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風流總被風吹雨打去
1.義薄云吞
“義薄云吞”是一种食品。
──它用一种非常纖細的面皮包裹著或菜或肉或蝦仁等
不同的餡子,在沸水里煮熟了,不面同吃,非常美味。
這是一种中原乃至南方人都喜好、常見的食品,只不過
中土人士稱之為“餛飩”,兩粵一帶則稱之為“云吞”──大
概指的是好吃美味得有“吞云吐霧”之意吧?
反正,原來的意思如何,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這一家野店就叫“義薄云吞”。
這家店名至少一眼看去,就顯示了三個“事實”:
一,它既以“云吞”挂牌,當然,便是以賣“云吞”呀
“餛飩”這种食品為主的食店。
二,它敢以“義薄云吞”為店名,那么,對“云吞”或
“餛飩”必有一手絕活儿,与眾不同,且十分自豪的手藝。
三,這一點卻是由孫青霞一眼便看出來了,這“店名”一
定是出自溫絲卷的手筆──要是鐵手也在,必定也會猜的出
來(詳見《縱橫》一書)
所以孫青霞馬上帶同龍舌蘭和小顏,走了進去。
因為他就是要找這家店子。
他听說過這家店鋪。
但他并未來過。
──他只听溫八無說過:這儿也有一家食店,餛飩做的
很好吃,名字是他取的,老板性言,原辰州人,今落腳這儿,
遇事時可以過去,言老板夫婦都是信得過的人。
他相信八無先生的話。
因為“毒行其是”溫八元也是個可以信得過的人。
“點毒成金”八無先生,交游廣闊,不但到留情,也到處
留義,他幫了不少人,人也自然想幫回他的忙。
──他雖比孫青霞更不欲背負上當官為吏的重責,以致
一生都不能自在肖逍遙,全卻不比孫青霞孤僻、孤獨。
他仍喜交朋友。
愛幫人。
是以到一處結交一處,見一人識得一人,到底也有春風
貴人留。
是以落難江湖的孫青霞,日前化名為“陳小欠”,也仗八
無先生在“崩大碗”小野店里收容、收留了一段時間。
盡管,現在他們已分道揚鑣,但溫八無仍把他的“交
情”留了給他。
于是他找上了“義薄云吞”。
他為何先到“義薄云吞”而不是即行返扑“不文山”,原
因也有三:
一,現在即自不文山兜往三陽縣,恐怕仍會遇上查叫天
往回路布伏好的高手。
二,他餓了。更重要的是,龍舌蘭和小顏都餓了。
三,兩位姑娘都衣不蔽体,而他也一身“店小二”打扮,
不便,不妥,而他也不喜歡:尤其當他偶然不自住的瞥見小
顏、龍舌半衣衫破處所露的一截截白生玉靈靈的身子時,他
心中就怦忽怦忽的跳著。
──他科是忍“欲”偷生的熬過來的!
不行,得一定要讓這兩位姑娘穿上(至少整齊)的衣
服!
所以他找上了“義薄云吞”。
他是找對了。
找對的理由亦有三:
一,這店家很好客,尤其是當老板言尖一旦知道孫青霞
就是“八無先生”介紹來朋友之后,立即予以熱情款等,完
全不追問他和這兩個標致姑娘流落在此鄉間荒山的來歷原
由,使三人感到無限溫暖,得到十分方便。
──況且,好客的不僅是言老板,連老板娘于氏,以及
女儿小花,儿子阿晴,都很好客。
盡管,小花還十分年輕,只十三四歲,可是很靈巧、可
愛,只惜額角眉心,損了食指大的一個疤儿,破了芳容,但
對小顏、龍舌蘭一大一小兩小姊姊已懂得用燦笑來接待歡迎。
且拉著她倆手不放。
阿晴還比小花小個七八歲,鼻下有兩條青龍,下身還光
著屁股,可是,見著孫青霞,居然懂得用手指指著孫青霞對
爹爹說:
“他、爹爹……”
叫孫青霞為“爹爹”,可把他嚇了一跳。
一大跳。
他可從來沒起過自己也會當“爹爹”的。尤其,在逃亡
的時候,還有兩個美麗得令自己暗中心動的姑娘在身側,這
兩字“爹爹”,可把他叫得有點臉紅耳赤。
幸好,那小男孩還懂得把“真相”說分明:
“爹爹……他……是好人……”
──他居然叫孫青霞作“好人”。
一向給人稱慣了“色魔”、“淫賊”、“大惡人”的孫青霞,
一時竟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隨后,他也真心的感動了起來。
卻听龍舌蘭在旁邊跟小顏哎耳朵說的悄悄話:
“你看他樣子……像一輩乎沒給人叫過好人似的,還要流
馬尿呢!”
小顏卻說:“我看他是給人忽的叫了一聲‘爹爹’,心里
感動……或許是,那是感慨吧──”
孫青霞听了,一顆正要脆弱的心馬上堅定堅強起來,淚
也(許)再涌出一滴半點儿!
二,這店家除了有吃的,還有住的,除了食的住的,還
有穿的、路上帶的、甚至化妝易容的東西賣。
──這對他們而言,實在是太方便了。
孫青霞這才明白:何故八無先生曾一再向他引介過十八
星山里有一家這樣的店子。
三,這家店子的“云吞”也的确非常、十分、极之的好
吃、美味!
對孫青霞這种男人而言,要去一個地方,或逗圈在一處,
只要那所在有:
一,美麗的女人(就算只能觀賞不可狎玩也無所謂)。
二,漂亮的風景(這點對溫八無而言,無比孫青霞心目
中的份量來得重要)。
三,好吃的東西(是謂“食色性也”)。
十八星山有几個村落、礦工、獵戶、農家都有在此聚居
落戶,但這几個村落分布十八星山備山、各地、各處,井未
聚結在一起,所以沒有形成一個主要的市鎮,不過,就算是
零星散居,還是有食肆、野店、錢庄,供行人落腳、充飢
的。
“義薄云吞”就是其中一處。
而且是特別好吃的一個食肆。
特別是,這店主人言尖夫婦倆也是出名的愛助人、肯幫
弱小、有俠義心腸的人。
他們常為鄉里出頭,也愛打抱不平,所以人稱他們店子
名為“義薄云吞”,對他們夫妻則豎起大拇指夸為“義薄云
天”。
至于龍舌蘭,她當然不需要美麗的女人,她甚至也不需
要漂亮的風景。
她只需要一個休息的地方。
──尤其是一個干淨的可供她清理身子的地方。
她喜歡行走江湖,因為這樣才自由自在,但任何事情都
有利弊,自由自在也不例外:
自由自在的結果是往往把身子弄得很臟,卻仍是投個清
洗的地方。
她可不是男的。
男的無所謂。
她可最最不能忍受。
臟。
她怕臟。
她發現“義薄云吞”是一個可以住、可以睡,而且還有
頓好吃的地方,自然喜不自胜。
更歡欣的是:
這店子里居然還有衣物賣!
那就太好了!
她終于可以擺脫她身上這一件從出賣過她的人身上擷下
來的披氈了!
可是,俟她把披氈脫下來要丟棄的時候,她卻生起了一
种依依不舍的感覺,畢竟,若是沒有這一件風氈,她就得衣
不蔽体的在人前出丑多時了!
所以,她舍不得扔棄。
她請老板娘于氏把這氈子收藏了起來。
她還特別塞給于氏一些“銀子”:
盡管她身上原有的銀子已失,但仍戴著些簪子、鐲子的,
且都非常“值錢”,總可以在村口的那又小又舊的銀庄換取好
些銀子。
看到了銀子,于氏的眼都紅了。
她馬上做了許多她該做的事:
包括燒開水給龍舌蘭和小顏洗個好澡。還特別弄一頓好
吃的,以及不忘選几套衣服讓龍舌蘭更換。
但孫青霞卻向二女作出了警告:
“不要選花衣,色澤鮮明的也不可心,只能穿素色的衣
服。”
“為什么?”
“因為你們在逃亡,逃亡是下許人發現你,你若穿大紅大
金,還是坐著等任怨還是仇小街的花轎吧!”
“那我穿黑的。”龍說。
“我選白的。”顏說。
“不行。”
“為什么?”
“因為黑的在白天的一穿,太顯:白的大黑夜一穿,太露。
咱們有時晝伏夜行,有時則夜伏晝行,所以不能太白,也不
可以過黑。”
“那該穿什么?”
“泥色的、樹色的、葉色的……都行!”
听了這樣的“指示”,龍舌蘭很滿意。
不過她還有一個感覺更不滿意:
“怎么我總是覺得……”
“覺得什么?”小顏問,而且她也微蹙著眉,似也有些奇
特的感覺。
“好像有……”龍舌蘭很不容易不分辨出她的“感覺”
來:
“好像有個什么東西……還是動物?一直在嗅嗅嗅的嗅了
過來。”
“東西?”孫青霞奇道:“動物?現在除了影子,誰也沒跟
上咱們。”
“但反正就是有這樣一种聞聞嗅嗅的感覺,”龍舌蘭依然
堅持,“而且還愈來愈近呢!”
“我也有這种感覺。”
小顏一貫地支持龍舌蘭,孫青霞已不以為怪,更習以為
常,“我也覺得好像有一只狗,還是一條蛇什么的,正在蜿蜒
的還是尋索什么似的潛了過來。”
孫青霞忽然正色道:“我也嗅到點東西。”
小顏和龍舌蘭都喜出望外:
“你終于也靈性一些了。”
“我嗅到的是,”孫青霞正經八极的說:“那義薄云吞的香
味──言老板一定已把云吞給煮好了,就在樓下正在等我們
去──”
“嘯”的一聲,只見一陣風、一陣影,龍舌蘭已竄到房外
去,臨行還不忘拖著小顏一道走。
由于走得太快、太心急了,小顏只來得及留下半聲惊呼,
還遺留下一只淡銀絲鑲的小小鞋儿。
孫青霞只逼看那只給遺棄的鞋子,臉上似笑非笑。
2.不看他山好風水
“義薄云吞”,果爾名不虛傳,它的餡香面猾,皮薄而嫩。
熱呼拉的和著湯一口灌下去,只在口里唇齒相依的几個打轉,
就骨溜的吞到肚子里去了,好一會儿才能体味出它的香、甜、
嫩、滑來,但那已是“回味”階段了。
──義薄云吞,果然皮薄,嘗之如同吞去吐霧。
但老板言尖,卻十分厚重。
他的話說的又快又響又直,像一輪鞭炮,把自己炸得只
剩下一地碎紅。
他很熱情,但不大知道如何表達。
他一急,鼻尖上就聚積了汗,他的眼眶前有兩塊薄薄透
明的鏡片,也染上了兩團霧气。
看到他的兩眼和鼻梁上,竟有鐵絲架起了這兩面古怪的
“玻璃鏡片儿”,大家都覺得奇怪。
龍舌蘭問得很直接:“掌柜的,你這兩塊的什么玩意
儿?”
言尖大聲回答:“這叫‘眼鏡’。”
龍舌蘭不禁皺了皺眉頭:“總不會是用來裝飾的吧?戴在
臉上,忒也礙眼的!”
言尖大聲道:“當然不是。”
龍舌蘭楔而下舍:“那有什么用途?”
言尖大大聲的道:“我眼睛不好。遠的看不到,只能看近
的。到了近年,連指甲那么大的字,三尺開外便瞧不見了,得
要擺到鼻尖前才看見。至于拳頭,則要打斷鼻梁才發覺了!后
來戴上這“眼鏡”,七八丈外黃皮了(哥)啄虫子,我還能一
眼看出是啥子虫呢!”
龍舌蘭咋知道:“厲害,借來瞧瞧。”
言尖大聲道:“好!”
他立刻除下了“眼鏡”,讓龍舌蘭戴戴看。
龍舌蘭一戴在臉上,兩眼立時發瞪,只覺頭暈腦脹,還
以為遭了暗算,忙把“眼鏡”擷了下來要扔掉,言尖心疼珍
惜,連忙阻止:“丟不得!丟了咱家就等同睜著眼瞎了!“
龍舌蘭舌啐道:“這戴了會暈的怪物,你家奶奶才不希罕
呢!還你。”
言尖高高興興的接過來,大聲道謝。
龍舌蘭捂住了一只左耳:“我有一事向你請教。”
言尖樂意极了,大聲道:“你說!”
龍舌蘭誠惶誠恐的問:“我……我只是奇怪……你說話怎
么每一句都像跟人破口罵架似的!”
言尖有點赫然。
他脹紅了臉,好不容易不小聲了那么一點點,但仍是震
得店里四周的碗、碟、杯、盤,碰碰作響,四周的牆、壁、瓮、
壇,嗡嗡作響。
“我小時候是個聾子。左耳只能听三成,右耳只听一成半。
所以,必須大聲說話,自己才听得見──后來,內人教我看
唇形辨音法、我才算听不見也瞧見,明白人家說的是什么,但
這坏習慣還是改不了……”
然后他一鞠躬,大身喊到:
“我對不起諸位──”
幸好龍舌蘭一見他躬身,知他又要發話,馬上捂耳,這
回可是連雙耳都塞住了,才沒吃了個“眼前虧”。
但小顏可慘了,給震得臉青唇臼的,但還是能捂著心表
達出她的敬意來:
“言老板好了不起……耳朵不好,但卻練好了中气。眼睛
不好,又發明了這‘眼鏡’的玩意──”
言尖連忙搖首,而且還搖了手:“不,不──”
他一說話,這回連小顏也掩耳不迭。
但就算把耳朵蒙上了,卻仍是听得見。
──當真是如雷貫耳。
只听言尖道,“這中气雖是我苦練成的,可是主要還是我
授業恩師的指點有方──他老人家說話,更加宏亮。不過。
“眼鏡”卻不是我發明的。有一位姓溫的,見我快要變成瞎子
了,可怜我,就制造了這兩片東西給我,我以几年業的打造
淬煉改良,就變成了這兩片薄鏡……所以原先發明的人,決
計不是我,我不敢掠美。”
龍舌蘭很喜歡這人性子,但就嫌他說話太響了,于是咕
噥道:最好也發明一塊“聲鏡”什么的,把你的聲音好好過
濾過濾。”
小顏俟言尖嘴巴一閣,就放下雙手,衷誠說:“要是這玩
竟可以推廣開來,大量制造,讓每個眼睛視力不好的人都可
以從此免憂,那該多好啊!”
言尖一听,大表同意,深有同感,只一拍大腿:“是啊,
我怎么設想到!應該大量制造,澤福大眾的。”
孫青霞听了也覺得非常親切:“言老板有些壯志,那還愁
不容易!八無先生最愛搞這些把式,你再遇著他,好好跟他
合作辦好此事,大量制‘眼鏡’,這种推動群眾福利澤及蒼生
的事,他就算不收錢,也樂此不疲呢!”
言尖倒是一怔:“八無先生?我說的不是他!”
孫青霞也一呆:“不是溫八無發明‘眼鏡’的嗎?這倒奇
了。你說‘姓溫的’,還會有誰!?”
言尖這才明白過來,誤解從何而起了:“你誤會了。的确
是姓溫的,但卻是‘溫兄’,而不是八無先生溫絲卷。”
孫青霞哦然道,“原來是溫兄。”
言尖大聲道:“溫兄跟八無先生不一樣,他只即興即人,
偶爾幫人,愛惡無定,喜怒亦無常──沒他的同意許可,我
還真不敢將這他先創造的稀世寶貝公諸于世呢!”
龍舌蘭地搶著道:“溫兄這人我知道:這人愛一物欲其水
生,惡一事欲其即死,是個顛三倒四、半癲半狂的怪胎!惹
不得!也不好惹!”
孫青霞听了反而力勸言尖:“像這樣能益人濟眾的好東
西,就因為個人小小私心而不能流廣于世,那豈非暴殄天物,
怀私誤眾!”
言尖听了,長嘆一聲,仍大聲道:“看來,就算得罪溫兄,
也得要冒險干一次了──至多到時候再跟溫兄負荊請罪好
了。”
小顏看他那么率直,嘻的笑了出來:“我看,你不一要讓
天下人都知道是你傳出去的,你店子里人頭熟、人面廣,要
流傳出去還不簡單!你只要不需要挂上名堂以流芳百世,溫
兄也不易知道你教的方子──難道他發明了一物之后,后世
人誰都不能發明嗎!”
言尖笑說(但還是非常大聲):“這小姑娘說話好伶俐,長
得也俊,卻不知叫什么名字?”
小顏施禮道:“我叫顏夕。”
孫青霞道:“你們不相識的么?小顏姑娘原一直就住在不
文溪一帶。”
言尖笑著大聲道:“十八星山那么大,光是山里的人說不
定也一輩子會不著。”
孫青霞提醒他道:“她可是麟叔的養女啊。麟叔是這儿的
鄉長,你總不舍不識吧!”
言尖“啊”了一聲,這才又再好好打量小顏夕,嘖嘖
(仍是很大聲)的揣摸估計道:“原來是吳老麟的養女儿……
真是長得好快好速的哪。”
然后他轉向孫青霞解說道:“我們十八星山的人,都一輩
于樂得身在此山中,不看他山好風水。所以啊,也不常到山
外去長長見識,連串門子也省下了──要串門子,只好請過
客路人,往我家小店里申吧.不管有錢沒錢的、有面子沒面
子的、大爺的還是服待大爺的,只要來到這片小店的,都是
我的上賓!”
然后他指著三人,顧盼自豪(盡管他模樣儿長得又黑又
瘦,說話又像跟人罵架似的,又似在眼前窮打旱天雷,且時
常邊說話邊托托他臉上的“眼鏡”片儿,但在他店中央那么
一站,比手划腳,卻如同叱 風云的大軍將,正作王指點
將):
“我也看得出來,我們都是落難人……且不管給什么人
追、讓什么殺,只要你們來了我這家‘義薄云吞’,就是我的
朋友,我的客人,也是我言尖的一家子人!”
然后他竟然沉著臉。
側著頭。
他模目盯著小顏,眼色凌厲。
小顏吃了一惊,龍舌蘭便連忙護在她身前,問:“什么
事?”
言尖怪眼一翻,又托了托“眼鏡片”,這才(當然仍是大
聲)說:
“這位小姑娘似有病──經脈至少有六處阻塞不暢,是也
不是?”
3.自家瓜棚有蔭涼
聞言,龍舌蘭一怔:
──她可不知道。
孫青霞听了也一呆。
──他也沒看出來。
顏夕卻 腆的點了點頭,說:“我就是不听麟爹爹的勸告,
見十八星山上的晶石漂亮,跟人跑上龍頭岩去采掘,結果,玉
晶石儿一顆沒起出,已著了寒气,回到不文溪歇了几天,也
給麟爹爹責備了几回,到現在仍感周身不适,寒熱交煎,麟
爹爹還上下文山采了些藥草回來治……”
說到這里,她眼圈儿一紅,抽泣了起來:“可是現在……
麟爹爹卻已慘遭……”
“麟叔”本就是不文溪的老住民,算是那個小村落里最有
見識的人,同時也是“不文山”、“不文溪”一帶唯一的半個
“公差”。
──所謂“公差”,三陽縣里一帶有事若要傳遞,就由麟
叔來負責。万一在不文山、不文溪、鱷嘴岩、殺手澗那儿有
什么“事故”,要是不算鬧得大凶,也多由麟叔“料理”、“打
點”算了。反正,“麟叔”的那儿的老鄉里,一切都好說話,
且人家也大多听他說話。
“麟叔”原名吳重麟,本在章圖手下任過事,相當有建樹,
甚至得到知州大人張慢慢的破格提擢,只不過,吳重麟卻忽
然思退、辭任,所持的理由居然是:
“我原性魯鈍,不善与人交往。這些年來,得章大人錯愛,
算是辦妥了些案了,但也做錯了些事,誤了些人,想來于心
不安。我性喜山水,現覺靈气盡去,只想將余生寄情于秀山
麗水,蟄居于世,不欲再出凡塵,亦無能再負重任,請諸大
人見有。”
張慢慢見他堅持不任,也只好批准了他,結果,他才寄
隱“不文溪”邊,沒几年,已遭逢此變故,喪命不文山上。
──所謂“半個”,是因為他義務為這儿的百姓鄉里辦一
些公務瑣事,但并沒有正式的名銜公職(他也堅拒不受),所
以只能算是“半個”。
章圖官親自躬身到“不文溪”請他“出山”,吳老麟的說
法仍是:
“大人好意,老朽心領,我這下安頓下來,不管他山風景
好,自家瓜棚有蔭涼,我正是管山管水好管人管事,實是自
甘作賤本性如此。沒力法。”
章圖也只好“沒辦法”,由他去了。
他口頭上常挂著這一句:“不管他山好風水,自家爪棚最
蔭涼”,言尖最是欣賞,也常說的琅琅上口,或講成類近的話
語,勸人喻已,自得其樂。
樂歸樂,可能是由于他与吳重麟是“故交”,所以便對顏
夕特別關心。
──顏夕是吳老爹(麟叔)的養女,平時不常回來,言
老板對她并不熟悉,但對吳老爹可交誼甚篤,故而也特別關
心小顏。
他一眼就看出小顏有病在身,而且還相當沉重。
龍舌蘭倒是狐疑,忍不住問:“你卻是怎地看出來的?我
跟她在一道,倒是一直沒看出來?這病害了多久了?要緊嗎?
敢情是著了什么陰寒熱毒之气吧?”
小顏只是搖首,“不打緊的,跟蘭姊在一起,已好多
了。”
龍舌蘭啐道:“跟我在一起就好?當我是觀世音菩薩藥師
佛不成?”
顏夕說:“病已好了七八,只心里難受……”
說著似又要落淚。龍舌蘭和孫青霞自然知道她是有感于
麟叔之死,言尖卻岔開話題說:“我也一身多病,久病自成醫,
一看人气色,便知有無病痛。”
說著,不禁用眼尾瞄瞄龍舌蘭跟孫青霞靨上的刀疤和劍
傷,欲言又止,改而又想起什么似的說:
“何況,我跟溫兄相處久了,多少也學得溫兄的‘毒發身
不亡’的道行,一看便知,究竟是毒入膏肓,還是病入肝
脾。”
孫青霞笑道:“言老板可真有本領。”
“他沒本領,”只听一個很好听的聲音說,“他最大的本領
就吹牛。”
說話的是老板娘于氏。
于氏的語音很甜,一句平常的話給她就來,不但婉約動
听,且措辭動人,連說話的音調及神態,都動人心弦──全
不似她的丈夫:一味大聲震得人心慌耳聾。
就算是一句粗話,給于氏隨意說來,也像蘸了蜜糖似的,
哪怕再听十句八句,也還是不動气只養顏。
可惜的是,于氏的容顏不似她語音那么標致。
她也不是不美,就是太黑:
膚色太黑。
肌膚太黑。原也不是問題,但她眼角皺紋太深──她的
确年紀也不輕了。
可是她的人很好。
也很熱情。
──一种跟她丈夫完全不同表達方式可是同樣心意的熱
情。
言尖是那种大力揉揉著朋友的肩膀、用力擁抱著朋友的
身子、必要時甚至不惜把心都掏起自己好友的那种人。
不過于氏卻不是。
她也交朋友。她照顧他們。她替他們打點好一切,然后
讓她丈夫領這個情,她則立在后面為他們煮飯、備肴燒菜倒
酒并收拾清理他們的殘看剩菜剩酒剩飯。
她就是那种女人。
───個好客的丈夫,不能沒有的那种女人。
要是一個女人也跟她丈夫同樣好客熱情,但只會對著桌
子大吃大喝跳上凳子大唱大鬧在床上大呼大嚕──那么,她
的丈夫可真是多災多難多劫數了。
幸好她不是。
──這可下光是言尖“有幸”,連孫青霞、顏夕、龍舌蘭
這回也十分“幸運”。
因為要只是言尖的“熱情如火”他們早已累坏了。
幸好有于氏。
──這老板娘除了安排他們有頓好吃之外,還安排他們
有好澡可洗,更安排他們有好床可睡,好衣可穿。
這個時候,洗一頓舒服澡,沖一次開心涼,可是賞心樂
事。
于氏就替他們安排了這些事。
這种事本來就很重要。
──為什么武林中女江湖人總比男江湖少?
原因不是女人太柔,不肯好好習武:也不是婦人太蠢,練
不成足以闖蕩江溯之武藝:更不是女人沒有勇气,太依賴男
人、大沒有志气。
而是江湖不好闖。
江湖多風霜。
──單止江湖風波惡,千山万水走一回,風塵仆仆已教
人吃不消,女人都愛美,更愛干淨,你要她們十三天不洗澡
到溪邊洗一次又給野男人看個剔透通明,可教她們怎吃得
消?
若是八個保鏢七大忠仆六名婢女五匹快馬四口衣箱的三
個奶媽兩頂花轎一位夫婿的跟隨出門,那又不叫做“闖蕩江
湖”了。
本來龍舌蘭已快熬不住了。
她己覺得自己又臭又臟。
臉上更是又痒又痛。
幸虧于氏已安排好了,有涼可沖,有覺可睡──看來。一
覺醒來又是一條女英雄,雖然成功是主要靠信心:奮斗,但
做人更重要的是可以放心,睡覺!
