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名捕戰天王》 之 風流


    
    
              第八章  記得要對部下好
    
                    1.完全走掉
    
        一下子,完全走掉。
        全部走光。
        ──一個不剩。
        可見紀律嚴明,來去如風。
        留下在“義薄云吞”庭前的,是孫青霞、以及龍舌蘭、王
    大胃、言尖。
        還有正匿伏于客棧內言氏夫婦所布下的高手,此際正一
    個個松了口气,釋了半怀。
        ──也只釋怀了一半。
        因為大家誰都在震服、惊疑。
        震佩的是孫青霞的武功。
        ──那是什么樣的劍法?似魔多于神,但又出手极神:是
    妖強于佛,卻又對敵饒而不殺有佛心。
        惊疑的是對“流氓軍”的撤退:
        ──他們真的撤走了便不會再來嗎?
        “他們真的撤走了便不會再來嗎?”
        大軍去后,陳粉腸是第一個“跳”出來,弟一個發問:
        “不。”
          回答的居然是言尖夫人于情。
        “‘流氓軍’一向記仇不記恩──他們的記憶力很好,他
    們的報复能力也很強。他們只是暫時撤退,一定會卷土重
    來。”
        他很擔心。
        ──“義薄云吞”是她的家,她丈大在這儿,她孩子都
    在這儿,她自然很是擔心。
        她年輕的時候很浪蕩。
        也很浪。
        ──武林中也确有人背里喚她“浪蹄子”而不名之。
        她也知道這充滿惡意的。不屑的、不怀好意的綽號和它
    背底里的意思、意味。
        她不以為忤。
        ──有什么關系?
        那時她還年輕。
        她玩得起。
        她瘋得起。
        她風光得起。
        她是江湖浪女,她沒有家,沒有負擔,沒有一事一物一
    人一情讓她可以定下心來奉獻出自己的。
        她十三歲失身,她沒有后悔。
        她自十六歲起開始只身闖江湖,她也無悔。
        她十八歲便開始殺人,由于她殺的是強暴了她奪了她童
    貞的惡人,是以她也殺得無愧。
        她二十三歲便有“惊雷娘子念珠拳”的綽號,名成江
    湖。
        她到二十歲所作所為,依然無悔無愧無怨無冤。
        但之后便不行了。
        她年紀大了,她需要愛,需要家,需要有真心愛她的人
    和她真心愛他的人──不然,她就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縱
    活下去也沒意思了。
        幸好這時她遇到了言尖。
        言尖真心愛她,真心待她。
        她珍惜他,她回報他:
        她給他孩子。
        ──他知道他最喜歡孩子、最需要孩子!
        一個像言尖那樣老實、勤奮、終生都任勞任怨、為人打
    抱不平行俠仗義的男于漢,最需要的是什么?
        一個愛他的女人。
        一個家。
        ──一家便能穩定下一顆男人的心。
        要讓他有家的感覺,便應給他孩子。
        ──有了孩子,男人便有了根了。
        有根的好男人,便不再飄泊流浪,而且會誓死保護他的
    家。
        好女人也一樣。
        所以于情也极維護她的男人,她的“家”,她的孩子。
        她對任何可能侵犯到她這些极力維護所珍惜的事物都會
    盡一切能力打擊、反抗、拼到底。
        所以她才會擔心。
        ──人總會對她所珍惜而不想失去的事物提心吊膽。
        龍舌蘭明白這道理。
        所以她雖然在心中對這“無行浪子”的劍法和武功也頗
    嘆為觀止,但她還是怨責孫青霞這“逞一時之能”的行動:
        “你要嘛就不出手,要么就不放他們走──你既出了手,
    又放了他們,旦不是常住在這里,你就不理他們會找言老板
    報仇!”
        孫青霞沒答腔。
        他微蹙著眉,目蘊神光,但又偏似眼無所視似的,而且
    在听龍舌蘭說話時,臉上露了不耐煩之色。
        他顯然在留心一件事。
        ──什么事呢?
        “他們不會回來報仇的。”
        這是孫青霞的回答。
        大家都大惑不解。
        “為什么?”
        ──難道“流氓軍”都改行去持齋吃素不成?
        “因為他們已自顧不暇。”
        “──自顧不及!?”
        他們都知道這話自有下文。
        大家都急著听這下文。
        只有一個在問:
        “叔叔,你在听什么?”
        問的聲音很清。
        很脆。
        ──也很嫩。
        問的人很天真、爛漫、也可人。
        問的人的“心水”很清。
        所以她才一眼看出孫青霞留意圖神的在細聆。
        ──他在听什么?
        問的人是小花。
        ──言氏夫婦的寶貝女儿。
        孫青霞瞄了小花一眼,但眼色非常友善,還帶頭點微微
    的訝异。
        “我是在听。”
        “听什么?”
        “听他們的去向。”
        “──你要……”
        “我要跟蹤他們,直接找上東方蜘蛛和洞房之珠,殺他個
    清光!”
        “你──!”
        “許多人找他們,都找不著,這兩個人,不好找,殺一個
    留著一個,反而結仇惹禍,不如放了這些話的,追蹤他們回
    巢,才一气鏟除他們!”
        的确,与其迫供,不如追蹤他們:跟蹤一人,還可能有
    大,但迫蹤這么一大群人,以孫青霞的輕功,武功,還真不
    是難事。
        只不過,万一跟上了,查出了,找到了,以他的武功,足
    不足以与那兩大頭領抗衡呢?以他的能耐,又能不能夠對付
    那么一大隊如狼似虎的人!?以他的輕功,又可不可以在万一
    失手敗走時,能作全身而退?
        再說,他已樹敵奇多,群凶不同,他還憑什么招惹這一
    干窮凶极惡之徒,自討苦吃?
        他應付得來嗎?
        ──叫天工、任勞任怨、仇小街、蘇眉等人對他正全力
    追殺、緝捕中,他那頭尚未喘定气平,這頭又要去惹“流氓
    軍”這一彪凶神煞的人馬,他到底是膽大包天,還是當真活
    得不耐煩了,來個“壽星公吊頸──嫌命長”不成?
    
    2.完全走調
    
        這連龍舌蘭都大感震訝。
        “你要對付他們?”
        “我想對付他們已久──難得他們今天送上門來!”
        “你──你要一個對付他們這么多人?”
        陳粉腸也顯得不敢置信,倒抽一口涼气,問:
        “──卻難道還帶同你去?”
        孫青霞譏消的回了一句。
        于情卻憂形于色:
        “你肯定他們會折返巢穴去?”
        孫青霞這回斬釘截鐵的道:“他們攻打貴棧無功而退,必
    要找個背得起黑鍋的人來報告──如果不是房珠,便是詹奏
    文;找上他們一個,還怕的不到第二個?”
        隨后,他极表不耐煩的說,“如果不是你們一直在這儿嘮
    嘮叨叨,我早就听到他們往哪儿去!”
        “我也去!”
        龍舌蘭說。
        她興奮的時候,面頰上那一道外傷,也在發紅發亮。
        孫青霞卻一眼望人她的傷疤里,冷冷的說:“你去?你去
    做什么?”
        “幫你啊!”
        “你能幫得了我?”
        “嘿,‘流氓軍’這伙悍匪,早已人人得而誅之,我想對
    付他們亦已久矣──難道有你去得我就去不得的事!”
        孫青霞冷晒而且堅決的道。
        “不。你留在這儿。你要去,先治好臉上的傷吧!”
        龍舌蘭一下子气紅了臉。
        孫青霞向言尖一拱手,道:“小顏姑娘交給你和大嫂了
    ──我先去蕩平‘流氓軍’,決不容這匪人侵扰八無先生的至
    交好友!”
        一說完,他就走。
        一走不回頭。
        大家一時都不敢去看一個人:
        龍舌蘭。
        ──一個人在汲面子的時候,最好少去看她,不去惹她,
    不要去引她注意為妙。
        尤其的女子。
        ──雖然男人比女人更好面子,更要面子,但女人一旦
    失去了面子,沒了面了,更是什么東西會都會使出來的,啥
    南北部可以豁出去的!
        孫青霞一說完便出走了。
        他仿佛就知道龍舌蘭會發作。
        龍舌蘭也果然發作。
        她跺著腳,咬著銀牙,气得臉色幽幽發白,全身顫哆:
        “你這個衰人,坏蛋、色狼、淫賤、色魔、登徒子、無行
    浪子、無恥之徒……你以為是什么東兩,龍女俠我
    ──”
        這時,孫青霞早走遠了。
        他去追躡那干悍匪去了。
        只剩下气得語音完全走了調的龍舌蘭,以及大伙儿在
    “義薄云天”客棧們前傻傻愣愣的在听這位龍女柵頭齒切忿恨
    的咒罵。
        大家都以為她會一直罵下去。
        可是……并不!
        孫青霞追的方式很奇特:
        他用嗅的。
        ──就像一頭野獸,凡他要狩貓的事物所過之處,留下
    的气味,他都聞在鼻里,成竹在胸。
        他也用看的。
        ──蛛絲馬跡,全不放過:何況,他真的在尋“東方之
    蛛”的線索和這一干“馬”賊的痕跡。
        他更用心听著。
        ──那么一大幫馬隊在赶程,盡落他靈敏過人的耳中。
        他最用的是:
        他用心。
        他留神。
        ──他這一留心一用神,就生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覺:
        仿佛是,他也在被跟蹤,有人跟他后頭的感覺。
        他當然戒備、提防,但他還是极有信心。
        他有信心這群馬盜逃脫不了他的追蹤之下。
        他要追殺這一干人──至少是這一彪悍賊的領袖。
        他早已听聞“屠殺王”:“東方蜘蛛”的血腥事跡。
        這种人他是必殺的。
        他也對“洞房之珠”嫁一個男人就毀掉一名漢子而且也
    同時敗坏了一幫一派一門一族的事早有所聞。
        他也沒意思要放過這等女子。
        他要格殺這种“江湖敗類”,打散“流氓軍”的軍心。
        他將這种事“視同己任”。
        ──他天生的職責。
        但除了這些理由之外,他更別具用心。
        ──什么用心?
        那都是為了他的大敵。
        叫天王!
        他的大敵。
        ──他所作所為,一切都是為了對敵:
        与查叫天為敵!
        与“叫天王”這种人為敵,可真不容易,也給絲毫輕忽
    不得。
        孫青霞本來的第一個方式是:
        面對。
        他要面對面,打擊來敵。
        所以他一出手就擊殺煩惱大師。
        敵人若要來襲,趁對方主力未堅,他就先把敵人打殺掉
    ──就算万一打殺不了,至少也可以正面挫一挫敵方的銳气。
    讓他們不敢猖狂,不致囂張。
        但敵方主力一旦凝聚、會合,他已打之不散,擊之不潰。
    便只好采取第二個方式,那是:
        那是且戰且逃。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他冷,武林中人都曉得他做,大家郝
    知道他是個硬角色,而且誰都了解他一向目中無人。
        對。
        他冷。
        他做。
        更且目中無人。
        ──也就是自負。
        但他并不傻。
        也不笨。
        更不蠢。
        ──打得過,自然就打;打不過,自然下會送死,能逃
    就逃。
        避起鋒銳,保存實力,再戰江湖。
        ──反正,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十一年也不太晚,而
    一年半載也不算太早!
        所以,俟他一旦發現“叫天王”已聚合了“大軍”,高手
    如云,敵手太強,他身邊又有顧礙(龍舌蘭和小顏夕),他便
    立即走潛逃。
        不便碰硬。
        ──碰得過,才碰;碰不過,偏去碰,這不叫勇,只叫
    送死。
        是以他帶同兩個女子一齊逃遁。
        可是他的性子:一向是好戰,而不是愛逃的。
        當他逃到一個“暫時安全”之處,“逃”,反而變成了一
    种“幌子”,他就用了第三個方式。
        以退為進。
        反守為攻!
        他耍反咬敵手的“尾巴”。
        ──讓敵人以為他膽怯,落荒而逃,不敢還手之際,他
    反過來,突然反扑,化整為一,逐一消耗掉敵手的助力,羽
    翼,然后才全力攻殺敵人的主力。
        他在逃亡的路途上,忽爾自“大深林”改投“義薄云
    天”,就是為了安頓好兩個女子,再行逐一偷襲消滅叫天王其
    他的小股兵力。
        可是他剛好卻遇上“流氓軍”正要攻襲“義薄云天”中
    “用心良苦社”的實力。
        這使得他靈机一動:
        臨時改變了方式。
        ──他用上了他對敵的第四种方式:
        反攻!
        ──出奇不意,直搗黃龍!
    3.全都走光
    
