。
弓正拉滿。
箭瞄准。
箭尖炸出銳光。
──三支箭頭,均對准了龍舌蘭!
試問,到這地步,龍舌蘭又如何救人?
──怎樣自救!?
龍舌蘭已自顧不暇。
可是還有一個人是跟她同一陣線:
──一向善于自救、救人、以寡擊眾的孫青霞!
他拔出了“女子神刀”,尚未發刀,突然,地上冒出了一
物,急打他的鼠踢。
那是一只拳頭!
──一只拳頭自然不會無端端自地底里冒伸出來,除非
土地里早已匿伏了一個人!
這一拳頂出,屎味大增。
可怕的是,孫青霞和龍舌蘭同時速遭奇襲,來襲的人,不
僅配合得絕妙詭奇,而且還能近樹變樹色、近土則變土色,近
火就變火色、近人便能化成人……
這些奇人是妖精。
──這些似妖精的殺手!
這一拳向孫有霞鼠蹊猛擊。
孫青霞上正在對付“振翅欲起”的仇小街,心中旁騖是
要左救小顏、右護龍舌蘭、而他自向立足之處,卻突如其來
了一只要他命的拳頭!
──那就似是自地獄索命之手!
端的是一場惡斗!
這時候,反而顯出了龍舌蘭的“三心兩意殺法”,果真名
不虛傳。
他前要救小顏,對付菩薩和尚。
后要應付耶耶渣的“長征”神劍。
而且她還要避開或對付陳路路的一弓三矢天狼箭。
誰也沒有三頭六臂。
沒几個人能心分二用。
不。
能。
──龍舌蘭能。
她嬌叱一聲,三箭在陳路路發箭之前已射向了他,一弓
格扣住了耶耶渣一劍,另外兩箭也發了出去,一時菩薩和尚
那肥厚多肉的后額,另一箭居然還倒沖上天,飛射仇小街!
這一回,是龍舌蘭發了狠。
發了惡。
──京華第一紫衣女神捕龍舌蘭這次是動了真怒:
(好哇,當本姑娘面前殺淫賊也就罷了,還當我的臉面去
傷害一個無辜弱女子!?)
(──這還像話么!?)
(──也真目中無人!)
所以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馬上出手。
她實行反擊!
她動怒、發火、實行惡斗惡!
──真要惡斗。本姑娘還會迫了你們這們這些宵小之徒
乎!?
不要逼女人翻臉。
──女人通常都比男人要面子,所以她們不易翻臉。
但他們一旦反臉就不認人,管你是天王老子!
不要讓女人失望。
──女人通常都不容易失望,她們常有寄望与期望,放
在男人的身上。
可是她們一旦失望了,就容易絕望,只要絕了她的望,她
就會比男人還要絕情。
不要使女人發惡。
──女人總希望保持美麗的顏面,讓你領受她的友善溫
柔,可是你一旦令她失了控、一反常態、扯破了臉、破坏了
形象,她就會比男人更潑、更惡、更激烈。
她們甚至不怕賤:所以女人真的全心全意要服侍男人時,
絕對要比男人想服侍女人時更令人快樂開心。
因為她們是女人。
──你不能只愿意接受她的溫柔如水,卻完全忽略她決
堤泛濫時洶涌澎湃的力量。
龍舌蘭當然是女人。
──她不是個很有名、很漂亮、武功造詣上很有兩下子
的女人。
到這時候,這才迫出了這女子的實力。
她對強大的敵人發出了強大的還擊,而且還心分數用!
她決非浪得虛名。
她是名不虛傳。
──要名不虛傳,首先就得要名副其實。
要名符其實,就得要拿出點實力給人瞧瞧!
──龍舌蘭現在便是這樣做。
盡管,她在這樣做的時候,她的身份已開始吊詭了起
來:
她即是京城派來的女神捕,為何又要跟另一個名揚四海
的一笑神捕仇小街交手?
她既是高官望臨安府龍端安的愛女,為何又要跟得寵于
權相蔡京的心腹人馬“查叫天”体系的子弟動起手來?
她既是千里迢迢為持正義、為友報仇的來捉拿淫魔孫青
霞,為何而今又出手救他護他?
這些,似乎都不太合理,也自我矛盾。
不過,龍女神捕而今是不管了。
都豁出去了。
她雖然是名動江湖的女神捕,可是,她也跟絕大多數的
女人一樣:
處事待人,是論情不論理的。
──好惡是一种感覺,而不必作理性的分析。
跟女人講理,還不如与她論利談情。
她是龍舌蘭。
──誰也不能在未得到她同意、首肯之前,傷害她的朋
友。
何況,她還欠了孫青霞的人情。
再且,小顏又是個茬弱可怜的村姑。
再怎么說,誰也不該趁人之危!
3.毒斗毒
龍舌蘭一箭射向菩薩和尚。
菩薩和尚眼看就要得手,鈍粗的指頭眼看就要能及小顏
的后頸,忽聞急矢破空之聲。
他猛回首。
──但頭來回已夾住了箭!
好險!
陳路路埋伏在中空的樹干里,一弓三矢,正對准龍舌蘭
的胸。
那一剎間,他正想到:要不要/該不該/好不好發出這三
箭?
──那原來使男人色授魂馳的柔美少女的乳房,如果給
這三支利箭侗穿,那還有啥興頭?
──那本是讓男人指頭迷失周游且留連其部的處子胸
脯,要是如今讓自己三矢射個鮮血淋漓,那是不是有點可
惜?
──不如先讓自己狎弄把玩、過足了癮之后才……
他還沒想下去。
已想不下去。
龍舌蘭的三箭已到!
他只有放箭。
──他再不及時放箭,洞穿窟窿、鮮血淋漓的可不是龍
舌蘭,而是他自己!
箭對箭。
矢對矢。
──三箭撞落三矢。
然而龍舌蘭一不止發三箭。
除了對付菩薩和尚那一箭,她還有一箭。
一箭射向上。
射向天。
射向天上的箭!
──上面有個仇小街!
仇小街正自倒塌的枯木一借力,自長天掠過。
龍舌蘭的其中一矢正是射他!
仇小街冷哼一聲,已接過了箭。
他接箭的手法十分獨特。
他是手腕折曲,五指急撮如鳶,一手抄住了箭。
箭在手,人斜落,落在另一株枯樹上。
那只是棵八尺不到的斷樹。
他只用以藉力,足尖才那么一點,他又飛身而起,扑向
另一較高的枯樹,一面還在吃吃地笑著拋下了一句話:
“小龍女你好──我千里跋涉,幫你老公來尋你,你卻明
著幫外人來用箭射我──好,我且記住你這一箭哩!”
這時際,龍舌蘭已沒功夫睬他。
因為她已分身不暇。
她跟耶耶渣已大打出手。
那那渣的劍要割斷她的弓。
她的弓卻每招都克扣住那那渣的劍。
回答仇小街的是一惱上人。
──以一聲慘嚎。
自是無法不慘呼。
──對一惱上人而言,那是他生命里最后一聲呼喚,如
同他來世間時那一聲哭喊。
他沒有選擇。
孫青霞也不能選擇。
一惱上人故技重施,突然他的胯下。
他只有在一惱上人未擊中他前,一刀已刺了下去。
刺入土里。
拔刀。
血自刀孔迸濺;
慘嚎和著血水涌了出來。
一惱上人從此便真的埋入士里,永遠也出不來了,噴出
的除了那一聲嚎,就是他生命里的鮮血。
他葬在自己所挖的洞穴里。
喪身于他埋伏的黃土中。
一惱上人的伏擊十分惡毒。
可惜他遇上的是孫青霞。
孫青霞的反擊更毒。
──你埋在土里想殺我,我就要你水埋土中!
毒斗毒!
一惱一死,龍舌蘭就遇危。
她現在是以一敵三,而且都是她自己惹來的。
耶耶渣向她劍劍搶攻。
陳路路趁隙向她發箭。
最可怕的是菩薩和尚。
他大吼一聲,放棄追攫小顏,回頭鼓袖,虎虎二拳,帶
著藥味,擊向龍舌蘭。
拳可怕。
拳風更烈。
最可怕的不是拳或拳風,而是拳到半途,突然很詭异的
五指一張,成了掌,掌心竟极詭异的撒出了一煙:
粉紅色的煙──
──迷煙!
迷煙有很多种,但性質卻相同:
要人失去了拒抗的能力。
迷煙的性質也容或有不同,但用迷煙的本質一定相
同。
卑鄙!
一惱上人現在所施的迷煙,只有一個字的名字:
“姣”!
在江湖上,也有人給這种迷魂煙霧取上了另一個名字:
──一見就倒。
但她不倒。
龍舌蘭已打得性起,打出了她“京城第一紫衣女神捕,一
花五葉神弓小巾幗”的本色和本事及本領還有本性來。
她弓快,要跟耶耶渣的劍比快。
對方刺她七劍。
她還了對方八弓。
陳路路射她冷箭。
她的小弓正在就付耶耶渣的劍,她就不以弓發箭。
而是以手。
指。
以指扔矢。
陳路路向她發了六箭,她卻還了十矢。
手忙腳亂的是陳路路,左支右拙的是耶耶渣,而不是
她!
她也不怕菩薩和尚的拳頭。
可是這大和尚打的不縣拳。
而是掌。
也不是掌。
而是煙。
煙是不能招架、閃躲、封格的。
龍舌蘭遇上了這煙,只有一條路;
倒。
可是她卻沒倒。
因為她已飛了出去。
──她把自己“射”了出去。
她在這十万火急、生死一發之間,竟把自己搭在弓上,嗖
地一聲,飛射了出去。
遠离了煙霧。
也急速的脫离了戰場。
脫离了危机。
脫离了煙陣。
4.我想死
龍舌蘭應變奇速。
更速的是她的箭法。
──她竟把自己張弓射了出去:
她自己成了箭!
──好一支美人箭!
她突然速离了戰場,菩薩和尚的迷魂煙,卻等于全噴向
耶耶渣。
耶耶渣一劍斬空,忽吃了一臉一鼻一頭的煙。
他立時屏住了呼息。
他反應极快。
但仍來不及。
他鼻子不吸,但毛孔仍吸收了煙。
然后他突然變了:
他大叫了一聲:“我要!”竟去摟住了菩薩和尚。
他手上還有劍。
菩薩和尚一惊非同小可。
他錯步、扭身,讓開了耶耶渣的一抱。
他避得了耶耶渣的擁抱,卻避不開有一點飛星:
劍影。
劍影如一丸。
甚小。
极細。
但飛、快、疾、速,已透過煙幕,到他惊覺時,已
“噗”地射入了他眉心里。
印堂上。
他慘叫了一聲──
──這時他除了慘叫,還能作什么?還有什么可作的!?
明。
還有。
他忽然想到煩惱大師:
他也是死在這一道劍气下。
──飛縱劍影。
劍气飛縱。
射出“飛縱劍气”的當然便是孫青霞。
他再受伏擊,這回下手,可再也不容情。
他一刀刺死了在土中的一惱大師,還不及滴盡刀身上的
鮮血,他已以刀為劍,破人發出了他的劍气。
那一道劍气,即時格殺了菩薩和尚。
同時,那那渣已給那“姣煙”罩住了臉,現在已全身發
顫,失了常態,只在那儿扒開了衣襟褲子大叫:“我要死,我
想死……”不已。
──幸好龍舌蘭躲開了那一陣煙。
孫青霞也因恨死了這种手段,所以對菩薩和尚百忙中仍
破空發出了劍气。
他殺了他。
毫不容情。
其實,所謂“三佛升仙、無敵于世”的“對拳”菩薩和
尚、“錯拳”一惱上人和“坏爪”煩惱大師,本來在仰門道教
上,都各有修為,本來都能修成正果,明心見性,自主生死,
可惜他們都有妄念。
他們在修佛的過程中都免不了貪、嗔、痴。
煩惱大師修得苦悶,他欲火盛,覺得這樣苦行,不若盡
情歡娛,所以他索性去“欲樂雙修”,他一旦修這种“雙身
法”,便魔強法弱,早已走火入魔,變本加厲,那還有什么胜
妙庄嚴,只是他一日比一日覺淪,一夭比一天墮落,從佛門
中有修為之行者變成了個色欲大魔了。
他以為人身就是佛國,除人身之外的絕無佛國,是以男
女二器就是修煉的菩提,涅磐就是男女合一,是以樂此不疲,
為自己的縱情色找到了藉口理由。
菩薩和尚情形与之甚為接近。只不過,這位大和尚除色
之外,更好的是權,他前修后修,勤修惰修,早修晚修,修
足之十八年,念了二十八年的佛經,卻覺得無啥成就,苦過
黃連,惟一旦受蔡京賞識,得以晉見天子,一下子便有諸多
賞賜,威風八面,享用不盡,這時他便覺悟。
修什么道、念什么佛都是假的,只有在世榮華富貴才是
真!只要討得當權者一個歡喜,胜過再苦修二百八十年!
他一旦這么想時,眼前便出現了幻想幻覺,甚至紀听幻
現,仿佛看得見他未來成了國師、活佛,號今天下下,自令
佛王。于是他拋下過去种种修煉基礎,盡情追名逐利,奪權
尋樂,他這一痴迷之間,便給天魔奪了舍,人了魔道,永劫
不复了。
一惱上人則是學佛學岔了道。他念佛已久,無甚進境,但
一直都苦心堅意,企求有日真能得入毗盧圣海,佛我無二。可
是,有日,他偶然讀到唐朝朗州德山院宣鑒禪師和韶州云門
山文偃禪師的兩段“呵佛罵祖”之記載:
宣鑒禪師,一日上堂,說:“在我這里,佛也無,法也無,
達摩里一個老臊胡,十地菩薩是擔糞漢,等妙二覺破戒凡夫,
菩提涅磐是系驢撅,十二分教是點鬼簿,拭瘡紙,佛是老胡
屎撅。”
又有和尚問文偃禪師:“如何是佛?”