她早已呵欠連連。
她的一顆心,現在既不在這儿,也不在鐵手那儿,只一
早就飛到了床上。
她一听,就不管了,又拖了小顏的手。一陣風似的跑了
出去。
──去洗澡!
除了洗澡之外,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是私人公事。
──什么是“私人公事”?
即是解手。
──包括大解和小解。
“大解”和“小解”都是人所必須的事,所以是“公事”:
但這种:“公事”也必須要做得十分“私人”,所以統稱算是
“私人公事”。
所以她們這一對大姐、小姐就赶著大解、小解了。
可是孫青霞雖然也疲了(而且是十分非常极之倦乏了),
也不忘向言尖追問了一句:
“溫兄就住在這儿附近嗎?”
言尖的回答是:
“十八星山最高頂就是龍頭岩,溫兄就住那儿,有時也常
下來走動。”
孫青霞本來還要問下去,可是忽然就止住不問了。
他的确是太累了。
也許不是因為疲。
而是看見了一些事。
一些奇景。
店門外,走過了許多狗。
──各种色澤的狗。
十分強壯、巨型的大狗。
不同种的狗。
“怎么會那么多的狗?”
孫青霞改問了這一句。
言尖也大惑不解:“近日忽然來了這許多狗,可惜還沒入
秋,否則正好來個溫公狗肉堡,好暖暖脾胃。”
說罷他又大笑。
。
孫青霞沒笑。
他只是看著、盯著:
那十几頭狗,也這儿聞聞。那儿嗅嗅,這里逛逛、那里
轉轉,有時擺擺尾巴,有時搖搖頭,像都是在思考著哲學,又
似為什么人生的大道理而悲哀遺憾著,卻又似在彼此打著招
呼和暗號。
孫青霞一直看著,他的瞳孔已開始收縮。
忽聞龍舌半在遠處沒來由的叫了一聲。
他立即聞聲掠了過去。
不只是他、言尖也同時赶了過去。
言尖一施展輕功,才知道原來孫青霞快得燈像他自己所
施展的還不算是輕功。
孫青霞一旦飛縱,才曉得原來言尖快得好似那才是真正
的飛縱。
4.留心那話儿
聲音尚在,人已到了。
聲音有多快?
──當你听到聲音的時候,聲音已經到了:同樣,當你
發出聲音的時候,也同時就听到了聲音。
聲音有多快、可想而知,許或,它是比光略慢一些。
但孫青霞与言尖,誰也不比誰慢,同時赶到了那發聲之
所以:
澡堂。
澡堂里有許多浴室,分男女兩邊,言尖和孫青霞循聲急
掠,到了女澡堂一間浴室門前,聲音就自里傳出來,言尖稍
稍一停,可孫青霞毫不猶疑,一腳踢開了浴室的門。
門遽然而開!
明明已低沉下去的叫聲,突又銳亢了起來。
浴室內當然有人。
不但有人,還是一具精光火熱、粉光致致的胴体。
盡管浴室里的女子已及時將毛巾和衣衫往身上要害部份
一遮,但所露出來的部位依然美不胜收、活色生香。
──仿佛連沾在上面的水珠,也是有著殺傷人,足以使
人立即愛情重傷、忍“欲”偷生,甚至一映眼及痛得欲生。
那是龍舌蘭。
惊愕中、羞憤中、駭怖中的龍舌蘭。
她浴室的門,已給人一腳踹開。
幸好她畢竟有過人机警、一代俠女,還能及時抄起毛巾、
衣服,擋上一擋。
到這時候,縱然她是女俠,就算也是女神捕,除了再度
尖叫,她還能做啥?
能。
她飛起一腳。
腳踢孫青霞。
著!
孫青霞不知是因為沒防著龍舌蘭這一腳,還是因為自己
也覺得這樣一腳踢開了人家洗澡時的門太冒昧,或是因為在
這一剎間她瞥了龍舌蘭出腳時的春光乍現,他一時竟沒有能
避開龍舌蘭的這一腳,他飛了起來,嘩啦一聲,直橫過天井,
“叭”的一聲,掉進一坑大水畦里去。
水畦上,原鋪著几塊磚,那上面還擺放著几顆大西瓜!
孫青霞“啪”地砸壓在上面,一下了,西瓜碎了、爛了、
汁肉橫飛,使他一頭一臉、一身一千都是西瓜籽、西瓜
肉。
他是著了一腳,正著了龍舌蘭一腳,而且還跌得不
輕。
可是他似并不在意,彈身而起,飛身便掠,又飛掠回那
間浴室的門前:
他仍是關心龍舌蘭第一聲惊叫的原因。
原因非常簡單,也令孫青霞為之气結:
几條小虫,一節節的,毛茸茸的,浮在水缸面上,蠕動
著,形貌不單核突,且令人毛骨悚然。
就連濕漉的地面上,也爬行著几條大虫,肥騰騰的,顏
色鮮麗,還多肉汁似的。
奇詭的是,仔細看去,那些大的小的虫,載浮載浮的虫,
竟然都擁用一張張似人的臉。
小娃娃的臉,最囂張明顯的是,每張臉都有一張張大哭
或大笑的口。
孫青霞這樣一望過去,忽然生起了一种奇特的感覺:
仿佛那不是虫。
──而是一只只男人的器官。
那話儿!
虫的形貌本來已令人嫌。
像那話儿的虫更令人惡心。
──陽具的形狀本來就非常核突,核突得足以令人嫌惡
生厭,但有時又奇怪得使人震惊迷眩。
龍舌蘭現在就是這樣。
她怕。
她怕得几乎忘了自己是會武功的:她只要揮指隔空一彈,
就能把虫儿射殺彈飛。
但她就是沒有這樣做。
她也忘了這樣做。
她看到這些虫,已嚇得全身冰冷也手足無措。
所以她什么也做不了,倒是孫青霞一腳踢門闖了進來時,
她還會恢复神智一腳把他踹飛出去。
這些一只只,就像那話儿的虫,不管游的還是爬的抑或
是蠕動的,都向龍舌蘭那儿“逼”了過去。
仿佛她有吸引力。
仿似她在召喚。
所以她只嚇得全身發軟,幸虧聲音并沒有因而軟化,反
而更尖更銳。
因此才把孫青霞和言尖及時喊了過來。
過來的不止是言尖和孫青霞,還有另一個人也到了。
那是于氏。
她來的當然不及言老板和孫青霞快,但也算是很快的
了。
她來的時候,怀里還有一捆柴枝,這許或就是她來得比
較慢的原因。
她來了,一切就方便多了。
她馬上替龍舌蘭把虫都砸死、挑走、掃除,甚至把一只
已爬在龍舌蘭衣服上黃藍相間奪目艷麗的大虫拔落、打了個
稀巴爛。
當然,言尖也在做這事,但總不如他老婆為龍舌蘭做這
個來得“方便”。
對捉虫,龍舌蘭可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看見虫,可只嚇得雙腿發震、全身發軟,就像給麻醉
而荏弱的女子,眼巴巴看著色狼一步步迫近來近她進行淫辱
一樣。
她天不怕、地下怕,只怕虫。
對于虫,她有一种奇特的感覺。這种感覺既從小就有,又
似与生俱來!
就是怕它。
可是,她在這儿遇上的就是它。
──這么多的虫!
──這么可怕的虫!
這不致以使她喪失了斗志,但肯定使喜歡洗澡的地一時
失去了沖涼的興致。
幸好于氏已在說話安慰她:“換過間澡室,我親自打水,
保管一條虫也沒有,讓你洗個暢快。”
龍舌蘭只呻吟了半聲:“怎么這儿……有那么多的虫!”
言尖慚愧的道:“這儿一帶,多長了些漂亮的‘火花樹’,
十分奪目艷亮,但樹上就長這些虫儿,十分討厭,還讓龍女
俠受惊了……”
“出去,”于氏揮手赶走言老板和孫青霞,“龍姑娘她要換
上衣服。”
言尖馬上大聲陪笑:“對對對,她還要換一間澡室,再好
好沖個涼。”
兩人一前一后,离開龍舌蘭這間靠最左的澡室,言尖見
孫青霞仍著胸、皺著眉,忍不住問了一句:
“踢痛了?”
孫青霞搖搖頭,在拔掉他身上、衣上的西瓜肉汁,一面
苦笑道:
“這儿常有那么丑的虫嗎?”
言尖啐了一口:“就這兩天忽然多了起來!真奇怪,一下
子,狗多蛇多蟻多,連虫也來會集了!一條條都像發性的話
儿一樣,娘他個面膜的!”
他罵了句當地土話,然后看到孫青霞那身新肮舊臟的衣
衫,笑著道:“我准備好套新衫讓你更換──你也該洗洗澡了。
龍姑娘有我內人看著, ,有她在,別說虫儿,就算一條
條真的活的話儿,她也一刀剁了,沒放在眼里。”
孫青霞微笑問道:“老板娘可就是當年名震冀北的‘惊雷
娘子念珠拳’于情于女俠?”
言尖愕了一愕,才釋然道:“……你是從她身法中看出來
了?好眼力?”
孫青霞還正想說些什么、忽又聞一聲惊呼。
呼聲不高。
不尖。
但仍是惊。
是呼喚。
5.我要你話儿
呼喚仍來自澡堂。
但那是顏夕的聲音。
──她微弱的呼喚。
言尖和孫青霞相覷一眼,也几乎是馬上的,同時地赶到
那發聲的現場。
──要不是剛才已有過龍舌蘭的尖呼,結果是虛惊一
場、白跑一趟的話,他們的反應當然會更快、更速、更不猶
豫。
──不過,剛才發喊叫是龍舌蘭,現在是顏夕。
顏夕跟龍舌蘭不同。
顏夕是弱女子。
龍舌蘭其實在武林女中英豪而言,絕對算得上是個高
手。
不過,盡管她是高手,但她卻不時會發出大呼小叫。
大呼小叫當然下會影響一個人的的武功,但多少會影響
她的气派和形象,但也頂多如此而已。
顏夕雖然荏弱,但一路過來,她很少叫、很少失惊、也
很少幫意造作讓人特別去關照她。
也就是說,她的性格很堅強。
──性子強不強,有時跟武功不一定有直接關系。
有些頂尖儿的武林高手,性情就十分脆弱,動輒大悲大
喜、情緒大起大伏,但那也一點都不影響他們的地世武功、蓋
世成就、冠世才華。
有的人認為必須要無情、冷酷才能成就絕頂、練得冠絕
天下的武功,其實那也不盡然。
──絕情絕義、無情無義才練就的武功,有時以大情大
性、大仁大義也可以練修成正果。
劉邦無恥、曹操冷酪、武媚娘更十分殘忍歹毒,但關
羽正義、孔明護主、伍子胥鞠躬盡瘁,都各有一番惊人藝業,
過人成就。
──雖然不一定是先要絕情棄義,方有大成大就,但一
個能成就大功業的人,必定得要意志堅強、才情奔發、才干
過人和�琱葝搕O才成。
有才情的人不一定有才干,只有才干而無才情,就只能
是一位畫師而非畫家。
有才干的人卻無才情,那就是畫工而不是畫家。
但同時有著才干和才情的人,卻無�琱葝搕O,那這一輩
畫不畫得成都成了疑問。
不過,若什么都有了,就是沒有堅定的意志力,那根本
就沒有畫,也不會去畫。
小顏或許武功不濟,但似乎意志力卻很堅強,所以她才
能隨著龍舌蘭和孫青霞逃亡而無尤怨。
當然,盡管龍舌蘭好像是大呼小叫、怨聲載道的那种人。
但也不見得就意志薄弱,事實上,困是意志不堅定,像她那
么一個標致的名門閨秀,斷沒可能練成這樣卓越的武藝,以
及能在江湖上亨有如此聲望。
江湖上是憑力論勢的。
──有南威之容,方可以論淑緩。
──有龍泉之利,方可以論決斷。
事實上,若無堅定的意志力,根本就連一門專業手藝也
學不成,那還談得上過人的藝業和驕人的成就?
學習,畢竟是件艱苦的事、只有堅強的人才能找出它的
樂趣來。
修煉,更加是件卓越的事,只有不凡的人才會反過來駕
御了它。
通得過考驗方為英雄。
受得了沖擊才是好漢。
可是顏夕決不是好漢。
她只是弱個女子。
所以一旦聞聲,孫青霞和言尖就義不容辭,飛掠到她發
出叫喊的所在:
兩人也几乎同時抵達,所不是的是,孫青霞在飛縱之際,
還居高臨下,凡所過處,都打量了下周圍的環境:
許多蒼蠅,都在飛繞下去。
天空高處有蒼鷹,有時也低翱到店鋪的酒旗上面來。
狗只,的确是愈來愈多了,且盤踞在附近。
──這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人家說田鼠、蟻蝗搬窩晃地震、水災的前兆,黃牛入水
翻騰、狗吐舌是大旱之征,而今,蒼蠅亂舞,蒼鷹徘徊,還
有狼犬群集,卻又是個什么樣的征兆?
顏夕在澡室里發出呼叫的。
言尖赶到,但他不敢踢門,只能喝問:“什么事!?”
他不敢踢門是因為他不便。
──他雖然年紀已不小了,旭武林中是很講究男女之防
的,江湖上也十分重視在這方面的名譽,何況,言尖是很愛
(同時也很怕,“家”和“怕”是長相斯守,一体兩面的事
儿)他的老婆于氏的。
孫青霞也赶到了,他也不敢像上次那樣一腳把門踢開。
上次的“教訓”,他當然忘不了。
──連那优美胴体的景象,他也忘不了,更不想忘。
不但想不忘,還怕不能好好深記呢。
要再換上龍舌蘭的房間,他也許還敢再起一腳,將門踢
開,但對顏夕,他卻不敢故意冒犯。
因為小顏不是龍舌蘭。
她不會武功。
孫青霞當然不敢“欺負”不會武功的人,何況顏夕還是
個美麗的弱女子。
──他這個“淫魔”,畢竟還是有所為,有所不為的。
他不便,言尖不便,有一人卻十分方便。
那當然是于氏:
于情。
于情也赶到了。
她正要一腳把門踢開,然而小顏澡室的門卻咿呀一聲打
開了。
門內是小顏衣衫完好,而且已更換上新衣,澡室地上涔
涔流著來褪盡于溝坑里的水,看來她是剛洗好了澡、身上還
散發著皂香味。
在澡室內的她顯然正在惊惶中。
她怕。
但她比剛才和一路上都美。
她本來就美,但現在更美的原由有二:
因為她換上了新衣。
──那就像鮮花遇上了春天,自然而然的怒放出它所有
醞釀的嬌和艷。
這美是理所當然的,但也美得不合情理的。
原來顏夕惊悚的更美,一种在平時不會出現和讓人看見
的英气和拗執,便在這瞬刻間流露在眼色里、臉色上。
“發生了什么事!?”
“有人……”小顏囁嚅的指著原來的門縫(那几還有一大
灘一大難的積水),“……一直在那儿嗅著,還愉窺……”
言尖順著她視線望去,看到那几灘水漬,也看到了几行
情落的腳印。
他忍不住罵了一聲:“畜牲!”
顏夕一震,淚花涌上眼眶,盈盈欲滴。她的兩眼眼袋很
浮顯,托住靈靈的雙目,一旦漾起了淚光,也分外讓人怜。
于情忙解說道:“他罵的是那些免崽子!”
這時,龍舌蘭也聞聲赶到過來,也問道發生何事,孫青
霞趁此偷偷的扯了扯言尖的衣袂,一起走到院子里。
院了里真有座竹棚,舒适蔭涼。
院外在地上爬伏著的是西瓜,一顆顆滾圓著像一個個青
皮和尚和頭顱。
爬上藤的則是葫蘆瓜,青的黃的,東倒西歪的亂吊著,像
填塞著一口口春未初夏的夢。
走到這几,孫青霞忍不住道:“我看他們真的來了。”
言尖也停下步來,肅容道:“你是說……‘流氓軍’!?”
孫青霞道:“也有人叫他們做‘畜性兵’。”
言尖道:“都一樣。凡他們所過之處,都奸淫擄掠,燒殺
殆盡,無惡不作,無所不為,既是流氓,更是畜性。”
孫青霞道:“既然言老板也看出了來者是誰,我也直言了。
我是要言老板一句話儿。”
言尖道:“什么話?你說。”
孫青霞道,“他們已包圍了這家客棧,現在這時候,誰离
店都一定會給殺害,但守在這客棧里,也只坐以待斃。我不
想連累大家,我會一個人殺出去。龍舌蘭的武功不錯,如果
她愿意,我會帶她一并儿闖,生死各安天命。但顏夕不會武
功,我帶她去,她不死也得受活罪,而他們目標不在她身上,
我想……”
言尖接道,“你是想她放在我這儿?要我們夫婦照顧她
吧?”
孫青霞馬上點頭:“我是要你這活,行不行?”
言尖馬上回答。
回答居然是:
“不行。”
這回答絕對是意料之外。
不過他也有補充。
而且是馬上作出補充。
“她當然可以留在這里,”他大聲地道:“但照顧她的當然
不是我──”
“──而是你。”
他說。
大聲,而巨有力,并且十分肯定,他的聲調。
6.就是這話儿
孫青霞一听,明顯動了气,“這不關你的事,你硬要冒這
趟渾水,也幫不了我。”
言尖怪眼一翻,反問他:“你怎會知道‘流氓軍’是沖著
你來的?”
孫青霞一愕、倒沒想到有這個問題,怔了一下才道:“不
是沖著我來?那還有誰?”
言尖人聲道:“當然是我。”
孫青霞更詫:“你?”
言尖 笑道:“你的號召力還不夠哩!”
孫青霞不大置信,反問:“就憑你?得出動‘流氓軍’?你
常年累月的在這里,又不見得他們來動你?今儿我來了,他
們都往這儿匯集,怎說是沖著你?”
言尖反問:“你几時跟‘流氓軍’結仇的?’
孫青霞略為沉吟了一下,“他們的四當家‘食色公子’詹
同榮在京里胡鬧,要強占只賣藝不身的青樓名妓孫三四,我
曾把他怒打一頓。”
言尖點點頭,道:“我也聞說孫大俠与京師名妓白牡丹交
好,孫三四是白牡丹李師師的手帕交,孫大俠自不允讓像詹
同宋這种敗類侮及孫三四了。”
孫青霞郝然道:“那是早年的胡同事。而今,我已离京久
矣,那地方榮華紛繁,我都無意再涉了。”
言尖道:“可是,你那一回殺了詹同榮沒有?”
孫青霞哼聲道:“他逃得快。而且在京里,也不好公然殺
人。”
言尖道,“可是,日后在京里,又有數宗采花殺人案,千
夫所指,言之鑿鑿,都說是你干的。”
孫青霞忿忿地道:“別人怎么說我不管,但我不該放了詹
食色這种敗類!”
言尖道:“可是你畢竟沒有殺了他,而他也曾處心積慮,
嫁禍于你、使你名譽掃地,辯白無從。”
孫青霞感覺到言尖話有剔意,“你的意思是──”
言尖道:“沒別的意思。你即沒殺他,他也誣陷了你,照
道理,已算是复仇,他只不過是‘流氓軍’的四當家,‘流氓
軍’本遠在‘靈壁’、‘長气河’那一帶盤踞,犯不著打老遠
路的來報你這個仇。”
孫青霞道,“這不然。”
言尖道,“你說。”
孫青霞道,“你說。”
孫青霞道:“詹同榮雖只是‘流氓軍’的老四,但卻是
‘流氓軍’首領大當家‘東方蜘蛛’詹奏文的獨生子。”
言尖道:“但他畢竟沒有死,是不是?”
孫青霞道:“可是這兩父子都是不甘受辱的人。
言尖道:“那他大可等你一行人往嗟峨山路上時才以逸待
勞,橫施暗狙呀!”
孫青霞道:“也許他們能等,但有人卻心急不能等。”
言尖道:“你說的是‘叫天王’?”
孫青霞臉色一沉,悠然轉了個話題:“我知道‘義薄云
吞”是家在江湖上相當赫赫有名的客棧。”
言尖道:“那是江湖上人賞的面子。”
孫青霞道:“他們會給你面子,是因為你保住他們的性
命。”
言尖道:“我能保住他們的性命,也是武林中各位老大哥
老大姐們賞的面子。在下我沒那多大的本事。
孫青霞道:“你若沒有本事,就不會有這么多武林人物在
失勢遇危時,都逃到你那儿尋求庇護了。”
言尖道:“那是他們看得起我,我其實沒這個能耐護著他
們。”
孫青霞道:“你若沒這個能力,為何逃到‘義薄云吞’的
人會那么多,而且貴號的名頭,也一天比天天響亮,听說連
‘鬼仆神鞭’梁道姑和‘一哨大俠’何半好也因躲在這里而免
去了一場生死劫。”
言尖反問,“你可知道追殺他們的是些什么人?”
孫育霞道:“我听說‘鬼仆神鞭’梁道姑是遭任勞任怨迫
害的、能從任氏雙刑掌中得人命,天下無凡,你是其中一個。
至于‘一哨大俠’何半好……他口口聲感戴‘義薄云吞
棧’救了他的命,但我卻不知你是從何人手上救了他的
命?”
言尖道:“流氓軍。”
孫青霞有點詫异,“流氓軍?”
言尖道:“正是。‘一哨大俠’得罪的正是‘一線王’查
叫天,自然不能立足于江湖,只好逃往峻峨山,卻遭到‘流
氓軍’的伏殺,退回這儿,住進了我這家小店。”
孫青霞忍不住問:“何半好一向在江猢人事中處事圓滑精
明,怎么好生不得罪,卻去得罪了最不好惹的叫天王?”
言尖道:“他就是到處逢人皆為友,處事精明,人事賀融,
可‘叫天王’里的軍師馬龍看中了他,要招攬他過去。”
孫青霞冷笑道:“以‘叫天王’的實力和勢力,對何半好
而言,倒是一個大好的進身之階。查天王有了何一哨這樣的
強助,加上手段高蝗、討人好感的余樂樂,還有廣結權貴、交
游廣闊的陳貴人一旦聯手,便是‘鐵三角’,查叫天就如虎添
翼。”
言尖道:“便是何半好硬是不肯加入叫天王一伙。”
孫青霞追問:“為何?”
言尖一味大聲,并不善于言辭,說話時,有時愈說愈糊
涂,幸好這時一人及時過來接了他的話:
“何半好若不加入‘叫天王’一系,至少還是個人,有時
還是位大俠。若他一加入進查叫天系統里,不但當不成大俠。
就連人也當不成了。”
接話的是于氏。
──“惊雷娘子念珠拳”于情。
言尖一見他夫人來了,就立即問,“她們呢?”
──“她們”自然就是龍舌蘭和顏夕。
于情說話神情令人放心,“她們在一道,互相照顧。龍女
俠武功高強,卻怕小虫:小顏姑娘身子荏弱,不過處事較鎮
定些。他們洗干淨后,自會上店歇著。我讓他們暫住在‘貪
狼閣’內。”
言尖卻還是不滿意:“──怎可讓兩道女流之輩涉險,你
還是要阿丙、粉腸、西瓜、大胃他們好好照顧她們一下。”
──西瓜、粉腸、阿丙、大胃這些人,都是“義薄云
吞”這店子里的伙計。
這些當然都是他們的外號。
“西瓜”,原姓宣,名翼娃,但生平好吃西瓜,一天可吃
七八顆,夏天時不得抱著口西瓜在肚皮上睡得著,故人號之
為“西瓜”。
然而,此人決不可小覷。他的“西瓜刀法”,能在密集快
刀中輕易把西瓜籽全皆挑出,而不致砍毀砸坏了西瓜,他的
刀法,簡直比妙匠巧工手里的繡花針還靈還巧。
他更兼擅于“獅子滾球”大法。只要敵人給他抱住,難
免全身以脈盡裂。
就算沒給他扣住,只要在他勁道范圍之內,也一樣得給
他制住,動彈不得。
話說這宣翼娃曾是有名的獨腳大盜,兼且采花,但也做
劫富濟貧的事,并不向黃花閨女、節婦烈女下手,不守,有
一次,采花采到雷純那儿,几乎沒給雷純手上三劍婢當場格
殺,幸得“六分半堂”的狄飛惊出面為他說話,才讓他遠遁
十八星山,不許他再入江湖。
他也沒面子重入江湖。
“粉腸”原姓陳,名分長。人多戲稱為“粉腸”,他也不
以為許,何況,他也最嗜豬粉腸。
但別看而今這陳粉腸邋遢也曾是一介名士。他曾在武林
四大世家的“舞陽城”周白宇麾下當過慕僚,舞通曲藝,笙
蕭笛琴,無一不精,但就坏在終日夸夸,游說無根,俟周白
字歿,北城不复當年,他便再也找不到明主收容,流落江
湖,怀才不遇,這才遁入十八星山,暫時投造“義薄云
吞”。
他終日無所事事,只善月旦文章、臧否人物,不務正業,
但一身“回龍拳”的造諧,卻是非同小可。
他一拳擊出,聲勢過人,但更奇特的是,他的拳還可以
中途折返,轉了一個大圈,避去敵人鋒銳,然后再自死角中
猝擊敵人,簡直不止防不胜防,連接也不能接。
吃喝玩樂之外,他也自有過人之能。
阿丙倒是真名字,原姓司徒,全姓名為“司徒丙”。
這人有個特色,就是喜歡打架,俗稱這种人為“五行欠
打”,他諒是喜歡打人──不打人,給人打也行。
他平素無事,就喜歡撩事生非.非逼得人動手跟他打架
不為樂。如此一生打下來,足足三十五年,他以實戰實驗丰
富而成為武林中一等好手,但也因此給人群起而攻之,逐走
江湖,遁入十八星山,射進“義薄云吞”,成了言尖手上一名
小 。
他來到這儿,依然死性不改,挑舋挑戰如故,除了“大
胃”之外,這儿几乎每人都跟他交手,打過架。
“大胃”原姓王,原名大維,因為太貪吃,而一天進食至
少十二三次,次次食量惊人,故人皆稱之為“大胃”。
他的确是“大胃”,他的胃也特別大。他的脾气好,不与
人斗,但千万不要与他爭、搶食。他只好食,若在食物上跟
他過下去,他可是寸步不讓。司徒丙就是天生不愛吃,人也
骨瘦如柴,故爾跟王大維沒有相爭的理由;別的事,這王大
胃都讓著他。故爾打不成架。
有一次、他跟人住避難的武札大豪“蝙蝠神君”華矛為
了爭一塊小小的蝦片,竟大動干戈,這就見出了他的實力,他
連施“橫行槍法”、“橫尸棍法”、“攔腰杖法”、“波涌槳法”,
把華矛華老大爺和他十六各助拳的高手全都砸出打出“十八
星山”去。
雖然,為這件事,他給言尖夫婦狠艱的責罰了一頓,到
現在膝蓋瘀了一大青的,腫了一大片紫的,几乎也沒給言氏
夫婦赶出“義薄云吞”去。
事實上,沒把王大胃和司徒丙二人踢出“義薄云吞”,或
者索性流放到黑龍江、滿都加爾去,言尖夫婦也頗感“后
悔”。
蓋因“大胃”一個人吃足十二三人的食量,有段時候,因
山道坍方,糧食運輸一時接不上,他才餓了兩個對辰,便一
口掉了自己兩只手指。
有天夜半,跟他同睡的“粉腸”忽然覺得床鋪濕漉漉的,
一摸,還以有是“大胃”撒尿,細看,几乎沒給嚇死:
原來一手都是血!