        這一招,其實也是。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明是追擊“流氓軍”:
        ──他也真的是要對付“東方蜘蛛”和“洞房之珠”,鏟
    除“野獸兵”這一股流匪敗類!
        但他暗的是要對付一個“大敵”:
        叫天王:
        因為他算准了一點:
        一個要害!
        ──余華月、程巢皮率領的人馬既毀不了“義薄云天”,
    就一定會走報“東方蜘蛛”詹奏文或“洞房之珠”房子珠。
        他們雖然行動失敗,但卻有一個重大發現:
        那就是他!
        他們發現了!
        孫青霞!
        ……盡管任務失敗,但已發現了“縱劍淫魔”孫青霞的
    行蹤,絕對可以說是一個“意外收獲”!
        大收獲!
        從“小妖怪”余華月、“黑煞神槍”程巢皮的反應,已可
    推想“叫天王”查叫天要捉拿格殺孫青霞的命令,早已下達:
    余老三、程老五出手試了一試,也完全可以証實這“不速之
    客”确是“一直神劍”孫青霞。
        這就好了,走了螃蟹,撈得龍蝦。
        ──孫青霞可是“叫天王”遍尋不獲而又志在必得的人
    哪!
        是以,余華月要走報的消息,也一定會向“叫天王”主
    力部隊稟告:
        說不定,還會直接向查叫天稟報。
        于是,只要追蹤這股人馬,一直盯死下去,就會查出他
    們首領的下落、這還不止,甚至還可以找到他也追查已久那
    個具的叫天王,抓住查叫天的生死大穴!
        ──最好,還能殺了“一線王”查叫天!
        他就知道,查天王一直巴不得殺了他。
        他也极欲殺了查一線。
        ──個中原由,只有叫天王及其心腹人馬和他自己心里
    明白!
        ──除非他肯加入查叫天麾下,要不然,一線叫天王是
    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不過,對孫青霞而言,路只有一條:
        他要殺了查叫天!
        ──斗下去,不借斗死為止,而全無妥協余地。
        他大可妥協。
        ──只要他肯加入“叫天王”一系,前程錦鏽,大有可
    為。
        但他決不妥協。
        他宁可斗死為止。
        原因無他: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也!
        他以一种游走、蠕動、爬行、跳躍、掠縱;乃至飛天遁
    他的方式和姿態,來追蹤這一干馬賊流寇。
        于是,他緊躡這百來匹快馬,進入了“大森林”地帶。
        而且還進入了“大森林”的深處。
        余華月、程巢皮、吳中奇、辛不老、雷越鼓、呂碧嘉等
    人,顯然也當然對此處地形,十分熟稔。
        所以,他們順利繞過沼澤之地。
        也成功的避過毒章遍布之處。
        甚至連毒蛇猛獸常出沒的地方也給他們以快馬抄路的拐
    過去了。
        他們已進入了“大森林”的心臟地帶。
        在這之箭,孫青霞的追蹤卻很順利。
        也很成功。
        他細心算過。
        ──來人一百二十一騎,一個人、一匹馬也沒少。
        一個也沒走失。
        可是,當馬隊經過這森林地帶一處灌木叢時,忽然停了
    下來。
        歇。
        隱隱傳來馬低嘶不已,還有討論、爭論的聲音。
        ──不知何故?
        (不知是為了啥事?)
        孫青霞靜候了一會儿。
        依然沒有動靜。
        于是他決定潛伏近去看個究竟。
        這時候,那隊人馬的爭論似終于有了結果。
        馬長嘶。
        蹄聲如雷急響。
        ──他們終于又出發了。
        可是這次有點不一樣:
        他們顯然是兵分兩路。
        一路往西南方向續行。
        一隊則向東北方向走。
        (為什么要分散了人馬?)
        (莫不是他門發現了有人跟蹤!?)
        ──西南方向是往大深林的路向,東北走則是靈壁在
    望。
        孫青霞在有一身絕藝,此際也不禁猶豫了起來。
        他只一個人,分身乏術,但這股人馬可是驟分成了兩彪
    二路,他再不盯死其中一隊,就會全部走光了。
        他該如何取舍呢?
        ──該迫哪一隊是好?
        正在此時,他忽然生起了一种奇物的感覺。
        他霍然回首。
        拔劍。
        ──劍自他腋下古琴抽出,已抵在迅疾貼近他身后那人
    的咽喉上!
        幸他住手得快。
        因為來人是一個女子。
        他熟悉的女子。
        ──巧笑倩兮,桃花滿臉:
        龍舌蘭。
        “你真以為我這女神捕是白當的呀!”嫣然一笑,艷若桃
    李,”你能追蹤人,我就不能追蹤你啊!”
        她根本就不怕他。
        也不怕他的劍。
        她好像什么都不怕。
        孫青霞卻怕。
        他最怕的就是這种又美、又有點真本領:但又不要命的
    女人。
        光是其中一樣,都不可怕:
        真正美的女子雖然不是很多,但還是不算太少。
        又美又有點真本領的女子,卻是更少了:一般男人見著
    她們,都難免又愛慕又自卑。
        愛慕,是少不免的,至少男人都貪圖美色:但遇上又美
    又能干的女人,男人難免就生出自卑感來,也就是說,有許
    多男人天生的劣根性又浮現上來了:
        他們宁可想出美麗而有才干的女子手淫自瀆,也不敢光
    明正大、真心誠意的去追求她們。
        其實,美麗而有才的女子多半是寂寞的,她們寂寞的原
    因,有一大半,還是因為男人只敢觀望不敢看望,有色心無
    色膽的劣根性子所造成的。
        至于又美、又有才、又不要命的女子,絕大多數的男人
    只怕都敬而遠之了。
        可是一個真正有美色、有才干、不要命的女人,她可以
    使你快樂,又可以幫你做事,又可以為你舍命,甚至大可以
    為你死──但卻是男人有种的不多,多半把這种女人拒之于
    安全距离之外,有時,男人的私心還是遠大于色心。
        所以他們所要的女人大都是听話的、柔順的、乖巧的、對
    他們沒有威脅時生的。
        也許、在他們心目中,這才是女人。
        ──可是,這是好女人嗎?
        這,他們就不管了。
        ──因為他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好男人。
    4.本小姐
    