禪師答:“干尿撅。”
又曾說:“釋迦初擊,一手指天,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
天上天下,唯我獨尊。老僧當時若見,一棒打殺与狗子吃,貴
圖天下太平。”
一惱初甚不解。大惑。后來則以為自己大悟,原來邊佛
都是空的,不如盡加抵毀,不妨盡情侮蔑,所以他不但迷惑,
到后來成了混亂,再進而成了瘋狂。于是,見皇帝崇尚道教。
他便束發成了道人,得了封號,胡作非為,一副呼風喚雨的
樣子,一反佛門正道,故意作盡那暗箭傷人、卑鄙淫邪的事。
若同道斥他,他還答。
“我只是承先啟后。”
其實德山、云門二位大師的說法,是禪學的“破有相
法”,非要到一個很高的境地,是不會明白的。在層次上,是
先“有”后“無”:先有相、再破相,后無相,方才可盡去執
著障礙。
那就是得道。
得道者無礙。
可是一惱是著了魔:
著魔成瘋癲。
他未有便無,結果只有破坏毀滅。
于是,這和尚、上人、大師,全都入了魔道,上了邪路,
才致有而今的下場。
三人盡為孫青霞所殺。
而孫青霞一向給目為一個大淫魔。
大魔頭。
──是不是小邪小魔,都敵不過這號真正的大天魔?
──還是孫青霞才是正道,見著了他,群魔辟易,或讓
他斬了妖,除了魔:
──到底誰是佛?誰是魔?
──佛与魔之間,只是一体兩面,一個來,一個去。沒
有魔,何有佛?沒有魔,不成佛。
──無魔不成佛。
──無佛何有魔?
卻更無巧不成書的,几個本來要成佛的魔頭,而今都死
在“大淫魔”孫青霞刀劍之下。
莫非孫青霞才是魔中之王,正是欲界弟六天,化自在天
之天主,名為“波旬”的“大天魔”?抑或他才是“地獄不空,
誓不成佛”的入世大活佛,誓要除魔斬妖的地藏王菩
薩?
5.你找死
這片刻間,局同變化兔起鵲落。
自從孫青霞懾退任勞任怨,退回十一寡婦山,仇小街卻
已追上了他們,而且戰盡上風的高位。
不過,孫青霞已早一步估計到仇小街的落腳之處,先行
出刀毀了他的立足之地,這樣一來,仇小街原來的有利位置
反而成了英雄無用武之地。
但他也吸住了孫青霞的注意力。
一惱上人便向孫青霞發出了暗算。
菩薩和尚向小顫姑娘下毒手。
耶耶渣和陳路路則夾攻龍舌蘭。
可是龍舌蘭卻動了真火:
她居然以一人之力,抵住了陳路路、耶耶渣、菩薩和尚
三大高手的攻襲。
同一時間,孫青霞已然反挫。
他是以殺還殺,將殺拒殺。
他一出手,先殺一惱上人。
再以飛縱刀影,射殺菩薩和尚。
同時,菩薩和尚听述魂煙,迷倒不了龍舌蘭,卻把耶耶
渣毒得個半瘋不癲。
龍舌蘭則迅速脫离戰場。
她是退离得快,但陳路路己盯准了她。
他一口气向她張了三次的弓:三次弓,九支箭!
龍舌蘭剛才以一戰三,尚旦不旦,陳路路這三箭還難不
倒她。
可是現在不同。
此刻她箭囊里已沒有了箭。
箭仍有一支。
就搭在他的翠色的小弓上。
箭只剩下下一支。
命只有一條。
──只能有一次或剩下最后一次的事物,不是都說受到
极其重視或珍視的嗎?
不到最后關頭,龍舌蘭當然不想發出這一箭。
更不想送掉了自己的命。
孫青霞連殺二人。
然后他立即尋索仇小街的蹤跡。
──這才是頭號大敵。
他馬上發現了仇小街。
仇敵尚在。
而且高高在上:
──就在“無足鳥石”旁的樹上。
那塊岩石,又似一頭沒有腳的鳥儿,蹲坐在那儿,顧盼
自雄,距約五丈開外。
仇小街手上的劍,已遙指孫青霞。
遙指孫青霞的臉。
孫青霞只覺左眼一陣疼痛,有落淚的感覺。
他眉一蹙,只覺眼里一陣紅──莫不是他流的不是淚,而
是血!?
仇小街尚未發動。
他只凝神聚勢、蓄力待發。
孫青霞知道仇小街已人指劍合而為一,不發則已,一發
則全力施為。
──可是,不發之指,未刺之劍,竟已能逾越五丈傷己
之左目!?
──劍指合一,莫不是“搜神指劍”!?
一時之間,孫青霞已不及去抹去眼里的血(還是淚?),他
只能馬上應戰:
盡管他先后除去二敵,但卻讓仇小街占了高位。
這代价絕對划不來。
──誰給仇小街占了高點,就等于把命都往他手里送
了。
連孫青霞也沒把握再承受他這“搜神一擊”。
卻在這時,忽听龍舌蘭悠悠忽忽且笑忒嘻嘻但字正腔圓
叫了一聲:
“正──一──衰──仔──”
然后還有下文,接下去的話倒說得快利。
“你還不給我滾下來!”
仇小街乍听,臉色慘變,頓時气失、勢失、力散、功散、
一時气勢全毀,不成章法,破綻百出,神虛力竭,竟搖搖欲
墜,几欲馬上就真的滾落下岩石來!
那無懈可襲、銳莫能御的一擊,竟因龍舌蘭的那一聲笑
喊,竟完全動搖了、破滅了、乃至粉碎了!
──何以?
──何解?
原來龍舌蘭身法雖快,但陳路路那九支箭更快。
快是快,可惜卻不准。
因為他發箭之際,一物迎臉擲到。
那也不是什么特殊的事物,只不過是一支箭。
是他剛才射出多支箭的其中一支。
那一箭扔來,毫無力道,也沒准頭,對擅于發放暗器的
陳路路而言,自是輕易接近。
也可以輕易躲過。
這一分心神的剎間,就是他向尤舌蘭射箭的同時。
這使礙他射出去的箭,讓龍舌蘭輕易避了個空。
所以他气得向以箭擲他的人大吼了一聲:“你找死!”
──以箭扔他的人當然就是村姑小顏:
這時候,孫青霞、龍舌蘭、小顏三人的命運已給無形的
繩絲連在一起,三人不但敵愾同仇,也只有同一陣線,才能
求活圖存。
避過了箭的尤舌蘭,已飄身轉到孫青霞与仇小街一高一
低的對峙距离問。
她看到了仇小街屆高臨下、蓄勢待發、神定气足,一擊
必殺的斗姿戰勢。
她便毫不猶豫的喊出了剛才那一疊聲,而且也把本來占
盡上風、意气風發的“一笑神抽”仇小街喊得個搖搖欲墜。
只見仇小街臉色慘白,捂心嘶聲道:“小……龍……女
……你……你……真要我的命哪……你還不住口──!?”
龍舌蘭一挺臉、一昂首,像只驕傲的(可惜臉上還有一
道血口子)水綠鳳凰:“你先收手,我就不把你三魂喊去七
魄!”
仇小街气煞,在枝頭上竭力平衡自己,戟指罵道:“小龍
女……你可真幫著外人來了……回去看我不在你爹面前告你
一狀,你還──”
話未說完,龍舌蘭雙手張合于頰邊,開口大喊。
“仇──小──街──反──骨──仔──還不滾下
來!”
她喊第四個字,仇小街已臉色慘受,喊第五個字,他已
近失去平衡,到了第六個字,他已連樹帶枝、連人帶椏的一
起嘰哩喀啦、劈哩啪 的一路扎手扎腳的掉/墮/滾/滑/墜落
下來。
“蓬”地一聲,一個名動天下的“一笑神捕”竟如此手舞
足蹈地直跌落樹下,咿咿酸哎哎的,真的摔個老半天爬不起
來。
6.不可豈止一世
局面急轉速下,連孫青霞也始料不及。
看到仇小街摔落下來的傻相,連身在險難中的小顏也忍
不住嗤地在一聲,笑了出來。
沒料她這一笑,卻使陳路路動了殺机。
陳路路向龍舌蘭射冷箭,眼看就要得手,可是卻遭小顏
擲箭扰亂,一擊而空,以致讓龍舌蘭不知用了什么鬼法子邪
法儿把仇小街嚇得跌落樹下。
──一下子,這一次伏襲的先机已盡失。
一惱上人死了。
菩薩和尚已歿。
耶耶渣已半瘋似癲。
仇小街居然還跌了個半死。
陳路路把一口怨气,全要怪泄在小顏身上。
于是,他對著小顏開弓:
射箭!
這時際,正好是仇小街在樹上聚運“點指江山”的“搜
神一指”揉合劍法之必殺一擊,孫青霞正要凝神接戰,不料
龍舌蘭忽發奇語,使仇小街殺勢蕩盡,捧個七葷八素。
如果陳路路把握時机射出這一箭,小顏就死定了。
可是陳路路仍怔了一怔。
緩了一緩。
原因無他:
因為在陽光中的小顏,實在美极了。
一种纖毫畢現的美:
──連她臉靨上、唇上和頸上鋪著一層細細的、絨絨的、
柔柔的幼毛,由于它覆蓋得那么輕、那么淡,反而讓人生起
一种柔和、疼惜的感覺:就像彩蝶小住于花瓣上、流水滑過
青苔的岩面,更映襯得她那一張清水似的美臉,吹彈得
破。
這使得原本殺气騰騰的陳路路,也一時下不了手,發不
了箭。
這稍一遲疑耽擱,孫青霞已然回頭。
他的“女子神刀”遙指陳路路。
他盯住陳路路,一個字一個字、一個字是一個字的道:
“你敢傷害她,我就殺了你,”
陳路路只覺瞳孔收縮,頭皮發炸,全身雞皮疙瘩,毛骨
悚然。
也不知怎地,身經百戰,且跟隨叫天王東征西伐的他,只
覺對方所說的話,是當真的,是不可置疑的,是說到做到
的。
他惶然了起來。
對方手里拿著的是一把很女子的刀。
但那刀一時到了孫青霞手上,就變得很男人了起來。
那刀綻著厲芒。
──其光之厲,恰好与陽光照在小顏臉色之柔,形成強
烈對比。
孫青霞的人很魁,但他的手很小,可是這么一把秀气的
刀,拿在他手上,卻十分的男人、好漢、大大夫!
那是一种不可一世的气勢。
──而且還不可豈止于一世!
陳路路忽然只覺一陣悚然。
他不敢面對:
不敢面對那一柄刀。
不敢面對他!
所以他也就不敢放箭。
他垂下了弓。
他垂下了手。
更垂下了頭。
他偷偷的解了箭。
他不想死。
所以他不敢面對這個受了傷且四面受敵卻依然不可一世
的人!
陳路路放下了箭,卻听仇小街一聲怪嘶。
他這時已跌得十分狼狽:
他原來穿得十分干淨整齊,現在衣服、袍子已東破了一
個洞,西破了一個孔,連褲襠也給撕裂了一個大窟窿。
連頭發也散披滿臉,這下沒整頓好,頭頂便現了一塊空
地,禿了塊青帶白的頭皮。
他人雖跌得不輕,但他也斗志不死。
至少是不死心。
他怪叫一聲,扎手扎腳落下去以后,又怪吼了一聲、扎
手扎腳便躍了起來
他飛身而起。
掠上樹!
──他還要拼下去!
拼下去就要制住高位。
──他的“搜神一擊”、“點指江山”,愈是居高臨下,威
力愈大。
遇上像孫青霞那樣的對手,要是不以己之長搏彼之短,就
匆匆決戰,那就即如在見閻王前拿一張通行証罷了。
遇挫不折。
遇沮不喪。
──那里跌倒,便須得那得爬起來。
爬得愈快愈好。
愈高愈好。
所以人忍痛、忍怒、忍了忍無可忍之忍,飛身上樹──
可是,龍舌蘭一見,又像鳥儿遇著了飛虫,眼神一亮,而
且又喜孜孜的越岭嘶秋的直著嗓子呼喚了一聲:
“反──骨──仔──你又起來了嗎?下去吧!”
不可思議。
語隨聲到,仇小街一听,竟就像給人迎空、迎面、迎頭
打了一記,全身在半空中一凝/一僵/一陣痙攣,就整個人像
蝦米般抽搐起來,才堅持/掙扎/苦撐了那么瞬間,終于又落
了下去。
落得比上一回還快。
更重。
──“彭”的一聲,他又扎手扎腳的落到樹下,像一袋
過早熟的椰子,更似一個過份听話的孩子。
這一次他再度墜落,就一時不見他再起來。
一時也真的起不來了。
第五章 下一個女人也許會更糟
1.不可七世
孫青霞詫异的望向龍舌蘭,他也不明白她何以能做到這
點。
──仇小街現在已變得像只可怜的傀儡,而牽扯他生命
的線絲,卻完全縱控在龍舌蘭手中。
莫非龍舌蘭懂得念咒語不成!?
他呆了半晌,卻听龍舌蘭疾問道:“我們到底走也不走!?”
走!
為什么不走!?
他現在已沒有別的路:
趁仇小街被跌得臉青鼻腫,陳路路膽戰心惊,耶耶渣半
痴不瘋,而其他敵人未及赶上來前,他們唯一的路便是。
走!
──走就是逃!
逃得越遠越好!
走得愈快愈好!