再看,陳粉腸可真個三魂嚇去了七魄,以后都不敢再跟
王大胃同床了。
原來他在吃肉。
──一塊鮮血淋漓的肉!
生食!
他一面吃著,一面十分滋味的望著陳粉腸,嘿嘿的笑。
粉腸只覺毛骨悚然。
他手里還有一把刀。
尖刀。
他的右腿褲管特高,鮮血直冒。汩汩流著,他也不以為
意。
他口里那塊肉,就是這樣給他割了來,現場生吃。
──敢情他睡到夜半,餓了,看見自己腿肉肥美,就割
下一嚼了一塊。
但粉腸可嚇得眼綠耳屈鼻子歪:万一他真的禁不住餓瘋
了,對自己身上的肉也打起主意來,這還有命在!”
是以,“粉腸”對這號人物“置”而遠之,并見查叫天也
有外號作“叫天王”,于是也戲稱他為“大胃王”。不過,吃
歸吃,就算大胃王飢不擇食到了,你給他一粒蛋,他會連殼
都一并儿吞到肚里去;你若予他一條香蕉,他也會連皮送入
他口里邊。
但他還是不吃人。
──宁吃自己的肉,也不傷害其他的人。
這對言氏夫婦而言,成了不赶逐此人的最大借口──同
時,也是最完滿的理由。
何況,除了太貪食之外,大胃王實在是一個很好的幫
手。
他什么事都肯做、愿做、且不要報酬──
──除了給他頓好吃的之外。
司徒丙就不一樣了。
他是無緣無故也撩是斗非,迫得人非要与他動手打架不
可。
他好打──一天不打架,他仿佛就全身發痒,痒得無技
可摟、無處可依。
對這种人,言尖可制他不住了,要不是溫八無給他先下
了貼“降風頭下火勢五痹散”,恐怕言尖早就對他動了手,轟
出了他的“迷城迷蹤黑煞手”了。
司徒丙畢竟仍是有忌諱的,所以他也不是見人就打;至
少,無辜的客人,還有不諳武功的人客,以及小孩子婦女,他
一概不打。
只是,他仍太好戰了,總要想出不同的方法來与人(乃
至“迫人”)同他過招,以致他連“不是人”的也得千方百計
与之交手。
他曾用頭与牛角對撞。
還跟狒狒比賽爬樹攀藤。
限魚比泅泳。
他甚至跟蝮蛇對噬──他爬在地上,手足一概不用,只
用口咬,蓋因如果他施拳腳動真力,什么野牛、蟒蛇、馬猴,
哪樣會是他對手?這樣胜之,不但不武,簡直無癮,是以司
徒丙堅持用對之所“長”(包括尖齒、倒刺和尾巴)來与對方
“交手”。
他自得其樂。
這些奇人异士,紛紛先后到“義薄云吞”來避難,久而
久之,索性便不走了,留在這家客店,成了伙計。
也成了言尖夫婦的得力幫手。
孫青霞一听這几人的外號和名字,初不為意,隨而馬上
聯想起好些江湖上的傳言,以及這几年有几武林高陡然“失
蹤”了的軼事,不禁道。
“原來他們都窩在這里,而且都當了你的伙計。”
言尖搖著也搖手不迭:“不是當我的。”
孫青霞笑道:“你不是這儿的老板嗎?”
“大家都以為是,”言尖居然道:“其實不是。”
他滿怀感触的望向那書著“義薄云吞”四字的酒帘,
道:
“就是這活儿──它才是我們大伙儿的主人。”
7.有人快樂有人仇
孫青霞望著那“義薄云吞”四個字,也良久未語。
院子里,一棵花樹開得奇大、奇壯,但又出奇的凄美
……
花落如雨。
一地花紅。
天亦漸陰,雨霏霏下,聚雨中仍見陽光。這時候,院外
居然走過了一只猞猁。
──就好像一個人負手踱步走過他家院前的一般信步而
過,且狀態悠閑。
門前有許多狗。
門外也有許多犬只,不知從何而來,所為何事,但對這
猞猁,都如同視而不見,吠也不吠上一聲。
孫青霞看著看著,也似很有些感触起來了。于情卻道:
“我早著粉腸和西瓜特別關照二位姑娘的事,小花還鬧著跟他
們一道玩呢。”
言尖听了,好像不甚高興:“小花也一道作啥?你又不是
不知道,她那個……”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袋,但沒有把話說下去。
于情也似有點不高興,但不敢明著拂逆她丈夫的意思,只
幽幽的說:
“小花就這樣子,你若連朋友也不讓她交,只怕來日更
──唉!”
言尖也嘆了一聲,岔開話題,問:“那么,老丙和大胃王
呢?”
于情利落的道:“這几天只怕有事,我已著他們好好看著,
并通知了還住看的十一伙人有中那六伙會武的,好生提
防。”
言尖倒不滿意,“惊動他們作啥?還一定有事哪!這樣張
揚了開來,若只是一場虛惊,那就不好交持了。”
于情啐了她丈夫一口:“看你,仿佛還巴望著有事發生
哪!我看,你和阿丙一樣,不是技痒就是身痒,不然就是手
痒了。”
然后叉轉向孫青霞釋疑地道:“我們得高人杖蔭,在這儿
開店子,自食其力,兼善他人,這正是有人快樂有仇的事。
我們算是幫了些人、但自然也得罪了些人。事實上,幫的人
越多,得罪的人也就越多了。幫人的忙愈大,幫的人愈重要,
得罪的人也更可怕,更惹不得了。”
這個道理孫青霞明白,而且還很明白,所以他接道:“所
以你們救得‘鬼仆神鞭’梁道姑,就得罪了任勞任怨。你們
從‘一線王’魔掌下救了‘一哨大俠’何半好,又結怨于
‘流氓軍’。你們收容了‘花臉煞星’司徒丙、也形同得罪了
一大群惡之欲其死的武林同道──同樣的,你們這次容我
暫住,也一樣等于跟‘叫天王’派系的人明擺著過不去
了。”
于情道:“所以說,就憑我和外子,還沒這個本事,背那
么大的一只鍋,找那么大的一面旗。”
言尖道:“我這‘義薄云吞’是合伙生意,我倆夫婦只是
出面管理庶務的人,真正的大老板是在后頭的。”
孫青霞當即明白過來,“你們指的是溫八無?”
──正如“殺手澗”的“崩大碗”一樣,他只是一只小
伙計,真正的“大老板”還是八無先生溫絲卷。
溫八無也不常在“崩大碗”坐鎮,他不在的時候,多由
一位身形佝僂、老態龍鐘的老婦來主事,只知她姓白,這白
姓婦人有時身邊也帶有兩名長工,在“殺手澗”生意最旺的
時候來幫忙,孫青霞一看便知這也是身怀絕技的武林人物,只
喬裝打扮成平凡人物而已,但他一樣自有來歷,便絕不過問
人家的事,只跟大伙一起稱她為:“白婆婆”,連姓名也未得
悉,彼此交談不多,相交亦不深。
──若說深交,哪只有限“毒行其是”溫八無。
只不過,八無先生似對“崩大碗”的業務情有獨鐘,近
日來較多在這店鋪里打點一切,甚至發生了真正的“殺手和
尚”來襲的事件,加上有人在上游決堤、溫八無才与孫青霞
各自撤离“殺手澗”。
但言尖的回答是,“不只是他。”
孫青霞這次倒有不許意外:“哦?”
于情接道:“八無先生是其中一位。他喜歡經營食肆,加
上溫六遲──他則嗜辦客棧驛館;以及溫約紅,這人素愛養
魚;還有溫兄,此人最喜收集美麗女子的容顏。這几位都是
‘老字號’溫家逐出門牆。或游离于‘老字號’和江湖勢力之
間的不羈人物,且均有不羈之才,聯合了‘感情用事幫’白
家的勢力,組合成一個‘用心良苦社’,在武林各處、江湖各
地、白山黑水間開設了不少食肆、酒館、驛站、飯店、布庄、
茶居、宿舍、裁衣鋪,給天下含冤受屈的武林人江湖好漢有
個去處。”
言尖道:“我們這家‘義薄云吞’也是‘用心良苦社’的
分舵之一。”
于情道:“所以光是我們,還是罪不起這么多天大的人
物。”
孫青霞明白了:“可是,如果背后有溫八無、溫六遲、三
缸公子溫約紅、毒圣溫兄,還加上了蘇杭‘感情用事幫’白
家的高人好手,那倒真是陣容鼎盛,武林中還真不是有太多
的人能招惹得起。”
于情道:“可是樹大招風,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物──就
連我們沒得罪的人也開罪了。”
孫青霞道:“這個自然,就連原來溫門、白氏的仇家,也
一樣把賬往你們上算。”
于情笑道:“敢情是孫大俠在江湖上,也給人誣陷慣了,
什么大場面都見多了,這點定比其他人都更明白。”
言尖 笑道:“他是給目為武林中頭號大色魔,故爾但
凡有什么令人發指霄心病狂的奸殺重案,全都歸他攬上了。”
孫青霞也笑道,“可是,這干來人還是沖著我來的,說什
么也不該由你們來我。”
言尖不同意:“是沖著我們來的。”
孫青霞道:“當然是我。”
言尖大聲道:“不是你。”
孫青霞道:“叫天王視我眼中釘,不是你。”
言尖掙紅了臉:“來的是流氓軍,他們要拔掉的是我們,
不是你。你還算不上,入不了排行榜。”
孫青霞冷笑道:“你們剛才不是說過嗎?流氓軍五大當家
的再凶再悍,也犯不著惹怒‘老字號’和‘感情用事幫’的
人物,也用不著跟你們‘用心良苦社’結下深仇吧!”
言尖情急也气急,“你──你……你!”
他一急,竟只是“你”,話就說不出,也說不下去了。
于情忙替他接了下去。
她既然有一個好客、熱情但不擅言詞但說話卻十分大聲
的大夫、她早就知道她天生的(也是天降的大任)責任就是
她要喜歡丈夫的朋友、冷靜而勤快的去做他說做的事,必要
時還要替丈夫說話、解釋、乃至澄清、辯護和圓場。
這是必須的。
──誰叫他是她的丈夫!
她給他的時候,她已不是處女,可是他并不見怪。
她知道他是知道的,可是他并沒有說出來。
甚至沒有問。
她早年行走江湖,難免有艷遇風流事,曾遭宵小迷奸,亦
曾遭人甜言蜜語,騙去身子,到后頭,反正,她也不再在乎
了,一夕貪歡又如間,她甚至也曾色誘過有婦之夫,在江湖
上鬧出了些不体面的事儿來。
直至她遇上言尖。
那已是進入她身体的第六個男人。
她知道他對她是真的好。
──甚至原諒了她的過在。
“原諒”,不等于不在乎。
甚至也不是不介意。
她知道他是介意的。
她從他傷心時候的眼神里看出來:不說出來的傷心要比
說出來的傷心更傷心。
他也知道他定必听到了傳聞。
可是他始終沒有怨她、責她,卻是愛護她、給她一個溫
暖的家,以及溫馨的對待。
──她也深心的明白,像她丈夫那么火爆性子,能夠對
她那么千依百順,諸般遷就,那若不是真的為了愛,就不可
能有其他的理由。
她明 了這一點后,更清楚的体會到:她丈夫的這家店
子,是絕對使人快樂使人仇的地方──她丈夫有的是朋友,也
多的是仇家。
她決定全心幫助他。
她悉心照顧他。
她替他生了孩子:他知道年事漸老背漸老背漸慪但更加
好強的丈夫,最需要的是一個家。
──江湖人,流浪久了,顛簸多了,最怀想的,就是一
個“家”。
沒有孩子,卻怎么成”家”。
──沒有孩子的“家”,只是一個不像“家”的家。
最初,“惊雷女俠”于情行遍江猢,刀口上,劍尖上滾山
滾海滾雷滾電的都滾過,但什么燒菜煮飯洗衣及至照料孩子,
她是一概不知,一律不懂,也一向不理會。
但真的要為一個男人“成家”的時候,她都懂了。
做了。
──而且做的還很愉快,當作是一個快樂,而完全沒想
過這是苦差、這是犧牲。
這是女人的天性。
──成婚、一旦成家、只要生了孩子,便都給引發開來
了。
她就給他生了孩子。
可惜,遺憾的是,他們的兩個孩子,小花有點愚鈍,十
三四歲智力還像個六七歲的孩童,而那六、七歲的男孩子阿
晴,偏偏身体不好。
她覺得很對不起她丈夫。
可是言尖好像一點都不覺得。
他反過來安慰她:
“你看小花多漂亮。她沒有什么思想,獨沽一味的美,男
人一定迷死她了。阿晴身体不好,可是很有智慧,別的孩子
還在吃泥打滾,他已懂得搬柴燒飯了,你看,他只要一開口,
就討得了客人歡心,這些呀,比他長三十年的阿丙、大胃,全
都不如他!”
他似乎只看到好的一面。
于氏很感激。
她很感謝她的大夫。
所以她更加覺得自己對不起他。
──她丈夫是個老實人,也是個俠義心腸的好人,但她
卻沒有把干干淨淨的身子給他,甚至也沒能為他生下個正正
常常的孩子,來繼承香燈。
她很內疚。
所以她待他更好。
她永遠支持他。
她只站在他那一面。
──包括現在,她不想孫青霞誤解了她丈夫的好意。
所以她一口道出了事情的真相──也就是目下“用心良
苦社”的困境:
“也許以前他們不敢,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說,“溫約
紅已歿,溫六遲經營的‘認真棧’正出了事,溫絲卷和溫兄
彼此間有磨擦、沖突,而白老總和溫兄不但傷了和气,還傷
了元气,彼此都受了重傷,白赶了失蹤,白猖狂出了意外,理
在,這儿,只剩下了外子和我勉強維持著──這時候他們不
趁机必了‘義薄云吞’,尚待何時?”
8.忍忍無可忍之事
從于氏這番說話里,孫青霞終于比較明白了“用心良苦
社”的背景和作風,“老字號”溫家里几名极有份量的和志气
的元老級高手,跟蘇杭一帶“憑著感受出劍,跟著感覺行
事”的“感情用事幫”自家几個出類拔萃的好手,聯結在一
起,一方面,把他們的興趣和嗜好:例如研毒、養魚、种花、
烹任、做生意、開客棧、辦酒家、采藥草……都成了一盤生
意,另一方面、不但藉這些生意來壯大他們自己結為一体的
勢力,更藉此形成一個网絡寬廣的庇護所、收容他,使流之
江湖、遭人迫害原江湖好漢、武林正義之士,有個依靠之地
和避難之所。
這也許就是溫、自二家(至少是其中部份有廓清天下之
志的人)的苦心,所以命名為“用心良苦社”──他們也的
确用心良苦。
而且還吃力不討好。
因為這种生意不好做;做的不好自然維持不了;蓋因他
們所作所為,大都十分創意,且若不是在窮鄉僻壤開設風格
殊异的店鋪(例如“崩大碗”設店于“殺手澗”,“義薄云
吞”雖然開在十八星山,便是佳例),就是在大都城里開設一
些“大反其道”的生意(包括在省城有名的煙花之地小瓦子
巷、小甜水巷一帶,居然開了家“自成一派書坊”,而且還設
店在“吉祥賭場”正對面),要不是他們的“背景”的确夠硬,
恐怕早就站不住腳了。
不過,就算做的好,也還是不好做:蓋因他們反而把賺
錢擺在第二、三位上,只求把生意做好,一旦把事情(例如
把食物、客店、店面、貨品)做得最好,就不愁沒有生意
了。
可是生意做的越大,來投靠的人也就越多,負擔越多,開
支也越大,而且其中受庇護的江湖人物里,難免也有良莠不
齊、不安好心眼的,對“用心良苦社”,難免都會造成負累和
麻煩。
麻煩愈大,名聲就越響,投靠的人就越多,包袱也越重,
但不見得生意就更好,賺的錢會更多。
──無水不行舟,錢賺得不夠多,那要辦的事不少都辦
不成,正辦著的也有不少都行要擱淺了。
然而,“用心良苦社”仍然照常運作,“義薄云吞”是一
家,他們用了言尖、于情夫婦來坐,吸收了王大胃、司徒丙、
陳粉腸、宣西瓜這些人物:同樣,“崩大碗”則由溫絲卷親自
主持,也吸納了孫青霞來幫忙。
然而,在這之前,溫八無只跟自稱為“小欠”的孫青霞
相交莫逆,很少在他面前述及“用心良苦社”組織上的事情,
所以,孫青霞只知有其事,但不知其中內情。
現在倒是言尖夫婦對他說了分明。
──這對夫婦都沒把他當外人。
不過,言尖也向孫青霞說明了他們“不拿他當外人”的
原由:
“八無先生說過!要是你過來這儿,是自己人,啥事都不
必要瞞著你。”
他自說自笑:“本來這种事就不必瞞人。咱們打開店面就
是做生意,除了做正當生意之外就是幫人,而且幫該幫之人,
這又有什么見不得人的。”
他 的笑著向孫青霞說,“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個
老實人,就算八無先生不吩咐,我也會告訴你個來龍去脈──
免得你自作多情,以為“流氓軍”是沖著你來的。”
孫青霞不禁摸著下巴,苦笑。
──我的樣子像“老實人!?”
(我還是個名懾天下的“大淫魔”哩!──我像老實人!?
嘿!)
孫青霞倒是第一次听人說他“老實”。
不過,這時候,他也沒功夫去辯這些,因為庭院里,葫
蘆瓜儿東搖西晃著瓢子,葉亂顫,塵遽起,云亂飛。
天色很暗。
雨下得漸密。
院子外,又有一頭异獸訕訕然走過。
──那居然是一個獬猊!
──這地方怎么變成了“万牲園”!?而且還成了奇獸齊
集,怪物穿棱之地?
所以他問:“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言尖一時沒意會過來,“什么什么時候?什么事:”
孫青霞急道:“溫白二家元气大傷,內哄鬧分裂,是不是
最近的事?”
言尖答:“全在這半年內發生的。”
孫青霞道:“那他們要動你,早該在三個月前就動你了
──他們一向在‘長气河’扎根,你們卻在‘十八星山’開
店,等于捏住他們的咽喉,搶掉他們的生意,他們若要動你,
又何必等到現在?今天我來了,他們才發動,他們目標是我,
不是你們。我走出去,他們就不一定要馬上跟你們鬧僵
畢竟,溫白二家,威名尚在,用心良苦,勢力非凡,他們不
得不投鼠忌器。”
言尖有點不便:“說到頭來,你還是要認號召力甚于‘義
薄云吞’罷了!”
孫青霞囁嚅道:“我才不跟你爭這個。‘流氓軍’受命于
‘叫天王’,我又出手殺傷過他們的四當家‘食色公子’詹同
榮,他們這次在這儿展開大包圍,若說不是為我而來,還有
鬼信!”
言尖 啦 啦的怒笑道:“孫老弟,你年輕气盛,你還是
強認這個名頭。你跟他們的仇,跟我的一比,就像蚊腿對著
牛腿子!”
孫青霞白眼一翻,“你自己剛才也明明說過,能保住這一
干武林上響當的人物,是溫白二家作后盾之幫──他們要找
你麻煩,不如先上龍頭岩找溫兄,找你干啥?這明擺著是我
的事,言老板要是不保住顏姑娘。我也得出去應戰,你們干
万別攔──老實說,攔也攔不著!”
言尖“喀”地吐了一口又青又硬的濃痰,干笑道:“你看
你看,孫少俠可真是發火了。”
于情言道:“少俠万勿動气。你跟詹食色不錯是結下了梁
子,可是,我們結下深仇的,卻是大當家詹奏文。”
孫青霞將信將疑:‘東方蜘蛛’?這人是‘流氓軍’的老
大,武功高絕但深藏不露,他下手三招,一插眼,二挖喉,三
撩陰,沒几個人可以下毀在他這三記連環殺著下,你們是怎
么跟他有隙的?”
于情知他不信,便說個分明:
“你剛才不是問起新近逃到敝店來受到庇護的兩位武林
成名人物嗎?一個是‘鬼仆神鞭’梁道姑,另一個是……”
孫青霞接道:“‘一哨大俠’何半好。”這兩人逃至“十
八星山”得救,更使“義薄去吞棧”聲名大噪,孫有霞當然
早有風聞。
于情提省他道:“這既然是新近的事,便才是三個月光景
──這時際,溫、白二家的好手相繼出事。‘用心良苦社’已
在半癱瘓狀態。當時,梁道姑還是白猖狂、白婆婆和溫八無、
溫兄等親自出面救的,但到了何半好,則是我們夫婦自扛下
來的。”
孫青霞正色道:“我素知賢伉儷為人。決不辱沒了‘義薄
云天’這四個字,你們所作所為,确也光大了‘義薄云吞’的
聲威。”
“好說好說,”于情反問“你可卻道那何半好是給誰人追
殺才致遁入小店的?”
孫青霞問:“誰?”
“正是‘東方蜘蛛’!”
“哦!?”
“何半好是倒過來從靈壁逃過來十八星山的,半途給‘流
氓軍’的人截住了,只好躲入我們店子里。”于情道,“他是
混入‘流氓軍’里,要刺殺詹奏文不遂,卻殺了他的儿子
四當家詹同榮!”
“什么!?”
“可是,何半好做的是好事,也身有俠名,在江湖上,也
一向義薄云天、古道熱腸、肯犧牲、敢任事,他既然失手逃
入我們的店子里──我們能任他遭流氓軍捕殺嘛?”
“這……”
“試想,”于情有條不紊的說,“你只不過曾經傷退過食色
公子,然而,何一哨卻把他給殺了!何半好退到我們店子里
來,我們初還只以他不小心得罪了詹奏文,我們先保住他,再
慢慢化解忿怨。結果,‘流氓軍’的五當家程巢皮來襲,我們
將它打退了,何一哨千謝万謝,趁夜走了,說明一定他日報
答咱們,可是一去之后,了無音訊,倒是不久之后,他們的
當家余華月率眾重重包圍住這几,這才撐開了話明說,我們
也不知道‘一哨大俠’跟‘流氓軍’結下的深仇大恨,是我
們化不開,解不了的。──何一哨已經溜掉了,大當家‘東
方蜘蛛’的獨生子詹同榮死了,我們卻曾力保住何半好,你
說,‘流氓軍’不找我們算帳,還找誰清算這筆帳!?”
然后她正色問孫青霞:“孫大俠,你看,這仇,是你結得
深不是我們結得深?”
孫青霞知道言尖、于情說的是真話,既然連叫天王一伙
人也不知道他已進入十八星山,又如何能在如許短時間內調
集人馬、大舉包圍“義薄云吞”?看來倒真的下一定是沖著他
和龍舌蘭來的。
“也許……”他沉吟道:“這干人不只是一伙,也不只是
針對我們其中一伙人來的……叫天王既要滅我和龍姑娘之
口,‘流氓軍’也要報喪子之仇。”
他冷笑又道:“既然如此,咱們就一起聯手,跟他們打上
一仗再說吧!”