        對孫青霞而言:總算龍舌蘭還好。
        ──她只是美,也有才能,更下大要命,卻不至于不要
    臉。
        要是一個女子連面子都不要了,那就完全沒辦法控制
    了。
        幸好龍舌蘭還是极要面子的女子──女人本來上來就是
    很要面子的,所以。她們就算嫁了個坏男人,也會盡量為那
    男人說好話,為的不只是保護她的男人,而是保住她們的面
    子。
        何況,越美的女子,自尊心越強,就越要面子。
        要面子,其實是件好事。──一旦連面子都不要了。就
    沒有人性,也失去尊嚴了:淪落、墮落的女子,之所以變成
    了殘花敗柳,就是因為連面子都不要了才落到如此田地的。
        ──盡管,許多是環境造成的,量命運和他人擺布所致,
    但歸根究底,性格仍是一切因果循環最大的催化劑。
        光在性情上,龍舌蘭至少有一點是跟孫青霞极為接近
    的:
        他們都极倔強。
        都驕。
        且傲。
        自尊心強的人難免都好面子。
        孫青霞和龍舌蘭也不例外──仿佛就跟他們面上那一道
    刀疤劍痕一樣,在迥然不同中,又如許地接近、相似。
        所以,就算在這一刻里,孫青霞發現來的是龍舌蘭,心
    中掠過一陣無由的喜歡,但還是故意沉著臉、沉著語音責
    問。
        “你來干什么!?”
        龍舌蘭又指著她自己那秀麗的懸膽鼻:仿佛鼻子大的人,
    連膽子也就順理成章的大于常人一些:
        “來幫你。”
        “你能幫我什么!?”
        聲音的調子還是沉的,仿佛透露著不悅与責難。
        “現在你需要我,”龍舌蘭卻充滿自信和自負:
        “你現在沒有我不可以。”
        其實。這世上有誰沒有了誰是不可以的呢?
        沒有。
        也許除了父母──至少在他們把你制造和生產出來的過
    程里,是非他們不可之外──沒有人沒有了誰是不可以的。
        但還是有人認為:一旦失去了某人,那是不行的。
        活不下去了。
        那也是對的:只要他們認為這樣、便是這樣。
        這就正如:一個人認為苦瓜的滋味是甘的,那么,苦瓜
    就是好吃的東西了。一卜人若是覺得坐牢才是清靜的時候,那
    么,入獄對他而言,反而是樂不是苦。
        同理:要是他認為沒有了他便活下下去了,那么她一旦
    得到了他,她就會覺得一生無求、如果他認為失去了她便失
    去一切了,那么,盡管他已得到了一切就只失去了她、他也
    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一生何求与一無所有,是那么接近而又那么遙遠的事
    啊。
        不過,至少,龍舌蘭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點也不會覺
    得不好意思。
        因為她真的認為是這樣。
        而且而今的情勢确也如此。
        孫青霞也看出這個微妙的處境。
        ──那一彪人馬,正兵分兩路,一股往東北,一股往西
    南奔馳而去。
        他一個人,确無法分身兼顧。
        ──誰知道哪一股人馬才是去會合“東方蜘蛛”和“洞
    房之珠”?哪一股人馬是去找“叫天王”?
        敵兵已分兩路。
        ──話能不能分兩頭?
        孫青霞已跟龍舌蘭到那馬隊分道揚的鑣的密林所在地,
    他一面不斷仰首打量郁森的樹木密林間。仿佛那儿會猝然躍
    出頭匿伏已久的雄獅怒豹,又不時俯首察看地上零亂的蹄印,
    好似那儿隱伏著什么毒蛇陷阱。
        龍舌蘭冷笑:“你再不決定,人馬都走遠了,那時候,再
    要追已來不及了。你再考慮,本小姐可不理了。”
        她迫不及等的說:“本小姐可要先追一股流寇去了。”
        孫青霞也知道事不宜遲。
        ──再遲,恐怕真的兩邊不時好,兩路皆失利了。
        所以他說:“那好,你追一路人馬。”
        龍舌蘭道,“行。你追東北,我追西南。”
        孫青霞奇道,“為何我要追東北,你追西南?”
        龍舌蘭理所當然的答:“因為相師曾說過我利西南,不利
    東北.”
        孫青霞倒沒想到這都成其為理由,一時為之語塞,只不
    經意的問了一句,“相師,什么相師?”
        言下只是輕蔑之意。
        “慘大師。”
        龍知蘭居然有問必答。
        一听這名字,孫青霞臉上再無蔑視之色:他听過慘和尚
    的聲名,也略知這位大師的生平事跡。就邊桀驁不馴的孫青
    霞,對慘大師也有一种無由的尊敬。
        慘大師這個人出生、成長、任事、際遇、學佛過程中,几
    乎無一不苦。光是他逆產出世,就生產了足足三天,之后便
    自幼喪親,上山斫柴遭雷劈,下水抓魚給鱷魚噬,連娶媳婦
    也娶了一個陰陽人滋我,可謂天愁地修至极,但他一旦學佛
    有成,武功得到猛進,他就以輕松面對艱苦,凶險化作平常,
    舍身度人,不論敵友。只要身在慘境的人,他都一定干冒奇
    險、施于援手,而從不求口報,是以搏得了大家對他由衷的
    尊重。
        慘大師是臨安龍端安的方外至交,所以,這位佛門中真
    正能做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慘和尚。曾跟龍舌蘭看
    過相,這點說來并不意外。
        孫青霞神目如電,森冷的一巡密林深處、又冷地牢視地
    上蹄印;道:“好,你要去西南,西南就交給你吧。”
        龍舌蘭高高興興地道:“好,咱們怎么個聯絡法?”
        孫青霞道:“一旦在此分開、聯絡只怕很難。我們明晚子
    時以前,回到‘義薄云吞’聚事、否則就當作出事了。“
        龍舌蘭蠻有信心地道:“你放心.明晚之前,我早已在言
    老板處等你回來。”
        孫青霞嚴肅地道:“不過,我們此去,只探虛實。若遇上
    詹奏文和房子珠,不要動手,只要探悉他們行藏便了、回來
    与大家共議才動手。如果遇著的是叫天王,更勿輕舉妄動,只
    要知道他們追擊我們的行蹤便已大功告成,千万不要去惹他
    們,回到‘義薄云吞’,謀定的動。”
        龍舌蘭仍滿有信心地道:“本小姐不怕他們。”
        孫青霞板著臉道:“很多人都不怕這不怕那,結果只比別
    人死得快。”
        龍舌蘭道:“我不怕死。人活那么長干嗎?我怕老,老不
    如死。最好五六十歲就死,省得病痛,一干二淨。”
        孫青霞又在冷笑:“每個年輕人都是這樣說,每個人都經
    歷這個階段。甚至有些人說他三十歲可以死了,四十歲不死
    就先官殺、但到頭來、活到三十望四十,活到四十求五十,活
    到五十,賴著不死,要六老八十。一早巴不得早夭的人,其
    實到頭來最怕死,成了老不死的。一個人能活著,總比死的
    好。──你一個人不是他們的對手,還是回來會合,聯手御
    敵的好。”
        龍舌蘭卻道:“我一個人不是他們的對手──你呢?”
        孫青霞嘿地笑了一聲:“我自有辦法。”
        龍舌蘭也這樣笑了一下:“我也有我的辦法。”
        孫青霞無奈地道:“你要不听,我也沒有辦法,”
        龍舌蘭笑嘻嘻地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你的自大我
    也記得很清楚。我看我們還是少討論,早追賊吧,再不追,可
    來不及了。”
        孫青霞道:“好。”然后他交給她一把刀。
        那是如花緬刀。
        龍舌蘭也默默接下了,連一個“謝”字也不說。
        然后兩人身形疾閃,各在東北、西南掠去。
        才掠了數丈,忽又驟停下來。
        兩人一齊回頭,都叫了一聲:
        “你──”
        兩人又一齊住嘴。
        然后還是龍舌蘭先問:
        “你有什么事──?”
        孫青霞欲言又止:
        “沒有什么事……”
        又反問:“你呢?”
        “本小姐?”
        龍舌蘭訕訕然地笑了舌,擺看柔荑道,“也沒有……什么
    特別的事。”
        孫青霞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神里似流露出要記住這一
    刻的感情:
        “要小心羅。”
        龍舌蘭居然也很溫馴地答:
        “知道了。──你也是……”
        說著的時候,還不自覺地摸拭了一下臉上的傷疤。
        然后,兩人再分頭飛掠。
        追敵。
    5.本姑娘
    
        龍舌蘭的輕功很好;不但好,而且在飛掠的時候。還保
    持了优美。
        一种動人的优美,悠閑的优美。
        可是這一回。她的人是飛掠起來了,但卻有一种沉甸甸
    的感覺:
        是不是她的人雖然已飛掠起來,但一顆心、仍沒有飛起
    呢?
        對于這一點,龍姑娘并沒有細思。
        她只知道,自与孫青霞轉首而去之后,心中有一种很奇
    特的感受:
        忽然好像失去了什么……似是有點難受。
        ──她不知道那是寂寞的感覺。
        然而為何忽然會覺得寂寞呢?
        她忽然很想回頭。
        很想回頭看看。
        看看孫青霞有沒有回頭。
        但她沒有這樣做。
        因為少女的矜持不容讓她回頭:
        ──万一給那色魔發現她回頭看他,那多么難為情呀
    ……
        所以她沒有回頭。
        可惜。
        要是她回首就好了。
        因為她一旦回頭,或許就可以發現一個人,正值他們分
    道揚鑣,各追一方之際、慢慢的自密林中隱現。
        并且望著龍舌蘭的背影笑。
        淫笑。
        笑意甚奸。
        那人仿佛滿臉都插滿了竹筷,而額上卻似嵌了個大咸
    蛋。
        龍舌蘭跟著蹄聲走,蹄聲走到東就跟到東,蹄聲走到西
    便跟到西。
        林子里的樹,愈來愈密,連這股甚為熟稔地形的馬隊,也
    明顯的愈走愈慢,因為路的确是越來越不好走了。
        樹愈密,馬匹愈是不易縱控,反而龍舌蘭可以大展輕
    功。
        不過,策騎而馳,累的是馬,施展輕身功夫,疲的是
    人。
        馬隊是緩下來了,龍舌蘭是越追越近了,可是她的心情,
    卻是越來越忿懣。
        因為她掠過之處,發現了這彪人馬的殘酷和破坏之力:
        凡馬隊過處,不管有什么生物經過(哪怕是极微小、無
    傷害性的),馬隊上的人一律都不放過,一概都加以斬殺。
        几只小松鼠,只因剛好經過;便死于箭下。
        一只穿山甲給活生生踩死。
        兩只箭豬給長矛貫過,一只野豬給人戳了一刀,倒在血
    泊中,還在抽搐中,一時竟未死絕。
        甚至密林上還有几窩烏,給經過的“獸兵”以長槍搗毀
    ──及不著的,就用箭矢或暗器打在鳥窩上,一只母鳥死在
    窩邊,一只公鳥渾身是血,倒在樹下奄奄一息。一窩雛鳥,仍
    在樹上窩中,嗷嗷哀鳴。
        ──這些動物都原与人無傷,心何其忍!
        還有一頭麋鹿,大概乍听馬隊卷至,好奇的自林中探出
    頭來窺探吧?竟遭人一刀斫去了頭。
        那一刀風快。
        那麋鹿沒有了頭,卻未斷气,血仍在斷頸處不住的噴涌
    出來,它的腳仍在搐動著,而它的頭仍在不遠處望著自己的
    身子,眼中竟流露的一种凄涼的神色來。
        龍舌蘭仿佛還可以听到出刀的人那張狂得意的笑聲:
        他出刀斬殺這頭麋鹿,不是為了要吃它的肉,奪它的角,
    或有任何目的。
        他殺鹿純粹是為了即興取樂。
        ──對這些人而言,奪取任何生命竟都能使他們高興、快
    活!
        龍舌蘭為此不禁气白了臉。
        她用出了她的箭。
        小箭是從“義薄云天”客棧老板娘于情那儿提供給她的,
    雖然那不比她成名小矢來得趁手,但細小銳利,又便于收藏,
    在行動之際,有极大的方便。
        她的箭准确地殺死仍未斷气的雁和鳥。
        他下殺手是因為不忍心。
        不忍心,但是動气。
        她決意要好好教訓這干“獸兵”。
        就在她動念這么想的時候,馬隊忽然在森林深入遽然停
    了下來。
        馬希津津的在嘶鳴,像在上 喂飼。
        龍舌蘭細聆:發現馬上的人已翻身落地,聚于一處。
        ──看來,他們已到了一個“目的地”,正在聚合商議。
        龍舌蘭立即提高警惕,小心翼翼地潛向這近六十名馬隊
    聚集之處。
        她進行得很小心。
        她自度不致讓人發現。
        因為她畢竟是“京華第一紫衣女神捕”,她也非常明白一
    旦遭人發現的后果:
        若憑她一人,對付六十几名馬賊獸兵,的确不是件單憑
    勇气膽色就可以承擔得來的事!
        何況,擒賊擒王,她的目標在抓“賊頭匪首”而不必作
    多余無謂混戰。
        所以她的行動就愈發小心。
        她一面環顧四面八方一動一靜、一面小心謹慎、步步為
    營的迫近潛進馬隊止歇的地方:离得愈近;她就越發小心。
        逐漸,在這郁森的密林里,离得愈近,她就愈看見。
        光。
        愈來愈光。
        越來越亮。
        ──大森林里,怎會有如此耀眼的天光!?
        因為那儿圓十几畝地,全給斫划一空,空出了一大塊地
    方。
        而且,那儿也不止六十几人和騎。
        龍舌蘭潛近去的時候已發現:那儿本來就有百來人,加
    上這六十几人,聚集成至少有兩百人的陣容。
        兩百人,都是會家子。
        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武功還相當高。
        這五十名高手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還是极難對付的、
    黑道上的一流好手。
        這些人都聚合在這里。
        陣容鼎盛。
        群魔亂舞。
        如果龍舌蘭夠聰明,她就不該再深入虎穴。
        因為她只有一個人。
        而且她是個女子。
        她應該知道适可為止。 
        這干人全是如狼似虎的流匪、強盜。
        她現在已發現這干“獸兵”暫時的巢穴。
        她大可以先回“義薄云吞”,全集孫青霞和其他人手,再
    圖一舉殲滅這干受蔡京、朱勵、王黼等利用無所不為、無惡
    不作的盜寇。
        可是龍舌蘭并沒有及時离開。
        她不定。
        不退反進。
        且愈走愈近。
        因為她不怕。
        她急于求功。
        其中有四個使她不离、不去、不肯放棄的原因:
        一,她好不容易才跟蹤到了這所在,沒有重大發現(例
    如“東方蜘蛛”或“洞房之珠”的行蹤),她還真不愿空手而
    返。  
        二,她好奇──他們不是一向都在“長气河”、“靈壁”那
    一帶活動的嗎?怎么全部調集到了“大森林”來了了是發生
    了什么重大的事?還是他們另有企圖?她都想知道個究
    竟。
        三,她自恃藝高人膽大,只要小心一些,不讓人發現,應
    該可以自保──這干馬賊只怕做夢都沒想到有人會跟在他們
    的后頭:何況,她想做出些“成績”,好讓那“淫賊”刮目相
    看。
        四,她發現她自己居然、竟然、懵然的不懂得如何走出
    這“大森林”,回到“義薄云吞”去!
        這可糟透了!
        她認路功夫一向不如何!
        既然如此,也既來之,則安之,她把心一橫:
        ──本姑娘与這迷失在“大森林”里:不如就跟這幫了
    流匪消遣消遣,抓得個正點子,或殺几個狠角色,立立威、樹
    樹風頭也好!
        她心雄。
        但不見得會不心怯。
        可是她也沒退路了。
        她只有拼。
        ──就當是一個夢,她只好去冒一冒險。
        (合當本姑娘我在這山林野地,揚名立万,威震流匪,力
    壓群寇!)
    