龍舌蘭拖著小顏,迅速撤离這十八星山接連十一寡婦山
的山谷。
孫青霞則負責斷后。
陳路路看著他們撤离。
他不敢阻攔。
──因為就算連撤走的時候,孫青霞的神情气焰仍然如
此迫人、凌厲、不可一生。
就連龍舌蘭在撤的時候也一樣發同一只傲慢的鳳凰。
──盡管可能是負了傷、折了翅的鳳凰,但一樣仍是非
同凡響的鳳凰。
鳥鴉飛上枝頭變風凰,可是鳳凰掉下枝頭是不是就打回
原形,變成烏鴉呢?答案雖不确實,但從樹上掉下來的仇小
街肯定已摔個烏燈黑火、日月無光!
陳路路在這稍稍遲疑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這正要逃亡
的一男一女:一個捕快一個逃犯,竟有三個共同點:
一,他們都同樣驕傲:就像兩只落難的鳳凰。
二,他們的樣子居然都很有些相像,就像同一父母或同
父异母或同母父的一對兄妹。
三,這兩人樣子都很好看,但臉上都受了傷。
──這兩人,說實在的,真是一對璧人,多了道血疤
痕。
連對他們敵對的陳路路,也覺得他們很登對,很相似。
他兩次都因為對手的美色而沒把握住時机放箭下殺手:
一次是小顏,一次是龍舌蘭。
兩次都如此。
──顯然他只是略為遲疑了一下,到底他還是向她們放
了箭,但他初是小顏,再遏龍舌蘭的感覺,就像如一別艷容,
再見麗色!
兩個都那么美!
讓人不忍殺傷。
也就是說,他對這兩名女子都曾因惊艷而掠過非分之想,
可是,而今見著負傷撤退的孫青霞,總是難免生起了:
──這家伙跟這兩位美人在一起,還真匹配!
由于意識到這點,他更恨絕了孫青霞。
但他不敢動手。
因為孫青霞的迫人气勢,跟龍舌蘭的凌人傲气合起來,豈
止于不可一世──簡直是不可七世!
他的弓在手。
箭仍在弓上。
但弓弦已弛。
箭簇下垂。
他不敢瞄准敵人。
──盡管他手上的三枚箭矢,已是他仗以名的“殺手
”,這三支箭,都淬了毒,裹了炸藥:
一支在箭簇上淬毒:只要釘入人的身体內,必死無疑,天
下除“老字號”外莫可解。
另一支也是淬了毒,但毒卻不在箭簇,而在箭把子上。不
管是不是中了箭,只要一拔箭,手就一定為毒气侵,迅速蔓
延全身,雖也惟“老字號”可解,但也要有如鐵手這樣渾厚
的內力,三五時辰內想逼出劇毒。
還有一支箭則是裹了炸藥。
只要給他一箭射著,就會爆炸,就算射不著,擊空了一
樣會爆炸:是以,就算射殺不了敵人,也一樣可以炸死他。
這三箭齊發,從來沒有不奏效的。
──這三支特制的箭矢,還是出動“叫天王”的軍師馬
龍特別請動“老字號”中的好手“溫兄”為他精心鑄造的。
馬龍會對陳路路特別好,原因無他,因為他想吸引更多
的“四分半堂”的子弟加入“叫天王”系統里。
──陳路路可是“四分半堂”的精英。
正如詹通通也是如此。
馬龍也特別禮待他,除了喜歡他驍勇善戰之外(足智多
謀的人原就比較喜歡魯直率真及至狂妄自大之輩),同時也要
以禮待他來巴結吸納更大量“黑光子虛門”詹家的好手加
盟。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利用价值。
盡管如此,陳路路這三支箭,仍是射不出。
他當然希望立功。
──他還巴不得殺了孫青霞,奸了小顏和龍舌蘭。
可是他不敢。
同樣他不想死。
尤是他目睹菩薩和尚、一惱上人先后的身亡。耶耶渣完
全瘋瘋癲癲,戰斗力全失,連他們這几人中的項尖高手仇小
街,也跌個葷七八素,不能令陳路路不触目惊心。
他只好任由他們往“一山樹”的方向逃去。
2.太陽底下的一件新鮮事
才掠了几個起落,龍舌蘭“嗯”了一聲,忽爾住了足。
孫青霞一直跟著龍舌蘭跑。
他仍鐵著臉。
但他的眼光不同了。
他看龍舌蘭背影的時候,眼色溫柔,同時也帶著好
奇。
不過,等龍舌蘭一回身之際,他的眼色立即轉了。
轉變得就像臉色一般冷漠。
他甚至不去問龍舌蘭忽然停下來的原由。
直至龍舌蘭把小顏往孫青霞那儿一送,正要在回走之際,
孫青霞才不得不問:
“干什么?”
“我們都忘了一件事。”龍舌蘭跺足恨聲懊惱的說。
“什么事?”
“我們不該忘了殺掉陳路路。”孫青霞有點訝异:為什么
要殺他?”
龍舌蘭理所當然的道:“不殺他,他可目睹我們往一山樹
那儿逃。”
“殺他滅口?”
“留他活口就多事?”
孫青霞忍不住提醒她,“你是女捕快,豈可說殺便殺。”
龍舌蘭卻反而覺得奇怪,“他不是坏人嗎?剛才不是糾眾
要污辱我和小顏嗎?你都看見?我也相信了,這种人還不該
死么!”
孫青霞呆了呆,把龍舌蘭和小顏引至一處有密林濃葉遮
蔽之處:“他确是惡人。但如果你們也要殺人便殺人,与我
們有啥分別?”
龍舌蘭奇道:“這倒有趣。這些人便是要來抓殺你的,你
卻不要他們,這倒端的太陽底下的一件新鮮事儿。”
孫青霞哼哼卿卿地道:“我本也以為你們是刑捕的本就
是紂為虐,只會欺善怕惡,貪生怕死,任意燒殺──后來見
鐵手并不如是,那么才有些改觀。”
龍舌蘭格格笑道:“我寸不像他那么忠厚老實。他有實力,
才不怕循規蹈矩。我遇上十惡不赦的人,抓了解上京也沒有,
不是那個權臣就是這位皇親,一開口就把他免了罪,不
如我靜悄俏一劍殺了,一箭射死,誰也不知,省事省
力。”
龍舌蘭這樣說,大合孫青霞性情脾胃,只是他一向見龍
舌蘭秀麗可人,以為不致那么辣手無情,不料卻連殺性都比
他更大,所以哼哼的道:
“看來,女神捕要比男名捕還凶。”
龍舌蘭笑得花枝亂顫:“當然了,要不然,怎有辦法也在
你這惡人臉上划了一劍。”
她居然還為此事得意,沾沾自喜。
孫青霞倒一時發作不得,裝狠道:“我遲早再划你一刀狠
的。”
龍舌蘭眉花眼舌的說,一點都不示弱:“來呀,君子報仇。
十年不晚,咱們女人報仇,報了你還不知跟她結了仇呢!你
們男人相爭,斗的常只是气,講的卻是義,所以拖泥帶水,婆
婆媽媽的,生气一個人還要欣賞他其他的好處,要整一個人
有時還放他三次活路,真是沒死白不饒,徒增煩惱多結仇,一
味裝模作樣,故示大方。我們女人則不一樣,不喜歡的
就賣的買的騷的燒的一概不搭理,有防礙的一概徹底清
除、貨真价實、明來暗往,才不像你們男人瞻前顧后,不痛
不快。”
孫青霞不覺給她說的有點訕訕然,摸著臉頰上刀傷卿卿
道:“像你這种殺人捕快,幸好不多。”
龍舌蘭道:“誰說不多?仇小街、霍木楞登、任勞任怨……
莫不如是。”
孫青霞嘿嘿的反問:“任勞任怨?他們手段毒辣,早有聞
名──這跟你豈不天生一對好成雙嗎!”
龍舌蘭登時變了臉色,頓足道:“你是自那兩個老王八小
王八手上救過我,但你決不可侮辱我!”
孫青霞見她畢竟日子正當少女,有些話題究竟還是說不
得的,但給她那么一叱,心中也不舒坦,正要回敬几句,卻
听小顏幽幽的道:“那到底……要不要折回去……殺人?”
孫青霞本來就沒意思跟龍舌蘭爭執下去,趁此變換了話
題,回作了小顏的問題,其實主要的是阻止龍舌蘭接下去的
行動:
“不要殺陳路路……留下他一個活口。”
“活口?”龍舌蘭道,“你要讓他揭發我們是往一山樹這儿
逃!?”
孫青霞道:“正是。”
龍舌蘭:“我活不耐煩了?”
孫青霞道:“因為我們不會往一山樹,也暫時不會走‘大
森林’、‘靈壁’、‘長气河’、遁入‘嵯峨山’這條路的。”
龍舌蘭一听,愣住了:“要是我們不去‘大森林’,我們
來‘一山樹’干嗎?”
孫青霞道:“什么也不干──唯一干的是:讓他們以為我
們真的要往越是荒蕪無人跡的‘嵯峨山’走去。”
龍舌蘭有些恍悟了:“你是故意使他們追錯了路?”
孫青霞道:“仇小街正跌個滿天星斗,耶耶渣已暈了頭,
只剩下陳路路仍七清八醒的,椎有他可以看出咱們往哪里
逃。”
龍舌蘭更加明白了:“你原就想取道十一寡婦后,然后從
大森林轉入胃園、肚院、肝苑、腸圃,再經定定鎮回到州府
去?”
孫青霞道:“追捕我們的人、尤其是叫天王,本就以為我
會取道十一寡婦山,因為那几地平,且斷柯處處,較能制住
仇小街居高臨下的襲擊。”
龍舌蘭恍然道,“可是現在你認為已很不必了。”
孫青霞這次露出了一點微笑,溫馨得像無盡黑夜中的一
燈如豆,盡管現在正陽光滿地,他的笑仍非常暖。
很溫馨。
“因為你已經找到不治他絕招的方法。”
龍舌蘭也笑了。
她一笑。非常美,也非常亮麗。
像風吹花開,且在艷陽下燦极一時。
“誰說我會在一路上都幫你對付他?”
孫青霞也笑了,笑得像一扇開向陽光小院的窗。
“我沒說過。你跟我不一樣。你的确沒有必要逃亡。”
然后他的笑容又斂去了,又回到他那不可一世,像一把
出鞘的神兵利器絕世劍一樣的傲慢和旁若無人,而他的笑就
像一扇打開了關上的窗,一部未寫到終結的稿:
“那么你隨時都可以走。”
他的神態也一再聲明了:
他沒有留她。
他也不會留她。
她也不了,剛剛的笑容還半殘余在她臉上,就像篇未寫
完的情詩,他的神情也驕傲得像鳳凰,仿佛對方有多冷她就
有多傲,而對方有多做她就寒傲胜冰:
“我是沒有必要逃亡。我犯了什么事?我才不要逃亡。我
剛才動手,只因為要報复他們趁人之危的仇。我要避開任勞
任怨,因為避忌他們跟我爹的交情,不便出手。我不想落在
叫天王手里,所以才暫避他們一避。我幫你捉弄仇小街,是
因為要還你一個人情。”
然后她更斷冰切雪的道:“我是沒有必要逃亡,完全沒有
必要。”
她還總結了一句:“我是隨時都可以离開的。”
孫青霞淡淡的道:“那你為何還不离開?”
龍舌蘭一時為之語塞。
小顏在旁,靈靈的眼溜溜的一轉,忽插口道:“也許……
龍姐姐不走,就是為了放不下我?”
龍舌蘭一听,忙道:“說的也是。便是如此。我是不放心
小顏……他們一定會殺她滅口。何況,他們為了要嫁禍于你,
濫殺那么多無辜鄉民,我也斷斷不能放過他們。”
孫青霞嘆了口气,故意道:“反正,你對逃亡有興趣,我
也沒法子攔阻你。”
然后他又禁不住臉上顯露了一點笑意。
盡管那是一丁點儿的,但一如未有花時己是春,笑的感
覺已出來了:
“──逃亡,是很辛苦的哦!”
他故意唬她。
3.反骨仔
“嘿嘿嘿,”龍舌蘭果然反應強烈,她撫著心口,故意把
眼瞳放大,“我好怕呀──我呸!我早看叫天王、東南王那
伙人不順眼了,就偏要跟他們鬧鬧別扭、秤秤斤兩、別別瞄
頭!”
她放狠著說,“他們要抓你,我偏不讓他們這般容易得逞
──蘇眉在為我摯交,利用我來抓你,卻幫他們來欺侮我!我
也讓她難償夙愿!”
然后她裝得十分陰鴛狠辣的“嘿、嘿、嘿”的叫了三聲,
充滿陰謀詭計的盯住孫青霞居心叵測的道:“何況,你是我的
──我這一路上,遲早都會把你逮下押回京去!”
“這么厲害!”孫青霞噴噴噴的咋舌反問:“任勞任怨在候
著你哪,你還能回京呀!”
──任勞任怨畢竟是龍舌蘭的“罩門”,何況她臉皮子終
究仍嫩,這一問,不禁又气擰了粉臉,指看自己那一朵秀麗
的大鼻子(──鼻子大又如何秀麗?可是這朵花梗一般的大
鼻子長在龍舌蘭的嬌靨上,确能達到如此效果!)道:“本姑
娘要回京便回京,要到哪儿便上那几去,便忘了──我、老、
爹、是、誰!”
孫青霞陡然笑了一下:“你老爹?我知道,龍端安嘛!”
龍舌蘭跟他的對話本才剛有點親切起來,但又因听出了
對方的語气,而又充滿了敵意和斗志,“怎么?瞧不起哪!?”
孫青霞漫聲道:“龍端安是臨安府武林盟主,輒是江湖好
漢的大龍頭,勢力橫跨黑白兩道,昔日人稱‘貓俠’,今時人
頌‘龍老’,与‘天机’組織的張三爸同號‘雙龍出海’,井
稱江湖,誰敢小覷了!”