言尖一拍大腿,道,“好极了!要不是八無先生一直要我
夫婦‘要忍忍無可忍之事’,咱們早就跟‘流氓軍’你死我活
去了!省得我們這儿救人,他們那儿殺人;咱們在這頭護人,
他們就在那頭害人!”
他頓時豪情勃發,一下子,臉都黑了,頸也黑了,連眼
白也灰了起來,卻只有一雙手,還是白的。
孫青霞一看,心里大為震服:他素知言尖練的是“黑砂
掌”,這种掌法并不是什么獨門絕學,但能練到言尖這般“色
即是空,黑极反白”的境地的,的确在武林中也絕無僅有
何況,言尖曾在古城高昌練成了“迷城步法”,且又是當代
“迷蹤門”的護法,有這等人物背景在,難怪多年來盤踞靈壁
的“流氓軍”一直不好動十八星山的這一家小店“義薄云
吞”。
然而于情卻問:“孫大俠認為‘流氓軍’可能沖著咱們兩
造一并儿來,這推論十分合情合理,若能与孫大俠、龍女俠
一齊對付御敵,那自是我夫婦和小店上下之幸──只不過,孫
大俠剛才提到來的不止‘流氓軍’一伙……莫非除了詹蜘蛛
的這一起‘畜牲兵’,還有別的來路么!?”
孫青霞道:“你們跟‘流氓軍’吾踞一方,曾數度交手,
對他們行軍布陣的方式,想心早已一清二楚吧?”
言尖一提起“流氓軍”就心頭火起,這次,只見他咧著
嘴卻是連牙都黑了,但眉心、手背都更煞自。
“那干不是人,都是畜牲!呼嘯而來,呼嘯而去,對無辜
百姓也一樣奸淫擄掠,無惡不作,全都是深山猛獸,擇人而
噬!”
孫青霞道:“我雖未正式跟‘流氓軍’的人馬交過手,但
在京里曾食色公子的隨從也動過手,更听過這股流寇的事
……他們所作所行,行事方式,的确就像一大干禽獸所為
或者還禽獸不如!”
然后他補充道:“听說,蔡京不敢引這干兵馬人京,朱勵
不愿招這班流匪到蘇杭,就是怕這此流氓獸性在發,不可控
制,作出令人發指、不可收拾的事体來……”
說到這里,他又正色道:“試想,連喪心病狂無法無天的
蔡元長、朱勵兄弟父子這等人,尚且不敢引進‘流氓軍’,可
見得這伙人馬,簡直躁進狂暴,已達何种程度!”
“然而,我們今日所見的,雖然都是飛禽走獸,甚至還有
珍禽异獸,可是,”孫青霞臉有憂色,沉重的道:
“──你可以發現他們只令人高深莫測,甚至幽异詭奇,
只不動聲色、神神秘秘的展開了布置包圍,直至現在,不但
毫不見躁攻冒進的情形,只見步步為營,敵明我的暗的顯示
一二實力──這像是‘流氓軍’的一貫作風嗎!?”
9.退退無可退之所
言尖、于情面面相覷。本來言尖滿臉斗志戾气,于情臉
上,也自有一股英气悍色,但听孫青霞而今這么一說,兩人
臉上都有了疑云和怔忡之意。
于情脫口追問:“你的意思是說……來人不只是‘銅鑼
坳’的那一股,‘流氓軍’?”
言尖將信將疑:“可是,‘阿牛溪’那一帶的‘出室子
弟’,多在‘大深林’那一路上,很少人侵‘十八星山’來。
總不會是他們吧?”
孫青霞臉上也有赫然之色:“我怕不是。”
言尖赫了一聲,吐了一口唾液,“‘大森林’和‘大深
林’還有“十八星山’這鳥不下蛋雞不拉屎的方圓千里,就
‘流氓軍’和‘出室子弟’還有咱們‘用心良苦社’三大勢力
了──還有別家派不遠千里一鬧事扯禍不成!”
孫青霞道:“我是因為得罪‘叫天王’,所以才落到天涯
的下場,退到貴號的田地,想來你們也有所風聞了。”
于情道:“‘叫天王’揚言非取閣下性命不甘不休,還廣
發天下英雄帖,對你誅之有功,擒之厚賞,這點是早有所聞
了。不然,我們今天也沒這個榮幸得以接待孫大俠光臨這窮
山惡水之地吧!”
孫青霞道:“這是客气話。不過,賢伉儷可知我跟‘叫天
王’是如何結的仇?”
于情馬上就答:“不知。”
言尖倒口直心快:“我只听說過叫天王一直都很栽培你、
欣賞你、拔擢你,但你委實不長進,太讓他失望了,還奸淫
強暴,令一線王派系的人對你大為不滿,實行大舉圍剿你,大
義滅親、為民除害。”
于情自了她丈夫一眼,赶忙道:“這個是一面之詞。個中
有許可疑之處,不言而喻。”
孫青霞冷冷道:“不過,江湖上都是這樣盛傳的,查天王
對我孫某人情至義盡,視同己出,破格提拔,愛護備至,是
我自己不學好,不自愛,荒淫無恥,才至使他忍痛斬將,割
席斷交,剪除我這种敗類,以謝天下云云。話傳得沸沸蕩蕩。
大家都知道,我欠叫天王的情,也欠一線王的義。”
言尖點頭道:“不知江湖上那么說,武林人也這樣說,听
說,有書生修武林史編江湖軼事,也作了這樣的記載。”
于情暗自扯了扯言尖的衫尾,道:“道听途說,不可盡信,
而且,查叫天德高望重,徒子徒孫遍布江湖,自有他說的,沒
別人說的──別人一有异議,也不必叫天王開口發話,他派
系中的各路高手,自有人為他出力出頭出面,把人給打了下
去,再踩几腳,保准翻不了身。”
言尖卻不明白于情為何要扯他衣据,只抗聲道:“盡管叫
天王的話不可盡信,但他畢竟在江湖上、武林中、廟堂里都
极有份量,他似乎犯不著來毀謗人。”
于情又忙去牽扯言尖──這回是手肘。
言尖“嗯?”了一聲,仍不明所以。
孫青霞柳情落寞的接道:“──說的有理,尤其是像我那
樣了一個無行之輩,一個這般浪蕩無根的登徒子,大家自然
應該相信叫天王的話──人都以為我气量小,眼紅一線王的
過人造就;查天王聲望如日中天,他罵我是為了我,殺我是
為了天下百姓!”
于情偏首問:“那到底是不是呢?”
她雖然長得并非絕色美人,但她這樣側著頭凝視著人,眼
里充滿著体諒、了解和專注的神情,使得讓她看著的人,難
免動心;令看她的人,也無法不動容。
孫青霞淡淡地道,“嫂夫人說呢?”
于情道:“別人認為怎樣,我可不知,但查天王說的話,
外于是一定信的。”
孫青霞一笑問:“何以?”心中對于情卻十分激賞。
──這种女子很難得!
──這种女人才是男人的賢內助!
──要是一個男人能娶得這种女人,可真是福气,因為
她可以替他解決許多事,化解許多仇!
只听于情道:“他要是真的像說的那么好,怎會在那樣狼
狽為好,朋比為惡的官場上混得那么好?他要是真正似傳言
中那么仁慈,又怎么在弱肉強食、道消魔長的武林中地位那
佯崇高?我看,他是一直都蒸蒸日上,聲望正隆,你卻是給
他迫得走投無路,惡名照彰,今日還跑上了這荒山!”
孫青霞慘然一笑,“我是退到無可退之地了。”
言尖道:“我也不盡信。”
孫青霞知道此人說話甚直:“那又為何?”
言尖道:“人人都說查叫天義薄云天,造福武林,為天下百
姓万家生佛:但真正全心全意想為善良弱小的人做些事的人,
像我們,卻只能在這儿開‘義薄云吞’這家小店──他
真有傳說中那么好嗎!還是就我們命乖,老是做得不夠
好!”
于情只追問:“我只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孫青霞道:“本來這事不提也罷──但而今看來跟此處的
事只怕大有牽連,恐怕還得將此事原委,得向二位坦言。”
言尖一拍大腿,道:“我正要听個明白。”
于情流目四轉,只見雨下得更綿密了,院子里一棵火花
樹,卻給雨水洗得更艷麗濃烈,一陣風徐來,花落瓣瓣,來
不及一聲失足惊呼。
只見一只猛獸走過,胖得像豬,壯如牡牛,但卻獨角三
尾無鼻缺身,余皆長著一張人樣的臉。
她目光閃動,道:“好,你們先上去‘紫微廂’,我打點
布置一下,馬上上來恭聆事情始來。”
說到這里,她意味深長的笑了笑,竟隨口漫吟道:
“風流總被鳳吹雨打去……不過,那兩位与孫大俠風雨同
路的美女,可不能就耽在溫室遭風披雨的。”
她是風霜歷、人情嘗遍,自然也風流轉万千,這笑意自
然是對人情世故一种透澈了解后的表達,她說:
“我也把她們請上樓來。”
院子里有風。
有雨。
有花落……
落花凄遲。
但也有許多犬儿走過,東嗅嗅,西聞聞,踏過落葉,踩
過落花,但似對花葉都不感興趣。
風急急,雨凄迷,院子里,有花開花落,有野犬走過。
院處有野草,草后有樹,樹密成林,林子里頭疏落處,竟
有一頂橋子。
轎在林內。
轎在雨中。
──那是一頂花轎。
花轎,紅彤彤的,亮麗麗的,但一點也不喜气洋洋,卻
殺气騰騰。
紅帘深垂。
花轎寂寂。
第七章 東方蜘蛛
1.浪得艷名
從窗口看下來,院子里的瓜藤棚子下,走過几頭幽异悠
閑的狗,而且居然還踱過了一頭會嘆息的白額虎。
──這白額虎与狗群相遇,居然還互不侵犯,彼此視而
不見的走了過去,它們走過之處,蜿蜒游過了几條蛇。
其中還有一條肥大的蟒蛇,它張口吐舌之際,竟有兩排
像人一般的牙齒,而舌頭是灰綠色的。
風雨凄遲。
花落如雨。
遠處竹林颯颯。
疏林也蕭瑟在雨中。
──那棵細雨浸淫的“火花樹”,看不像一場燦爛而華麗
的夢,而且還夢得十分激情。
再激情的夢,也只不過是夢、到底還是一場夢。
孫青霞垂首俯視,心里頭不由自主忖吟起于情剛才吟的
那一句詩:
“……風流總被風吹雨打去……”
于氏不吟這一句,他只覺這婦人是個很愛她丈夫、很幫
她丈夫的好婦人,頂多只覺得還有點熟悉,可是剛才听她這
一吟,他忽然省覺到一件事:
他是認識這婦人的。
他是見過這婦人的。
難怪要入“紫微廂”說話,因為此處居高臨下,一切情
況,盡入眼帘。而且紫微廂就在貪狠閣對面,正好可以是照
應龍舌蘭和小顏。
何況,還有兩個人,一個就守在“紫微廂”前,另一個
就把守在“貪狼閣”的門前。
這兩個人,一高一矮。
高的人并不瘦,肚腹卻份外隆起。
矮的穿著短褲,皮膚黝黑,可是腿肌結實,腳毛又多
長。
矮小但結實的漢子一見孫青霞,就禮儀周周的到:“我知
道你是孫青霞,久聞艷名,風流倜儻,天下皆知,今儿一見,
果是人中龍鳳,英朗過人。在下姓東陳,草字分長,又名漢
思,賤號美公子,別號回龍少俠,小名阿菌,半年以來也有
不少風流韻事,多得美女青睞,消受了不少美人之恩,亦有
紅粉知己無數,惜向不為江湖流傳,故而名不見經傳,今日
得識君,恐螢虫之火,不足以与君并論,只祈孫兄雅量,視
小弟這等無名之輩為友,不致嫌棄,弟已感激不盡,榮幸之
至……”
他娓娓道來,綿綿不絕,只把“粉腸”這一外號略過不
提。
這一輪話,說的孫青霞只一味唯唯諾諾,听到后頭,忍
不住了,不禁問了一句:
“閣下之意,到底若何?”
陳粉腸一怔,又陪笑道:“小弟別無他意,更無歹意,只
是初次拜晤,喜逢知交,仰儀已久,不胜欣喜,便多說了几
句,望兄万勿介怀是幸……君名震天下,我等小輩,還真未
堪入君法眼──”
那高肥漢子忽然打斷,向孫青霞道:“他說你比他有名。
他不服气!”
孫青霞側目視之:“你是?”
突腹高漢道:“王大維。”
孫青霞目光一亮,“大胃王?”
那人答:“是我。”
孫青霞道:“好漢子。”
大胃王道:“我問你。”
孫青霞道:“問。”
大胃王道,“你是不是叫天王派來的?”
孫青霞答:“不是。”
大胃王道:“但你曾是查叫天門下的。”
──他索性連最后一個“人”字都省略了,仿佛要他多
說一個字他极不愿意似的,而且他說話,几乎從沒有第一句:
能一句說完的,他決不說第二句:就說一句說不完,他也不
見得就多說一句。
孫青霞笑了一笑,“我确曾人過他們下。”
陳粉腸即緊接著道:“你既曾入其門,算不算得上是他的
弟子?而今你受他追殺,算得上是背叛師門么?你曾入其門
下,他豈不是你師父?他若曾是你師父,又為何要追擊你到
這儿來?你叛他,豈非不義?他殺你,可是無情?你們倆師
徒為何鬧到這樣子田地?”
孫青霞道:“我初出道的時候,的确很崇仰查叫天。他的
為人、武功、气派,都很叫我仰儀,我出道比他晚了四十年。
二十年前,他曾是我的偶像。到今天,盡管我對他有些事不
能理解,有些作為難以容忍,但我對他的佩服.就永遠不
變。”
言尖這回也開了口,他說話依然十分響亮:“你為什么崇
拜叫天王?”
孫青霞道:“他當然值得佩服。在江湖上,很少有人能做
到這樣子:他能文能武。他的丈采可比蘇氏三父子,气派、气
勢、气量都大,所以能容人,座下高手如云,個個都對他心
悅誠服,便是佳例。”
他們打開了“紫微廂”的大門,坐下來,斟了杯茶,听
孫青霞正娓娓道來
“他的武功高,自無置疑,難得的是,他不僅在武林中地
位崇高,在官場中也頗吃揭開,不但深得人心,也頒有名望。
旦為天下老百姓做了不少功德事。所以他更吸引了不少人材
來報效于他。”
粉腸卻語帶諷刺地道:“詹通能、巴巴子、陳貴人、李財
神、余樂樂、陳路路、馬龍、一惱上人、煩惱大師、菩薩和
尚……都是各式人材,也是各路惡棍,擁護叫天王。不過,說
來我們的言老板也有我們大胃王、宣翼娃、司徒丙還有小弟
這些赤膽忠心之土,卻不見得孫大俠也對我們言老大崇拜那
么一回!莫不是在十八星山荒地里當個義薄云天的老大,就
一定及不上在官場上挂名的家伙?”
孫青霞知道這“粉腸”老是想找他的碴,他也不想跟他
瞎纏下去,正要分說,卻听于情溫言道:
“這本來就不能比在一起的事。說實在的,武林人物,多
草莽之輩,難盛大事,亦難登大雅之堂。像叫天王這等出身
于綠林,不但名滿天下,還受到廟堂重用、朝廷招攬,可以
說是万中無一,別說孫大俠對之仰仗,外子和我都對他一度
十分敬佩。”
她開口說話時,已徐步行入房來,敢情是她(對查某)手
邊的事,都已安頓好了。
粉腸冷哼道:“老板和老板娘的敬重,只點到為止,但我
們孫風流大俠表達敬意的方法,卻是報效委身、死盡忠心于
叫天王呢!”
孫青霞臉色一沉:“看來,陳兄對我很有點意見。”
粉腸嘿嘿嘿的笑道:“那孫大俠可就有所不知了。投
靠我們這儿‘義薄云吞’的朋友,泰半都是給‘叫天王’一
伙人迫過來的,如果來歷不明、敵友未分,就算在下可以信
得過閣下,在下的朋友也不見得──”
孫青霞冷晒道:“說到頭來,你們還是信不過我。”
粉腸干笑道:“不是信不過,而是──”
大胃不耐煩:“是信不過。”
孫青霞道:“那我走好了。”
大胃伸手一攔:“不許走。”
孫青霞道:“為什么?”
大胃道:“是朋友就在一起聯手。”
孫青霞:“要我是你們的敵人呢?”
大胃道:“是敵就殺了你。”
孫青霞:“那你焉知我是敵是友?”
大胃道:“所以才要你說個清楚。”
孫青霞傲然道:“反正清不清楚,清不清白,我孫某人都
不在意,隨便你們怎么想,隨你們怎么看!”
于情見雙方快說僵了,忙圓場道:“我們不是不相信你。
而是要了解個中真相──孫大俠剛才不是准備把個中始未和
盤托出的嗎?而今卻因何故又不說了?”
孫青霞道:“剛才我想說,現在忽然又不想了。”
粉腸又來插口了:“難怪孫大俠艷名天下播,不但情常易、
愛常變,就連然諾、話語、也變化多端,出爾反爾,無從捉
摸,不可當真。出言如此,況乎故友!只惜未能有緣得大俠
賜教,不知閣下劍招變化,是否更倏忽莫測!”
孫青霞冷冷的問:“你要跟我動手?我是一向只浪得艷名,
但卻未對三尺青鋒荒疏!”
言尖又气又急:“咱們大敵當前,何必先來內哄。”
孫青霞掃了言尖夫婦一眼,道:“你們還是讓我走吧。我
去應付外面敵人便是,只請賢伉儷為我照顧龍、顏二位姑娘
就好,省得我們自相殘示、窩里反,讓老板、老板娘左右做
人難!”
忽听一個清脆悅耳得有點逼人的語音道,“話可不是這樣
說的,孫淫魔!”
2.大俠的小說
孫青霞一听就變了臉色。
他知道發話的是誰!
──除了她還有誰!
所以他轉身就走。
他不想再說,也下欲多解釋什么。
他從來不喜歡人糾正他的話,也不想讓人了解:何況這
女子他曾維護過、救過,要是她仍一直都在誤會他,他也就
無話可說了。
──把她圖在這儿,他自己下去一拼,二切都仁至義盡
了。
是以他抄起了琴,把劍從琴中連鞘抽了出來,系在腰間,
向言氏夫婦一點頭,往外就走。
然而一個俏生生的女子卻在門口。
就攔在門口。
──她當然就是。
龍舌蘭。
龍舌蘭仍攔在門口,她沖過涼、洗過澡,甚至還略作休
歇過,樣子出得像浸在清水上的桃花似得,美得令全場的人
眼前一亮,且都同時屏住了呼息。
她挺著胸,攔在那儿,腰身和胸脯,就像一座山是山、水
是水、峰是峰、云是云,但又合為一体和諧极了的風景。
她風景。
也很風光。
然而至美的是他那令人不敢冒瀆的風采。
孫青霞本來要搶出門口,但兩人一貼近了,孫青霞不禁
反而退了一步,倒吸了一口气,不望向她,只冷冷的道:“讓
開。”
龍舌蘭道,“不讓。”
孫青霞道:“我不想對你動手。”
龍舌蘭道,“我只怕你不敢動手。”
孫青霞冷然道:“我從來不向女人先動手。”
龍舌蘭哈哈一笑:“好一個名滿天下的大淫魔,居然說他
從不向女人動手,當真是浪得虛名!”
孫青霞道:“你讓不讓?”
龍舌蘭舌吟吟的道:“說什么都不讓。”
孫青霞看了窗口一眼,“我真要出去,你攔在這儿也攔不
住我。”說著霍然轉過身子。
龍舌蘭忽爾一笑:“真沒想到,你連這勇气都沒有!”
孫青霞一愣,不禁問:“什么勇气?我沒有?”
龍舌蘭冷笑道:“听我要把你留下來把話說完的理由啊!
那也需要點面對的勇气才行!”
孫青霞冷哼道:“那是我和叫天王的事,我不需要任何人
的了解与同情。”
龍舌蘭反問道:“那為何一听到我聲音便要走?是你不喜
歡我一出口說指出你說錯了?還是你不敢面對現實:或是你
不喜歡我叫你做淫魔?抑或是你不敢面對我?要是你連面對
我的糾正与批評都不敢,你憑什么獨個儿去面對外面的強大
的敵人?若是你不喜歡我喚你色魔,那你為何不坐下來跟大
家好好澄清一下,包括你和查叫天的恩恩怨怨?”
孫青霞一時為之語塞。
龍舌蘭又說話了,這次她的活沒那么咄咄迫人了,反而
語气溫和,語調也溫柔了起來了。
“我剛才跟‘西瓜’和司徒丙談過,才明白他們既的确有
理由怀疑你的來路,也真的難免思疑你和叫天王的關系,但
他們也确切的十分需要你的相助,以及非常愿意和你共同御
敵!”
龍舌蘭說到這里,指了指房里可以讓大家坐下來的地方
(包括椅、凳和床、窗沿):“告訴我們吧,到底你和叫天王的
淵源和恩怨如何!查叫天是武林是一等一的大俠,除了諸葛
小花,無人可与之齊名。我也想听听大俠的真個和底細,你
就當是說書人,為我們小說小說几句吧!你也在武林中給人
號稱為大淫魔,除了沈虎禪,很少人在江湖上讓人這般毀譽
參半,但影響力卻与日俱增無減。我更想听听色魔的真相和
究竟,你就小說几句,讓我們透悟透悟吧!”
孫青霞冷哼道:“你們要是相信我,我們就一塊儿御敵,
要不相信我,也無所謂,我一個人下去打個痛快。”
龍舌蘭噴噴有聲:“這算什么!?只能算是匹夫之勇。沒
想到名震天下的新一代出類拔萃的高手孫縱劍,也不外如
是!”
言尖卻道:“孫大俠是敵是友,已不必怀疑。他是溫老板
介紹力荐的人,八元先生是絕對不會看錯人的。我絕對信任
他。”
粉腸卻道:“言老板,我們也不是要怀疑他,只不過,大
家既在同一陣線上對付敵人,就應該但誠相見,讓我們弄清
楚個來龍去脈,才能生死同心,毫無顧礙,全心對敵。他曾
在查天王門下呆過,要是一直不肯交待清楚他們之間的實際
情由,又教我們怎能信之不疑?溫老板對我們有恩有義,且
目光如炬,自毋庸置疑。可是問題是。他不在這儿!他交等
下來的是‘陳小欠是自己人,要好好照顧他’,但我們卻連
孫大俠是不是小欠哥儿也弄不准,我們至少現刻還沒喝醉、沒
懵懂、也沒變白痴,要我們信他?可以,頂多五成!可是我
們會在大敵當前之際讓一個只信他一半的人留在身邊身后
嗎!”
言尖正待分說,于情不欲他跟部屬的意見有歧,搶先勸
孫青霞道:
“孫大俠不原就准備要告訴我們查叫天的事嗎?何不趁此
一并和說個清楚,讓大家釋然于情──”
孫青霞往下一望,雨更密了,天更陰了,院子里的犬只
和异獸也更多盤踞徘徊于階前、棚下。
他忽然問了一句:“現在客棧內住著几伙人家?”
于情答:“十一伙。”
孫青霞又問:“會武的有六伙?”
粉腸一听,臉色一變,“如不是臥底,怎么一來便知道咱
們的六戶人家是會武功的!?”
于情忙道:“是我剛才在談話時提到過的。”
粉腸“哼”了一聲,便不再追問。
孫青霞道:“誰把守在第一線?”
于情道:“是‘西瓜’和司徒丙。”
孫青霞道:“本來不是司徒丙和陳分長上來照顧龍、顏姑
娘的嗎?怎么現在改為宣翼娃跟司徒丙守在下邊呢?”
于情目中已露出佩服之色。她這些人手調度,只在隨意
中跟她丈大提了一下,當時孫青霞也在現場,卻已記個分明
清楚,看來此人不但膽大、气驕,也十分心細如發。
“司徒丙善戰。他适合守第一線。宣翼娃在院子里的陣式
花過大心机,擺他在下面,最扛得起陣腳。”這次是言尖作了
回答。
孫青霞這樣一听,也知道在這些人里,言尖的确是最信
任他的,要不然,他不會答得如此徹底。
──這畢竟都是重大“軍情”,要真當他是外人,他還真
沒“資格”去探听。
孫青霞道:“你們之間都有特殊而且緊急的聯絡訊號
吧?”
言尖答:“有。”
孫青霞疾道:“該聯絡了。”
言尖問:“為什么?”
“因為,”孫青霞斬釘截鐵地道,“敵人已開始要攻打過來
了!”
3.我是老怪物
“來了,”粉腸揶揄的嗤笑,“你別危言聳听吧──”
忽听大胃叱了一聲:“噤聲!”
他倒也十分听大胃王的活(也許他是怕對方發餓起來有
一日真的會“吃”了他),馬上收了聲。
一收聲,就听到聲音。
震動。
手中杯子里的水、在震動,很快的,連桌上倒覆著的杯
子,也在格登格登的顫動著,甚至邊床上的蚊帳、乃至床被、
也開始在震動。
震動的原因是聲音:
馬蹄聲!