    6.夢冒險
    
        有夢,是冒險的。
        因為夢是不能控制的,誰也不知道它的發展,它的結
    局。
        但若完全沒有夢,那人生就沒有激情,沒有浪漫,那就
    太乏味了。
        有夢就有理想,為理想而冒險,那是值得的。
        但夢想也往往不切實際的。
        光是夢中的冒險,那也無傷大雅,至多那只不過是一場
    噩夢。
        在真實里冒險可就可怕多了,代价也大多了。
        尤其在這樣的荒野、森林中,這么多与禽獸無异的賊匪,
    只這么一個美麗大膽的女子,在這般极度情境里,也更險到
    了极外。
        可是龍舌蘭已別無選擇。
        她決定冒這個險。
        夢冒險。
        ──行動呢?
        因為美麗已是一种危險,所以美麗少女的行動,就更加
    充滿惊和險。
        龍舌蘭偷偷的潛了過去,換了六七种身法,她的輕身功
    夫极好,當她施展這些身法的時候,比一只蝴蝶飛入場中所
    造成的惊動,只怕大不了多少,而且連她在施展這輕功的過
    程里,她自己都為自己的輕、靈、巧,妙而拍案叫絕、嘆為
    觀止。
        她已潛近那給人亂斫亂伐所騰出來的一大片空地。
        那儿斷柯處處,東倒西歪、橫七豎八的斷枝余樁,只剩
    下十几棵結有不同果實顏色鮮艷的高大樹木,但不管斷樹余
    木,都正好可以讓她不著痕跡地掩飾行藏。
        她順利而緩慢的接近空地上的那一座臨時建造的眺望
    台。
        眺望台之后,有三間草織竹編的屋子──編織得都端的
    是十分粗糙簡陋,但都搭得十分寬敞,精密的卻是外面的守
    衛:
        三間高架房子、相隔大約有十余丈遠,底層各用樹梁托
    起离地,但三房前后左右,至少各有十名守衛,拿兵執矛,嚴
    陣守在四角,如臨大敵。
        龍舌蘭一看,發現對方用近三十人守在這三棟屋子四處,
    猜想個中必有要害、就特別留意了一下附近的情形,卻又發
    覺一個有趣的現象:
        盡管這三間茅屋防衛森嚴,但仔細觀察,大約有五六名
    霞帔風中,濃妝艷抹,長得都頗為示致的婦人女子,出入其
    間,卻無人攔阻。  
        三間房子上都懸挂著一面旗子:
        中間那面是繪著一只黑色的大蜘蛛,猙獰人臉,張牙舞
    爪,望之生畏。
        屋旁,還拴著一匹全無雜色的白馬。
        在首那間卻是織繡著一只蚌,蚌中還嵌著粒瑩瑩欲滴的
    珍珠。
        右邊那間卻是一面黑旗,反白似繡似繪的形成了個大蛛
    网的圖形。   
        那六七名娘姨,多在蜘蛛旗和蚌珠旗的高架屋來口活動,
    對那反白繪鄉蛛蛛网的房子卻全不涉足。
        三間房子之前,有一平台。底層也由竹木立疊架起,龍
    舌蘭看到那儿兩三張桌子、十几張椅子,在平台上、居然有
    些是她認得的人:
        “刀笑劍哭”吳中奇。
        “殺千刀”辛不老。
        “獨臂煞星”雷越鼓。
        “馬蚤娘子”呂碧嘉。
        這四個人都曾攻打“義薄云吞”客棧,所以龍舌蘭記得
    他們。
        這四個人現在井在一道,都站著都不敢坐下來。
        坐下來的只有一個人。
        一個女子。
        那儿有兩三張桌子、十几張椅子,那儿也有四名窮凶极
    惡“畜牲兵”的當家,卻只有一個人敢坐,大家都只敢站著,
    垂著手,恭聆著她說話,訓示。
        這女子不但敢坐著,還一面喝茶,一面嗑爪子,而且,她
    身后還有兩個娘姨,一個為她搖扇,一個為她捶背。
        那女子正背向龍舌蘭而坐,所以龍舌蘭看不清楚她的面
    目。
        但從背部望過去,龍舌蘭卻生起了一种“奇特”的感覺,
    那就是: 
        她有的,我沒有。
        這感覺的确有些“奇物”。
        ──她是女的,對方也是女的,怎會對方有的,她會沒
    有呢?
        可是這种感覺漸近天性,完全是自然反應。而龍舌蘭一
    向是憑感覺得事的人。
        ──她甚至一直都忿忿不平,一向都認為:為什么要當
    成功的捕頭,非得要推理的精密頭腦不可。
        (只能憑理性嗎?感覺就那么不重要么?人人都有推理頭
    腦,但真正一流的辦案人員,還是應該理智、感覺并施、雙
    龍出海才能奏功的吧?)
        ──情感、理智本來就是孿生兄弟,一劍雙鋒,少了一
    項,不管是推理用情,都總會有點缺憾吧?
        不過,龍舌蘭卻不明白何以會生出:“她有的我卻沒有”
    的的感覺來。
        畢竟,她連對言的正面還沒看到瞧著。
        她只發現那四名一向如狼似虎的獸兵當家:對這女人畢
    恭畢敬,而且唯唯諾諾。
        她很想听听他們對“那個女人”說什么。
        她也很想知道:“那個女人”對他們說的又是什么。
        她決定要潛身過去听一听。
        冒險也得要試一試。
        冒險是她的夢想。            
        她出身于安逸之家,有權旦有威名的父親。為她擔當一
    切,解決一切煩憂,她生下來就不愁一切。
        所以她才要冒險。
        冒險去抓強盜、捉惡匪、殺坏人。
        冒險去幫人。
        因為她不喜歡平凡。
        不愛平靜。
        她愛冒險。
        因為冒險浪漫。
    7.愛冒險
    
        她愛冒險,他連她的愛也是一种冒險。
        她用盡方法,接近那平台。
        ──如果這時候,有人在看著,而且看的人也是一名高
    手,那就會發現她的輕功有多高,而且用的輕身功夫,既多
    又雜,且精且深,其中竟包括了多种負有盛名而有些還失傳
    絕跡多時的輕功提縱術。
        辰州死人提
        燕青十八翻
        銷魂梯云縱
        燕子三抄水
        風過群山步
        登萍渡水
        一葦過江
        騰云駕霧
        踏雪無痕
        花落無聲
        飛流直落三千尺
        万古云霄一羽毛
        細胸巧云穿
        這些极基本的輕功,她卻運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而有
    些极罕為人知的輕功,她卻能運用得十分嫻熟。
        她把這些輕功反复運用、交替使用、就在這黃昏近暮的
    時刻、再利用守衛交班更替的時際,她成功的“滾”入了平
    台底下,听上面的動靜。
        “……所以我們就先回來這儿,跟奶奶報告情勢。”
        “我們是到了‘一山樹’那儿,兵分二路,一路由余三當
    家和程五當家帶領,赶去,‘大深林’走報叫天王,另一路便
    是由我們先赴來這儿,听候奶奶調度。”
        “我們都得到過奶奶的指示,要我們一且殲滅‘義薄云
    天’,即行回來參与這儿的重大行動──所以我們不敢滯留,
    馬上回來听命。”
        “‘義薄云天’,那儿既然發現了孫青霞和龍舌蘭、只怕強
    取不下,余老三認為應先把事情報告奶奶和天王,了卻奶奶
    那大事后,再与查叫夭的人馬聯結,再一起踩平‘用心良苦
    社’布在這儿的障礙──!
        這四人都搶著說話。
        但不亂。
        仿佛,他們搶著說話,只是要爭著表現給人看;他們不
    敢打斷對方的話,甚至只好互為補充,也似為了要讓听的人
    高興。
        听的人好像不大高興。
        她冷哼。
        “好,好,好……”
        她講了三個“好”了之后,語音突然一變,語气也轉得
    十分凌厲:
        “你們明明是取‘義薄云天’失敗,現在卻惜遇著姓孫的
    淫魔和姓龍的魔爪子,轉向我報功來了!這還罷了!你們其
    實不敢犯孫淫魔和龍狗腿子之威,卻一面趁勢向叫天王邀功。
    一面拿姑奶奶我先前的指令當擋箭牌,回來集合侯令、參与
    重大行動就成了你們兵敗退返的最大盾牌了!”
        她的語音雖然凌厲,但并不太響。
        甚至是故意壓低了語音在說話。
        ──顯然,說話的人极不欲她說的話會傳出去。
        可是,龍舌蘭听了她的聲音,還是吃了一惊。
        還大為意外。
        主要的是因為:
        這語音沙嘎難听。
        ──就像祖魯男人說話一樣,又粗,又破,還帶點沙啞。
    難道這就是向以“蛇蝎美人”稱著的“洞房之蛛”:九嫁
    夫人,目前還是“流氓軍”當紅帶頭人物房子珠的嗓子
    嗎!
        龍舌蘭未免有些惊疑不定。
        她像壁虎一樣,吸在平台底層的木板下面,從板隙往上
    望去,只看到房子珠的一雙腳,而台面剛好遮擋住她的下
    巴。
        那也就是說,她仍看不到房子珠的臉,只發現近在眼前
    的一雙腳,竟意外的大:
        簡直是八寸金蓮!
        ──恐怕還不止八寸,原來房子珠還是個“大腳婆子”!
        就在龍舌蘭惊疑之際,房子珠的語气已在轉變:
        “不過,你們還是回來得好,回來得恰是時候!你們既然
    在攻打‘義薄云天’吃了虧,想要我姑奶奶不責罰你們,就
    只有在這個行動上立功了──要不然,姑奶奶我頂多是另起
    爐灶,退离義軍,你們呢?惹著了那老結网的怪物,可死無
    葬身之地!可不是嗎?還關在‘黑房’里的‘出室子弟’,還
    有‘感情用事幫’、‘老字號’的俘虜,就是你們的好榜
    樣!”
        龍舌蘭雖然听不到辛不老、呂碧嘉、雷越鼓、吳中奇的
    應聲,但卻深明的感受到:
        怕。
        雷、吳、呂、辛四人都在怕。
        他們都恐懼。
        說來令人難以置信,這如狼似的“流氓軍”中四名心狠
    手辣的四名當家,居然會對這么一個粗聲粗气的女人,那么
    的害怕,那么的恐懼。
        但听房子珠的說法,他們像正在進行一項計划,一個密
    謀,而且還是一個影響很大,效果惊人的行動。
        ──那是個什么行動呢?
        說到這里,房子珠的語气又變了。
        已變得愈來愈明顯,愈來愈溫和了:
        “我不怪你們。你們回來得及時,待會儿行動得手,還重
    重有賞呢!丟!你們都知道我跟叫天王的關系,姑奶奶我遲
    早都會回到中原武林、江南綠林共爭天下,叫天王就是我的
    靠山后盾,上有皇親國戚,下有江湖豪杰,誰敢招惹?──
    這儿的義軍,少不免都會交給你們的了。你們待會儿所出的
    力,就是為你們日后美好前程鋪路;你們要拼的命,便是為
    你們的身家性命拼命──你們好自為之吧!”
        一听到房子珠語調轉溫和,顯然的,那四名當家都放了
    心。
        仿佛還很高興。
        可是龍舌蘭雖然人在台下,看到的先是房子的背影。后
    是房子珠的大腳丫子,听到的也是房子珠粗啞的男人婆聲,但
    她還是覺得。
        ──對方有的地沒有!
        何以會有這种感覺呢?
        他也不明白。
        既然房子珠是她和白拈銀及四大名捕手上要犯名單中,
    排行三名之內的人物,而且听來房子珠正要進行一件秘密大
    勾當,看來也絕非好事,她不禁有突施暗襲,先把這房子珠
    一舉擊殺或生擒活抓了再說的想法。
        至少、她有這個沖動。
        但她又舉棋不定:
        因為這是敵方陣營。
        對方人多。
        她就算一擊手,是否能殺出重圍,的确困難重重。
        何況,她又對房子珠正要是進行的陰謀勾當、又十分好
    奇:
        ──到底,那是什么行動呢?
        此際,房子珠就在她伸手可及之處,若突施暗算,成功
    的机會是很不小的。
        可是,就算能得手、又如何應付其他的人呢?
        ──畢竟,她只有一個人。
        只是一個人。
        如果放過了這個机會,以后還有沒有更好的机會呢?
        對房子珠這种狡詐的女人,要再逮著這种机會,是絕不
    容易的。
    