龍舌蘭這回似乎居然沒听出孫青霞言含諷嘲之意,一抬
頭一挺鼻子(和胸),說:“你知道就好。”
孫青霞卻像慌死龍舌蘭不夠气惱似的,加了一句問題:
“好老爹那么英明,卻又把你許配給任怨?嗯?難道他有什么
把柄捏在這臉善心狠的手里不成?還是他給這小煞星迷了心
封了竅不是?”
孫青霞這么一同,龍舌蘭的神情驟然暗淡了下來,只
橫了一句:“這不關你的事!”
孫青霞知道這触動了龍舌蘭的內心,要是換作平常,他
也就算了,但不知怎的,他的臉傷突然刺痛了起來,加上在
陽光下,龍舌蘭是那么美,不但秀麗,而且高貴,更有一种
雖在逃亡中(而且衣衫不整)但依然清越的气質,使得他對
自己過去种种不如意事,以及世間一切誤會、打擊、挫折、冤
枉、全勾勒上心頭,加上龍舌蘭那一句“不關你事”令他不
快,那么他也狠狠的說出了他的判語:
“我不管龍老頭有多大的威名,有多么的威風,他既把女
儿許配給那口蜜腹劍的白面獸,他就在我眼中只能算是老胡
涂。”
他這樣說了之后,有點得意洋洋的備戰:他原以為龍舌
蘭一定會跳起來、跺著腳、掙紅了臉与他強辯到底。
結果沒有。
意料之外。
龍舌蘭嘴儿一撇,沒有說話。
卻流了淚。
陽光下,那淚儿很晶瑩。
滑過那淚珠儿的臉靨很滑。
像露珠滑過花瓣。
孫青霞看了,不知怎的,心頭一疼。
他也自覺自己太過份了。
他一時也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只見龍舌蘭那一張
嬌嫩的臉上,淚儿越流越多,越滑越快,前一顆淚,因流出
了條淚痕,到下一顆淚,就注入那淚溝里去了,于是流得更
順暢愉快,甚至順理成章,還帶點歡快。
這回只苦了孫青霞。
幸好小顏提醒:“手帕。”
孫青霞沒听懂:“嗯?”
──手帕?
小顏用手作狀拭了拭眼。
孫青霞馬上領會。
──找塊布料給這淚人儿揩淚。
可是他身上卻沒一塊像樣的布。
龍舌蘭身上更糟。
她因几遭奸污,身上所著,只剩布絮,幸她應戰的百忙
中,已抄了件原屬蘇眉的緋色肩氈,裹在身上,還算勉強可
以應付。
看來,她顯然是不想以蘇眉的披氈拭淚,原因恐不外乎
是。
一,她左后還挽著小弓,右手仍拎著几根小箭(本業她
是箭几巴發盡,只剩一支,但在撤退時她又不管是陳路路的
還是她的箭,都抄了几支在手再說),在這時分抬高手肘揩淚,
恐有不便。”
因為披氈下的衣服,已狼狽不堪,春光盡泄。
剛才在格斗中那又不一樣:龍舌蘭呼的一聲飛了過來、呼
的一聲掠了過去,她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女捕快,遇上生死大
事,取胜關頭,她才不管,也管不了那么多避忌,就算春光
乍泄她也橫了心至多把目睹的人殺了算了。
可是現在不同。
情形不一樣。
她覺得自己在孫青霞面前已夠尷尬了,她不打算再狼狽
下去。
她甚至略為揣想到自己落在那所謂的上人、和尚、大帥
所謂“三仙”手上時受到的侮辱,卻讓孫青霞目睹了、瞧見
了時的情狀,每一念及,就臉紅心跳,悸喘不安。
她甚至恨他,還多于感激他。
她生气他不大于歉疚他──盡管她曾在他臉上划了一
刀。
她仍當他是色魔,遠強烈于當他是一個給無辜追殺的俠
士。
她提防他。
──不過,除了提防他之外,她也有一种說不出、道不
明的感覺,這感覺就像她開始見著他(那時他只是個大脾气
的小伙計:“小欠”的時候)一樣。
她并沒有去追索這种“感覺”。
她也沒有去面對這“感覺”。
──或許她也不想去“面對”。
她不愿意再讓孫青霞看到她決不想暴露的身軀。
所以,她不想再舉手,連淚也不想揩。
一張薄氈已掩不住春色。
二,她不想用蘇眉的披氈擦淚。
她是一個那种:既不喜歡那人了,就不會再用那人所用
過的任何事物的那种女子。
她原本自京城里溜出來,總共有四個重要也重大的理
由:
第一,逃婚──她不想嫁給任怨那种人,盡管他長得好
眉好貌,但她不知怎的,一跟此人接触就雞皮疙瘩,不寒而
悚。
第二,她想跟鐵手在一道──從來,她在鐵手身上得到
的只是溫厚和溫馨,她盡管是個愛冒險的女子,但卻更希望
在她冒險的時候下會過了火位和底線:那就是至少有個令她
覺得“只要跟他在一起就會很安全”的男人在一起。
第三,她要幫她的好友出口气──她的手帕交就是蘇眉,
她原是要為她逮住孫青霞這淫魔,因為他做了那么多人神共
憤的事,還不打緊,居然還傷了這么一位連龍舌蘭也“我見
猶怜”美艷女子的心!
第四……
──第四點到底是什么,就跟她對孫青霞還是“小欠”時
候的感覺是很相近的,她心里已隱隱約約感覺得到,但卻說
不上來。
就因為這樣,她任由淚儿籟籟扑落,她也不愿去用蘇眉
披過的披氈拭她臉上那兩行淚。
──裹著身子還可以,但拭淚就反而不行。淚對她而言,
有著重大的意義。
孫青霞身上也沒有多余的布絮。
──他連頭上那頂在當“崩大碗”的伙計為客人斟惱送
菜時用的氈帽,也早在“一文溪”救鄉民時掉落水中了。
他當然也不能用小顏身上的布。
──盡管小顏穿的衣服要算比龍舌蘭完整些,但也總有
些衣不蔽体。
所以他馬上作了一個決定。
他解開了一個結,再解了別一個結。
他解的是他手上那長形的包袱:
──那裹著琴的包袱。
這几個結,就算他在霜田上要對付任勞任怨的時候,也
不曾一一解開過。
但這時候,他卻毫不猶豫的打開它。
結解開。
絨布攤開,撫平。
他放下了布包里的事物,將絨布翻轉內里,認真的找出
最干淨、柔嫩的一處,遞給龍舌蘭,有點愛不釋手的道:
“你揩揩……”
話未說完,龍舌蘭已“哇”地哭了出來,真個的哭了出
來。
然后她一手搶過絨布,只听唏哩嘩啦、嗤啦呼咯的,她
把眼淚、鼻涕什么怨气、冤气的,全噴在擰在那張干干淨淨、
漂漂亮亮的一方鵝黃色的小絨布上了。
孫青霞看了,不禁直皺眉心。
但小顏卻亮了眼。
她水靈似的雙眼,閃亮著一种京城大都里所不多見的晶
瑩与智慧。
她看著那口琴。
跟里綻光。
如見瑰寶。
她看到這口焦尾蛇紋虎眼赤殼琴的時候,眼睛會發亮:
她發亮的眸子,就像那儿深處有兩個發光鍍金的夢似的。
孫青霞也察覺了。
他冷哼一聲,即時問:“你認得這口琴?”
小顏并沒有立刻把視線收回,只答道:‘認得。”
她仍專注的看著那尾琴。
目不轉睛。
孫青霞瞳孔收縮,道:“那么,這是口什么琴?”
小顏道:“它不是琴。”
龍舌蘭倒止住不哭聲:“它不是琴?那它是啥?”
小顏純真的答:“它是武器。”
龍舌蘭詫然:“──武器!?”不禁陡笑了起來,別首望向
孫青霞,卻見孫青霞臉色凝肅,凝肅得似如臨大敵。
這反而使得龍舌蘭真忘了哭泣,忘了自己所受的“委
屈”。
小顏仍天真地道:“它當然是武器羅──它就是山東‘神
槍會’孫家所制造最可怕的武器之一……”
她仍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安危凶吉的說:“它好像還有
一個名字,就叫做‘騰騰騰’……”
龍舌蘭听了更是大惑不解:“騰騰騰!”
“對,”小顏很肯定的說,“就叫‘騰騰騰’!”
龍舌蘭忍不住又問:“為什么叫──”
孫青霞臉色慘變,一手已按住腰部的如花緬刀,顫聲嘶
問:
“……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顏可愛可人的笑了起來。
她好像一點也不知道可能已大禍臨頭,卻滿怀高興的、燦
若花開的偏首望向孫青霞:
“當然是溫老掌柜的告訴我的啦,不然會是誰!他告訴我:
小顏呀,你別看那只是一口琴,那其料是件惊天動地的兵器
啦,一旦亮了出來,足以惊夭地、泣鬼神,武林中抵得住這
件兵器的,除了沈虎禪的阿難刀,請葛小花的‘惊艷一槍’,
天下第七的‘包袱’,恐怕就沒几件能治得了他的了。我還問
過他:‘明明是口琴,怎會是件兵器啦!’溫掌柜的就說:‘明
明不像敵人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敵人;明明不似高手的高
手,才是最巧妙的高手。兵器也一樣。‘神槍會’孫家發明了
這武器,這才算返朴歸真、天下無雙了。小欠若不是為了這
尾琴,也真不必遠离山東大口孫家,流落江湖,流亡天下了,
我又問:這武器這么好玩,可有名字么?溫老就笑說:“叫
‘騰騰騰’。我奇怪极了,問他為何這好看好听的武器卻有個
古怪的名字?他就笑而不答……”
然后她又笑眯眯、傻乎乎的仰首望向孫青霞,怪可愛也
怪可怜的問:
“──當然是溫八爺告訴小顏的啦……不然還有誰?”
孫青霞听,這才松了一口气,喃喃地道:“這個八無先生,
也忒真多事……”
然后他鄭重的吩咐小顏:“你可千万不能与人說哦。”小
顏忙伸了伸舌,點了點頭。
龍舌蘭不以為然:“有什么神秘兮兮的!那是件武器又有
啥了不起?我的‘一花五葉分心神箭’才是件絕世兵器,本
姑娘光明正大的拿在手上,從來不會裝模作樣假神秘!”
孫青霞一顆提起的心,已放了下來,見龍舌蘭忘了哭了,
也想把气氛搞輕松些,就說:“是是是,你的神弓小箭,剛才
助我的時候,倒真的很派上了用場。”
這句話本已是對龍舌蘭背上的弓和箭作出了些微的肯
定,但龍舌蘭顯然仍不甚“受落”,只噘著嘴儿道:
“豈止派上用場,還救了你的命!”
這句顯然言重了,孫青霞正要反唇相譏,卻听小顏也不
附和龍舌蘭的話:
“誰說你不神秘?你可也神秘极了。”
龍舌蘭又指著自己的豬膽鼻,錯愕地道:“你說我神秘?
我來得正去得正、行得正坐得正,有什么好神秘的!?”
“你若不神秘,”小顏對兩人可能因同歷過患難之敵,已
比較熟絡了起來了,加上她“童”言無忌,爽直過人,就徑
自說出她的所以然來:
“為什么只叫“反──骨──仔’和什么‘正一衰
仔’的,就能把這樣一個惡人叫得霹靂啦 的一路滾下樹
來!?”
她還學著龍舌蘭的語音叫:“正一衰仔”和“反骨仔”,居
然還學得惟妙惟肖。
龍舌蘭听了,就只是笑。
“你學得倒挺像的。”
她格格的笑道:“我叫他這罩門,是有段前因后果的
──”
她笑得跟剛才哭好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但她這段笑
了又哭,哭了就笑,轉變得理所當然,不著痕跡,盡得風流,
恐怕比她變招還快。
但她卻畢竟是位女衙差。
──也是位有名的女神捕。
所以她不忘先問了一句:
“我們就耗在這儿談天說地使人逮捕,還是一路逃一路說
清楚?”
她問的當然是孫青霞。
4、正一衰仔
孫青霞的回答居然是:“我們先不走。”
這連龍舌蘭也大出意外:“我們要不是走回十一寡婦山的
路,讓‘叫天王’那些人全在扑‘一山樹’嗎?怎么又耗在
這儿了!”
孫青霞冷冷淡淡的道:“現在時机仍未到。”
他悠悠邀邀的說:“到了時候自然便走。”
看他樣子,就算是逃亡,他也一樣走得驕驕傲傲、囂囂
張張的。
龍舌蘭更瞧他不順眼:“時机來到!?現在可是給人圍攻
如過街老鼠,狠命逃也!你還等天不下雨地不干石不硬雞
不拉屎狗不擋路才肯走啦!”
孫青霞抿著唇,終于道:“我說了;現在是時机未到。”
小顏見龍舌蘭又要發作,忙說:“會不會……會不會是
……小欠哥正讓他們那一伙人先行追過了頭,他才折回十一
寡婦山,這樣才不致……碰個正看……我說的……不知……
我看多半是不對的。”
孫青霞對她卻是溫柔。
相當溫和。
而且很呵護。
……奇怪的是,他對龍舌蘭的態度卻恰好相反:
他很焦躁,很傲慢,也十分凶。
──盡管在一些不得意的時候,他看龍舌蘭的眼神.居
然還很友善,很欣賞,也很溫情。
“不,你猜對了……”孫青霞這才肯說出原委,“現在就
折回去,反而會遇上緊跟追來的‘叫天王’那一伙的主力,咱
們在這儿耗上一些時候,再回十一寡婦山去。他們也不是省
油的燈,就算從陳路路口中得悉咱們取道‘一山樹’,可是也
決不會放過‘十一寡婦山’那一條路的……我們先在這里歇
一會儿,再折回去,追咬他們第二路軍的尾巴,大可殺他們
個措手不及。”
而今看他樣子,不似在逃亡,而是在追擊──且在追殺
出股狠勁來。
“所以咱們慢慢來,甭急;”孫青霞干笑兩聲,“總得等酒
發了酵、飯煮熟了,才能吃喝個酒醉飯飽。”
龍舌蘭這才明白他的用意,但在面上嘴里可輸不得,趁
他語落追擊了一飢
“你還提酒醉飯飽,吃吃喝喝?咱們一路上衣不蔽体、水
囊沒帶、干糧全無的──你要餓死這小女孩不成!?”