還有喊殺聲!
粉腸、大胃、言尖、于情等一齊往密林望,也一齊變了
臉色:
“來了!”
大家相顧色變。
──不止是敵人來了,而且是大隊敵人來了。
听那聲音气勢,就算沒有千軍万馬,也有百軍千馬,鋪
天蓋地,卷涌而來!
盡管早有防備,但見如此聲威,言尖、于情、粉腸、大
胃、龍舌蘭盡皆相顧駭然。
也盡管大敵當前、風云色蠻,但粉腸百忙中仍不忘向孫
青霞譏刺了一句:
“來的這般囂張,你以為西瓜和阿丙是聾的么?還要發暗
號通知他們?多此一舉!”
話雖是這樣說,但他心里,也覺震异。
──而今馬聲急劇迫近,自己如雷炸滾而至,可是,早
在誰也不曾听見任何异響之前,孫青霞已出言儆示,可見他
內力高深,耳力也比誰都尖。
不意,孫青霞腋下挾著琴,右手按著劍,肅著臉,看著
樓下遠處,冷冷地道:
“我是要言老板發出暗示,叫他們先勿妄動,以免打錯了
自己人。”
言尖不解,問:“為何找錯了人?”
孫青霞道:“因為有人要下去迎戰‘流氓軍’。”
龍舌蘭咋舌問:“這回來的真是‘流氓軍’?”
這回是孫青霞、言尖、于情一齊回答,都是同一個字。
“是。”
不過,三人各有補充。
言尖補充的是:“你听那尖呼怪嘯,不是喪心病狂、毫無
軍紀的‘流氓軍’。武林中還會有誰!”
于情加了一句:“流氓軍的馬隊沖殺,號稱凡所過處,片
甲不留,寸草不生,向無活口!”
孫青霞說的是:“他們不是高手,只是流氓,小流氓才要
壯膽,自是要叫的特別響。”
然后他仿佛對這煞气騰騰的沖殺視若無睹的下了一句評
斷:
“流氓軍就真是流氓軍!”
陳粉腸卻反問:“你說誰要下去迎敵?”
孫青霞道:“我。”
粉腸冷笑道:“你是溜還是迎敵?”
孫青霞冷哼道,“你要怕我走,大可一齊下去應敵。”
陳粉腸道:“對敵是大家的事,我才不像你逞能、充英雄,
誰知道下去之后,是不是前有強敵,后面還得給你捅一刀、刺
一劍!”
這時,那急透、狂暴的馬蹄聲已然近了,且自距离“義
薄云天棧”前二十丈,開始作扇形散開,再聚合成圓型包圍,
又組為二隊兩層,前后呼擁,逼近院子,然而速度依然不減,
是以已迅速接近不到十丈之遙。
孫青霞已無暇細說,他已清楚知道:“義薄云天”里上上
下下,就只言尖因溫八無曾力荐之故而极信任他,其他的人,
恐怕都對他心存恩疑,就算是于情、堪稱待他殷厚,不過看
來也在力求弄個分明,到底“流氓軍”是不是沖著他來的?至
于粉腸諸子,知他出身叫天王門下,對他更是談不上個信字。
到這地步,他惟有憑行動証實一切了。
這時,他也清晰的听到,客棧內各路人馬正准備應敵的
動靜。
事不直遲,他大喝一聲。
“好,你不敢下去,我去!”
正要縱身而起,忽听一人沉聲叱道:“我去!”
說話的是大胃王。
“砰”的一聲,他撞碎了窗櫺縱身而出的同時,已順手抄
起了兩條撞斷了的木條。
孫青霞一見他掠身而出,也飛身而起,他后發而先落,先
一步落在院前奔馬疾馳而至之前。
他眼尖。
眼光奇准。
他在半空已看定了方向。
也認准了人。
所以他飛身落在瓜棚架子東北角的方位上。
他落身之處,正向著一人。
他落身之后,也面向著這一人。
一騎。
那馬上的人,也不特別,只非常的瘦,輕飄飄的,像隨
時風吹得起。
但他的馬卻非常特別。
那是一匹紫色的馬──本來純白、純黑、乃至棗紅色的
馬匹,已級為罕見,但而今他胯下的馬,竟是純紫色的。
可是更特別的是:
那紫色竟是一种不褪色的顏彩,是人工涂上去的。
也就是說,這頭“紫騮”的紫色,居然不是天生的,而
是故意染成上漆,“打扮”咸一匹紫騮的。
這還不算特別,更特別的是這人身上的穿著裝飾。
他的耳后、下巴、眼皮、及至人中,都挾著筷子一般長
短的竹簽,偏偏在印堂前,又鑲著一顆老大的蛋──看去像
是個腌過了的咸蛋,也不知他把它嵌在額前到底是拿來做什
么用途的!
這樣看來,這馬上的人,的确像一只怪物。
他看來長相很老气,可是他騎馬的動作和眼神卻十分俐
落。
那怕是十七、八歲剽悍的小伙子都沒他這般充溢著凌厲
侵入的銳气。
孫青霞一躍而下,拔劍,凝立,劍尖遙向那人。
那人乍見有這么一個人出現。似乎怔了一怔,這一利間,
所有的騎士(大概有一百騎左右吧).都向他這邊望來。
但他依然策轡,上身挺直,其勢不易,直向孫青霞馳騁
而至!
──只要孫青霞不讓開,他就一馬撞了過來!
就在這時,孫青霞只覺身畔“唆”的一盧,掠過一道香
風、多了一道人影,与他并肩而立。
來的當然不是大胃王。
要是來的是王大維,那聞到的一定是牙垢味,而不是香
風。
孫青霞不必轉頭,已知道來的是龍舌蘭。
“退回去!”他叱道。
“為什么?”
龍舌蘭不服。
“這种戰陣場面不适合你。你回去保護店里婦孺!”
“該回去的是你。我赶來就是要你回棧里去的!”
孫青霞倒奇了:
“為啥!?”
這時,忽然又多添了一道人影,而且還是個曼妙女子,使
得那馬上的“怪人”和其他的騎士不禁又愕了一愕。
那額上有顆“咸蛋”標記的人這時揚了楊手。
他的手很小。
手上有一物,形狀奇特,像是武器,成十字狀,豎長橫
短,又像不是。他的手一揚,十字架子迎空一晃,各騎就同
時緩了下來。
──沒猜錯。
孫青霞心忖:
──果然這人是這群人的領袖;至少,也是領袖之一。
他知道面對這個人就像是要一棍子砸在蛇的七寸上。
──要是打不死,就給蛇咬死。
這群人合起來就是條首尾應、渾身毒鱗的大蟒蛇。
可是群蛇之中最歹毒的還是這條青竹蛇、飯鏟頭。
他要對付他們,得先對付他。
──就像對付人猿一樣:得先找到最凶的一只,与他對
峙,打殺了它,否則,必為群猿所欺凌撕裂。
何況,他這般突然的跳出來,就是為了証實一件事:
這件事恰好跟龍舌蘭而今所說的理由有密切關系。
“因為他們這一仗不是來對付你的!”
孫青霞冷哼一聲,這是他剛才与言氏夫婦爭辯了許久的
話題。
“他們根本不知道你會窩在這儿,若叫天王他們曉得了,
早就帶同任勞任怨仇小街、財神貴人麻三斤他們掩扑上這儿
來了,何必只派‘流氓軍’攻打?他們本來就不知道你往回
走,先躲‘一山樹’后轉回‘十八星山’,就壓根儿不會猜到
你投靠‘義薄云吞’一了,你又何必作賊心虛!”
龍舌蘭這番說的很快、很急,也很有力。
更重要的是:
很有說服力。
──說服力首得理由。
也就是說:龍舌蘭這番話說的頭頭是道,連孫青霞眼里
也浮現了一种特的神色。
那神色有點“刮目相看”的意思。
──“刮目相看”的意思卻是,本來不知道你如此厲害
的,現在才知道:以往把你給小覷了。
然而,這大隊人馬顯然沒有“小覷”孫青霞和龍舌蘭。
他們在那手執十字架、額嵌大咸蛋的“怪人”所做的手
勢下,已全減速,以一种非常緩、非常慢的“馬步”迫進。
但仍是進。
沒有停。
也不是退。
所以孫青霞和龍舌蘭仍有机會交換意見。
“你以為‘叫天王’不知曉‘義薄云吞’是八無先生一伙
的?他既要對付我、圍堵我,難道就會輕易放過這‘用心良
苦社’的分支?”
“那至少他們不肯定你就在這儿。”
“但我的确是在這儿。”
“可是你若不出頭,他們的反而情勢不致那么嚴重。”
“哦?”
“因為光是言尖夫婦領導的‘義薄云吞’,他們不想与
‘用心良苦社’公然為敵,至多只首肯‘流氓軍’來蕩平,但
若你我要在這里仍活生生的,遲早‘叫天王’都會全力扑滅
這儿──流氓軍人多勢眾,只要有几個逃得了回去,這十八
星山上‘用心良苦社’的唯一勢力,就得給鏟平。”
“你是說我這樣出面幫他們,反而是害了他們?”
“你是在逞能,不顧大局。”
“你何以見得:‘流氓軍’不知我就在這里?”
“本來只是推測、現在已然肯定。”
這時,那圓型馬隊來的愈來愈慢,馬上的人見這一男一
女只顧說話,卻完全沒把他們放在眼里,不禁更加狐疑起來,
來勢可放得更慢了。
“喂!”
那咸蛋怪人還如此向他們叱喝了一聲。
孫青霞卻不答理。
龍舌蘭也不理睬。
“你何以确定?”
孫青霞倒似十分尊重龍舌蘭的意見。
“如果他們一早已知你我在此,就不會錯愕──他們不惊
訝就不致放緩來勢,既然惊疑,就是不知我們會在這里,所
以已可斷定。”
孫青霞反問:“如果我們不乍然出現,又如何試探出他們
知不知道我們就在這儿?”
這次輪到龍舌蘭証了怔,玉墜也似的懸膽鼻也似蕩了蕩,
睜大了眼睛,問:
“你是說──你是故意跳下來,試一試‘流氓軍’是不是
知道你來?”
孫青霞這次還沒有回答,那咸蛋怪人已向他們十分不耐
煩的喊了話:
“咄!我們是‘銅鑼坳義軍’這次乃奉廷令掃蕩‘十八
星山’的流寇、匪盜言尖一眾人等,不干事的,即行回避,否
則格殺勿論!”
孫青霞和龍舌蘭一個俊、一個俏,忽然這樣跳出來攔道,
這干“流氓軍”因然凶悍,但領袖卻是進退有度的悍角色,一
見有疑,發覺有异,當即先試探后行動,要弄清楚底細才出
手。
只听孫青霞冷哼道:“你們這种人還敢自稱‘義軍’?當
日南單城守將就是听信了你們的‘義軍’.放你們入城,所以
全城給燒殺殆盡,慘死無算;昔年西池子的鄉民,就是以為
你們既有王命在身,不致亂來,便予以放行,結果全鄉雞犬
不留,搶掠一空,──你們這种畜牲也算義軍?呸!”
那咸蛋怪人十字槍一挺,馬隊赫然同時勒住,馬蹄猶自
騰動不已。
那咸蛋怪人瞳孔收縮,厲聲問:
“閣下是誰──!?”
孫青霞反問;“你又是誰?”
怪人道:“我是‘銅鑼軍’的三當家,小姓余,人稱
──”
孫青霞打斷道:“你就是‘流氓軍’的中的‘小妖怪’余
華月?‘流氓軍’的獸兵中,要算你還有點天良未泯!”
怪人依然不動气,只無奈的笑了一下,仍向孫青霞和龍
舌蘭追問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就算我是‘小妖怪’──軍內兄弟可是稱為我‘余天
師’呢!我倒是專收魔除妖的,不意卻給江湖宵小傳為‘小
妖’!卻不知二位高姓大名,咱們素無恩怨,卻來插手此
事!”
孫青霞道:“誰說我們向無夙怨?”
“小妖怪”余華月道:“我跟閣下倒素昧平生,卻不知恩
怨伺來?”
孫青霞淡淡地道:“你听了我名字,自然就會知道思怨何
在了。”
“小妖怪”和馬隊跟孫、龍二人相距大約三四丈遠,他已
知來人必有來歷,一面悄悄發出暗號,一面作第三次問
詢:
“正要請教大號。”
孫青霞大刺刺地道:“我是孫青霞。”
──“孫青霞”三字一出、果然在馬隊中引起騷動。
連那怪人的臉上,也發生了一种极其奇怪的异象:
他額上的咸蛋,忽然好像裂開了一下:
一對蝴蝶,好似自那蛋中飛了出來。
也許這只是幻覺,但孫青霞确實是看到了這种特异的景
象。
──盡管那可能只是剎那之間的錯覺,或是幻覺。
孫青霞也已訝异。
他只把話說下去:
“你要是小妖怪,我就是老妖怪,你知机的就馬上收隊回
去,否則,必然斗不過我,給我收了殺了,也只不過是大妖
吃小妖,別人救不了、也管不了!?”
4.鴛鴦蝴蝶
這番話一說﹐龍舌蘭不禁寒了臉色﹐向孫青霞低聲叱道﹕
“你這樣張狂﹐他豈有退路﹖他若無退路﹐一仗豈不是非打不
可﹗﹖”
孫青霞冷然道﹕“你怕打仗﹖別怕﹐仗由我來打便是。”
龍舌蘭一聽更怒﹕“你這是逞個人之能﹗應付這些流氓軍
姑娘沒個怕字﹐但你這樣一攪擾﹐流氓軍和五個當家的一定
跟‘義薄云吞’沒完沒了。你死你事﹐可不要害人﹗”
孫青霞這才冷哼道﹕“我就是要把事體鬧大。”
龍舌蘭本勃然大怒﹐正要發作﹐忽見孫青霞冷漠的臉色
出奇的凝重﹐便蹙顰玩味孫青霞這一句話來。
卻聽孫青霞又向馬隊揚聲喝道﹕“知機的你們就立即滾﹗
連叫天王都收拾不了我﹐就憑你們也來討打﹗﹖”
孫青霞這麼一嚷嚷﹐那百來騎上的漢子﹐全都變了臉
色。
他們全都臉有怒色。
全都怒目瞪著孫青霞﹐巴不得馬上將他撕成碎片似的。
孫青霞依然故我。
他這時臉上的冷、傲、和漫不在乎之色﹐足以觸怒一切
在場的人﹐包括龍舌蘭﹐以及王大維。
大胃王手持二木條﹐交叉背向孫青霞而立﹐正面對另一
個馬上的人。
這人皮膚黝黑得像給烤焦了一樣﹐但眼尾的皺紋很多、很
密﹐也根深刻﹐簡直深如刀刻﹐卻折成自紋。
是以黑白分明。
這人也並不高大﹐穿的是全身窄衣短打玄黑勁裝﹐神情、
身段都十分剽悍。
他跟其他騎士一樣﹐怒目瞪視孫青霞﹐然后﹐又望向那
臉上仿佛鑲了個瓷制咸蛋在額的漢子﹐好像都要看他指示、只
候他一聲令下似的﹐臉上都出現了極為期盼的神情。
──那大概就是渴望放手一戰的神色吧﹗
可是﹐那“小妖怪”余華月卻更加謙遜﹐甚至可以說﹐更
加的謙卑﹕
“閣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風流劍俠’孫青霞孫少俠﹖久仰
大號﹐聞名遐邇﹐早欲晉謁左右﹐但素未謀面﹐未便唐突﹐不
意能在此地拜謁俠風﹐實為三生之幸……”
孫青霞聽了個半天﹐怪眼一番﹕“你虛偽夠了沒有﹖”
余華月道﹕“我這是盡晚輩之禮﹐仰儀之情﹐也吐自肺腑﹐
頂多只是客套﹐決非虛言。”
──這干人說是“流氓軍”。但從余華月號稱“小妖怪”
的三當家看來﹐談吐卻是札數有加﹐且亦禮儀周周。
然而孫青霞仍是傲慢不領情。
只聽他道﹕“什麼晚輩﹗你年齡比我還大﹐假惺惺作態個
啥﹗要打便打﹐用不著娘娘腔的扮可憐﹗”
此語一出、“流氓軍”的人都發出咆哮和怒罵。
就連龍舌蘭和大胃王臉上也露出嫌惡之色。
余華月卻更是謙恭﹕“孫大俠罵的甚是﹗不過﹐既然孫大
俠在此﹐旦執意要維護‘義薄云吞’的話﹐就沖著孫大俠的
面子上﹐我們也不好動手。”
話一出口﹐馬上騎土盡皆嘩然。
那黑漢子第一個不服氣﹐揚槍掄棍咆哮道﹕
“老三﹗你讓這種人作啥﹗﹖就憑這麼一站出來﹐說幾句
話﹐咱們就搖了尾巴滾回去麼﹗這樣在老大面前如何交待﹗你
不敢上﹐我上﹗我戳他娘個一百三十二個窟窿﹗”
眾騎士都大聲叫好。
余華月持十字槍一渾﹐大家又靜了下來──顯得這些馬
上衣衫襤褸、獰臉猙目的漢子們雖對這“三當家”對待孫青
霞的忍讓極不服氣﹐但對他卻依然十分服從敬重。
只聽余華月卻向孫青霞一笑表示無奈﹐道﹕“無論如何﹐
只要孫大俠在此﹐我們的確不敢造次。不過﹐現下情形﹐孫
大俠也是眼見的了﹕如果只憑一個人站出來說幾句﹐咱們就
如此遏兵﹐不但回去受大當家嚴責﹐日后也必讓武林同道笑
脫大牙﹐況且﹐今日來的人家兄弟也必然不服﹐在下我也不
好交差﹐我與孫大俠素昧平主﹐坦白說﹐而今眼前的到底是
不是孫青霞孫大俠﹐我也無從辨別──”
說到這里﹐他故意頓了一頓﹐才道﹕“我一向尊敬孫大俠﹐
名劍風流﹐非凡作為。在下也極願看在足下面上﹐暫不踩平
‘義薄云吞’小棧──可是﹐閣下也理當知道﹐孫青霞大俠名
成之后﹐假冒他的、頂替他的、充當他的。用他名字招謠撞
騙的人﹐每個城里總有十一二個﹐在下為審慎起見。也為孫
大俠清譽著想﹐總不能聽人說幾句話便拍拍屁股撤了軍﹐這
對誰都不好交待。萬一日后江湖上有識之士﹐都誤以
為孫大俠與這黑店的人狼狽為奸﹐那就更令孫大俠含冤受辱
了。”
說到這里﹐只聽那黑漢子領著那一從騎士吆喝道﹕
“余三當家﹐跟這種充字號的多說什麼﹗宰了他算了。”
那余華月依然不為所動﹐只笑眺孫青霞。
孫青霞幾次挑舋﹐見依然不能使余華月對怒﹐當即斂起
囂張﹐沉聲道﹕
“我先要知道一件事。”
“知無不告。”余華月答。
“你跟言老板是怎麼結的仇﹖”
“我跟言尖無仇無怨﹐若說有隙﹐那是我軍和‘義薄云
吞’的宿怨。”
“哦﹖”
“這愛黑店專門包庇罪惡滔天的重犯﹐目無王法﹐咱們奉
有王命﹐為民除害﹐要鏟除此等敗類久矣。”
“胡說﹗”只聽言尖自“義薄云吞”二樓窗子伸出頭來﹐氣
極嚷道﹕“我這兒只收容含冤受屈的義士、烈士﹐給你們這些
鷹犬走狗逼得走投無路的好漢﹐好人﹐你少來含血噴人﹗”
“含血噴人﹖”余華月瞇著眼﹐忽然一牽馬轡﹐讓出一個
缺口來﹐嘴里譏消地道﹕“我可是有証有據的﹗”
只見他身后有三四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小妖
怪”余華月示意之下﹐一名青年漢子立即戟指言尖怒罵﹕
“就是他﹗我們保鏢路經此地﹐投宿此店﹐這家伙給咱們
上了蒙汗藥﹐結果害得我們既失鏢銀﹐八九兄弟多喪命於此
役中──只我溜得回來﹐剩半條命﹐就是將這等傷天害理的
畜牲繩之於法﹗請義軍為我出頭﹗請三當家替我鏢局申冤﹗”
言尖氣得鼻子都歪了。
他幾乎就要穿窗面出。
但於情扯住了他﹐只揚聲回了一句﹕“我們從沒見過你。
你這是血口噴人﹐受人唆使﹗﹖
她話未說完﹐另一馬上的少婦就尖叫了起來﹐哭哭啼啼
的道﹕“──就是她﹗就是她﹗我夫婦去年投宿此客棧里﹐外
子就是著了她的道兒﹐給剁成包餡兒──他就算是化了灰我
也認得她﹗”
另一個斷了一臂的漢子則悲憤的說﹕“我的女人和我這
一只手臂﹐都是因為誤投此店﹐而給毀了的﹗──我要你還
我個公道來﹗”
還有一個老年漢子﹐只搶天呼地哭叫了幾聲﹕
“兒啊﹗媳婦呀﹗孫子哇……你們死的好慘啊﹗天公無公﹐
惡人當道﹐感覺敢號稱是義薄云天哪﹗”
他啥也不必說﹐只那麼個呼叫幾聲﹐人聞者莫不為之鼻
酸。
一時間﹐馬上的漢子盡皆大聲吆喝起來﹐可見群情沸蕩
已極。
龍舌蘭忽然在此時說了話。
在眾中謾罵聲中﹐她的語音還是非常清晰。
她在馬上一拱手﹐向那最先發話指罵言尖的漢子。
“敢向兄台貴姓﹖”
那漢子一愣﹐一時不知所措﹐只好求助似的望向余華
月。
余華月點了點頭。
在一剎間﹐孫青霞又仿似乍見他額頂似是撲出了一對鳥
雀。
酷似鴛鴦的一對烏兒。
這使得孫青霞不禁心中尋思。
一﹐這是幻覺﹐還是實境﹖
二﹐怎麼只要望向這“小妖怪”那鑲著似咸蛋殼似的額
頂時﹐就會有的幻覺﹖
三﹐這“咸蛋”到底是什麼東西﹖用什麼事物制成的﹖究
竟有何用途﹖
他心中迷惑。
也因迷惑而生提防﹐且更加警惕。
這時﹐那黃發漢子回答道。
“我……我姓吳……”
“大名﹖”龍舌蘭追問。
那蓬首漢子囁嚅子一陣﹐又偷去瞧余華月的臉色﹐才豁
出去了似的道﹕
“我叫吳子勁﹐你是誰﹖”
龍舌蘭也不答理他﹐只追問下去﹕“可有外號﹖”
那漢子又愕了愕﹐遂而搖首﹐“沒……沒有﹗”
龍舌蘭道﹕“真的沒有﹖”
那漢子挺了挺胸﹕“沒有就沒有﹐有什麼好遮瞞的﹗”
龍舌蘭忽又問﹕“你在鏢局中待過多久了﹖”
滿頭黃發的漢子計算了一下﹐昂然道﹕“大概……也有五
年了﹗你是什麼人﹖為何要我回答你的問題﹖”
龍舌蘭嫣然笑﹕“這可怪了。誰都知道走鏢的喜替人取綽
號、叫花名的﹐看閣下的樣子﹐也有兩下子﹐江湖武林走得
去遍﹐怎會連個外號都沒有﹖”
那流子看清楚眼前不過是亮麗女子﹐氣勢倒壯了起來﹐昂
聲道﹕“誰說我沒有外號﹖說予你們也無妨﹗我就叫‘獅子搖
頭’吳子勁是也﹗”
龍舌蘭吐了吐舌尖﹐“哇﹐好厲害﹗”又問﹕
“那你原來自何地﹖”
“萊陽。”
“萊陽﹖”
“便是。”
“那貴鏢局的大號是──﹖”還未等吳子勁反應過來﹐便
搶著猜道﹕
“我看准是‘金輪鑲局﹐﹐因為萊陽一帶﹐最著名的就是
這家鏢局﹐要不然﹐就一定是‘扶濟鏢局’了。因為它威名
最盛﹗”
那漢子簡直連肩膊都闊了些﹐哼哼的道﹕“我便是那“扶
濟鏢局’的鏢師。”
龍笑蘭笑了。
笑得麗麗的。
也詭詭的。
然后她道﹕“是真的麼﹖你沒記錯吧﹖是‘扶濟’麼﹖
‘扶濟鏢局’的總鏢頭金倚倫可是跟我有點交情的喲﹗”
吳子勁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只說﹕“你去問金總鏢頭吧﹖
我可是他得意寵將呢﹗”
龍舌蘭促狹地笑了一笑。
她這樣笑起來的時候﹐陽光一照﹐卻很有點狡詐的味
道。
像一頭狐狸。
可是雨水也微濕了她的前額的劉海和眉鬢﹐這樣看去﹐她
笑得再陽光少女﹐但眼神還是憂郁的。
──幽幽。
──悠悠。
──也優優。
──且憂憂。
只聽她語帶惋惜的道﹕“好可惜﹐金老總如今就在這客店
里﹐他卻從來沒聽過你這號人物。”
這一回﹐吳子勁頓時臉色大變。
這次只白不紅。
──想不變色也不行了﹕他怎料到“扶濟鏢局”的總鏢
頭恰好今回就住在“義薄云吞”里﹗
這次想不認栽都不行了。
孫青霞斜里看看龍舌蘭﹐笑意里仿佛也有點邪邪的。
──這真是一個聰明的女子。
──也是一個好玩的女人。
──實在是一個聰明而又好玩的女子﹗