     8.夢艷麗
    
        就在那么一陣猶疑間,就听房子珠又在說話了:
        “至于余老三、程老五先生走報叫天王,姑奶奶我也絕對
    可以諒解的。查天王本來跟我姑奶奶是一伙的,本就不分彼
    此,通知馬龍那幫人去收拾孫龍言于這于麻煩人物,借刀殺
    人,省時少力,最好不過。”
        她說著,已站了起奪。踱了几步,已离開了龍舌蘭可以
    出手即及的范圍了,她還說著話安撫大家:
        “我常常提省自己,記得要對部下好。姑奶奶可不似老蜘
    蛛,他是個少記恩義多記仇的人。你們跟著他,可都不會有
    好日子過──今天咱們這個行動,就是要兔除這個后患。姑
    奶奶我都是為你們好。”
        她這句話一出,登時稱頌道是之聲不絕于耳。
        阿諛奉迎之舉不絕于目。
        龍知蘭看不過眼。
        也听不過耳。
        她巴不得現在就出手挫一挫這房子珠的銳气:哪怕是嚇
    一嚇她也好。
        她雖然還沒真的看到她,但已“看”她不順眼。
        可惜這時房子珠已在有意無意之間,轉移了她原來的位
        ──如果現在龍舌蘭要下手,首先得要經過那雷、吳、辛、
    呂四當家的阻礙,而且,就算房子珠正确的位置,只怕也認
    不准,不好認,因為那几還有兩名正替捶骨揉背的娘姨之干
    扰。
        ──既然最好的時机已失,她只好等。
        她只能忍。
        忍耐的過程里,她仍手腳如“吸盤”一樣,牢牢地
    “吸”住那平台木板的底層,還看到一只花斑斑的大蜥蜴,爬
    過她手心吸住的地方,還停了下來,向她吐了吐舌頭。
        舌長。
        而尖。
        前端還分了岔。
        奇的是,像龍舌蘭這么一位怕虫的姑娘,居然沒有惊叫,
    也完全不震動。
        她也看著那只大蜥蜴,仿佛一時“密友”在交談。
        她怕虫,卻不怕蜥蜴。
        這時候,龍舌蘭也觀察到外面的情況:
        這儿“駐扎”的,起碼有上百人,加上剛會合上的六十
    余騎,總共大約有近二百人,恐怕,“流氓軍”真的已把“大
    本營”移師過“大森林”這儿來了。
        ──房子珠既然在這里,詹奏文還會遠嗎?
        ──既然辛、雷、呂、吳這四名當家來了這儿報訊,那
    程、余二名當家自然就去叫天王那儿報功!
        ──听他們所說的情形,叫天王是在“大深林”那一帶,
    那么說,孫青霞敢情是跟蹤程巢皮和余華月直入“大深林”
    了。
        ──叫天王正欲得孫青霞而甘心,那孫淫魔這一去,豈
    不是自投羅网?
        奇怪的是,自己怎么竟有些為那該死的淫魔擔心起來
    了!
        她只好安慰自己,為自己開解,她之所以在這時候會想
    起他,那是因為這情勢若有他在,兩人聯手,要捉拿或活殺
    房子珠,就大可以放手干了!用不著那么多顧忌。
        ──畢竟,她只一個人,要面對那么多如狼似虎、殺人
    不眨眼的盜匪,難免有點心悚。
        她盤算尋忖到這時際,那四名當家的諛詞也說到差不多
    了,只听房子珠說了一句:“那么,咱們就依約進行‘吸筍’
    計划──你們之間,哪一人行動稍有錯失,只怕還真不如現
    在就自殺在這儿好了。”
        只听那雷、吳、呂、辛四名當家都惶恐下已地保証矢
    暫:
        “一定不會有失誤的,怎會呢!”
        “姑奶奶的吩咐,我們不敢或忘!”
        “今儿老蜘蛛是死定了!今后,我們就只听姑奶奶的。只
    追隨姑奶奶的,今晚就做出好戲給老蜘蛛那一幫人瞧瞧!”
        “姑奶奶有命,咱莫不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誰敢不
    從,我第一個要他的命!今晚的事,不可有失,我愿死盡忠
    心,以損姑奶奶識重之恩!”
        房子珠似也听慣了這些奉迎的活,而且也愛听,只不過
    反應并不熱烈,只淡淡他說:“老蜘蛛也不是好惹的。他那干
    老死党,總共約有三十來人,名單早交你們了,動手時,得
    一网打盡,一個不剩才免后患!”
        四大當家都齊聲應道:
        “是!”
        龍舌蘭這時才忽有警覺。
        他們的行動,似要對付的是“老蜘蛛”,而且在他們這一
    伙人里面,有很大的勢力,且极難對付,這樣分析下來,莫
    不是他們要做掉的竟是:
        “東方蜘蛛”詹奏文!
        ──他們為什么要對付詹奏文?
        房子珠為什么要除去“東方蜘蛛”?有詹奏文在,豈不是
    正好可以利用“流氓軍”保住她的安全嗎?
        ──難道“流氓軍”內正在鬧內哄?
        就在此際,突然之間,房子珠長身而起,就像燕子一般,
    靈巧的飛翔到了險窄的檐梁之間,卻依然保持了优美的風姿,
    也似蝙蝠一樣,順巧的滑翔到了狹隘的洞頂之上,卻仍然保
    持的幽异的姿態。
        她突然飛身,整個人貼身在平合內頂上,然后就像全身
    是黏的縞的一般,時背上腹上、時腹下背上的就在屋梁茅頂
    上如此“翻轉”了几下。
        也就是說,有几次翻轉,房子珠就正面直角的,跟在平
    台底下貼著板縫偷听窺探的龍舌蘭,打了几個照面!
        這一下,龍舌蘭也不由自主惊嘆了一聲:完了!
        房子珠已發現她了!
        ──要不是發現了她,無緣無故的翻身到屋頂內干啥?
        莫不是她發了神經不成?
        不過,房子珠這一騰身上屋頂。几個巧妙翻轉,龍舌蘭
    已清楚的看見了她的樣子:
        房子珠一騰身上干台之頂,她先是吃了一惊,而今,卻
    只覺眼前一艷。
        她再惊了一個大大的艷!
        惊艷。
        是惊艷!
        确是惊艷!?
        ──的确是惊了個大艷!
        此艷非同小可!
        ──此妹更艷极了!
        現在龍舌蘭可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何以剛才會生起那种“感覺”了:
        ──為何會覺得對方自己“有”的,自己卻“沒有”
    了!
        原來那就是一种女性的嫵媚。
        一种女人的性感。
        ──一种可以讓男人很快活的女人味道。
        這种龍舌半還沒有──就算有,他未完備,不夠成熟。
        但在房子珠身上,哪怕是她現在這樣騰空翻轉著,也發
    揮無遺:
        就算剛才龍舌蘭仍未見過她的顏面,只看過的背后,卻
    以一种女人天生的直覺,她已經可以感覺出來了:
        她有的,她沒有。
        盡管龍舌蘭也美。
        美得十分陽光。
        龍舌蘭也麗。
        麗得十分驕恣。
        可是她不夠艷。
        一种讓男人骨頭一騷的艷。
        也不夠媚。
        一种令男人心痒難搔的媚。
        她是那种艷到神髓里、又媚又骨子里的女人。
        一個正常男人見了她,就會生起擁她入怀里的沖動。
        一個好色的男人見著她,就會不定火也入魔,不入魔也
    走火。
        就算是一個好男人遇上了她這种女人,也會立即變成了
    坏男人。
        男人自稱為“男人老狗的”,一旦跟這樣子的女人在一起,
    只怕也會變成“男人老貓”了。
        龍舌蘭的感覺是靈敏的。
        ──的确,對方有的,她是沒有:至少,是還沒有。
        那是一种只有在男人最幽邃的綺夢里,才會出現的艷麗
    女子,而且,只要每出現一次,男人至少都會付出手淫、自
    瀆或夢遺這般代价的女人。
        可是,一旦遇上了這种女人,男人就像在雄蜘蛛一般,明
    知道交配后會給雌蜘蛛吃掉,但他還是心甘情愿,也樂此不
    疲。
        那本來就是他們的綺夢。
        艷麗的夢。
        ──哪怕夢醒就是死。
        死也要夢。
        夢夢……
    9.這樣對下部不太好
    