孫青霞沉住了臉,又緊抿了唇,“我自有分數,”
龍舌蘭冷舌道,“但我對你打的分數卻不高。”
小顏見二人又起起勁,忙道:“只不過……我們在這儿躲,
就不會給他們追來的人發現么?”
她前邊說對了几次,現在再說,也添了點信心,說話也
流暢些了。
孫青霞胸有成竹的道:“要從‘一山樹’去‘大森林’,便
絕不會拐來這儿。”
龍舌蘭還是比較有興趣跟他找碴儿:“為什么?咱們一身
輕功,哪儿不能去?”
孫青霞道:“有輕功也沒用。你可知這儿為啥叫‘一山
樹’……?”
龍舌蘭上看看、下看看、右望望、左望望、東南兩北都
凝睬了一陣,才道,“嘿,這儿果真是滿山都是樹……”
孫青霞道:“便對了。其實‘一山樹’是一山都布滿了樹
的迷宮,除了那一條已給前人開出米的小道可通往大森林之
外,其他不管往那儿走,若不進路,死在樹林里,或者林子
里兜兜轉轉,就會回到原來的地方……”
龍舌蘭呆了呆:“──原來的地方?”
孫青霞道:“那便是十八星山、十一寡婦山和一山樹的分
界口,也就是那一大塊未融不消的霜田上。”
龍舌蘭把他的話吸收了進去,卻還是馬上能找出“空
子”來:“万一咱們也轉不回原來的地方,豈不真的就餓死在
這儿?”
說到這里,她肚子咕嚕的一聲,還是的發餓了。
孫青霞笑道:“我對‘大森林’和‘大深林’的布局地形
下過功夫, 如指掌──但對‘一山樹’里縱錯滿山的樹,也
依然辨不了出路活口。”
龍舌蘭可愈發急了:“你也不懂,難道靠我?咱們豈不也
在這儿打兜兜轉!那還不如回到原路一直住‘大森林’跑,讓
人追個失魂落魄算了!”
孫青霞好整以暇的道:“我不熟這儿地形,她熟。”
他指的“她”,自然就是小顏。
龍舌蘭狐疑的偏過頭去看小顏:“她!?”
她自是不信:一個小村姑有這等本領。
“你別不信,一位小村姑自有這种本領;“孫青霞似看出
她心中所思,笑說,“她比我更早就住在‘一文溪’,這儿附
近一草一木,她自是比我更為熟稔。”
龍舌蘭故示大方的說:“看不出來,小姑娘可真有大本
領。”
小顏赫然的說,“我只是野丫頭野慣了。姐姐不要見笑,
懂得滿山跑哪儿是本事,姐姐一劍一箭把賊人打得滿山跑的,
這才是大本事。”
龍舌蘭听了,苦笑道:“現在好像是賊人把我們追得滿山
跑吶。”
孫青霞卻不以為然:“那也不見得。我們退入這儿,我一
路來已滅去了痕跡。對他們而言,我們是忽然失去蹤影了,之
后,我們前可反咬這殺人‘大深林’的主力,又可反扑追入
‘大深林’的敵人,我們大可反守為攻,──誰追誰,要看到
頭!”
龍舌蘭白了他一眼,說:“你威風。那我們就耗在這儿等
老候死耗時光不成?”
孫青霞冷哼的道:“總是要等一等。”
龍舌蘭道,“等什么?”
孫青霞道,“等他們追過頭了再說,”
龍舌蘭故意道:“那只看樹看葉呀?可悶都把人給悶死
了。”
小顏眼儿一轉。
然后一亮。
──她是先轉了眼,然后眸子里像盞燈一般燃著了,很
亮,很麗。
她轉目的時候就像在亮燈。
連龍舌蘭看了,心里也不禁感嘆了一聲:
──好個陽光女子!
只听小顏說:“有姐姐在,小顏可不會悶,只怕悶了姐姐。
姐姐就怕是要悶著小顏,才不肯告訴許多有趣事儿。”
龍舌蘭看見了這女子,真是我見猶怜。她這女子人說有
個怪僻性:她是愈見美麗的女子,愈是高興,忍不住多看几
眼,甚至上前触摸几下,那才甘心:万一能跟她們交好,就
更加歡愉無比了。
為這一點,她老爹龍端安也大表無奈,說她:“這瘋丫頭
真男女不分!”
仇小街卻笑她是:“恐怕是男的,不是女的,不然就是個
男女合体的妖怪!”
這可把她給气得!
只鐵手較欣賞她這脾性,只說:“那不是一种風度嗎?女
人最懂得女人,女人要是愛女人,一定比男人更懂得怎么去
愛。”
此刻,龍舌蘭看了小顏的樣子,就感覺到很疼惜。
所以她心情也好些了,用手去摸了摸小顏的臉靨,笑啐
道:“什么專要把你悶著了?嗯?小貧嘴的!要姐告訴你為啥
一叫那句‘正一衰仔’那愛美自大的小崽子就立足不穩變作
大冬爪的事儿吧?卻只來逗姐姐喜歡。”
小顏就扯扯龍舌蘭披氈央她,龍舌蘭笑著依她:“好,我
就說吧。”并故意用眼阻了孫青霞。
孫青霞立即道:“我去巡巡,看人過去了沒有。”
小顏道,“小欠哥不听嗎?”
孫青霞冷漠地道,“別人的事,我不想知道。”
龍舌蘭嘿聲道:“我也沒央他听。他不听最好。”
孫青霞抄起琴就走了,臨行留了句話:“我一忽儿回來。
要是遇敵,就大叫。”
龍舌蘭也吩咐他:“你打不過人家,也大叫救命好了。我
來救你。”
孫青霞不搭理她,徑自隱身于林間了。
龍舌蘭望著他背影,噘著紅唇,不屑的說:“這人哪,就
是小器。”
小顏卻依然不解:“小欠哥不能听嗎?不是他不想听?”
龍舌蘭笑了起來:“他?有什么不想听的!只沒得听而已。
這是那愛美自大又自以為是的小崽子身上竅門要害,他跟我,
沒十怨九仇,我犯不著也讓他听去、日后仇小街傷在他手里、
那我可良心不安哩。”
小顏嘟著嘴低低的說了句話。
龍舌蘭問:“你說什么?”
小顏抬眸道:“沒什么。”
龍舌蘭更好奇:“說呀,怕什么?”
小顏楚楚的道:“說了就怕惹姐姐生气。”
龍舌蘭笑了起來:“說呀,姐姐那舍得生你气。”
說著又擰了擰她的臉,吩咐下令似的:“說!”
小顏低聲得像只蚊子:“……姐姐別怀疑小欠哥了……我
看他也不是那樣的人。”
龍舌蘭哈哈一笑:“小顏,你實在太沒江湖經驗了。人那
能一看就給你看個透徹!你還叫他小欠哥?他原名叫孫青霞,
是一個大色魔!”
小顏不敢置信:“……色──魔!?”
“可不是嗎?”龍舌蘭笑著小顏坐下來,覺得太陽光都給
濃密的樹影擋駕的,不禁有些儿涼,便拉攏了一下披氈,道:
“咱們不說這 了。先來說那自大狂妄小兔崽子的糗事。他那
人呀一原本跟我家里也是世交,辦案也很有點本事,精明強
干,可就是太自命風流、故作瀟洒!他可比女孩子還愛打扮,
說話時一雙賊眼老往女人身上骨溜溜的瞟,又自命自己一雙
狗眼‘足以殺死人間全數美麗女子’跟女人搭訕之時,故意
把額前頭發往后一甩的,以為自己很有魅力似的,我嘁!真
活脫是個‘正一衰仔’!”
小顏這可愈听愈糊了,扯著龍舌蘭玉腕央道:“到底‘正
一衰仔’是什么意思嘛?”
龍舌蘭笑著刮她:“看你心急的樣了!”
5.一個美麗女子在看另一個美麗女子
她忽然向小顏問道:“你可知道這大名鼎鼎的“一笑神
捕”仇小街的娘親是誰!?”
小顏一听這問題可更迷糊了:“他娘是誰?我怎知道。我
可沒見過他娘──”
卻听從逍時密枝的樹上傳來一頗不耐煩的語音:
“她要是懂這個,她就是武林中人,而不是小村姑了
你問她這個,虧你還算是個女神捕?”
龍舌蘭也不惊詫,只嗤地一笑:“我就知道你沒走遠,一
定返回來偷听。”
那語音依然十分冷忿傲岸:“我沒偷听,我只是居高察勢,
但耳朵靈敏,你嗓門儿又大又尖,我想听不見也不可以。”
龍舌蘭也不理他解說,只道:‘你怎么說也沒有用,其實,
我是算准了你這鷹頭定必潛在附近偷听,我才故意問她那
句。”
她像贏了絕頂高手一招半式,說得神采飛揚、臉上發光,
“反正,你就像仇小街那小崽子一樣:眼尖耳靈,看到美女眼
發光,听到隱私耳放長!要是鐵二哥,他可是說走便走,絕
不竊听。要是仇小街,家里哪只耗子嫁女儿還是娶媳婦的,他
都一定得偷听了去,非要找他出來當個主婚司禮的不可呢!你
這色魔,當然也不是個好東西,想來亦如是!這一猜。猜對
了,再一試,也沒錯!”
孫青霞自濃密樹上一滑而下,腋下挾著古琴,還真臉不
紅(但還是有點气紅了)、气不喘的(但也在吭著忿气),
說:
“我要是真偷听,你不發現得了我?我不開口,不作聲那
就得了!?
龍舌蘭格格笑道:“誰教你沉不住气!現在說啥也沒人信
你了。”
小顏苦者臉、优心忡仲的道:“你們……”
龍舌蘭笑著撫她,愛怜地道:“你又杞人憂天個什么來著?
小妹子!”
小顏愁眉難舒:“你們說話那么響,不怕……”
她是擔心追兵听去,殺了過來。
龍舌蘭笑著看這女子,從點點透過陽光的樹影,發現這
女子憂愁的時候,居然比歡笑的時候更美。一個女子憂愁的
時候仍能很美,那就是极美的了,因為通常一個美麗的女子
都會在歡笑的時候美些儿的。但龍舌蘭心回心一想,哦,也
不是的,剛才她在笑的時候,那笑靨展開的一剎,不是把所
有少女的垂首、杏唇、遠山眉、犀齒、秋波、芙蓉臉全開得
到了登峰造极、美不胜收處螞?于是經一番深思熟慮:龍舌
蘭還是認為小顏笑是美、備有各的美,各擅胜場就是了,就
不知她時候美不美?怒的時候美不美?
──真想刮她一巴掌看看“后果”!
但她又疼惜這女子,不忍心,狠不下心那么做。
所以她格格笑道:“你少擔天憂地,真有老虎大象來,先
把那淫魔銜了去,做姊姊的說啥也會先護著你。”
孫青霞冷哼道:“她优慮得有道理。但追兵剛過去了,還
故布疑陣,我剛才往樹梢鋒上一站,還逃不過我眼底。咱們
還在這儿稍待片刻,再赶回十一寡婦山,直殺向州府便
是。”
龍舌蘭嬌笑道:“你說到頭,還不是為了想要听‘正一衰
仔’和‘反骨仔’,就跌個狗吃屎的來歷!”
孫青霞哼哼嘿嘿的道:“那有什么好听。我要在平時,放
手一博,他還不是我對手哩。我就算知道,也不會用這罩門
來對付他──我用得著嗎!哼!”
龍舌蘭放肆的笑著,居然也刮臉羞起孫青霞來了:“你也
不害臊,要知道人家底蘊,偏又扮作自鳴清高,真不知羞!這
算啥大俠嘛!”
孫青霞沒好气,索性就勢“嘿嘿嘿嘿”的好笑几聲:“我
几時稱大俠來了!我本來就是個大淫魔嘛!大俠對敵,得要
堂而皇,光明正大!淫魔嘛,可越規破矩,犯禁毀律,無所
不為──我可還有啥顧忌!?”
龍舌蘭看這個人,說他像魔頭,但作為也頗近大俠;可
是說他是大俠,他作為也太入魔近魔了。這人臉上一道血痕。
還是自己一劍划下去的。卻正在毫無憚忌、縱橫天下的站在
密林陰影和疏落的陽光間,指著他自己的鼻端叫“大淫魔”。
看來很有點吊詭怪异。
于是她也不想惹他,只跟良善得像一頭乖巧的貓的女子
小顏說:“要不是這煞星來打岔,咱早說到頭了”
小顏瞟了孫青霞一眼,又瞄了龍舌蘭一眼,仿佛對他們
的對話還是關系很覺詼諧有趣,只委屈的說,“但我還是不知
道仇捕頭的娘是誰。”
孫背霞更不耐煩:“你少折騰她了。仇小街的娘也是在江
湖上向有盛名的女子,是‘四分半壇’陳家的后人,人稱
‘雨打芭蕉’陳聯想──你說的是仇小街的事,干嘛扯上陳聯
想仇夫人?她要你當她媳婦儿,你也早想當仇家婦,又跟仇
小街一听咒語就火魂落魄的扯上啥關系?你要考究人,也犯
不著打上仇陳二家的大招牌壓人!”