孫青霞如此尋思。
他看透了龍舌蘭的用意。
還有用心。
吳子勁一時對答不上來﹐余華月卻向龍舌蘭拱手道﹕“龍
女俠好。”
龍舌半奇道﹕“你怎麼知道我是龍舌蘭﹖”
余華月道﹕“龍女俠英氣迫人﹐美艷不可方物﹐又具俠骨
丹心﹐這一番話說了下來﹐自見機行﹐妙意巧心的﹐若不是
龍姑娘﹐卻還是誰﹖近日來﹐龍女俠和孫大俠一並聯袂﹐千
山登遍﹐萬徑行盡﹐成為江湖上所最矚目的一對鴛鴦劍侶﹐蝴
蝶俠侶﹐有誰不知﹖何況﹐龍捕頭的‘一花五葉’箭﹐這綠色
小劍往背上一掛﹐還有誰認不出龍女神捕的俠蹤聖駕呢﹗余某
眼淺識薄﹐拜會嫌遲哩﹐要不然﹐我這位吳小兄弟﹐也不必
裝腔作勢﹐到底還是讓龍捕頭當耗子一樣捉弄了。”
吳子勁掙紅了臉﹐跟他的一頭黃發正好相得映彰﹐“你
……余三當家……你這算──﹗”
余華月徑自道﹕“龍姑娘﹐這不像話的確沒能逃得過你的
法眼﹐他不錯是姓吳﹐但名為中奇﹐不是子勁﹐外號‘刀笑
劍哭’﹐當然不是什麼‘獅子搖頭’之類的古怪稱號﹐他其實
是咱們的七當家。”
這番話﹐形同把什麼機密都向人給抖出去了﹐那綽槍黑
流第一個就忍不住﹕“老三﹐你搞什麼鬼﹐來砸咱們自己兄弟
的台﹗”
余華月依然平心靜氣
“老五﹐咱們穿了﹐別撐了。”
那“老五”自然就是“流氓軍”里的五當家程巢皮﹐但
而今卻大惑不解﹕“什麼穿了﹖咱誰也沒漏底﹗”
余華月嘆了一口氣﹕“在明人面前﹐咱們一上陣﹐就連底
都洩了。”
程巢皮忿忿地悻悻地道﹕“三哥又何必老長他人志氣﹐盡
滅自己威風﹗”
余華月只好微笑向龍舌蘭溫和的問了一句﹕
“其實並沒有‘扶濟鏢局’﹐是不是﹖”
龍舌蘭嫣然笑了。
“我一向喜歡人談話溫和的。”
“所以我回答你﹕”
“沒有。”
5.戰蚤
余華月道﹕“當然也沒有‘金輪鏢局’﹖”
龍舌蘭道﹕“有﹐不過不是在萊陽。”
她吃吃地笑道﹕“況且﹐他說話也沒有山東口音。”
余華月正色道﹕“就算他身份可疑﹐但也不見得其他人的
話就不可信。”
龍舌蘭笑著﹐像只小狐狸﹐一般美﹐一般媚﹐一般慧黠
可人﹐道﹐“假如你給我喝的第一杯茶是有毒的﹐我會不懷疑
接下去第二、三、四杯茶是不是也有毒﹖”
她吃吃地以纖指向吳中奇等人指笑道﹕“何況﹐若這兒真
是黑店﹐那這黑店也可真太大意了。每次做案﹐總有重要活
口留下﹐倒似生怕人不知道﹕我家開的是黑店似的﹐你巴不
得叫人代為宣傳呢﹗”
余華月一時默然無語。
那吳中奇氣得恨聲切齒﹕“你這瘋女人﹐騷蹄子﹐看我把
你大御八塊﹐我宰了你﹗”
龍舌蘭也不動氣﹐只叉腰道﹕“過來呀﹐大鏢師﹐我等你
宰呢﹗”
說時﹐桃花眼兒一瞟﹐兩絡長發發稍就含在兩片薄荷葉
似的櫻唇間﹐美煞也媚煞了。
只聽言尖沉聲道﹐“龍女捕頭﹐謝謝你。”他說話一向洪
亮﹐就連這番沉聲的幾句話﹐也還是悶鞭炮似的響。
但這悶炮聲中充滿了誠意和謝意。
他這時已悄沒聲息的走到龍舌蘭身邊﹐輕快得就像一只
跳蚤。
他全身躬起﹐將全力都擺在戰斗上﹐就像一只戰蚤。
孫青霞曾見識過他的輕功﹐故不為奇﹐但龍舌半卻幾乎
沒給他嚇了一跳﹕
他一向步履沉重﹐聲音響亮﹐予人莽烈的感覺﹐卻不意
有這麼靈巧的輕功﹗──可見得世上一切真功夫﹐都是練出
來的﹐而不是生出來的﹐更不是看出來的。
此際龍舌蘭、孫青霞、王大維﹐加上言尖等四人﹐背並
而立﹐正好對著東西南北四個方向應敵。
只聽程巢皮長槍一抖﹐又喊了一聲﹕“三哥──”
余華月點點頭、和聲的道﹕“我知道。”
程巢皮的臉色就像剛給鞭炮炸過一般﹐黑煞神也似的﹐瞪
住余華月﹕
“余三哥、咱們總不能給這一男一女的一站出來﹐才說幾
句話﹐就給嚇退回去吧﹖你一聲令下﹐我干他奶奶的三百一
十六個對穿洞﹗”
余華月和氣得近乎老氣的應了一聲﹐“我明白。”
程巢皮吼了一聲﹕“那你還等個屁﹖發令啊﹗﹖
他憤怒得似連眼邊的皺紋都快脫落下來﹐持槍的手也氣
得快要拗斷了槍──盡管那槍桿子是精鐵打鑄的﹐看去沉甸
甸的﹐至少也有七八十斤重﹐但在他手里就像脆枝枯極一般
易折。
余華月抬目.這一剎間﹐孫青霞感覺(抑或是錯覺)﹐他
抬的不是那眉下的兩只眼睛﹐而是印堂上的那顆“大咸
蛋”一仿佛尋顆蛋才是他真正的“眼睛”。
第三只眼。
──只不知他的“第三只眼”是不是也能“通天”﹖
俗稱成佛后即開“天通眼”﹐眼前這余華月﹐翻眼望人之
際﹐像一個不知從哪顆星宿蒞降的神人異物﹐多於像一個活
在世間的人。
只見那余華月“怪眼”一翻﹐向孫青霞等人攤了攤手﹐道﹕
“想必孫大俠、龍捕頭已看得出來﹐我余某人也不好不作交
持。”
孫青霞一笑道﹕“異曲同工。”
大家一時都不明白他此語何所指。
孫青霞道﹕“不久前我還打了一仗﹐對方已是先把退路擺
好﹐至少可以自保、免死﹐他才肯出手一搏──你不是第一
位。方式雖然不同﹐但效果一樣。”
余華月聽了﹐居然臉也不紅﹐只問﹕“有這樣的人麼﹐卻
不知是誰﹖”
孫青霞也不隱瞞﹐只道﹕“任怨。”
余華月倒似真的吃了一驚﹕“‘任氏雙刑’的任怨﹗﹖”
孫青霞淡淡地道﹕“任勞任怨的任怨。”
余華月吐舌道﹕“你們得罪的人也不少呀。”
孫青霞道﹕“所以才不在乎再多你一個。”
余華月鄭重澄清﹕“我們不止是一個人。”
孫青霞道﹕“所以我要給你一個交人。”
程巢皮在后大喝道﹕“留下你的狗頭來﹐那就是最好的交
待。”
余華月額上的咸蛋又似是分裂了一下﹐這一次﹐仿佛飄
出一對鴛鴦來﹐但又一閃即沒。他舉起了十字槍﹐但槍頭向
下﹐左右晃了一晃。
程巢皮的眼睛立刻亮了。
黑而亮的眼睛﹐眼里好像點燃了一對火炬﹕黑火。
然后他就出了手。
未出手前﹐他飛身而起﹐像一道黑色的旋風。
他自馬上一躍即起﹐一槍刺向大胃王。
大胃王自客棧飛身躍出之后﹐就一直盯著這黑流子程巢
皮。
程巢皮一動﹐他立即就迎了上去。
他的步子很大。
他一步就迎上了那朵“黑云”。
程巢皮人在半空﹐如同密云里迸出一道閃電﹕
他一槍就戳了下去。
槍戳大胃王的胃。
在胃王手里的兩支木條一交叉﹐格住了程巢皮那閃電一
槍﹐巨雙手上下一報﹐前后一扣﹐已搭架住“天下一般黑”程
巢皮手上的槍。
槍在程巢皮手中。
大胃王一招已扣住他的槍﹐且正發力要把他的槍奪過
來。
他用力一扯﹐槍是拉過來了。
可是槍折了。
槍折為二。
槍也裂而為二。
這一剎間﹐從槍尾也錚地彈出了一截槍尖﹗
大胃王手上的兩支條一扳一挑﹐雖然可以夾得住一支快
槍﹐但當然制不住那斷為兩截的槍。
也阻不了程巢皮的去勢。
大胃王一愕之間﹐巢皮已掠到孫青霞的頭頂。
這時﹐他雙槍又駁成一槍﹐一槍就向孫青霞的頭皮扎
落。
滾滾烏云中一道激電。
電殛。
孫青霞沒有抬頭。
他甚至沒有舉目。
他仍看著余華月。
只看余華月。
他盯著小妖怪﹐卻沒理會正飛掠在他頭上發出狠命一擊
的“黑神鴉”程巢皮。
程巢皮正一槍刺下。
槍快。
絕。
且厲。
一槍直扎孫青霞之頭頂。
孫青霞沒有動。
他沒有閃躲。
他甚至沒有抬頭。
一槍刺下。
眼看要著──
忽然﹐槍改了向。
槍尖一偏。
槍也改了勢。
槍尖仍刺落﹐但戳向的在眼看刺著孫青霞天靈蓋之一剎
間﹐改為刺向龍舌蘭臉頰﹗
這變化極快。
就像程巢皮本來就是要扎向龍舌蘭而不是刺向孫青霞一
樣﹔然而孫青霞好像也早知道程巢皮這一槍刺的一定是龍舌
蘭而不是他一樣。
程巢廢的槍勢一偏。
──龍舌蘭立即遇險。
這電光火石的剎那﹐孫青霞這才動了。
他動的是手。
也是劍。
劍在手。
手中有劍。
劍是好劍。
手是名劍手的手。
高手的手。
──這劍術高手已然動手。
動劍。
一劍刺出。
槍影迅即沒去。
血光暴現。
這時﹐天空暴現一蓬血。
“黑云”忽然一折﹐像一頭受傷的黑龍﹐倏地折翼般的蹌
踉而去﹐驟降至余華月的身邊。
可是余華月卻在這瞬間已不在他身邊。
他已沖向孫青霞﹐快的就像霧雨中的一道鬼影﹐也像大
白日里的一只戰蚤。
他手中有槍。
這是一把很特殊的槍﹕
十字槍﹗
他一槍便往孫青霞的胸阻扎去﹗
──由於他的槍型特別﹐所以每一出手﹐就等於在同一
時間里﹐他的正槍鋒是刺往孫青霞的胸﹐但上槍尖卻是撩向
孫青霞的下頜﹐下槍口卻是扎向孫青霞的小腹。
一槍三刺。
一出手﹐同時攻向三個日標。
而且是要害。
──只用一招。
高手也有松懈的時候。
是人就難免有疏忽。
就算是一流頂級高手。在某些特殊的時候﹐也會有疏失﹕
例如在得意的時候﹐傷心的時候﹐疲倦的時候﹐勝利的時候
……
孫青霞剛剛才一招傷了程巢皮﹐頭向上仰﹐正是得心應
手﹐這一剎間﹐余華月認准了﹕
出手﹗
余華月的十字槍這才出手﹐忽見眼前一花。
“花”的是孫青霞忽然不見了。
但“花”的確是開在自己的前面。
只不過﹐那是”劍花”。
這一朵“劍花”美極了﹐燦麗極了﹐冷冽極了﹐簡亙讓
人驚艷已極﹐為這絕倒。
──接近這“花”﹐如果要付出任何代價﹐他都是心甘情
願的。
余華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難怪那麼多高手也死在孫青霞的劍下了﹐他們大概
也受不住這一朵“劍花”的誘惑吧﹖
余華月當然不想死。
他曾經生了一場大病﹐連他貧窮的父母也覺得他必死無
疑﹐把他扔棄到鄰鄉路邊了﹐可是﹐他又死撐著爬回家里來
了﹐使父母親都大惑震訝﹐不忍心再丟棄他。
那時﹐他才不過四歲。
他有一次給數十只惡狗追噬﹐身上總共有三十一處傷口。
幾乎是遍體鱗傷﹐但他就是不死。
之后﹐他吃了二十七次狗肉。
──其中有四頭是給他在那一次負傷中當場殺死的﹐所
以不算。
那時﹐他才八歲。
到他十二歲的時候﹐給一群流氓侍兇器的圍毆﹐情形比
給狗咬還糟﹐他簡直是體無完膚﹐然后﹐再給扔到溝渠里﹐打
他的人﹐都以為他死了﹔救他的人﹐只不過是做善事來埋葬
他。
不料﹐他卻在泥土掩蓋他半身的時候﹐悠悠的轉醒過
來。
──要是那好心人先用泥土覆蓋他臉孔﹐那他就死定
了。
他仍然活著。
不死。
他不肯死。
他覺得只有能活下去﹐才是一切﹐要不然﹐一切都是徒
然。
所以﹐這之后﹐他學武功﹐是為了保護自己﹐然后﹐他
又以自己的武力.保護了一大群人﹐其實他也需要這一大群
人來保護他﹐以壯他的聲勢。
他當然不是一開始就加入“流氓軍”﹐“流氓軍”的老大
要等到他一個人做了三百四十二人合起來都干不成的慘案之
后﹐再候他天涯流亡到頭來無處遁身只好逃入十八星山﹐再
直驅“嗟峨山”﹐“東方蜘蛛”老大這才特別札待、收容他﹐把
他推舉為“流氓軍”的三當家。
他所做的一切﹐都為了使自己活下去﹕不受人欺侮但又
能欺侮人的活下去。
因此﹐乍見“劍花”的余華月﹐絕對不要做撲火的飛
蛾。
他不想死。
他一向都不愛美。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能更愉快的活下去。
為了這一點﹐他不借“毀容”﹐在自己臉上裝上了許多
“竹簽”﹐又鑲嵌了一個類近咸蛋殼的事物﹐都是為了在對敵
時可以求存、求勝﹐乃至讓自己更舒舒服服的活下去。
他甚至揚言﹕自己喜歡的是丑﹐而不是美。
因為但凡“美”的事物﹐都不長久。
花如是﹐女子如是﹐連家庭也如是……
所以余華月揚言﹕他不要家庭。
──生孩子做什麼﹖又不便殺了吃了﹐含辛茹苦養大后
又可能叛逆自己﹐養來做啥﹖
──娶老婆作什麼﹖不如見到有美麗動人的女子﹐奸而
殺之可也﹐又何必娶來養在身邊﹐一怕她偷人﹐二怕她報仇。
三怕她這不喜來那不順﹐那多煩﹗
所以他決定終身不成家。
他只願當強盔。
──只要當了強盜﹐他所作所為﹐就一切都可不必負責
任了。
就是他的想法。
這只是他的想法﹐但他的殺法﹐都在這十字槍的槍尖
上﹗
他本要一槍就戳死孫青霞。──他原早就知道﹐如果跟
前這人真的是孫青霞﹐可不易斗﹐決沒那麼容易將之放倒。
是以﹐他攻出這一槍之前﹐早已想好了第二招、第三招、
第四招……的應變法。
他總共想好了十招﹐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絕﹗
但他就算能想到孫青霞及時避得了﹐也想不到他會立即
反攻。
“劍花”當頭而開。
余華月空然用手一拳打在自己的鼻梁上。
“格”的一聲﹐他的鼻梁發出了仿似折斷的聲響。
──這個要害關頭﹐這人打斷自己的鼻子干什麼﹖
鼻梁斷了﹐會疼。
但看余華月的模樣﹐痛的絕對不會是他﹐而是他的敵
人。
他的鼻子就像一個機關。
一個樞紐。
──那就是說﹐往那兒一按﹐某種機關就會即時發動。
對余華月的敵人而言﹐這通常就是他們喪命。喪生的時
刻。
因為余華月這往自己鼻上擂一拳﹐竟把他原鑲嵌在耳上、
頷下、唇上、眼上的竹簽﹐一股腦兒一蓬銀斜雨似的全迸噴
出來。
全激射向孫青霞。
6.我已認輸
這一下遽變﹐令在旁觀戰的大胃、言尖、龍舌蘭等﹐莫
不為之大驚失色﹕
大家都知道余華月臉上嵌著銀晃晃的竹簽。
這是一個事實。
大家也都只以為這只是“小妖怪”鑲置的飾物──正如
一些保持了遠古風俗的民族一樣﹐喜把金銀珠寶﹐乃至避邪
助威的“飾品”(甚至是人骨、骷髏)在臉上、脖上、身上佩
掛似的。
沒想到﹐這絕非飾物﹐而是暗器。
而且是極其厲害的暗器。
一發不可收拾。
“小妖怪”余華月就是這個樣子﹐他不怕丑、也不怕難看﹐
更不怕難堪﹐他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要為了存身、活命、奪
得勝利、成功。
所以他成功了。
他成功的暗算著了孫青霞。
孫青霞在叫一聲﹐全身一躬﹐仰天倒下。
“流氓軍”的人﹐頓時齊喝了一聲轟天彩來。
──他們都跟隨這“余三當家”出征打仗多次、久矣﹐自
然心里清楚他的殺手□﹐他們內心也早就期待三當家的能使
殺手把那態度囂張的家伙干掉﹗
果然得手﹗
余華月一向是待人態度越是謙遜﹐下手就越重、越是厲
害、毒辣。
他一直以來都認為﹕要害一個人﹐就得對他友善﹔若是
待對方不夠友善﹐那就是對敵狀態了﹐那又如何成功的害得
好對方﹖
因此﹐他常常得到成功。
正如這一次﹐他也取得了勝利。
孫青霞倒下了。
──他的“飛簽一殺”自是支支淬毒。
由於余華月姓“余”﹐武林中有一個著名的幫派“飛斧
隊”﹐隊員大多是“余”姓高手﹐組合而成的﹐余華月一度加
入成為其中一員﹐在七次戰役中奪過功﹐兩次使用過這“奪
命飛簽”。
但他卻受到“飛斧隊”副隊長“飛斧神幢”余銘鈴的責
難。
“你怎麼在暗哭上淬此厲毒﹖”
“既然用暗器對付人﹐那就是旨在殺人了──既要殺人﹐
何不淬毒﹖”
“就算淬毒﹐也不必動用這種‘拉柴’之毒。”
“這毒只是夠毒﹐也沒啥不好﹖”
“還說沒什麼不好﹗這毒只要沾了﹐不死的人也得要變成
半身不遂﹐或雙手、雙腳、四腳都不受人的控制﹐這樣對一
個武林高手而言﹐形同廢人﹐未免殘忍﹗”
“毒藥本是殘忍的。毒死的最好﹐毒不死的﹐至多﹐我加
一槍戳死算了。”
“可是……我們‘飛斧隊’的暗器是從不淬毒的。”
“你們用的是斧──我用的才是暗器。”
“你﹗──你不配用斧﹗”
終於﹐余銘鈴不知激於義憤﹐還是實在瞧不順眼這個心
狠手辣而又離經叛道、自私自利但又有過人之能的同宗﹐到
底還是逼余華月退出了“飛斧隊”。
這使得余華月到頭來還是加入了“流氓軍”。
他的方式依然不改。
風格依舊。
他的“飛簽一殺”依佯淬毒。
──淬的依然是“拉柴”之毒。
一種專門破壞人的腦神經中樞﹐使人的心、肌、神智全
遭徹底破壞的毒。
惡毒的毒﹗
好毒﹗
至少﹐這毒已毒倒了孫青霞﹗
問題是﹐就算余華月的竹簽沒淬毒﹐孫青霞也一樣不會
好過。
因為他已著了余華月的“飛簽”──小妖怪發射竹簽的
方式和手法是直接而了當﹐竹簽自他臉上什麼部位射出米﹐就
射打向敵人的同樣部位去﹕
沒有比這更直截。
沒有比這更具殺傷力。
孫青霞既著了﹐就一定倒。
余華月一招得手﹐心中得意﹐但卻絲毫不大意。
他將十字槍一綽﹐神龍擔水式﹐左右逢源格﹐左手勒馬
點兵訣﹐馬上聚神留意。
孫青霞的同黨有沒有趁此攻來﹖是不是要乘此迎救他﹖有
沒有什麼動靜──他不想這頭跑了個孫青霞﹐那頭則反而受
其他敵手所趁。
沒有。
沒有動靜。
許是因為孫青霞明明已占了優勢﹐但卻遽變猝然﹐為他
所擊倒﹐言尖、龍舌蘭等一時還接受不過來﹐而不及有所行
動。
余華月覺得自己很應該在這場合說一些話﹐把場面鎮下
去再說﹕
“我奉勸大家別打了﹐這姓孫的是自找──”
話在說。
未說完。
話未說完劍光起。
劍光寒。
如雪。
劍光鋒利得雪亮﹐又雪亮得鋒利的劍﹐已指著他的嚥
喉。
他先看見劍光。
然后才看到劍﹕
劍尖。
那時劍尖已抵在他的嚥喉上了。
──就真的只輕輕的、帶點微癢的點觸在他特別突露出
來的喉核上。
之后他才看到人。
高、瘦、雪衣
唇薄如劍。眉直如劍﹔目亮如劍。英挺如劍。整個人就
像一把出了鞘的劍。
好一個劍手和他的劍﹕孫青霞。
余華月只嚥了一口唾液﹐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吞下唾液的
過程里還曾滑過孫育霞手里的劍鋒上。
──那把劍雖還未刺入他的身體﹐但仿佛已切割人他的
靈魂里﹐甚至亦跟他的元神混為一體。
這感覺太可怕。
但余華月依然在說話。
他依然能把話說下去──盡管那已不一定就是他原來想
說的話﹕
“──孫大俠找上我的麻煩﹐那是我的榮幸、所以明知是
不自量力﹐為了要給叫天王和大當家作個交代﹔只好自取其
辱也得要硬著頭皮受孫大俠賜教、饒命了。我現在就已經認
輸了。”
孫青霞沒有表情。
“你不是還有法寶沒使出來的麼﹖”
“是﹐”
然后余華月突然做了一件事。
他這件事是既沒動手、也沒動腳、甚至全身不動──
事實上﹐只要他一動﹐孫青霞的劍尖只要往前一送﹐便
可以輕易要了他的命。
他不動﹐但他的臉卻動了。
動的是他的額。
不﹐其實是他額前的那粒“咸蛋”。
──那顆“咸蛋”好像完全受臉肌控制﹐就像眩眼.張
口、呼息等五官一樣。忽然又“裂”了開來。
乍見時﹐在那“咸蛋”里邊飛出的好像是一時“蝴蝶”﹐
后來﹐再飛出來的似是一雙“鴛鴦”﹕這一次﹐飛出來的卻又
是什麼﹖
沒有。
在那看來似是瓷器打造的又像有磁性的“蛋形物體”上﹐
開了一開。但沒有﹐沒有任何事物自那里飛出米。
可是孫青霞立即好像見了鬼一樣﹐整個人倏然后翻﹐竄
了開去。
他匆忙得連劍勢往前一扎就可以要了余華月的命──他
也沒能顧及。
的確是沒有東西自那灰白的蛋形物體內飛出業﹐要換作
別人﹐稍掉以輕心﹐早就橫死當堂。
但余華月對上的是孫青霞。
孫青霞這一剎間已判定﹕
一﹐是沒有暗器自“蛋”里打出來。
二﹐但卻有比暗器更可怕的東西自“蛋”里射出來。
三﹐那是氣體。
──毒氣﹗
什麼毒氣﹖
孫青霞一時也還是摸不著、弄不清楚﹐只知道它只是一
小口的氣﹐無色無味﹐也無形無狀﹐但一旦看了﹐或嗅了一
小小口﹐立即就無命無救。
所以他立即翻了出去。
他才向后彈出﹐后面卻已多了一人。
不。
多了一柄槍。
這個人就在這一剎間持沖殺了過來﹗
由於他的沖勢是那麼勇、那麼猛﹐他的槍勢是那麼銳、那
麼盛﹐以致他的人和槍已幾乎合成一體了﹐分不出槍和人。
他的“黑煞槍”已扎了出去──
向著孫青霞的背后﹗
他雖在第一次動手時已傷在孫青霞的劍下﹐但他仍沒有
氣餒﹐他還要等著呼應余華月﹐前后夾擊。
而今他等著了。
他立即出擊。
義無返顧﹗
他一槍扎向孫青霞﹐孫青霞忽然仰身出劍﹗
快﹗
槍快﹗
突擊更快﹗
──這是程巢皮的狙擊﹗
險﹗
劍險﹗
躲避更險﹗
──那是孫青霞的反擊。
孫青霞猛然向后大仰身﹐程巢皮這一槍已刺了個空。
這剎間﹐程巢皮有兩上變招可以馬上作出反應的。
一﹐追擊。
既是一槍刺空﹐即變招一槍刺落。
二﹐退守。
既然一槍不著﹐馬上退身移守。
但他什麼都來不及應變。
因為他一槍刺空之瞬剎間﹐孫青霞仰身出劍。一劍已低
著他的下頷。
他只覺震愕。
──世上竟有那麼快的應變﹗
以及那麼快的劍﹗
他也覺寒粟。
寒意自劍尖一直寒到他的嚥喉﹐又從他喉頭一直寒入他
的心底里﹐且從心上一直寒落他的腳底。
劍意大寒。
劍光太奪目﹕
這使得程巢皮一時間竟錯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中劍死了。