        看來,房子珠除了艷麗之外,輕功還十分的好,她騰身
    上粱黏著翻身的姿態优美,好像使的便是連龍舌蘭也只听說
    過但不會施展的“鷂子翻身毒龍鑽”。
        龍舌蘭一時口瞪目呆。
        這時已近放暮,夕陽殘霞映著人在半空、背景一片枯黃
    茅草的房子珠身上,只看她姣奏的面靨以及美好的身段。龍
    舌蘭已覺心中一疼。
        ──美得使她一陣抽搐。
        她本來就是個愛看美麗女子的女子。
        房子珠的“女人之風韻”,連她也目不暇給、我見猶怜。
        一時間,她竟怕的不是房子珠的駭人輕功。
        也不怕對方發現了她。
        她怕的反而是:
        她的美。
        ──難怪她會給人稱作“洞房之珠”了,果然名不虛
    傳。
        這一剎間龍舌蘭在心中閃過“名不虛傳”的念頭竟是為
    了:
        艷和美。
        ──而不是為了對方的利害,竟在她毫無异動的情況下,
    發現了她的匿伏!
        龍舌蘭雖然是個女名捕,但還是不減赤子之心,她好奇
    調皮,她喜歡想像,她愛交朋友,她仍相信:天下無難事,只
    怕有心人。
        所以他一向對人信任多于狐疑,對生命熱愛多于恐懼。
        因此她在与房子珠面對面的一剎,她沒有感到重大的危
    机,也強烈的故意,反而為對方的艷美而惊動。
        這倒好。
        因為她沒有走。
        也沒有逃。
        也沒有即時反擊。
        因為她只心中惊震,但并沒有惊動任何人,所以也沒有
    任何人發現她。
        房子珠之所以飛身上屋頂,不是因為發現了她,而是為
    了別的事。
        她為的事也很奇特:
        她就這樣突如奇來的騰身而起,飛身上屋,就在茅頂与
    竹梁上翻了几個身,然后,左后撮指如鳳啄,右手作了一個
    手勢。
        這手勢吏奇特──
        五指握成拳狀,偏是拇指,透緊握的食指而擊,突出了
    一截拇指,還向下面的四名堂主,晃動了几下,不是不何用
    意。
        至少,龍舌蘭是不明其意的。
        但那四名堂主,仿佛都很會意。
        他們都在頷首,表示領會。
        房子珠人在半空,卻面不紅、气不喘、語音也不促地
    道:
        “記住,這手勢一出,就是‘吸荀’行動開始了。”
        然后她這才飄然落下來。
        輕得像一張葉子。
        一片紙屑。
        然而姿態仍是那么的优美,還十分性感和感性。
        然后她非常溫和的對臉色沉重的“刀笑劍哭”吳中奇
    道:
        “待會儿你是第一個動手的。所以你是我們的大將。你最
    重要。”
        吳中奇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會盡力而為。”
        房子珠伸出了手,竟去摩挲著他的面頰。
        她的手不是很美,但肥肥的,嘟嘟的,像一塊軟体海綿,
    卻不知怎的,卻讓人有一种不管是什么東西,給她摸著了,定
    必非常舒服;不論是什么物体,給她套弄的話,一定异常歡
    快的感覺。
        吳中奇的臉上就出現了這种舒快的感覺。
        他几乎已有點微哆。
        岳子珠問:“你不怕他?”
        吳中奇道:“怕。”
        房子珠的手繼續撫摸他的臉。
        他的聲音已接近微吟。
        房子珠輕笑道:“怕,你不敢動他?”
        吳中奇道:“我更怕的是你。”
        房子珠嬌笑道:“怕我?”
        吳中奇眼里發光、臉上發熱、連唇齒也發顫:“我就怕你
    不理我。”
        房子珠笑了起來。
        她說話的聲音很男人。
        但笑聲卻很女人。
        很有風情。
        “我怎會不理你?”她笑出了一种媚兩种騷七种風華的
    說。
        “事成之后,這里根本就是我和你的。我的一切就靠你
    了。”
        吳中奇立刻整個人都變了。
        他大約身高六尺,可是在听到這句話的一剎后,他好像
    整個人都神奇地高了兩尺,而且壯了三倍、武功強了六倍似
    的。
        誰都可以感覺到他對自己已充滿了自信,對房子珠充滿
    了感激。
        然后房子珠點了點頭,他就走了出去。
        大步的走了出去。
        他才一离開平台,房子珠就對“殺千刀”辛不老說。
        “你把女人都送去老蜘蛛那儿沒有?”
        辛不老老答:“送去了。”
        房子珠對他的語音比較嚴厲:“送去几個?”
        辛不老看去年紀雖大,但看去卻十分精矍,答案也很簡
    結有力:“四個。”
        房子珠臉上出現了一种似笑非笑的模樣,當她臉上一旦
    出現這樣的神情時,辛不老的柳情也變了:
        變得如痴如醉。
        龍舌蘭盡管是往下向上望,也覺得他們兩人的神情有點
    异常:
        甚至像很有默契,很有不可言喻之秘似的。
        但她卻不明白。
        她當然不明白。
        如果她是一個“過來人”至少,是一個“經驗丰富”的
    女子,她就會知道:
        當一個女臉上出現這种神態的時候,正是在展示逗引男
    人之手段。
        更大的可能是:
        這男人已一早跟她發生過親密關系,已看過她欲仙欲死
    的表情,甚至是在高潮的一剎那,他已看過她這樣子奪魄攝
    椰的媚態,所以當她臉上又有了這种表情的時候,她就當之
    為一种新密的表示,同時也勾起了他許多甜蜜的口憶,連他
    發梢和腳趾都酥了。
        只听房子珠繼續問:“都是‘太平軍’的俘虜?”
        辛不老的語音已柔和起來了。
        剛才的他就像鐵條。
        現在卻像冰條。
        “不是,還有‘感情用事幫’的女人。”
        房子珠一蔑嘴,笑道:“他用了几個?”
        辛不老答:“兩個。”
        房子珠粉臉上又出現了一种緋紅。
        艷若桃李。
        十分引人。
        連龍舌蘭看了,也只覺一陣神迷。
        “他已老了,”房子珠吃吃地笑著,“快不中用了。”
        辛下老這回沒有有答。
        也沒說什么。
        房子珠忽道:“你不一樣。我知道你是行的。”
        辛不老似有點不安,有點訕訕然。
        房子珠笑道:“丟!你還怕什么?老蜘蛛還能威風几個時
    辰?只有我才知道你老而彌堅,你又怕什么承認?”“丟”的
    意思,大概跟“操”字差不多一樣,是房子珠的口頭禪。
        辛不老的眼睛也發了光。
        他的眼神而今就落在房子珠的胸脯上,仿佛那儿是他熟
    悉的地方,他甚至曾在那地方掘過寶藏。
        房子珠柔笑道,“只要這件事情成功之后,你的資格最老,
    那些‘黑房’里的女奴,還有我身邊的娘姨,還不全是你
    的。”
        她柔柔地笑著,說著。
        誰也沒有比她更清楚,世上有一种女性的“柔”,足以把
    男人的“剛”全都激發起來。
        ──只要她能准确地把握這點,哪怕是世上最“剛強”的
    男人抬起了頭,她都有辦法令他為她低頭。
        不但低頭,還得為她流血流汗,流盡男人一切寶貴的東
    西。
        所以她也說了下去:“你也不必那么壓抑自己,這樣對下
    部下太好。這事我明白。你不是不想,你只是不敢冒犯老家
    伙。如果我是你,到這年紀了,還不好好地玩一玩,奸掉他
    一兩百個女子,那到無用的時候,悔恨已遲!”
        她面不改容地道,“反正,只要老蜘蛛一死,這些事,我
    都由你。”
        然后她才拍拍辛不老的肩膊道:“你就快去布署吧!老家
    伙手上那三十二人,一個也不要放過!”
        “是!”
        如果說剛才是辛不老是冰條,他現在已經融解了。
        他也退了出去。
        好像很有前途、很有希望地退了下去。
    