龍舌蘭這回又气得粉臉發寒。
“我當仇家媳婦,我呸!他想得美!仇小街要是沒他娘諄
諄善誘,早變坏生鏽發霉長虫了,還會今天半成跟我勉強半
半起半平坐的名捕來著!”
她一生气,臉頰便痛,臉一疼,心也疼了,心想:
自己這一張美臉,這次給划了這樣的一刀,也不知好得
了好不了?万一好不了,永久留痕,這可糟透了。
這一尋思,就不敢气了,只更傷心,一傷心起來,反面
無心閑說,便話到正題:
“……不過,仇小街的娘:我們叫她作‘和姨’──”
話說到這里,小顏卻在關節上問了一句:“怎么她名字叫
陳聯想,外號是“雨打芭蕉”,你卻喚她作‘和姨’?”
龍舌蘭心里一動,心里想:這女子端的是記心好,我是
把名字約略提過,她可都記在心坎里了。
于是笑答:“仇夫人的手段是出名的厲害,我爹說,要是
沒有她,仇小街的爹當不了大官,仇小街也早完蛋了,學坏
了,才當不成捕頭捕快!可陳阿姨目光准手段高明,但她的
人很和气,大家都很服她。她對我們很好,大家都見她平和,
都叫他‘和气阿姨’,她也笑著應了,只說:‘和气好。君子
以和為貴,先得要和气,才能生財。’于是叫著叫著,大家都
叫她作‘和姨’來了,她對我,可好哩,我到京里,她噓寒
問暖的,還……”說到這儿,粉臉飛紅了起來。
孫青霞森然攢上一句:“什么好,她還不想你當她的媳婦
嘛──”
龍舌蘭故意放肆的笑了起來,還放肆得千分嫵媚,瞟了
孫青霞一眼,好像在說:怎么啦?不可以么!你妒嫉呀!?
她巧笑挽害,云鬢早亂,又經狎弄,首若飛蓬,散發
瀑披,別無首飾,但就這么撐時一挽,玉臂凝酥,即美不這
么一看,嫵媚動人,笑意楚放,嬌嫩委靡,銷魂奪目,孫青
霞這么一看,心頭怦地一動,忙扭過頭去,不敢細看,卻見
小顏美目凝睬,正看個如痴如醉。
這時,龍舌蘭正笑得格外放肆,美目還往斜里一瞟,這
几卻是小顏微蹙含愁,美目凝眸的在看另一女子的一顰一笑:
那是一個美麗女子在看另一個美麗女子。
──這是美事。
兩個女子都美。
這使得他的心情也美了起來。
6.不是原諒她而是寬恕她
──哎,要是跟這樣兩個美麗女子一起逃亡,這“逃
亡”也誠為美事也。
不過,天地良心,他可是到這一回才從這陽光透映過綠
葉的清和光線下,看到這兩個女子的神情与容顏,才忽然想
起這個,而不是早有預謀。
話說回來,要是早有預謀的拐兩個美麗女子跟他一道逃
亡,那也不是件什么不可以的事。
他歷不逃亡多次,許多人以為他高傲、勇悍、卻不知道
他性格里也有相當狡儈、机詐的一面。
他雖然悍、狠、敢拼命,但若遇上強敵而且在敵眾我寡
的情形下,他也會避重就輕,不見得就苦守死戰到底,反而
退而后進,再逐化整為零、逐個擊破。
──這不是有沒有勇气的問題:要是敵人強大,自己卻
一意要拼到底,拼死了,可就死了,一點好處也沒有,只換
來一個“蠢”字。
何況,有時敵人不止一個,他們也不講法規道義,可能
是救人、數十人乃至數百、千人,來對付自己一人,難道這
還要死抵、硬吃、猛挨、苫受么!?
遇上那种惡劣形勢,他會邊打邊退,邊戰邊逃。
他逃。
可是他不投降。
他走。
但他并不屈服。
他退。
不過他絕不低頭。
一俟時机來臨,他立即反擊。
反挫。
──而且他善于反敗為胜。
他才不會傻得站定在那儿給敵人消耗殆盡、拼死方
休。
所以他給人追打了那么多年,卻一樣能邊退邊打邊反扑,
且戰且逃,又走又唱,不但沒給敵人打垮,而且顯然還十分
生龍活虎的与敵人誓死周旋下去、苦斗到底,名气也越來越
來。
──斗爭,本來就是漫長的事,有時,得与敵拼個你死
我活,有時卻得要虛与委蛇,有時甚至還得要咬牙苦忍、与
敵同眠。
要是每一陣都得要跟敵人來個玉石俱焚,那么,什么美
玉寶石早都灰飛煙滅了,還拿什么与敵人拼!
他這种“且戰且打,敵進我退,敵退我進,以戰養戰”的
方法,倒是從一個在江湖极負盛名的高手的半生事跡里体悟
出來:
“那人是戚少商。
──“九現神龍”戚少商本來就歷經三起三伏,曾給人
追殺得家破人亡,走投無路,歷盡一路交盡掩門的苦況,但
他依然保全性命,敗部复活,且逃一處便建立一處的交誼,到
一地就建立一地的基礎,一旦時來運轉,局面遽變,他便全
面作出反挫,將敵摧毀痛擊,然后獲得更高的成就,更全面
的胜利,力更牢不可拔的聲勢威望。
他曾入京,偶遇戚少商,還動過手、出過招、激戰過一
場,兩人可謂不打不相識,打了反而惺惺相惜。
由于相惜,轉而相重。
這使得原本比較憤世嫉俗的孫青霞,本因俗世之指誣誤
解而更遺世孤僻,因与戚少商一戰相知,体悟對方雖飽受坎
坷、歷盡滄桑卻依然執著干濟世行俠,与邪惡勢力苦斗不懈,
比奸人奸,尋好人好,所以他就對种种委屈也能寬怀一些,放
開一點,待有余力,他也盡一己之力,對知其不可為而義所
當者,勉力勵志的去有所作為。
當然,影響是互相的,形同人鏡互照相輝映:
戚少商亦因与孫青霞京華一決,而使得本來對情過于認
真、對名十分看重、對權很是執著的他,卻見孫青霞做盡好
事,干遍俠行,仍給人稱為”淫魔”、“煞星”、“色狼”的
“衣冠禽獸”,然而孫青霞依然我行我素我逍遙,不理閑言閑
語也不下閑功夫,只愛美人,不愛江山,對美麗女子,看著
也開心,沾著也有說不出的快活,只要陪佳人一段,盡管路
不一定很長,已足夠他歡樂了好些光陰,管它人你“淫獸”、
“色魔”,只要他愛女人,對美麗的女子興味盎然,那就夠了。
不能真個銷魂的,只要在心里已親了她夠,不一定要得到她
的人,他也就已意得志滿、心足欲得了。這樣也好,于是戚
少商就放了開來,名權利欲,一一隨緣即興,反而自尋快活、
自得其樂多了。
孫青霞确是輕浮了一些,戚少商卻也失諸于沉重,兩人
調勻了都是恰到好處。
當然也不是人人看孫青霞都是“有勇無懼”之士,大部
分人都認為這种“好色之徒”必狡詐陰險,只敢把精气往無
辜的女人身上發泄,這些人當然小看了孫青霞。
──一個人獨自承擔了那么多惡名、臭名、罪名,但仍
敢跟天斗跟地斗,跟所有的人作對,而且還不怕、不變、不
屈,便一定有他超人的意志、過人的能耐、惊人的膽色。
這些“小覷”了孫青霞的人最后都在他那一柄名灰
“錯”的劍下魂飛魄散、膽戰心惊。
而今,孫青霞左看看小顏,右看看龍舌蘭,只生起了一
种感覺:
嘿,跟這兩個女娃子一齊逃亡,也蠻有意思的。
豈知龍舌蘭像一眼便看出了他心中所思,開章明義的
道:
“你別把一雙色眼老在我和小顏身上瞟,我們是道合,但
志不同:其實連道也不同,只不過是敵愾同仇,暫時相為謀
一頃半刻而已。你最好放明白點!”
──明白了。
孫青霞心中暗忖:這“女神捕”武功還不算什么,但怜
牙利齒舌尖眼厲的倒有兩下子,實在不好搞。
──但也實在很漂亮。
他脾气雖然大,架子雖然高,但一見美麗女子,臉上冷
傲,心里早酥了半截,一般總不計較,所謂“好男不与女
斗”,他總是以這個借口,讓她們二、三分,其實通常一讓,
就已讓了七八分去了。
就算對龍舌蘭曾在他臉上冤哉枉也的划了一劍,他也不
太記仇不十分記恨的罷了算了,他不算是原諒她,而是寬恕
她。“不跟她一般見識”的那种“寬恕”了這女子。
再怎么說,對方也是個女子,而且是個美麗女子,他也
不好計較。
──盡管他是個极自恃的男子。
自恃的男子難免都孤芳自賞。
既然孤芳自賞,也就難免愛美了。
孫青霞絕對是個愛美的漢子。
他常從劍光映照自己的容顏,也不放過經過溪流時的反
照。
由于愛美,他不僅愛女子的美色,也對自己的儀容极其
講究。
──要是遇上不美的女子呢?要是那女子不漂亮,他豈
不是仍以那么漂亮的手段待人?待她會不會仍一樣的好?
不一樣。
要說一樣,那就是孫青霞在作偽了。
心里的感覺是絕對不一樣的。
他待不漂亮可是人心好的女子更好。
至少,他對不美但良善的女子比較不裝模作樣、不裝腔
作勢。
他連冷傲也不挂臉上。
只以誠相待。
因為他一向認為:作為一個女子,一旦長得不美,已是
一种“缺憾”了
──男人生來是去愛女人的,他們要是長得不好看,還
可以性格取胜,以魅力吸引人,更以他非凡的成就去獲取芳
心青睞,可是,女人是要男人去愛的,一旦長得不好看,那
就難免吃上了大虧了:而這“虧”偏又是先天之憾,并非一
己之力能挽救的,所以,女儿家長得不美,已是一种“不
幸”,已是极值得同情了,只要她們人好、心好、气質好,孫
青霞便落得盡一己之力,去幫忙她們,討好伊等,讓這些
“缺憾女子”更有信心、更開心。
只不過,可惜的是,他不能讓她們開心、欣心一輩子。
他也不能討她們歡心一世。
因為孫青霞只是一個人。
他不能一輩子都陪伴她們。
所以到頭來,他仍是常傷了她們的心──這一點,他感
覺得自己好意成歹、善心作惡、愛极反變害!
但也很無奈。
到處留情實無心。
當然,這种“態度”孫青霞只是針對那些長得不美但為
人善良或敬、有才賢淑的女子,要是性情品德剛好相反,孫
青霞的反應便是。
嘿,你傲我更傲,你凶我更惡,我是淫魔你不是,要跟
我比奸使坏?我男你女,斗到頭來,你總要折在我手里!
我不怕。
我不敗。
7.大樹上的高人
只听龍舌蘭啐了一口,道:“他娘倒是老想要我當她媳婦
儿,不過,我對她那樣老惹麻煩,又自大又自以為是的儿子,
可不感興趣……”
她眯眯著眼儿,瞟過來,瞟過去,可比瞪著眼看人時更
有一股嫵媚之態。難怪京城里武林中的男人說起女人時,都
嘴里總不免要提白牡丹、龍舌蘭、蘇眉……這些女子了,倒
真是各擅胜場。
孫青霞在京里呆了一些時候,他原要行刺梁師成,不成,
又轉而狙殺蔡京,又失敗,反而惹來了個“淫賊”的惡名,不
過,留在京城里,倒是先后見識了李師師和“狂菊”蘇眉,而
今又會上了龍舌蘭。
“為何不感興趣?”小顏卻問,“我看他倒挺瀟洒的,与你
很相配的嘛。”
龍舌蘭臉絆紅緋紅的,白里透紅,像一种叫做“金玉滿
堂”的魚,當真是吹彈得破。
這也難怪,有男人喜歡、慕戀,對女儿家來說,總是喜
歡的事,何況她惹上的是相當有名的男人。
只不過,她臉靨上仍有刀痕,高興的時候,喜色上了臉,
但那道刀傷也仿佛傷得高高興興的。
孫青霞瞥見了,忍不住也摸了摸他自己臉上的傷痕。
──仿佛那是一對儿:他臉上有种缺憾是他也有的,他
身上有道傷痕是屬于她的。
這种感覺很奇特。
小顏看到她高興的時候,他臉上的刀疤仿佛也一樣高興,
然而她自己卻不覺──小顏心里有一陣疼,好像見到花儿撕
去了一瓣,又像美玉裂了一道縫儿。
然而龍舌蘭卻不覺意。
不以為意。
也只喜孜孜听說:“我才不喜歡這种男人:老愛在女人堆
里混,又愛扮英雄,總是要往高樹上一站,這才逞得了英雄
似的;又老喜歡靠著大樹,那才顯示他商人一等。人又愛美,
又自恃,又以為天下女人都喜歡他──你要喜歡,你喜好
了,我送他給你好了,你們兩人自個儿去配成雙成對好
了。”
小顏頓時紅了臉,只蚊聲的說:“蘭姊怎說這話!我……
我只是無名小卒,江湖上在爺們眼里都沒有我。”
龍舌蘭笑著拍她兩下,摸她一記,触著只覺柔臂細滑,忍
不住又撫了一二把,說,“你說這話就見外,你生得這水模樣、
花貌儿,真是我見猶怜呢!不如我們就結了義,義結金蘭,今
后,若敢有人瞧你不起,那就也沒把我第一紫衣一花五葉女
神捕龍舌蘭放在……”
只听一聲冷哼:“得了,得了。”
龍舌蘭虎地一聲追問了回去:“什么得了得了的!?”