可是沒有。
孫青霞這一劍凝住不發。
他沒有殺他。
7.紫馬黑槍
他雖然沒有下手殺他﹐但在這胸門大開的剎那﹐正是絕
世良機﹐余華月又怎會放過﹖
他剛才也給孫青霞用劍尖抵過下頷。
孫青霞也沒有殺他。
──只要孫青霞的劍一離開他的要害﹐他就立即反擊﹕
一點也不留余地。
絕不留情。
──盡管現在孫青霞的劍尖也頂在他的結拜兄弟的喉
但他不管。
那不關他的事。
就算程巢皮是因為救他而遇險﹐但他還是絕不放棄殺死
這叫天王恨之入骨早已下令誅殺的對象。
──必要時﹐縱然犧牲個程老五也不算是啥﹗
這同一時間﹐向孫青霞發動攻襲的﹐還不只是余華月。
還有“刀笑劍哭”吳中奇。
以及那名哭訴在黑店中伏的“老頭兒”。
劍光只一剎。
驚雷響千秋。
鐵肩擔正義。
妙手著文章。
這兒說的能擔正義原鐵肩膀﹐只怕得要像是名捕鐵手這
種人﹐才有如此足夠的分量﹐膽敢挑起武林的公義和正義﹐與
邪惡勢力放明對看干。
份量不是重量﹐不是買豬肉幾斤肥幾瘦幾斤五花腩就可
以衡量得出來。
至於妙手著文章﹐的確﹐真正的好文章決不是雕琢、修
飾、造作同來的﹐常常是妙手偶得之﹐卻成傳世﹐驚世之
作。
武功也一樣。
劍法亦如是。
孫青霞現在就是這樣。
余華月全力反撲。
他的十字槍發出了驚人的怒吼﹕
余華月的人很瘦小﹐槍卻是既沉又重﹐這還不打緊﹐沒
有人會想到他的槍一經蕩決﹐竟會帶動了一種極強烈極巨大
的旋風、罡氣﹐他一槍扎出﹐就等於是槍尖、槍桿、槍口、槍
柄乃至所帶動的罡風、旋鋒﹐全成了滅絕敵人的攻擊。
他的人雖瘦、雖小﹐但適成的破壞力極大﹐所制造的旋
風也極巨大的可怕。
巨大的可怕。
而且不可思議。
這時才顯出他的實力。
他真正的實力。
也顯示他剛才實未盡全力。
他保留了實力。
他剛才未盡全力是因為他還未到全力一搏的關頭。
他要敵手不知道他的實力。
──敵人對他了解愈少﹐他就越有機可趁。
──敵人若是輕視他﹐對他而言就越有利。
他希望人瞧不起他。
他故意讓人沒把他瞧上眼。
他常表現得很謙讓、很惶恐、甚至故意顯得很無能。
惟有在敵人以為他弱小、不起眼的時候﹐才會疏忽。
敵人一疏忽﹐他就可以制勝。
甚至將對方置之於死地。
他現在就認為時機已至。
他一面利用程巢皮吸住孫青霞的注意力﹐一面向他的兩
名手下發出了決殺令和攻擊令﹕
所以“刀笑劍哭”吳中奇馬上動了手。
那名“老人”也立刻出手。
這“老人”其實不老﹕他只是樣子長得老﹐他現在才四
十五歲。他才二十五歲的時候﹐人已多說他樣貌“慈祥”了﹐
到了三十歲﹐年輕人見到他﹐多叫他做“公公”。
不過他的心可一點也不老。
他光是搶回來的女人當他的老婆、妾侍、押寨夫人的﹐就
有十六個之多。
他的外號就叫“殺千刀”。
──太多人恨他了﹐所以就稱之為“殺千刀”。
──然而他也不怕人恨﹐愈多人恨他﹐他就愈高興﹐且
愈覺得有成就感﹐所以他也喜歡人稱之為“殺千刀”。
何況他真的用刀。
他是用刀好手。
他對付他的敵人﹐有時真不惜殺人千刀、宰人千次。
他狠。
他出手狠。
心也狠。
如今出手更狠更辣。
主要是因為﹕他知道既然余老三下令了。他就得全力以
赴。
因為他心知肚明﹕
三當家是個不好惹的人。
──甚至比大當家更不好惹。
晒來“流氓軍”就是只有五名當家﹐他是第三當家﹐吳
中奇是第七當家﹐連同八、九家﹐其實都是余華月力薦上去
的。
──在“流氓軍”內﹐對余華月忠心、效忠的人才有立
足之地﹐要不然﹐就算有大當家力保也不見得就可以安枕無
憂平安到永久。
所以他若要保住地位﹐或想扶搖直上﹐就得在這余三哥
面前有表現。
他要邀動。
他可不能讓吳老六獨得大功。
他絕不落后。
不執輸。
他是“殺千刀”。
──“殺千刀”辛不老﹗
余華月是保留了實力。
不過保持實力的當然不只是他一人。
孫青霞也保持了實力。
實力﹐是要到真正重要關頭才展現的。
未到要害關頭﹐對方讓你知道的﹐不一定是他的實力﹕看
來財雄勢大的﹐在真正交鋒時﹐往往不堪一擊﹔看來荏弱低
能的﹐到最后關頭﹐往往能出示強大的力量來。
不是人人都有強大的實力﹐有的人只在虛張聲勢。
人也不能一輩子都擁有實力﹐但真正有實力的人一定懂
得如何保存他的實力。
余華月故意示弱﹐為的是保住了他足以令比他更強大的
敵手致命之實力。
孫青霞看來囂張、跋扈、驕橫、傲慢。
但他其實並不冒躁、疏忽、輕浮、自大。
那一切浮誇的態度﹐也許只是他橫眉冷對世間人的一種
我行我素。
他也是個懂得潛藏實力的人。
真正有實力的人必善用實力。
“殺千刀”辛不老樣子很老﹐可是他一向精力充沛﹐他也
覺得自己一向人老心不老。
──他當然不老﹐要不然﹐他也不會有十六個老婆﹐而
且﹐他還想多要五至六個呢﹗
但這一剎間﹐他突然覺得自己老了。
老得還幾乎要垮了、毀了、死了。
他奮身一刀就向孫青霞砍了過去﹐但就在這時候﹐他著
了一劍。
不過孫青霞的確沒有向他出劍。
然而辛不老的確是著了劍。
孫青霞的劍。
辛不老全身都似給抽空了、抽了筋、連靈魂也抽掉了。
他看了孫青霞一“劍”。
那是孫青霞的“肘”。
──以肘作劍。
“肘劍”﹗
辛不老翻身而倒。
同時倒下的不止是辛不老一個。
吳中奇刀劍齊發。
他左手刀。
右手劍。
出刀的時候﹐刀會發出嘯聲。
嘯聲如笑聲。
他的刀仿似在長笑。
發劍的時候﹐劍會炸出哮聲。
哮聲作泣聲。
他每一劍都鬼哭神號。
他攔腰分斫孫青霞﹐同時劍斬孫青霞的人頭。
由於他剛才假冒“黑店的受害者”一事遭龍知蘭三言兩
語攻破﹐他是在三當家和眾兄弟前翻了個大斤斗﹐所以他也
不得馬上能領一個大功﹐以補救他的失手和失利。
他刀風強。
劍勢悍。
但沒有用。
他刀將砍至、劍未斬到孫青霞的頭項腰肋﹐他已著了一
“劍”。
他飛了出去。
中劍﹐他本來是應該是受傷或流血的﹐可是他沒有。
他只是如遭重擊。
他也確遭重擊。
孫青霞用“劍”擊中了他。
那“劍”不是“劍”。
而是腿。
孫青霞在他的笑刀哭劍未攻到之前﹐已一腳把他踹飛出去。
那不是“腳”﹐而是劍。
踢出的居然是劍。但攻出的絕對是劍法﹕“腳劍”。
吳中奇著了這一劍﹐沒有流血﹐只流淚﹐甚至也沒有受
傷。但十分受驚。
因為他只覺全身忽然酸軟﹐而且癱瘓。
他飛了出去。
軟倒於地。
“飛”出去的不是吳中奇。
而是程巢皮。
程巢皮這個人很兇。
極悍。
──在“流氓軍”里頭﹐他一直認為﹕排在前面的五大
當家﹐是真材實料的﹐是實至名歸的。
至於后面的四名當家﹐則是來路不正﹐只靠人事關系
“混”上來的。
對於老大“東方蜘蛛”﹐他沒話說──沒有老大詹奏文﹐
他就沒有今天﹐當不成老五﹗
至於老二“好久不見”﹐他也沒話說──因為現在“流氓
軍”已分不清楚到底誰才是老大﹐誰才是老二了﹐甚至有許
多新進的子弟﹐還以為老二才是老大﹐老大只不過是個老
二。
不過﹐老二曾救過他﹐救了他一向──就是因為這樣﹐他
發現老二已跟老三余華月結聯﹐抵制老大﹐他也不好說話﹐不
敢抗議﹐不想表態。
──因為他欠了二當家的恩情。
至於老四詹同萊﹐他還不放在眼里﹕這公子哥兒﹐除了
一味好色﹐造作虛浮之外﹐他實在瞧不起這種靠他老爸竄起
來的小把式。
他這人就是這樣﹐瞧不順眼的便是瞧不順眼。
不過﹐他也不致於招惹這“四當家”﹐盡管這粉頭兒還擔
當不起“老四”的架勢﹐不過﹐他支持老大﹐又受過大當家
的識重﹐加上這“食色公子”詹同榮對自己總算還不敢輕忽﹐
常稱他為“五叔”﹐聽了氣也就消了﹕這好色公子雖然未建殊
功﹐但在外邊貪食好色、風流快活﹐蹂躪糟塌了不少好人家
的女子﹐致使“流氓軍”因之而身名大噪﹐這也是不失為一
種“以壯勢威”的作用。
所以﹐詹同榮還是可以“名副其實”的──至少他夠衰﹐
夠壞﹐夠聲名狼藉。
對於老三余華月﹐加入比他早﹐建勛比他多﹐而且他一
向認為余老三心機深沉、心計多端。他一向不敢去挑戰這號
“陰陽怪氣”的人物。
至於在他之后的四個當家﹐不管是“刀笑劍哭”吳中奇﹐
還是“殺千刀”辛不老、仰或“獨臂煞墾”雷越鼓﹐他那一
個都看不上眼﹐看不入眼。
他覺得自己功勞最大。
最厲害。
最兇。
最悍。
也最勇。
──那些人跟他程老五怎麼比﹗
怎麼能比﹗﹖
他就是有這種心態。
這樣少的想法。
所以他現在就算是身遇兇險﹐但一見是吳中奇和辛不老
都全力撲擊﹐他也不甘心。
他不管了。
死就死吧﹗
他連劍尖抵在他嚥喉也不理了﹕刺就刺吧﹗
他反攻。
他的“黑煞搶”突然“軟”了。
軟得就像一條軟皮蛇。
──槍本該就是硬的。
所以槍硬並不可怕。
可怕在槍軟。
尤其像程巢皮這種人﹐武功一向走剛猛厲烈的路線﹐忽
然之間﹐他的槍卻軟得像面條。霍地纏住了孫青霞的劍身﹐就
像一只地動的黑色八爪魚。
──好一柄黑槍﹗
──好一個變招﹗
這連孫青霞也意想不到。
可是更意想不到的是程巢皮。
因為他整個人忽然“飛”了出去。
“飛”出去的理由是。
他的“黑蛇槍”確是纏住了孫青霞的劍尖和劍鋒﹐可是
孫青霞一反肘、一回事﹐劍愕一旋﹐已把他打飛出去﹗
一時間﹐他幾乎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他連手上的黑槍都脫了手。
他這把“黑槍”在剎間﹐已到了孫青霞手里﹐這一條活
著的黑色“多頭蛇”﹐卻迅疾旦神奇似的飛去纏在余華月來勢
洶洶、力沉氣勁的十字槍上。
一下子﹐余華月手上的槍﹐勢消、勁滅﹐力量也完全給
軟化了﹐折斷了。
余華月一發現不對勁﹐即退。
他退得炔。
飛快。
但當他雙腳落地之際﹐他忽然又發現他的嚥喉多了一事
物﹕
劍。
劍尖又抵著他的喉嚨。
余華月當然在疾退﹐但也認清了他退身之地。
他一直退到他那紫騮馬旁。
他正要蹬身上馬﹐但劍已指住他的嚥喉。
沒有機會了。
──這把見鬼的劍﹗
──這個魔鬼般的人﹗
他仍殺不了他。
他的劍仍威脅住他的性命。
他已無能為力。
他只有認輸。
但他還沒輸。
因為他有﹕
──紫馬。
8.黑騎金槍
余華月雖然還沒上馬﹐但他那匹紫馬好像通靈似的﹐長
嘶一聲﹐一腳向他蹬來。
這一下﹐要是踢出的是人腳﹐無論是誰的腳﹐孫青霞必
走已加以提防。
不過﹐他縱再精警﹐也斷料不到﹐向他偷襲的是一只馬
腳。
一匹紫馬的腳。
這馬仿佛會武功。
這一蹄竟往孫青霞的臉部踹去﹗
這一回﹐孫青霞也吃了一驚。
這一腳來得好快﹗
他持劍的手往臉上一橫一格﹐啪的一聲﹐這一蹄就正著
在他的橫肘上﹗
這一剎間﹐孫青霞可以立時運功震斷馬腳。
可是他沒有這樣做。
他無意要傷害任何動物﹐更從不會動去傷害這麼一頭有
靈性的馬。
所以他只接下這一腳。
軟接。
──而不是硬接。
“波”﹐塵土飛揚。
馬腳之力﹐出奇的在。
孫青霞借力忽退。
他連退三步。
他惟有退﹐才不致震斷馬蹄。
──馬﹐畢竟是無辜的。
它只是有靈性。
它只因忠於它的主人。
他不想弄斷它的腿﹐盡管它攻擊了他。
他卻借這一蹄之力﹐退﹐手上的軟槍借力一扯﹐余華月
的十字槍立時握不住了。
脫手。
但同一時間﹐為了接下這一馬蹄﹐孫青霞的劍尖也離開
了余華月的嚥喉一下﹐移開了大約三尺。
移開了一下下便夠了。
離開了三尺那就十分足夠了。
余華月立時反擊。
那匹馬踢出一腳﹐同時展現了腰鞍上的一截槍。
金色的槍。
余華月一手抄著。
槍在手里。
金槍。
他手法之快﹐真像只妖怪。
他這手槍可有個名堂﹐就叫做﹕
紫馬金槍﹗
紫色的馬。
金色的槍﹗
他的槍法很特別。
他一共連攻孫青霞五招。
五招都用槍尖。
他的槍尖──最尖最銳的部分﹐疾點飛刺。
那是槍法中的“點安決”。
他的槍法也正是﹕
點槍訣。
點點點點點。
每槍都點刺孫青霞。
金光燦爛。
槍花耀眼。
可惜無功。
因為他遇上了孫青霞。
只因他的槍對上了孫青霞的劍。
如果說有功﹐那便是﹕他凌厲的槍法終於逼出了孫青霞
的劍法──
孫青霞的劍法有二種功法和一種殺法。
“功法”常用﹐“殺招”卻極少施展﹐因為用不著。“功
法”有二﹕
一是“心猿功。”
一是“意馬法”。
他一向很少使出他這兩種獨門絕技。
他幾乎不需要使用這種獨家的劍法。
但而今他用上了。
他先使的是“意馬劍法。”
只見他東刺一劍、西刺一劍。
這一劍不是刺向余華月什麼要害、任何部位。
而是刺向虛。
攻向空。
──劍擊虛空之處。
然而他第三劍才刺向余華月。
余華月以“點槍訣”反刺孫青霞的劍。
槍尖劍尖齊相遇。
槍比劍沉﹐勁猛力大﹐一般而言﹐兩兵相擊﹐劍必折。
但劍尖還未觸及槍尖之前﹐槍尖已然歪了。
因為劍之尖已發出了一通銳勁。
這股銳勁破劍而出﹐甚至比劍還利﹐比劍尖更尖。
這當然就是﹕
劍氣﹗
劍未到。
劍氣先至﹗
“波”的一聲﹐劍氣打在槍尖上。
槍尖一歪。
──盡管槍尖之力遠比劍尖強大﹐但槍尖卻遠比不上劍
氣強勁。
槍尖為劍氣所激歪。劍尖卻趁隙直取余華月之嚥喉。
余華月馬上應變。
他一向應變奇急。
奇和急。
──奇與急其實是兩回事﹕
奇是出人意表。
急是快。
余華月絕對具備這兩種能力。
他欲退。
但背有紫騮馬。
他只好向左急閃。
他一閃﹐忽大叫一聲。
他左耳突然噴出一道血霧﹐奇跡地出現了一道血口子。
他一痛﹐卻臨危不亂﹐而反應更奇。
更急。
更隨機。
他馬上向右挪。
他不明白他為何會受傷﹐但既然左邊中伏﹐他立即便向
右騰。
他閃得快。
所以他左耳只一道輕傷﹐入肉不深。
他的身法極敏捷﹐只一扭身﹐已避到了左邊。
他快﹐可是﹐沒有用。
他左肩膊又炸起了一道血雨。
他吃痛﹐且不明﹐只叫了一聲。
他已連受二劍。
更可怕的是﹕
那一把發青的劍已回來了。
──就像魔鬼來重訪他的靈魂。
不過﹐他寧願遇上魔鬼也不願意遇上這把劍。
以及這個持劍的人。
劍狂。
人魔。
劍又重行抵住他的嚥喉。
無論他怎麼躲、如何逃﹐都沒有用。
這把劍好像天生就要擱在他喉核上﹐就看他自己是不是
天生就是要死於這把劍下。
他可不願死。
他現在可明白過來、
孫青霞東划是一劍、西划一劍﹐劍招雖過﹐劍刺個空﹐可
是劍勁、劍意還留在那兒﹐劍鋒雖去﹐劍勢不改。
當第三攻來﹐不管他往左閃、還是向右避﹐都得撞上這
就留在空中的劍氣。
他一旦撞上去﹐就形同引爆了這兩記在空中醞釀的劍
勁。
是以他受了傷。
濺了血。
到底還是投避開那追命、要命的一劍。
──但究竟這一劍仍只指著他喉嚨﹐沒刺進去。
(他在等什麼﹖)
余華月看進孫青霞的眼睛里﹐在那深寒碧澈的瞳仁里他
見到兩個正在恐懼中的自己。
他再次受制於孫青霞的劍下。
這時際﹐給打飛出去的程巢皮又翻身爬起。飛身上馬﹐策
騎飛奔而至。
他向孫青霞撞來。
──他一再受挫﹐仍要采取攻勢。
仍要拯救余三當家﹗
黑騎。
黑槍。
以及黑漢子﹗
9.更無一人是男兒
黑漢子不怕挫。
不怕折。
他好像也不怕死。
他一次一次的向孫青霞發出攻擊﹐但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但對方還是一次又一次的放過了他。
但他還是不認輸。
不認命。
他還是沖上來。
殺過來。
──仿佛生死已不足惜。
其實當然不是的。
程巢皮也怕死。
──十分的怕死。
但他最怕人不理他﹐不睬他﹐瞧不起他﹐對他而言﹐這
些無疑都比死更難受。
他最怕人瞧不起他。
他現在也不是不怕死。
更不是覺得余老三的命比他更貴重。
他絕對不是想為救余華月而犧牲自己之性命。
絕不是。
只不過﹐每一次﹐只要有人在旁看著他﹐他就忍不住表
現他的勇氣、膽色與豪情。
看的人越多﹐他就越忍不住要表現。
──要表現給旁人看。
尤其有女人在場的時候。
他要說明自己是一條漢子。
除此以外﹐除他之外﹐更無一人是漢子。
──龍舌蘭當然是個女人﹐而且更無疑是個美麗的女
子。
他也不明白他為何會這樣子。
但一遇上大場面﹐只要有人看著﹐甚至越是多人圍觀﹐他
越是禁不住要表達他的勇者無懼﹗
因此﹐“流氓軍”的子弟們都很怕他、很佩服他、也對他
很畏懼。
但他依然仍在“流氓軍”中屹立不倒﹐乃至扶搖直上。
不過﹐再怎麼上﹐爬到“五當家”這關卡上﹐仍是得停
頓下來。
因為再上一線﹐就是老四。
老四由詹同榮擔當。
他再悍﹐也沒有像“食色公子”那樣的老爸。
他沒有靠山。
──一個人若沒有背景靠山﹐再努力﹐也只事倍功半。
他也不像余華月。
他沒有余老三那麼精明的頭腦﹐過人的手段﹐以及左右
逢源的本事。
──這些本事﹐在江湖上﹐似乎要比真材實料、武功高
強還重要。
而且像還是越來越重要了。
所以他只有屈居老五。
一直都是個五當家。
不過﹐而今﹐卻似有機會、
“食色公子”詹同榮死了。
──四當家的交椅空了下來。
這是好時機。
──只要在這時際有好表現﹐哪怕不得到遷升。
一升﹐就是升為老四了。
這位子﹐他覺得自己實至名曰﹐並垂涎已久。
──在“流氓軍”里﹐除了他﹐還有誰擔待得起﹖
他不敢坐第一把交椅。
因為他自知坐不起。
他想都沒想過要坐上去。
他也不敢妄想當老二。
因為他看到“好久不見”就知道自己今生今世都斗不起
這個人。
他絕不是對手。
對於余華月﹐他倒不見得服氣。
可是無論怎麼說﹐他都得坐上第四把交椅﹐才有可能跟
余老三別一別瞞頭。
所以他要表現。
他急於表現。
可是他卻忘了一點﹕
──要擢升為三當家﹐不一定要勇救余華月才能辦到。
只要余華月死了﹐他也一樣要以“熄婦熬成婆”。
依現在的情勢﹐只要他撤手不管﹐說不定余老三就真的
會喪命在孫青霞手中。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
他甚至不肯稍歇。
他趕去阻截孫青霞擊殺余華月﹐簡直有點奮不顧身。
他這樣做﹐馬上換得了“流氓軍”諸兄弟們的彩聲。
他們為他喝彩。
──也許﹐程巢皮為的﹐就是這個。
有些人﹐為了彩聲和掌聲﹐贊美與褒辭﹐真固不惜身﹐不
惜死、乃至不惜一切。
也許程巢皮看去粗魯不文﹐但事實上他就是這種人。
這樣子的人。
他是這樣子的人﹐拼起來的時候﹐有把狠勁﹐仿佛除他
以外﹐更無一個是男兒。
可是他是這樣想﹐但是有人不讓他這樣拼。
至少是不願意他這樣拼命。
所以發出了阻止。
能在此情此境、此時此勢中發出阻截程巢皮營救余華月
的人﹐只有一個。
余華月自己。
余華月大喝一聲﹕“停手﹗”
“小妖怪”畢竟是“流氓軍”的三當家﹐他喊停手﹐程巢
皮不敢不住手。
余華月的耳、肩都在淌血。
可是他的神態倒很鎮定。
他望著孫青霞﹐然后說了一句話。
“謝謝你。”
──他居然向孫青霞致謝﹐而不是求饒﹗
孫青霞冷冷地道﹕“謝我什麼﹖”
余華月道﹕“我謝謝你不殺我。”
孫青霞的劍依然抵住余華月喉嚨﹐正在蒙蒙細雨微微陽
光中發寒發亮。
孫青霞的話音一點笑意也沒有﹕“我沒有說過我會饒恕
你。”
余華月道﹕“如果你要下手﹐恐怕這兒誰也攔不住你。”
孫青霞道﹕“我現在殺你還不遲。”
余華月道﹐“如果你要殺我﹐早就下手了。”
孫青霞沉吟了一下﹐道﹕“你知道我為問不殺你﹖”
余華月道﹐“你要我帶話回去。”
孫青霞道﹕“帶給誰﹖”
余華月道﹕“大當家和大家。”
孫青霞道﹕“什麼話﹖”
余華月道﹕“叫他們不要再試圖攻襲‘義薄云吞’﹐因為
有你在這兒。”
孫青霞道﹕“我事我是攬上了﹐我人在不在這兒都一
樣。”
余華月說﹕“我會把話轉給詹老大。”
孫青霞道﹕“聽說你們的二當家也很是個人物。”
余華月道﹕“確是個很難惹的人物。”
孫青霞道﹐“那也請把我的話帶給你們的老二知悉。”
余華月道﹕“你已在眾兄弟面前露了一手﹐我也掛了彩﹐
這下已盡了力﹐回去跟老大、老二﹐都算有交代了﹐便沒啥
不可以轉告的了。”
孫青霞道﹕“你有交持就好。我只怕你兄弟們還不服氣﹐
非逼我開殺戒不可。”
余華月道﹕“你閣下要真的大開殺戒﹐我們這里誰也不是
你對手。”
說的時候﹐他一雙小眉小目﹐還瞪了程巢皮一眼。
孫青霞道﹕“你兩次都說‘我們這兒’──言下之意﹐是
指‘這里之外的就有人制得住我﹐治得了我’﹖”
余華月一笑。
他的眼很瞇。
笑起來很奸。
笑意甚狡。
“別忘了我們的老大是‘東方蜘蛛’。”
他說。
且帶著洋洋自得。
10.洞房之珠
當然不會忘記。
誰能忘記“東方蜘蛛”!