     10.小小淫亂
    
        辛不老一退了出去,房子珠就面對著那“獨臂煞星”雷越
    鼓。
        面對面。
        這樣相對片刻,明顯的,雷越鼓已感覺到不自然。
        他干咳了一聲。
        房子珠沒作響,只用一雙妙目,端視著他,一雙眼眸,還
    蘸了蜜糖的刷子一樣,在他臉上、身上、刷來又刷去。
        雷越鼓更不自然了起來。
        甚至很有些尷尬。
        房子珠又隔了半晌,才說話。
        一開口,她就問:“你排弟八,想不想爬頭?”
        雷越鼓額角剛滾下了第一滴汗,答:“想。”
        房子珠居然又問:“想不想要我。”
        雷越鼓喉核搐了搐,終于答:
        “很想?”
        “很想。”
        “想我為啥不敢向我表示?”
        “我怕……”
        “怕老蜘蛛?”
        “是。”
        “現在呢?”
        “殺了他就不怕了。”
        “你對剩下的兵馬全都可以縱控嗎?”
        “一定可以。”
        “那好,”房子珠吩咐道:“事成之后,你今晚來。”
        她沒有說今晚來干什么,也沒說明時間、地點。
        可是雷越鼓的眼睛像點燈一般亮了。
        “你比人少長一只手,也比人遲入義軍隊中;”房子珠切
    中要點地道,“所以你起步得比人快,還得要貴人提擢──我
    支持你。”
        雷越鼓連臉上也像喝了七八斤酒一般紅了起來。
        然后房子珠這才叫他走。
        他一起,就剩下了一名當家。
        一名女當家。
        “馬蚤娘子”呂碧嘉。
        房子珠對等呂碧嘉說話的態度,又完全不一樣了。
        她這得很沉著。
        又相當沉重。
        而且還對呂碧嘉相當尊重。
        呂碧嘉整個人,都給人一种婦人的樣子,不,其實還予
    人一种倦慵慵的婦人樣儿.嚴格來說,她還讓人感覺到她是
    個怨女。
        ──不止于怨女,還是一個不折不扣怨婦。
        一种怨天怨地、怨性怨愛、怨丈夫怨際遇怨命乖的那种
    怨婦。
        她的樣貌看來已看破世情,但她神容之間擺明了仍在紅
    塵世俗打滾,而且還樂此不疲。
        ──大概只要可以,只要可能,還准血千年万載地打滾
    打去。
        她的表情很無謂,但稍為精明一點的人都可以分明判斷
    出來:
        她這种人,才不會輕易放棄她所要的任何二事一物──
    雖然看樣子她一點也不在意,一點也不在乎。
        看來,房子珠卻對她很禮重。──一點不像是對待剛才
    那三名當家,雖然辛不老、雷越鼓和吳中奇他們在軍中排名
    都遠在這呂碧嘉之上。
        房子珠居然對昌碧嘉誠懇地道:“你覺得剛才我所做的。
    都對不對?”
        呂碧嘉臉上還是那懶慵慵的表情:“你才是這儿的首領,
    你做的,沒有不對的。”
        房子珠居然謙虛起來:“誰說我是這儿的領袖?這可折煞
    我了。”
        呂碧嘉不卑不亢地道:“就算你現在還不是──可是,很
    快便要是了,那老蜘蛛一定斗不過你。”
        房子珠卻不以為然:“丟!我倒不把老蜘蛛放在眼里。可
    是,我這儿的家當叫天王都會接收過來,我只不地是查天王
    麾下的一名小主管,一線王才是義軍真正的頭領──我算是
    什么!”
        呂碧嘉懶洋洋地道:“不過,叫天王一定會把指揮義軍的
    大權還交給你,你才是名副其實義軍的領抽──你就別推讓
    了。我在這儿就只听你調度指揮。”
        房子珠卻仍謙恭如故:“千万別那樣說。要不是你受托于
    叫天王,潛入義軍來与我聯絡,我這支軍隊仍得跟那老不死
    飄流失所、拼生打死的,但在江湖上連個正旗儿都扛不上呢。
    多蒙叫天王眷顧,能讓這支隊伍成捍衛朝廷的禁軍,那就是
    大恩大德了。姐姐你跟他們不同,你是叫天王派來的,我一
    向以查天王馬首是瞻,他有指派,莫不從命。我對他他們只是
    煽動利用,對你的意見,可是言听計從。“
        呂碧嘉愛理不理,但言辭上很謙卑小心:“姑奶奶言重了。
    一切仍以姑奶奶計策行事,做了老蜘蛛,再干掉他的心腹人
    馬,我們才去會合叫天王,那時,你若仍有心為他效力,再
    去跟王天請准吧!”
        房子珠立刻附和道:“那時,還得要呂姊多美言几句。”
        呂碧嘉眯著憶貓般的眸子道:“其實又何用我來說話?光
    憑姑奶奶美色媚色,天王也是多情重色的男子漢,還愁何事
    不成!”
        房子珠嘿聲笑道:“呂姊這算是取笑我淫亂不檢點了?我
    只是人在江湖,求存求活,事非得已呀!”
        呂碧嘉倦倦一笑道:“那些算是什么?也只不過是手段之
    一,小小淫亂而已!我們都是女人,要在這險惡江湖上生存,
    自然要利用些天賦本錢,那原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房子珠展顏笑道:“姊姊能理解就好。因為你的身份泄露
    不得,這些日子以來,在這儿受委屈了,也請体念做妹妹的
    我不得已。就像余老三這下私下赶去夭王那儿以姓孫的灰孫
    子討功,那就委實叫我為難了。”
        “余老三爭功好胜,叫天王明察利斷,只怕他是吃不了兜
    著走。功領不成,討死而已。”呂碧嘉說話的語音,磁磁的,
    乏乏的,就像呻吟一樣:
        “姑奶奶一向待我好极,我感謝還來不及,待會儿行動中,
    ‘顫聲嬌’和‘透体香’我都備好了,就听姑奶奶一聲令下。
        房子珠只道:“一切都不打緊,沒有關系,但最重要的是
    姊姊自己──那死老鬼打的是你的主意。你不出手,我們下
    一定能得手──正如叫天王不下令,姑奶奶我還真不敢殺雞
    取卵,這時候去動這老家伙的根本,要他的命!”
        呂碧嘉听了就說:“放心吧,無論如何,我一定會配合行
    動的。”
        又補充道:“不管怎樣,叫天王的旨意都一定下會錯。”
        房子珠听了也道:“當然了。查天王的指令絕不會錯。”
        于是,呂碧嘉也离開了。
        她就領著那兩名娘姨离去。
        她這頭才一走,房子珠立即變了臉。
        她本來笑態可掬,誠摯熱情,而今一轉面就變得又狠、又
    毒、又歹、又恨的表情來。
        只見她居然從口袋里掏出一面金漆鏤邊藍湖水的鏡子,
    一面照看自己臉容,一面恨聲地喃喃自語道:
        “小小淫亂?淫亂?我呸!我丟!呂騷婦,你以為你是什
    么東西!?你只不過比我早結識查天王,早給他操得七零八落
    的棄婦而已!居然敢來姑奶奶我這儿頤指气使、作威作福!等
    這件事成后,我成為叫天王身邊的女人后,姓呂的,我看你
    買口棺材還自備釘子吧!”
        她一面照鏡。
        一面罵。
        一面喃喃自語,一面表情狠毒。
        罵完了之后,居然又展示了一個媚笑,對著鏡子問:
        “鏡仙啊鏡仙,你說你說,我是不是最漂亮的?”
        在這之前、房子珠的一切表現,都令龍舌蘭嘆為觀止,也
    不寒而惊。
        ──當房子珠對著鏡子,在片瞬之間變臉對剛才還恭敬
    對待的人發狠詛咒之際,尤舌蘭只覺一陣寒意,透骨扎人。
        這使得她原本有意猝起發難,趁敵人落單時擒殺房子珠
    的想法,一時遲疑未決。
        之后,房子珠竟對手上的鏡子問起她漂不漂亮來了,這
    使得龍舌蘭一時還真以為眼前的這名悍婦,到底是不是得了
    瘋病?
        卻听房子珠又對著鏡子,轉了個問題:
        “仙鏡啊仙鏡,你告訴我,究竟是不是我最聰明?”
        在龍舌蘭听她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平台里如許自問,更覺
    雞皮疙瘩,一齊炸起。
        只听房子珠又問:“我到底是不是最利害?最后是不是最
    有權?”
        然后她還問:
        “──我是不是最多男人喜愛?”
        她仿佛每一句都得到答案──而且答案好像都是正面
    的,所以她在頷首點著,眉開眼笑,格格笑個不己,就像一
    只剛生蛋的母雞一般。
        可是龍舌蘭根本沒有听到回答。
        根本鏡子是不會說話的。
        也許,房子珠只是在自問自答。
        然后,房子珠仿佛這才滿意了。
        眯眯地笑了。
        龍舌蘭正待出手,忽然,房子珠身形一閃,已掠飛了出
    去。
        到了外面。
        原來外邊正發生了事情。
    
    
    第九章  敬請強暴
    
                  1.夜夜狂歡的女子
    
        房子珠如飛絮一般疾射出去﹐是因為外面一陣嘩然。
        就在她飛掠而出的瞬間﹐龍舌蘭也掠上了平台﹐憑柱影
    茅隙﹐她遮蔽著身子﹐一面居高臨下﹐看個究竟。
        這時候﹐暮色已四合﹐那片給所伐出來的空地上﹐圍攏
    了一大群人。
        大概有數十人﹐掄刀亮刃的﹐像妖獸般呼嘯咆哮﹐包圍
    著四個人﹕
        三男二女﹐都給打倒在地﹐失去抵抗能力。
        ──這五人衣衫襤褸﹐也遍體鱗傷﹐身上有多處血肉模
    糊﹐有的渾身一片污血﹐有的五官全都給打得不成人形﹐也
    不成原形﹕鼻子與耳朵連在一起﹐眼睛腫得直掀翻上額頂﹐而
    一張口只剩下了一個血洞。
        只有剩下那女的﹐還算五官沒給打壞──但她一定給嚇
    壞了﹐五官都扭曲擠在一起﹐恐懼得已像瘋了一般﹐他的
    唇角破裂﹐好像曾給人用什麼硬物強塞過進去搗攪一般﹐而
    且她左邊乳房竟已給人剜去﹐身體衣衫破爛﹐一片血污。
        這麼一看﹐龍舌蘭已雙腿發軟﹐怵目驚心﹐心頭也發了
    狠、發了恨。
        率眾包圍這三男二女的是吳中奇和雷越鼓﹐吳中奇一見
    房子珠出來﹐就報告領功﹕
        “這五個‘風云鏢局’和‘虎盟’的余孽從‘黑房’里逃
    了出來﹐給我發現了。
        房子珠寒著臉﹐冷哼一聲﹐道﹕“今天負責戍防衛的人是
    誰﹖”
        雷越鼓馬上答﹕“是十當家‘陰陽小生’陳月華。”
        房了珠卻向雷鼓使了一個眼色﹕“他有負責守﹐把他來見
    我﹗”
        雷越鼓把胸一挺﹐道﹕“是。”
        這時﹐只聽那三男二女中有人嘶聲大喊﹕“房子珠﹐你這
    個妖婦──”
        他這一發喊﹐立刻就給包圍他的人踢打得語不成音。
        房子珠卻一擺手﹐制止了她手下的拳打腳踢﹐望著那名
    口咯鮮血、已給打得七殘八廢的男子﹐居然柔柔媚媚地問﹕
        “哦﹖這不是當日‘虎盟’的‘白額將軍’帥秀鋒嗎﹖今
    日怎麼淪落到如許田地呀﹖”
        “去你的娼婦﹗”那已給打得支離破碎的漢子掙扎吼道﹕
        “房子珠﹐你當日與我們弟兄合謀‘虎盟’大位﹐推翻謀
    殺葉帥兒……那時候﹐你什麼都答允我﹐什麼都應承我……
    你現在卻是個怎樣的嘴面﹗我操你奶奶的﹐你當日還和我
    睡過覺﹐給我操得夾得屋頂都叫塌下來了﹐而今你
    ──”
        房子珠笑了。
        她給人當眾這樣斥罵﹐居然還笑得出來﹐而且還笑得一
    點也下會不自然﹐一點也沒尷尬。
        她只是道﹕“說不去呀。怎麼不說下去﹖──”
        不慌。
        不張。
        不怕人掀底。
        居然還鼓勵人把話揪到底。
        但身受重傷的帥秀鋒已聲嘶力竭﹐睚眥盡裂﹐嗆聲呼
    道﹕
        “──這娼婦只是在利用你們﹗她為求達到目的﹐不擇手
    段﹐今天﹐這淫婦會跟你們睡覺﹐有一天﹐就會把你們──”
        話未說完﹐他已遭重重一擊。
        出手的是辛不老。
        房子珠瞪子他一眼﹐辛不老忿忿地罵道﹕“你死到臨頭﹐
    滿口胡言﹐還來挑離間﹐破壞我們姑奶奶的清譽﹐當真怕遲
    一步見閻王遇著牛頭馬臉不成﹗”
        帥秀鋒的頹頭已破了一個大洞﹐□□的流出血來﹐噴湧
    不止﹐一時間當然說不出話來了。
        房子珠卻依然氣定神閑地笑道﹕“給他說嘛﹐姑奶奶我這
    千年修養橫行半生還抖他這幾句黃口小兒尿活語不成﹗你說
    呀﹐你有種就給我說下去──”
        帥秀鋒本待要說﹐但吳中奇一俯身﹐刀鋒在他右頸輕輕
    一捺﹐他的血水便湧濺而出﹐要說的話﹐全都成了“咕嚕咕
    嚕、咕噥咕噥”的聲響了。
        他原是當年“七幫八會九聯盟”中“虎盟”的一員大將﹐
    英偉俊朗﹐雄姿英發﹐但后因房子珠加入“虎盟”﹐嫁與盟主
    葉帥兒﹐又暗底里聯同他背叛葉帥兒﹐后來事發聯袂逃亡﹐到
    了這兒﹐房子珠得勢之后﹐他不甘心受她冷落﹐房子珠早一
    步看出他的趨勢居心﹐便先把他和他的人捉拿用刑﹐折磨得
    奄奄一息。
        而今﹐他覓看了一個機會﹐逃了出來﹐卻已給折騰得人
    不像人、鬼不像鬼﹐一身武功﹐也蕩然無存了。
        此際﹐他頸喉大動脈已給割斷﹐只聽到咕嗜咕嗜血液猛
    湧的聲音﹐又眼翻白﹐話已說不出來了。
        房子珠瞪子吳中奇一眼﹐道﹕“那也犯不著讓他這麼快就
    收聲斷氣。姑奶奶還要拿他來耍呢。我本來就是個夜夜狂歡
    的女子﹐是你要不過我﹐就得給姑奶奶我耍﹐來人呀
    ──﹗”
        眾里一聲嗆喝。
        房子珠吩咐道﹕“剩下還有口活氣的﹐就交給你們了.記
    住﹐姑奶奶我要你們好好玩個痛快才給他們死。──男的要
    割一百刀才准死﹐少一刀都不可以。女的至少要給十個人輪
    著干﹐干完了才了結﹐少干一個都不可以﹗”
        她這話既是咐囑﹐也是下令。
        這些跟隨她的人﹐誰都知道不聽“洞房之珠”的意旨之
    下場。
        事實上﹐逃出來的人﹐至少有一半是曾與她同事的﹐到
    這地步﹐還有誰不知道她的個性和手段﹗
        所以﹐還有催不聽她的命令﹗
        而且﹐這干人的作風和作為﹐也與禽獸無異──這樣一
    班人在一起﹐長期的奸淫燒殺﹐掠劫擄奪﹐加上有這樣的領
    導人﹐這些人若有天良未泯的﹐也早就不能生存了﹐還能在
    “流氓軍”里混的﹐早已天良喪盡﹐全是冷血殘酷的獸。
        她一吩咐下去﹐這些人就獸性大發。
        他們用各種利器﹐各種折磨人的方法﹐全都用在場中三
    個男子的身上﹐就連那給喉管放血但仍會感覺苦痛即將嚥氣
    的帥秀鋒﹐也一樣下放過。
        這時候﹐他們所發出來的痛苦呻吟、混雜著那獸性發洩
    的呼叫﹐以及利刃鈍器打擊、割削在人體肌膚骨髓的恐怖聲
    音﹐只要是一個人──一個正常的人聽了﹐也會幾以為是身
    在以血肉為磨坊的煉獄里。
        他們也是人。
        他們也有父母。
        如果生他們、育他們的父母﹐眼見他們這樣受慘烈的折
    磨﹐或是看到他們子女如此沒有人性的折騰同類──他們又
    會有什麼感想﹖
        或許﹐他們什麼都不敢想﹐只求不要生兒育女算了。
        那是禽獸不如的東西。
        ──至少﹐禽獸不會這樣殘害它們的同類。
        更可怕也更不堪的是、那些“獸兵”鳴嘩大叫﹐扯下他
    們自己的褲子﹐爭著要去騎辱那兩個趴在地上的女人﹐而不
    理她們的掙扎、哭號、呼叫、哀告、求饒。
        他們扯下的是他們自己的褲子﹐對她們的衣服﹐則是猛
    撕。
        ──連皮帶肉一齊撕下來。
        他們只當女人是他們洩欲的工具﹐而不是女人﹐更不是
    人。
        他們更有的是三個一齊“上”﹕總之女人有“洞的地方。
    他們便不放過表演他們的獸性。
        發洩他們的獸欲。
        ──也許﹐他們之所以許賣力﹐如此不留余地﹐為的不
    只是宣洩﹐還要“表現”給他們的領袖看看﹐他們的確“聽
    話”﹐他們的確是“畜生”﹐他們不愧為“畜生兵”。
        沒辦法。
        “流氓軍”就是個染缸﹐再白的人﹐掉進去后﹐也是黑的﹔
    再香的人﹐跌進去后﹐也是臭的。
        ──假如還有香的白的人﹐就會成為眾矢所的﹕
        就像現在正飽受折磨、凌辱的人一樣。
        假如朝廷不好﹐國家就會這樣子。假如風氣不好﹐社會
    就是這樣子。假如政府不好﹐人民就會這樣子。
        在這樣子骯臟齷齪、污穢卑鄙的時局下﹐好人、正義者
    都不會再存去了。
        ──就算存在過﹐也一定死干死淨了。
        不。
        沒有。
        還有一個。
        她還活著。
        她還在這里。
        她出了手。
    2.夜夜狂吠的男人
    