孫青霞漫聲道:“你別吹了,烏鴉會游過大渡河,大象正
飛過昆侖山哪!外號比人長,那只是名長,不見得便命也
長。”
龍舌蘭居然不立刻動气,只斜著眼瞄著他,說:“你的名
號也不短哪。据我所知,至少就有縱劍魔星直劍人魔長臉淫
魔尖頷淫獸大魚魔孫青霞孫十二……你當日在‘山東神槍會
大口孫氏一族’中排行第十二的吧?你那系統的老大孫瑞汝
還把你戲稱作為‘淫賤必移’孫未死;你又曾在几個大都造
案,分別化名為孫小惠、孫公虹、孫華精、孫梨子、孫智挪、
孫加伶、孫扭文及孫笑花……你別以為我不知,你的惡名還
多得很呢!”
這一口,可把孫青霞听得目定,小顏也听得口呆。
好一會,小顏才透了一口气,以纖指指著孫青霞道:“嘩,
你有那么多名字……”
孫青霞苦笑摸摸耳垂,“那有什么辦法,名譽太坏,住店
入城時,總不能指著自己鼻子、寫上名號就是:我是淫魔中
的淫魔色狼中的色狼孫青霞吧!──那也只得隨意改些名字
了……卻設想到有人無聊得連這些全都記在心里去。”
龍舌蘭嘿聲道:“我才不要記著。我要辦你,抓你歸案,
你是我的犯人,你的罪案、化名,我當然得要一一記錄在
案。”
孫青霞不怀好意得十分夸張的笑道:“嘰嘰譏,那你一定
對我印象挺深刻的了……”
龍舌蘭忽又沒笑容,不睬他,別過臉去跟小顏說:“咱們
說回仇小街的事……別理這人,他想女人想瘋了,他現在是
看到粒蛋都以為要孵出母雞來的,咱們別搭他那條破船。”
小顏莞爾:“你剛才正說到仇神捕的娘,”
龍舌蘭說,“對。他年紀也不小了,他娘希望他能早日成
婚。但他東選西挑,老愛跟女人混,就不愛成家立室。他娘
也很擔心。有段時期,他給派去廣東、廣西,云貴一帶去辦
,在那我結識了不少美麗女子,他也到處拈花惹草,到處留
情……”
小顏眼儿骨溜溜一轉,嬌笑扯著龍舌蘭披氈子道:“姊姊
你好坏,遇上那樣子的男人、你不說要把他讓給妹妹……”
龍舌蘭調笑道:“別扯,別扯,我這披身已七零八落,你
這一扯,姊姊我可給賊子賊眼占便宜了……仇小街雖然不好。
許或跟妹妹你在一起,妹子收得了他、治得了他,他就變得
對你死心塌地了,這不就佳偶天成了嗎?”
小顏又是不依。
龍舌蘭笑著說了下去:“仇小街結識的女人,都很漂亮出
色,但他仗著武功高、名望大,始亂終棄,他們都奈不了他
何!由于他并不是像那些淫獸色魔,用強施暴,他只以甜言
密語,騙女子委身于他,我們也不易將他繩之以法。”
小顏不甘,“那就讓他一直逍遙自在呀?”
龍舌蘭道:“那也不然。他是上得山多終遇虎,遇得虎多
終燒山。”
小顏奇道,“這話怎說?”
龍舌蘭幸災樂禍的轉述:“這次他在兩廣遇上了兩個出色
女子,一來自云南、姓胡,名叫秀外,美得像朵在放火的花;
一位來自南洋,姓羅,單字靚,美得像妖里的仙子。他兩個
都鐘意,兩個女子都訂下山盟海誓,永不相負的諾言
……”
小顏忿然道:“這怎么可以!?”
龍舌蘭蔑蔑唇儿笑了笑:“當然不可以。更不可以的是:
胡秀外這女子除了美,還精通蠱術,是云南三司蠱術高手的
后起之秀:至于羅靚呢?更是‘南洋整蠱門’羅家原好手。往
下,還有更不可以的事呢……”
小顏忍不住問:“什么事?”
龍舌蘭嘻嘻笑道:“兩個女子,還遇在一起!”
8.誰家妹妹倚東風
這一下,連小顏姑娘也幸災樂禍的笑了起來,拍手笑道:
“活該!好教他不能左擁右抱,傷盡了良家婦女的心!”
這時一陣風徐來。千樹万葉在搖,好一种寂靜的喧嘩.好
像趁著小顏的興,也在拍掌稱慶似的。
龍舌蘭看著小顏笑顏,小呆了一陣,心想:難怪古人喜
歡歸隱田林,放逸江湖,原來,遁入鄉野林間,跟庄稼純朴
女子相處,是可以那么無机無詐、無憂無慮、放開怀抱的
……
──真是一种放任之美。
(如果我是男子,那就更樂意啦,有了這小顏姑娘栩伴于
山林放逸,那真是此生無礙他生罷也!)
但她回心一想:唔?這豈不是讓這姓孫的占便宜了!
──還不只是一個“便宜”:自己和小顏,豈不是兩個紅
顏,伴他那么一個“大色魔”!?
(我呸!)
(他就想得美咯!)
她細付更不甘心,不料這時際孫青霞看万樹千葉搖曳著
种种寂寞的歡樂,看以小顏天真叫樹都開了花的笑顏,又看
到龍舌蘭那傷負了但帶傷更艷的臉,那奪目光美比一拳之力
更能將他擊倒,在風里林間,他也想到:
(哎,我真幸福,一個人帶著如此佳人上路,也算不枉
了。)
(而已還不只一個美女。)
(──兩個!)
(兩個都美:且美態各不同的女子。)
(真是听了也教人欽羡。)
不過他才躊躇滿志的笑開了,卻又定神細忖一下,事實
好像不是這樣子的:
一,他現在不是旅行。
而是逃亡。
──逃亡是惊險的,隨時都有殺身之危,他有兩個美女
在側,要保障她們安全,可不易得很、
且負擔更重。
二、這兩個女孩似乎不太听從他的話。
若有千依百順的女子相伴歸隱林泉,那自是人間妙事
──可是,而今這兩個女子,一個惹了一身麻煩,而且既不
听話,又自恃一身武功,只怕給他添麻煩多于增歡欣;另一
個年幼無知,天真爛漫,也遭人到處追殺滅口,本來也非常
服從他的意思,可是,而今已多听信龍舌蘭的話,只怕得要
費神費力保護她,遠多于她會服侍于他。
這樣說來,他仿佛不是左右逢源,而是左右為難,簡直
是給兩妹挾持了!
──看到她們兩人相交那么好,誰家姐妹倚東風,只伯
自己這一陣風過后,就得要煙消云散沒人理了!
(也罷!)
(遇上兩個女了算倒霉!)
(──他總不能在此情此境放棄她們不理!)
(唉,誰都我是色魔──色魔的定義當是:一切色字當頭,
淫字為首,若有美麗女子、紅粉佳人,統統就得讓路、開道!)
(好吧,就暫且充當這种色魔吧!)
他這樣思慮,只好忍受這种“一個大俠還著兩個美女在
山林里逃亡”的無奈事實了。
──那本來是男人夢寐以求的樂事,現在,盡管他有苦
道不出,也只好自得其樂了。
卻听龍舌蘭向小顏說:“那也不算是良家婦女。羅靚喜歡
勾引男人,唯不及亂,她是喜歡男人對她生情痴迷的那种感
覺。胡秀外則因其雙親、兄弟姊妹、朋友的婚姻多是不快活,
雖歡樂開始,但卻以悲哀妹妹、朋友的婚煙多是不快活,雖
歡樂開始,但卻以悲哀結束,尤其遭男人始亂終棄的多,幫
而她矢志要玩盡天下男人,為她心中那個遺憾复仇。”
小顏似乎有點徹悟了:“那仇小街豈不是給倆玩死?”
龍舌蘭頗有深憾:“坏就坏在這里:羅靚、胡秀外,都不
幸的對這薄情男子動了真情。”
孫青霞听不過耳,冷哼道:“你又怎么知道?”
龍舌蘭十分權威的說:“我當然知道。胡秀外、羅靚都是
我的好朋友。”
孫青霞冷笑道:“說來,蘇眉也是你的好友。”
龍舌蘭听出他話里諷刺之意,反唇道:“你是看不順眼仇
小街能取代你情圣的地位──你是情圣?嘿!你只不過是個
淫魔!”
孫青霞乍听气得像墮入了一個金星空間,到處都是火星
四冒,幸好小顏把話接了過去:“那也們不是讓仇小街給騙
了?”
“沒辦法,她們定力都不如我。”龍舌蘭感慨万千的話。
“何況,她們因慕江南男子的風流多情,以為他說的是真話。
交的是真心,便把身子交給了他。其實江南男子多輕薄,信
不得。”
她補充又道:“雖然,她們不是十分正經的女子,但一旦
把身子交出了,也就等同把心也獻給他了──雖然,我不明
白她們為何會喜歡上一個個子不高、又造作又自恃又油腔滑
舌且又早見禿頂的男子,可是她們對他是真心真意的,這點
我可以肯定。”
小顏幽幽的說:“可是女儿家們就愛這种男人。”
龍舌蘭很快的瞟了孫青霞一眼:“本姑娘可不喜歡這种剪
舌頭的男人──誰要敢騙我,本姑娘就把他命根子也一并剪
去。”
她雖說得狠、但孫青霞傲然道:“我可不會說甜言蜜語,
也犯不著臟人喜歡。”
“所以你是淫魔──”龍舌蘭就受气死他,“仇小街才是
情圣!”
小顏卻咕溜溜的說:“怎么妹姊說到現在,還來說到正題
儿,可把人家急煞了。”
龍舌蘭嘻嘻一笑,“別急,別急,題旨早到了。兩個女子,
給仇小街騙了,但她們分別要仇小街起誓:愛她終生矢志不
諭!仇小街發誓當食生菜,中指曲繞著食指,就當天起了個
王八翻轉誓,說什么要仇某人有負于伊人,就不得好死,五
毒入肺腑,五刀穿心身,諸如此類。羅靚索了他毛發膚甲,胡
秀外則向他要了生辰八字。”
小顏奇道:“毛發膚甲?生辰八字?要來作甚?”
龍舌蘭道:“羅靚精通茅山,胡秀外擅蠱術,他們只要知
曉對方出生年、月、日、時、或有施術對象的貼身衣物、膚
發皮屑等物,就可以下蠱施法了。”
小顏更詫:“有這么厲害……?”
龍舌蘭道:“仇小街也是不信,故爾隨口說傻話,以為說
了沒事。他愛一個拋一個,發誓當發財。他先与胡秀外打得
火熱,海誓山盟。矢志不移,又跟羅靚混在一起,海枯石爛,
金石為盟。結果,趁上頭下令調他口京,他把兩者都拋棄了,
又去邊辦案邊覓他的新歡去了……”
小顏忍不住道:“這种男人!難怪蘭姊你不喜歡他
了。”
龍舌蘭嘆道:“現在天下哪有好男人……鐵二哥是一個,
但又太正經八百了……”
孫青霞听得只冷哼了一聲,卻難得并不開聲反駁。
龍舌蘭不理他,徑自說了下去:“仇小街向她們信誓旦旦
的時侯、當然說了一些重話。羅靚和胡秀分別向她要了個
‘藥引子’的話語。”
這回連孫青霞也鄒眉道:“藥引子?”
“對,藥引子。”龍舌蘭說來得意洋洋,像只剛飛上了枝
頭蛻變為鳳凰的美麗驕做小山雞:“有些藥,服下去,不見有
效,心須另服些藥,來激發出它的效用。火藥,沒有藥引子,
那不是炸不開來,就是把點火的人一塊儿炸了,所以也得要
有‘引子’。時辰八字、皮垢膚發如同藥方子,人以為發皮屑,
既离了自己身体便与自己無關了,其實不然,它仍然是你身
上一部份,它曾附有你的生命、靈魂,還有跟現在組成你身
上的每一塊肌骨膚節同聲共息的東西,要是在上面念咒下蠱,
那絕對就能影響這事物的主人。至于生辰八字,亦是如此。人
在狐狐墜地的一剎的生年、月、日、時,看來已跟母親脫离
了,但那一刻仍影響他一輩子。只要依据他的命造作法,對
該人也一定會重大的傷害。可是,這些都齊全了,但還是需
要一個‘藥引子’,讓這些事物和蠱術之間激發開來……”
孫青霞沉吟道:“……這‘引子’可以是一句話──”
龍舌蘭吟吟的道:“對了。”
小顏也接著猜測:“可能是一句誓言……”
龍舌蘭高高興興的說:“對极了。乖乖的,你們都孺子可
教也!姑娘我很滿意。”
9.天下風流是此花
孫青霞气得緊緊抿住了唇,不再說話,小顏卻全不以為
忤,說:“所以‘正一衰仔’和‘反骨仔’……便是兩句‘話
引子’了?”
龍舌蘭瞟了一眼道:“還是你聰明些。由于仇小街長期在
兩粵辦案,所以通曉粵語,正好羅覦是一個婆羅乃、馬六甲
等地的 女,后回中土,寄居廣東、胡秀外則是云南女子,多
活動貴州、廣西一帶,都會說粵話。大概是仇小街在她們面
前曾起過:若我有負于你就是‘反骨仔’,‘正一衰仔’……
諸如此類的話也,所以終于成了‘話引子’,要仇小街應了
驗。”
小顏骨溜著眼珠子,嘟著腮子,偏著頭儿問:“其實這兩
句話到底是啥意思?”
孫青霞道:“‘反骨仔’就是,背叛忤逆的意思,‘正一
衰仔’大意是指:真是無可救藥坏了的家伙……都是罵人的
話。”
龍舌蘭很有點訝异:“你也會廣東話?”