“東方蜘蛛”這個人很有名。
威名。
但他惡名更盛。
簡直是惡名照彰。
大凡武林中名成人物,人在敘述他的成名史時,多半會
說:“他几歲打敗什么知名人物,几歲又擊敗什么絕頂高手。
几歲又鏟除了什么幫會組織,這些輝煌戰史,成就了他今日
艱苦得來之盛名。”
他就是有這些彪炳戰績,以致能保盛名不衰。
但“東方蜘蛛”不是。
他的盛、威、惡名,大抵都來自戰役,而不是他個人的
戰史。
別人是戰斗史。
──一場一場的戰斗。
或是殺人史。
──身為武林人,難免殺掉一個又一個的敵人。
可是“東方蜘蛛”建立的是屠殺史。
──他不是一個一個人殺,而是一家人一家人、一族人
一族人、一派人一派人、一鎮人一鎮人、一鄉人一鄉人,一
城人一城人的殺。
屠殺殆盡。
他也不是一個人去殺這么多的人,而是帶領他的兄弟子
弟兵們,盡情屠殺,不肆殺戮,且帶著獸性和歡狂的呼嘯。
所以,大多數時候,“東方蜘蛛”不是一個人在殺伐,他
几乎沒有私人生活,他跟一大群兄弟、子弟、徒弟們混在一
起,從這儿殺到那儿,南征北伐,殺得個不亦樂乎。
有時,他們還是“奉旨”屠殺的。
──遇上皇帝上便下旨的,或者連皇帝也不知情,卻惹
動了權臣像蔡京、豪紳、朱勵這些在官場上、地方上都掌待
半壁天的人物,他們要清除异己,又不便公然下手,于是便
叫“東方蜘蛛”和他的手下“代勞”。
“代勞”就方便得多了,那可以當作江湖仇殺,根本可免
審理、判案、殺光了便了事!
有時,他們也“奉令”屠城。
奉什么令?
“軍令”。
軍令如山。
譬如上將軍童貫,奉命出怔,無功而退,鎩羽而歸,逼
不得已,只好虛報軍功,找些積弱的小民族、小部落大開殺
戒,盡屠燒殺,掠擄殆盡,這樣便可撈了個彩,卻奪財物,同
時也可在朝廷天子面前表示自己曾攻城陷陣,凱旋而歸。
可是他手上的軍隊、積弱不振,連攻殺小部落、小城鎮
也財力有來逮。
所以他只好向“東方蜘蛛”“下令”,其實“下令”也真
是“言重”了,“求助”才比較正确。
“東方蜘蛛”當然樂意效勞。
──一屠一城、滅一族,不但可以示威,又可以為“朝
廷”(至少為權貴)建功,而且又大有油水可撈。
是以,“東方蜘蛛”乃以“屠殺”起家、他行動我多是一
隊人馬隨他出入,敵久而久之,人多稱之為:
“流氓軍”。
背底里,也有人稱之為。
“禽獸兵”。
原因無他:他們的行為,何异于野獸流氓!
“東方蜘蛛”卻一點也不介意這稱號,他反而引以為榮,
沾沾自喜。
他就是要人怕他。
──既然肯定不能使人敬愛他,不如使人懼之如虎豹,畏
之如蛇蝎,這才顯路出他的威風來。
不過,要人畏懼,最終也將付出代价。
他和他那一支“軍隊”,不錯是為蔡京、王黼、朱勵、童
貫這一干宦官權臣做了不少事、屠殺了不少异已、討了不少
功,但到頭來,他們聲名太臭了,他們只得跟這干“獸兵”划
清界限。
這一來,“流氓軍”就給孤立了,背景靠山也顯得軟弱
了。
可是,“流氓軍”結仇卻相當多,要打殺他們的,要緝逮
他們的,就包括了:
四大名捕
七大寇
七幫八會九聯盟
風云鏢局
天机組
──這些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響當當的人物和組織,有
的是白道、有的是黑道惡客,得罪和招怨了這些人,“流氓
軍”也只好吃不了、兜著走。
一路就“走”到嗟峨山一帶“落草”。
那儿山高路遙皇帝遠,一般人就算除惡殺敵,也犯不著
老遠的追殺到這窮山惡水的地方來,這一來一回,得耗費多
少時候,而且猛獸出沒,沼澤荊棘遍途,只怕一路上要解決
的障礙險阻,還遠超于對敵殺敵,況且“流氓軍”既盤踞在
這一帶自然是熟悉地形險要,行軍神出鬼沒,沼途伏擊,縱
武功再高,只怕長途跋涉來到此地,也未必討得著便宜──
所以,絕少人會追擊到這儿來。
是以,“流氓軍”也就保住了。
扎了根。
他們暫時就“窩”在這儿。
而且,受江湖人追殺、屏棄而“逃亡”過來投靠的人也
愈漸多了,勢力愈漸壯大。
“小妖怪”余華月便是其中之一。
“天下一般黑”程巢皮倒是早就跟隨老大“東方蜘蛛”闖
蕩多年。
“東方蜘蛛”詹奏文究凶极惡,一般人都不敢批評他
誰敢批評他,難道不怕給他殺個抄家滅族、雞犬不留?
但江湖上還是有不少能人异士的。
詹奏文的“朋友”(且不管是不是真的“交好”),都犯不
著批評他,得罪他這個人。但他的敵人可不要買他這個面
子。
其中“四大名捕”之三追命的批評最頗為感慨万千:
“這人万死不贖其罪。江湖上人說沒有四大名捕抓不到的
犯人,但這大好大惡之人我們就沒抓著,實在名未副實;武
林中人信誓旦旦,寄望我要追緝這個惡灌滿盈的罪犯,一旦
就逮,繩之以法,可是我到現在抓不著這個人,實在受之有
愧。”
──連追命都捉不到這個人,可見詹奏文确有過人之
能。
“七大寇”的老大沈虎憚則說的斬釘截鐵:
“除惡務盡。但惡是除不盡的。惟詹蜘蛛是元凶,也是首
惡。他殺人害人,不是害一人一事,而是殺全家滅全族。此
人若除,万惡為之寒膽欽抑。若他未死,罪惡為之囂張。我
到今天仍未殺得了他,這是我的失敗。”
──連”戰神”沈虎禪也這樣認為詹奏文是“首惡”且
承認“失敗”,可見這“東方蜘蛛”之惡之凶之可怕。
至于觀任“鷹盟”盟主林投花則認為:
“詹奏文不肯投身于‘七幫八會九聯盟’里,是我們的損
失。我們不止少了一個同盟,而是多了一個敵人、一個仇人
和一個隨時都有足夠實力作窩里反的大奸細──這种人,絕
不能讓他在中原武林立足。”
──林投花是江湖上最有權力的女人之一,她美如天仙,
心若蛇蝎,几乎沒什么人(尤其男人)不怕她、服她、思慕
她、乃至甘心受她利用的。
不過,林投花在說這番話的時候,是詹蜘蛛已跟“好久
不見”房子珠在一起之后的事。
之前她不說這話。
因為她仍有信心。
有信心總有一天詹奏文為她所用。
──畢竟,詹蜘蛛是男人。
只要是男人,林投花就有信心能收服得了他。
但詹奏文跟房子珠在一起后,她就知道不可能了。
同時房子珠也一定不會容讓詹奏文接近她。
所以,一定是敵,不會是友。
──友須聯絡。
──敵必殺。
“風云鏢局”則是總局主“九大關刀”龍放嘯說了話。
他的話不是針對一個人。
他是對“流氓軍”發了話:
“這种組織存在的一天,我們走鏢的就沒有好吃、好睡、
好活的。‘流氓軍’有一天未給鏟除、仍出沒于江湖,我們
‘風云鏢局’就不算把該做的事做完!”
龍放嘯很少放。
他在武林中的地位极尊,只怕還略在“叫天王”之上。
但他不得不說話。
因為詹奏文曾三度劫了他的鏢。
三次都鏢失人亡。
──一個不剩。
張三爸也代表過“天机組”講話。
他是“天机”的龍頭。
“我們兩次狙擊‘流氓軍’,消滅了他們不少徒儿,但始
終未能格殺詹奏文,使他生了防范,反而日益壯大,那确是
一种不幸。我若在有生之年,未能把‘東方蜘蛛’這一鏢凶
徒殲滅,老夫實在有愧當‘天机龍頭’。”
──仿佛人人都因詹奏文這一股人馬的存在而惴惴不
安。
誰都不能忽視他們的存在。
孫青霞當然也不能。
更不會。
他一直都知道有這一彪人。
他也一向都留意詹奏文。
他知道詹蜘蛛是個厲害人物,所以他也明白余華明話中
含意。
他同時也有特別留意在“流氓軍”中另一號人物:
“洞房之珠”!
“洞房之珠”就是“流氓軍”的二當家房子珠。
房子珠的來厲,十分奇怪,她的過去,几乎是:
沒有。
她現在聲名當然很大──几乎比“東方蜘蛛”還大、還
響、還“可怕”。
在場的,連龍舌蘭都听過房子珠的盛名,交在她手上要
辦的案子,房子珠是排在前三名里。
──許是因為龍舌蘭是“京城女神捕”,而“洞房之珠”
房子珠也是女飛賊、女大盜、女匪首之故。
──讓女人來對付女人,似乎較适宜,也較恰當。
──以“毒”攻毒,以“美”治美。”
龍舌蘭是美女。
房子珠當然也是美人。
龍舌蘭查過房子珠的“底”,結果也是,沒有。
這個人,沒身世、沒來歷,沒過去,沒來龍去脈的就突
然好像一平地竄起,憑空乍現似的,成了名、奪了權,成了
人所共知的江湖第一流的辣手人物。
11.妖!
大約是兩年多、三年前,大家都不知道有房子珠這個人
物。
沒听說過。
房子珠的成名過程:快速、簡單、但也十分特別。
她甫讓人触目,注意到她的“存在”,就是因為她:
嫁人。
直至現在,提起房子珠,大家都難免想起她最傳奇的一
個特點:
嫁。
──她不斷的嫁人,兩年半來,她一共(正式的)嫁了
至少九次!
可以這樣說:她是一口气“嫁”了九次,“洞房”了九
次!
這女子竟以“嫁人”成名!
──好一個“洞房之珠”!
她第一次嫁的是位武林大豪:
“皓首神君”葉帥儿。
葉帥儿擁有名聲地位,仆從無算,妻妾滿堂,是冀北武
林的一方大豪,也是橫跨黑白二道的一代宗主。
他娶了房子珠。
這本來并無出奇之處。
葉帥儿一向好色如命,他要了房子珠之后,卻完全不一
樣了。
他不再花天酒地,貪花好色。
他甚至休掉了所有的妻妾。
他只寵愛房子珠一人。
大家這才對房子珠另眼相看:
──這小妮子有什么能耐,居然能使這似正又邪的葉天
王如此寵愛在一身。
武林中當然不止于一個“天王”、“叫天王”是“天王”。
“葉天王”也是“天王”,不過,“皓首神君”的實力主要在于
綠林,他的勢力不似“叫天王”,能延及朝廷。
這种人物,就算未能呼風喚雨,也足以叱 風云,可是
就是看上了房子珠。
而且信任房子珠。
他几乎把他的“虎盟”大業,都交給了房子珠。
之后,他就突然暴斃。
死的十分突兀。
然后房子珠繼續嫁人。
她“出道”之后第二個嫁的是“金甲開山”陸大命。
陸大命是龜盟盟主──“七幫八會九聯盟”本來就是聯
結在一起的,房子珠因嫁入“虎盟”繼而當上虎盟盟主,她
因此而搭上“龜盟”盟主陸大命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久,房子珠又嫁給了陸大命。
于是,“龜”、“虎”二盟合并。
合并不久,房子珠又獨攬大權,而且同樣的“不幸”又
再次發生了。
陸大命死了。
──死于暗殺。
凶手沒折抓著。
──甚至誰也不知凶手是誰。
這時候,房子珠的權力更大了。
名聲也更響了。
她又嫁人了。
這次,她嫁給“破衣幫”幫蘭“搖身一鞭”王坏雨。
──“七幫八會九聯盟”,“六幫”本來就跟“九聯盟”關
系甚為親密,房子珠一人主持了“虎盟”和“龜盟”,自然跟
“七幫”中的“破衣幫”有很多“親近”的机會。
從种种跡象判斷,房子珠都是個很人把握“机會”的人,
而且也是個十分“風流”的女子。
不過,玉坏雨的“下場”卻比陸大命和帥儿“好”一
些。
他沒死。
他只是“病”了。
一病不起,誰也不見。
他把“破衣幫”大任,交托給房子珠。
房子珠又是當之不疑,受之無愧的“欣然”接下了這
“重擔”。
這是房子珠的第三次“出嫁。”
余此類推。
她很快又“嫁”了第四次:
這次她不嫁給武夫。
嫁給文人。
──一位名動朝野的文人(也是聞入):遇衣輕。
于是也她成為一位同流才子的紅粉佳人,同時也是元配
夫人。
不過,遇衣輕要了她,很快就真的“衣帶漸寬終無悔”,
到頭來還是真的跑去江邊“輕”了生。
他投江自盡。
──原因為何?
無人知。
不可解。
房子珠接著“嫁”給了一位皇親國戚:
──“石舅公”石唱唱。
石唱唱外號人稱“石敢當”。
他敢擔當。
他也擔當得起。
他跟“叫天王”旗下大將陳貴人有十分相似的背景:既
跟權臣蔡京、王黼等人交好,同時也能在皇帝、太子面前,說
得了几句話。”
他也寵愛房子珠。
他也沒有“好下場”。
他失蹤了。
在他之后,房子珠的第六次“出嫁”,是嫁給“獨眼獨臂
獨行大俠”一日大盜江帶衣。
江帶衣這人在江湖上很有名望,但卻跟“七幫八會九聯
盟”全無關系。
她的第七任“丈夫”是“風云鏢局”的副總鏢頭之一
的:
“一指定中原”朱一點。
這兩人的運气又更“好”一點。
只是一點點。
一個擺明了“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另一個則進了牢。
坐牢的是江帶衣。
──只剩下一只手一只眼的人給關進牢里當然滋味不好
受。
听說,親手把他們逮放監牢里的還是“四大名捕”中的
老三:追命之杰作。
也就是說,房子珠嫁了七個丈夫,七個都是名人(盡管
有的有權、有的有錢、有的有地位、大部份的都有武功,但
全都很有名),但七個都沒好下場,而且都是這几年間發生的
事。
到了第八個,卻不很有名。
但卻很有權。
──暗權。
有些人看來很權力,實際上并不怎么;有些人外表不如
何,職份也不算大高,其實才是掌實權、有實力的人。
孫收皮就是這樣的人。
他是“相爺府”的總管,也是蔡京身邊所最信任的人之
一。
他的名頭雖不大。但能在蔡京手邊撈得這樣的職位,已
算非同小可。
他也一向不喜炫耀,不愛出風頭,甚至不肯認功。
因為他知道他的主子不會喜歡。
他若要自己有一天還能“暗權在握”,就得盡量不做他主
人不喜歡的事。
他當然愿意常不做下去。
──像蔡京那么一個巨貪极婪,已經富可敵國的人物。替
他“管家”,油水丰厚,可想而知。
但他見了房子珠,一樣色授魂銷。
他娶了房子珠。
房子珠也嫁了給他。
結果是,兩人异离。
──他們很快便分了手。
孫收皮是房子珠“下嫁”的男人中,唯一還算有“好收
場”的人。
但在那段時候,他也形銷骨立,骨瘦如柴。
事后,他那一群豬朋友狗友、狐群狗党,半打趣的問起
他和房子珠的“婚姻生活”、“閨房之樂”,他只臉色慘變,搖
手用頭不已的央求:
“咱們不提這事了可好?我是收手得快,不然──嘿!”
大家都知道孫收皮是個老奸巨滑,狡似狐狸的人,但這
人提起房子珠都談虎色變,看來,房子珠絕對不是個普通的
女子,而是。
妖!
于是,大家也背后濾稱她為:
“洞房之珠”。
──“珠”是她的名字。
──“洞房”是她的本領。
──“洞房之珠”正好是“洞房蜘蛛”的諧音。
雌蜘蛛中雄蜘蛛交配了之后,通常都會吃掉雄蛛的,而
雄蛛居然也甘情愿不掙扎的任由它吞噬。
──而且是越毒的蜘蛛如是。
當然,房子珠這個“綽號”起在她逃入嗟峨山之后。
那時候,她已跟“流氓軍”的領袖“東方蜘蛛”詹奏文
混在一起了。
而“東方蜘蛛”和“洞房之珠”正好配搭成一雙。
一個夠悍。
一個夠妖!
12.我已認命
“東方蜘蛛”詹奏文是“洞房之珠”的第九任大夫,也是
她第九次結婚的對象。
兩入一拍即合。
“蛛”、“珠”旨一之后,气勢更壯,聲威更響。
也不知是不是詹奏文命大硬之故,還是他“御妻有術”,
他跟房子珠合在一起后,“流氓軍”本身的力量,加上房子珠
注入的“生力軍”以欠她足以富甲一方的財力,“東方蜘蛛”
在江湖上的地位可更高了。
──若不是他聲名也太狼藉的話,几乎已足以跟“叫天
王”分庭抗禮了。
──就算他名聲太敗坏,以此聲威,他也足能与“一線
王”別別瞄頭了。
房子珠是“投奔”嗟峨山的“流氓軍”,主動向詹奏文
“投怀送抱”的。
她沒有辦法不逃亡。
原因很簡單:
在“鷹盟”新任盟主林投花號召和設計之下:“虎盟”的
子弟首先“起義”,要起來推翻房子珠。
然后是“龜盟”親信,聲言是房子珠狙殺陸大命,誓言
要為舊盟主報這血海深仇!
在這要害關頭“破衣幫”失蹤幫主王環雨突然出現了。
他重現江湖,主要是為丐幫另一大分支“素衣幫”幫主
白開心所救。
他原來一直讓房子珠幽禁。
──房子珠一直不殺他,是還要借之號召,讓她可以逐
一并吞“污衣幫”,“錦衣幫”和“素衣幫”。
這几個丐幫重大支柱一旦縱控在伊之手,房子珠就可以
只手遮天,甚至可以號令當時天下第一大幫,丐幫了。
可惜事与愿違。
這“危机”喚省了“素衣幫”。
“一笑傾城”白開心出了手。
也插了手。
白開心當然不會賣房子珠的賬──正如“鷹盟”現任盟
主林投花也無視于這“洞房之珠”之“誘惑”的道理是一樣
的:
一,她們都是女子。
二,她們都很漂亮。
三,他們都很有才干。
──這樣的人物,天生便是房子珠這种女子相克互制
的。
王坏雨一旦脫困,已下复人形,但卻力指房子珠的陰謀
詭計。
這時候,房子珠已兵敗如山例,也四面楚歌。
偏生是遇衣輕的“自盡”和石唱唱的“失蹤””也引起公
憤,有人要為他們翻案。
要翻案的自然是十分“有力”的人士。
──据說背后策動這次“必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的,是
源自孫收皮孫大總管的授意。
就連她的第六任丈夫“獨眼獨臂獨行大盜”江帶衣,也
越押逃獄,同言要找她复仇!
他要“報仇”的原因是:
他之所以失手遭掠,東窗事發,全因房子珠告的密!
房子珠剩下的,大概只有第七任大夫:“一指定中原”朱
一點在金盆洗手后,全無動靜,既不出面指責他,亦不出力
支持她。
朱一點沒有動作,然而朱一點的大“背景靠山”,“風云
鏢局”卻有,而且還是大卻作。
總局主“九大關刀”龍放嘯決定要剿滅房子珠這等喪德
敗行的淫婦。
以龍放嘯在武林中之聲威,登高一呼,誰人不听?何人
不從?何況房子珠所作所為,早已讓人切齒、齒冷,所以一
時間,反的反,叛的叛,都對房子珠喊打喊殺,落井下石、誰
都以誅殺這“洞房之珠”為職志。
房子珠撐不住局面。
她只有逃。
逃。
逃向遠遠的嗟峨山,找“風云鏢局”的敵人、敢与龍放
嘯做對頭的詹奏文、跟他聯手一起,齊心對抗“風云鏢局”、
“虎盟”、“龜盟”、“破衣幫”和武林其他各門備派、各幫各會
聯結聲討他們的勢力。
房子珠知道詹奏文必然有誠意幫她抗敵:因為她的敵人
原就是他的敵人──更何況,有她人力、物力、財力的加盟,
“流氓軍”的戰力就算不敢加倍,也添加了不少實力。
以策安全,以防万一,她一入“流氓軍”,也盡可能去糾
合她的勢力──效忠于她個人的勢力。
其中,“小妖怪”余華月就是她力爭、拉拔的對象之一。
其他從第六名當家開始,都是她一刀提拔、擢升上去
的。
很快的,“流氓軍”中都知道房子珠掌有實權,亦相當得
寵、還十分得勢。
詹奏文很寵她。
很顧借她。
是以,“東方蜘蛛”在軍中管的事,漸漸少了,享受卻日
漸多了,人也閑适、疏懶了下來。
反而是房子珠更忙了。
──“流氓軍”中的事,已多由她來料理。
她是迅速晉升為“二當家”的“原來的“老二”:“屠
夫”黎崩因攻打“感情用事幫”而喪生,她就完全“飛躍
式”的升上了“第二把交椅”的“大位”。
她也受之不疑,不逞多讓。
──所以,許多新加入“流氓軍”的徒眾,其至只知的
“二當家”:洞房之珠,而來見“大當家”東方蜘蛛其人。
這就是“東方蜘蛛”和“洞房之珠”的來歷。
孫青霞當然下會忘記:“流氓軍”里有這樣的人物。
──甚至可以說,他就是為了有這樣的“幕后人物”,他
才在此時此際做出這些行為來的。
所以他說:“有一日,我想會會東方蜘蛛詹大當家。”
余華月道,“可惜,我們的大頭領一向不大喜歡接見客人
的──許多名人高乎都找他,也沒找著。”
孫青霞道:“我知道,不過,有一天,我總會會你們的東
方蜘蛛和洞房之珠。”
余華月沒有再辯駁下去,他只是笑笑:“有那么一天
吧。”
他眯著眼觀察孫青霞。他的眼睛本來就小,這樣眯著眼
睛看人,更加小得像眼皮上下都給縫合起來似的,只剩一點
精光畢現。
他那么細微、用力且針鋒相對的盯著孫青霞,仿佛要把
對方就鎖在他几乎縫合的眼睛里,留存起來,夾得平平扁扁
死死牢牢的,一動也不能再動似的。
孫青霞道,“你現在已可以作出交待了沒?”
──他問的當然是:余華月是不是已可以把軍隊徒眾撤
走了。
余華月倒也答得干淨俐底:“你不只是几次擊敗了找,也
一并擊敗我的弟兄,并都饒而不殺,大家就算不致于就此服
了你,但都領受了你的不殺之德──我回去也足以向頭几作
出交代了。我已認命,技不如人,沒話說。”
的确,孫青霞雖在短短的時間內一連擊敗他几次,但他
不服气、也不服輸,用計用強的反扑了几次,最終遼是仍受
制于孫青霞。
所以他這次向程巢皮說:“你也沒話說了吧?”
程巢皮什么也沒說。
只一翻身,就上了馬。
余華月向孫青霞一抱拳,并用他一雙精明的小目向四周
一瞄,道:
“青山不改,綠不水流,咱哥儿們今儿有孫大俠在,冒犯
了也不敢得罪,這就承讓,告退,但望他時他日再相見,看
看到頭來誰還誰的義,誰欠誰的命!”
話一說完,他就下令:
“撤!”
只一字。
馬上上馬。
馬上撤。
退。
一下子,風卷殘云,百余騎“流氓軍”徒眾,盡走一空,
只留下孫青霞、龍舌蘭、王大胃、言尖等仍留在“義薄云
吞”客棧之前,且看如狼似虎來襲的敵軍如何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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