孫青霞冷哼道:“我离開山東柳槍會大口孫家,第一個逃
亡的所在就是廣東。”
龍舌蘭追問了下去:“對,山東廣東,都是東,但一北一
南,逃得忒遠遠的!只不過,你為什么要逃离你自己氏族的
勢力范圍?那可是大家族暖!”
孫青霞擺明了不想說:“我是姓孫,但不見得姓孫的就非
要跟所有姓孫的往在一起、活在一道、錯在一塊儿不可的
事!”
龍舌蘭卻听出了好奇:“‘山東神槍會孫家’是犯了錯事
嗎?我听說他們野心很大,既私自調訓殺手,又秘密制造殺
人利器,意圖稱霸武林、天下稱雄。”
孫青霞沉住了臉:“那不關我事。”
龍舌蘭更加好奇:“你也是姓孫的,沒道理你全不知
道。”
孫青霞翻著白眼:“那沒你的事。”
龍舌蘭頓時碰了一鼻了灰,只道:“──這也難怪,一個
人已坏到了連家族都不能容他了,天下間還有什么地方可去,
有什么人不可以像過街老鼠一樣打殺他!”
孫青霞的臉刷地掙紅了。
但他沒有反駁。
他抬頭。
望樹。
──也許他要望的是天,但天色都讓密林遮蔽了,他就
只好望樹、望葉、望枝椏。
他特別望著一棵樹。
──一棵特別出色的樹。
大樹。
他看那棵樹的眼色很奇特。
仿佛很有感情,很贊羡,又很自傷自怜。
小顏這時卻向龍舌蘭問了一句:“蘭姊,就算這兩句話是
‘蠱引子’,但為何仇小街沒有中蠱,也不病發,更沒毒侵,只
是一听這兩句咒語,就二話不說往下栽呢?”
龍舌蘭笑道:“問的好。這就要回到他娘親身上的故事
了。”
小顏追索了一下,道:“仇小街的娘?不就是‘雨打芭
蕉’陳聯想,人稱‘和姨’的那位?”
龍舌蘭看她已倒背如流,忍不住贊道:“你記心真好。”
小顫赫然道:“我一向蠢得像豬,就姊姊肯贊我。”
龍舌蘭嘆道:“你是真聰明,聰明得連聰明也不肯認,長
大了以后,敢情又是一位‘和姨’。”
小顏奇道:“怎么我會像和姨?”
龍舌蘭道:“她人好、人緣也好。大家都說她是好人,喜
歡跟親近。”
孫青霞又在冷笑:“在這儿此處,要當個人人稱贊的‘好
人’還不容易?只要十分善良但非常不勇敢那就行了!”
龍舌蘭白了他一眼,沒好气的說,“有些人天生當不了好
人,就老妒嫉好人……”
孫青霞嘿地笑了一聲:“我寸不要當好人!”
龍舌蘭哼的昂了首,你這副德性,還當得了好人!?”
孫青霞綠了眼:“我要當那勞什了的好人作甚……!”
小顏馬上追問剛才的話題:“蘭姊說和姨人好──可這跟
替她儿子解蠱有啥關系?”
“關系可大了。”龍舌蘭冷眼瞄著孫青霞又作孤傲狀,抬
頭望大樹,“‘四分半壇’的‘和姨’誰不喜歡?誰不想討好,
誰能不予几面了?所以,當仇小街中了蠱、應了咒,痛苦万
狀之際,和姨就到處求人解救……結果,云南三司中的高手
出手,再加上‘老字號’溫家中的‘溫兄’也相助解毒,仇
小街這才不致中蠱應咒以致喪生……不過、他每次要施展他
的‘居高臨下、搜神一擊’之際,只要一听人喊‘正一衰
仔’和‘反骨仔’這兩句話,他還是馬上就崩潰了,栽得就
像頭不會爬樹的豬──這大概是他体內的余毒、遺蠱都未盡
消之故吧……”
小顏這才全明白過來,只說:“這樣也好,好讓仇小街記
住了:不要只顧風流好負情。”
孫青霞依然不忿:“那种人也會悔過!?中蠱不死,必有
下文。咒他不死,毒他未死,摔他也還不死,看我干脆成全
他這一遭到极樂西天去!”
小顏笑說:“小欠哥……孫大哥,你老看那一樹花……那
花樹長得俊煞人了,卻不知叫做什么樹?什么花?”
龍舌蘭听小顏那么一提,也凝神望去,這才發現孫青霞
老愛看著的那一棵樹,竟在千樹万綠叢中,特別高大、嫩綠,
這還不打緊,它還開滿樹的花。
那花一斑斑、一片片、一簇簇的,而且是一大叢一大叢
的開在一道,滿樹都是,襯著嫩蔥般的綠時,真像火燒得极
旺似的。
別的樹都沒有花,有花,也開不得像她那么亮麗、璀璨,
更不似她開得那么奪國、絕色。
別的樹色仿佛都給她吸引過來了,那棵樹已給花色燃燒
起來了,連鄰近的樹都給這一棵樹的花焚燒起來,甚至整座
樹林都因這一棵触目璀璨的花而著火了。
好一場森林大火。
──花開得太美、就像一場不可收拾的火。
人也是一樣:太有才的男人和太美的女人,在人群中,都
是一場,森林之火。另一种“森林的火”。
火發熱。
熱生光。
花開一次最盛,流星掠過蒼穹時最亮,人只要活一次轟
轟烈烈的。也算此生不在。
──看了這樣的花和樹,龍舌蘭不禁作了如斯想。
生了如此想法。
──好一樹的花!
──好一花的樹!
10.記取橫波鏡里痕
十八星山肯定是一座十分有趣的山。
這句話肯定有語病。
──再怎么說,山不是人,也不是狗不是小豬什么的,甚
至連動物也不是,既不會說話,也不會動,連表情也沒有,怎
么能以“有趣”作形容。
可是,這山的确是一座有趣的山:正如你說某人“好好
玩”一樣,那是人,不是玩物,你也未必真的“玩”過他,但
你還是會認為“這是個好玩的人”一樣。
它明明是一座山,但若從更高的嗟峨山那儿望下去,或
自十一寡婦山那邊打側斜看過去,它的确是分布了十八座山
頭,山頂均三尖八角,窄不容身,而且在日間烈日鼎盛時,陽
光照下來,那上邊有磷星還是,令人耀眼生花:到晚上皓月
洒映之下,也似鋪了一層藍幽幽的星光,端的是奇詭幽
艷。
這十八星山不算十分荒涼,只在那儿的人家并沒有刻意
聚居一處,星布四周,多以采藥、挖礦為生。那儿有些藥草,
据說可治百毒,也听說搽在身上可以百毒不侵──實際上,你
若真的滿身涂了這种藥,早就先毒發身亡了。
至于礦石,在那一帶山頭常能掘到一些晶光閃閃的石頭,
有的透明剔亮,有的朦朧晶瑩,多角棱形,形狀好看,各呈
芙蓉、紫紅、翠黛、寶藍、金黃、茶褐色不等,幽光四迸,美
不胜收,按推理所射、月光所照時發出磷光的事物,可能便
是因為這些晶石──只不過,它們仿佛除了美觀,就似別無
用處,加上當是是上至皇帝趙佶、宰相蔡京,乃到地方上的
大小霸王朱勵、王黼等人,甚至下至一般土豪劣紳、貪官污
吏,都好收集晶玉怪石、异花奇物,一有發現,就算不占為
已有,也不惜下令民工開采搜刮、流血流汗,讓他們他日上
奉爭功。
是以,這一帶民,雖明知有此奇石、珍藥,都不欲多加
研究,也不多作采伐,使之由之,荒之廢之。
只有少數多在這方園百里之內盤垣的有識之士,才知道
這座山的內涵和這座山的故事。
盡管如此,十八星山在當地而言,仍然是一座很有名的
山,也是必經之路。
原因是:這儿有三條相當重要的路道,都得必經十八星
山,才能通過、前往。
一,從十八星山上走,就是一山樹。孫青霞、龍舌蘭、小
顏三人,剛剛就是躲在那儿.往一山樹再往里走,那就是條
越走越荒蕪的路:首先進入重重疊疊、無盡無止的深山大澤
“大森林”:出了森林,就到荒無人跡、但卻留有許多上古遺
跡的“靈避”,再走下去,就要渡過水怪出現的“長气河”,然
后就是“嗟峨山”──到了那儿。已沒有回頭路走,再回頭
已是百年身了。
二,自十八星山在下走,就是童山濯濯的斷柯處處的
“十一寡婦山”,這樣的小山頭不止一座,竟有十一座之多,与
十八星的十八處尖棱相成趣。但著再在那儿闖,就与往上走
“一山樹、大森林”路線大相徑庭了。這儿得先渡過毒蛇猛獸、
葷气裊繞的“大深林”,過了這一關,便是漸近漸熱鬧,遍植
五爪薯的“胃園”,聚布蓮藕塘的“肚院”,种了百畝棗子樹
的“肝苑”。還有移植了珍貴藥材的“腸圃”。──從這儿,到
州府,已沒几里路。
三,還有一條路。
自十八星山往回走,就是從不文山,入不文溪,經“殺
手澗”,也可以直達三陽縣,三陽自有大道通州府各地。
如果說:第一條路是通往荒無人跡的域外,第二條路可
以說走向康庄大道,那么第三條路則是小路。
且不管是大路、小路、僻路,都得通過十八星山。
十八星山不但有閃光石,還有极為湍急、美麗的河流和
瀑布。
河名橫溪。
瀑布縱湍。
由于飛瀑急流,貫穿于亂山碎石、万樹千壑間,顯得份
外清越,美得特別動人。
看到腳下鮑崖的溪水河床,又眺望煙霧漫繞的激瀑,龍
舌蘭不禁雀躍、動容、喜溢于色。
她甚至拓聲叫道:“嘩,好美!”
孫青霞微微的笑開了。
──敢情這大小姐不是來逃亡的,而是來旅游的。
但他外表很冷肅。
他甚至斥了一句:“你這樣大呼小叫的,不管往嗟峨山的
追兵,還是包抄‘丘園院苑圃’的殺手,全都給你叫來這儿
會集了狼!”
──他一定要責罵:要不然,龍大小姐當是玩樂儿,加
上顏小姑本就是小孩子,一是出了事、失了足、生了禍、失
了手,只怕,到時自己不但盲負更重,還得要引咎半生
了。
這可輕忽不得!
龍舌蘭卻不以為意。
甚至不以為仰。
卻去啐他:“還號稱什么淫魔哪,卻是這樣膽小、這般古
板!”
反而勸他:“你這人老是那么給雷劈似的窮緊張,放著山
明水秀風光好不知濟覽欣賞,活著也只暴殄天物。”
這下連小顏也頗有同感,“這十八墾山,有几道絕景真個
美得出神入化,就算看過了便死了,也不算白活了。姊姊你
看,那朵花儿就好美!”
那朵花,就長在絕崖邊上藍瓣紅蕊,煞是美艷!
龍舌蘭怪欣賞的睨著她:“好哇,跟姊姊我在一道,也沾
了點江湖气了,說話也有些江湖味了。”
孫青霞看這兩個小妮子“人多勢眾”,一時吭聲不得,只
無奈的說:“江湖風波惡,不是小小一團漿糊!我卻怎地只給
纏上了兩只會貪玩愛花的蝴蝶。”
他這句話,已算友善和气,而且譬喻也算客气好听的了。
沒想到妹妹二人,一齊反對。
“什么,把我倆比作蝴蝶!”大的說。
“我也不喜歡。”小的說。
“蝴蝶原是毛虫。”大的又說。
“我最怕毛虫。”小的也說。
“太過份了,把我們比作毛虫!”大的恨恨道。
“我喜歡當豬,豬好可愛!”小的居然說。
“對,妹妹你好像一只豬,一只快活的小豬!”大的趁机
放火的說。
“姊姊就像只美麗的大豬!小的竟然也不在口舌上遜
色。
“好哇,咱們就是‘豬家幫’,今儿是義結金‘豬’了!”
大的喜孜孜的說。
“那么,你是姊姊,你姓龍,龍屬東位,就是‘東門大
豬’;我呢,就是‘西門小豬’了!”小的也一樣喜不自胜。
孫青霞听了,一個頭有二十七個大。
他只拍掌哼道:“好!好!!好!!!你們兩姐儿合起來,就
是‘大豬小豬落肉盤’了!”
小顏不舌,瞄了瞄孫青霞,而龍舌蘭促狹的問:
“──他呢?”
龍舌蘭眼溜溜一轉:他的眼許或不及小顏的美,但卻更
媚和美。
“他?門都沒有!他只是頭狼。”
然后兩人一齊掩嘴笑著叫:
“──色──狼──!”
龍舌蘭還直著嗓子扮了聲狼嗥。
小顏听得有趣,也來學狼嘯。
嗚嗚……就像頭小豬在嚎哭。
結果,兩人邊說邊笑,邊走邊叫,狼嗥聲此起彼落,有
時叫得個一聲半聲,已笑得叫不下去,姊妹倆笑得扭作一團。
孫青霞摸摸鼻子,又摸摸耳垂,只喃喃道:“天哪,這算
是逃亡、反擊,對陣么!”
又自言自語的說:“不要緊,這次運背,下一交遇上的女
人也許會好些!”
這句話卻給龍舌蘭一個不小心听去了,她連忙附加一句:
“下一個女人?你遇上的,一定會更撐!”
她再補充了一句。
“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直至她忽然發現自己倩影映照在溪流上,她才驀地不笑
了。
溪水很急。
石縫的水畦很清。
清得能清晰的映出她的倩影,以及那一靨嬌言。
她怔了怔,看了一陣,不禁用蔥樣般的指尖,去輕触她
臉上那一道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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