        她早已看不過眼、聽不下去、忍無可忍了﹗
        她明知孤掌難鳴﹐不能出手﹐但她還是不管一切﹕
        她出了手﹗
        她明知道不宜打草驚蛇。
        她明知道這些人比猛獸更獸性。
        她明知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她明知道自己不可暴露行藏。
        她明知道敵眾我寡﹐她就算出手﹐也救不了那些人……
        但她還是要出手。
        不能不出手。
        不可不動手。
        因為她是人﹕
        是人就不可以忍受這等獸行﹗
        “哎喲”連聲﹐那些趴在姑娘身上的漢子立即有兩三人
    倒於地。
        他們都中了暗器。
        龍舌蘭用的是箭。
        小矢。
        她最恨的就是這些人。   
        ──簡直是舊恨新仇。
        她一發出了暗器﹐人就趁暮色離開了原位。
        也就是說﹕暗器出手一剎﹐她已離開了發射的地方﹐待
    目標著了暗器﹐場中的人紛紛戒備﹐而其中替黨性強的高手
    立即自暗器射來方向尋覓來源之時﹐她已完全離開了“危險
    地帶”。
        一時間﹐場中大亂﹐只聽七嘴七舌的在呼叱﹕
        “什麼人﹗﹖”
        “小心暗算﹗”
        “快把敵人翻出來﹗”
        “姑奶奶小心﹗”
        “先護著姑奶奶要緊﹗”
        “恐怕敵人不只一個﹗”
        “──他們是怎麼混進來的﹗﹖”
        “……會不會是自己人、窩里反﹗﹖”
        在這些亂七雜八﹐房子珠鎮定、粗嘎的語音兀自傳來﹕
        “不要亂。”
        這是她第一句話。
        “打起火把。”
        一下子﹐至少有十七八支火炬同進燃著﹐把附近照個通
    亮。
        “把人找出來。”
        這是房子珠的命令。
        “不要驚動大當家﹐這是小事。”
        這一句是“洞房之誅”附加的。
        意簡言賅﹐在這時候很有力切要。
        龍舌蘭知道現在她得要一個人去面對這些如狼似虎的家
    伙大搜索了。
        盡管她已出了手﹐至少阻止了那干人的獸行﹐敗壞了他
    們的興頭﹐但她還是不可能以一人去面對這麼多可怕的敵
    人。
        她決定要避其鋒。
        不范其銳。
        可是她可沒有后悔過自己的出手。
        ──那是一定要出手的。
        哪怕是殺一下風景﹐敗壞一下他們的淫興也好。
        她就是要搞破壞。
        當然也聽說過﹐兩國開戰﹐有些“獸兵”﹐在攻占別人國
    上的時候﹐居然公然奸淫燒殺﹐劫奪擄掠﹐而負責的將領主
    帥﹐竟然默許甚至下令他們部下橫行﹐無法無天﹐以強奸婦
    女為恣﹐還讓他們強迫無辜百姓互殺親子父母﹐甚至母子父
    女互好﹐而女讓郡屬毫無忌憚的作殺害無辜平民比賽為樂﹐並
    且可以此邀功。
        是有這樣的戰爭。
        是有這種事實。
        她身形掠動﹐已換了六七個隱蔽的位置。
        ──要是在平時﹐或許﹐她的形跡還是會給發現。
        但現在已暮深﹐深山多樹影﹐加上人多聲雜﹐加上受傷
    的人嚎叫、遭凌辱、折磨的人呻吟和一干獸性的人在大呼小
    叫﹐馬嘶驢曝﹐遠處還隱約有狼吠月﹐龍舌蘭善於利用這些
    形勢﹐很快且無聲地躲進了月影之中。
        況且﹐房子珠的“命令”提省了她一個去問﹕
        插有“蜘蛛旗”的那間屋字。
        ──“不要驚動大當家﹐這是小事。”
        既然如此﹐躲在那兒最“安全”。
        ──因為那是這兒最危險的地方。
        何況﹐房子珠正要進行“大陰謀”﹐她大可也趁此擒賊先
    擒王﹐萬一擒不住、斗不過﹐她也可以把房子珠和查叫天的
    陰謀﹐通知詹奏文﹐先讓他們來個窩里反、鬼打鬼﹗
        她馬上作了決定。
        她決定了這樣做。
        決定是人生里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如果影響命運最大的是個人的性情﹐那麼﹐決定就是命
    運的關鍵。
        ──龍舌蘭已作了決定﹐下了抉擇﹐她要面對和將面對
    是什麼﹖
        是吠。
        黑黝黝的空間﹐陰森森的地方﹐暗漆漆的屋里、濕漉漉
    的房中﹐暗得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霉味、腥昧、臭味和
    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就像婦女經血帶長久沒有待洗擱在
    那兒已一大段時間了﹐而且還不止一人、一次、一塊、而是
    一大堆黏在一起的污穢﹐又悶又糗又攻鼻。
        龍舌蘭幾乎忍不住要作嘔。
        但她還沒嘔得出來﹐就聽到一種異聲﹕
        吠聲。
        ──這聲音原本就不該在這里、這時候和這種情形下聽
    到的。
        因為這“蜘蛛房”里住的應該是“蜘蛛”﹐而不是狗。
        狗才會吠。
        蜘蛛不吠。
        ──盡管那是只究兇極惡的“大蜘蛛”﹐也不會吠。
        可是﹐她現在聽到的﹐的確是吠聲。
        但不是狗吠。
        而是人。
        人吠。
        人在吠。
        什麼人在吠。
        ──一只大蜘蛛在吠。
        狂吠。
        還吠得十分忘情﹐很是陶醉。
        當然﹐那不是一只真的蜘蛛﹐而是一個很像“蜘蛛”的
    人。
        他的吠聲不算太大、太尖、太高拔﹐但的確在吠﹐而
    且﹐吠得來已十分習慣﹐相當嫻熟﹐就像在呼吸一般的自
    然。
        甚至就像是在練一種奇功﹐必須要配合這種吠聲﹐這才
    可以吸收、培養、化解和成形。
        ──這是什麼人﹖
        ──他練的是什麼功﹖
        龍舌蘭偷偷地潛了進去﹐這才省起﹐剛才她在外面聽到
    的狼曝吠聲﹐不一定里在深山里有浪有大﹐而是這人在
    吠。
        ──就像是這兒已吠了多時﹐嗥了多年了。
        他做夢也設想到竟會在這里遇上了一個﹕夜夜狂吠的男
    人。
        這男人像一只黑色的大蜘蛛﹐多於像一個人。
        龍知蘭一進這屋子里﹐又起了跟剛才目睹有人施暴有人
    施虐使她想嘔吐的情形。
        不是因為這屋子太暗。
        也不只是因為這房子太臟。
        而是在這黑暗暗的房子里﹐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污穢霉氣、
    齷齪感覺﹐使得龍舌蘭難以忍受。
        甚至連她的輕身功夫也幾乎打了個折扣。
        不過﹐她還是屏住了息﹐忍住了氣。
        她一“滑”進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找對了匿藏之地
    了。
        因為外面人把亂閃狂搖﹐但都不敢闖進這兒來。
        甚至也不敢往這房子里照一照。
        ──想必﹐在這里有個他們絕對惹不起的人吧﹖
        連房子珠的心腹、親信也惹不起的人物﹐當然就是“東
    方蜘蛛”詹奏文無疑了。
        她要我的正是這個人。
        她想見的也是這個人。
        他要抓這個人。
          ──這個聽說連四大名捕、七大寇、九大關刀都沒把他
    給逮著的大惡大奸的匪首﹗
        可是﹐而今﹐他滾入這里﹐躲在黑得連心都給染黑了的
    地方﹐藏入了連鼻孔都給臭得失去了吸息能力之所在﹐卻見
    到了這樣的一個赤裸棵、干癟癟的老男人﹐像狗一樣斬仰天
    吠著﹐屋頂上有一個小小的破洞﹐那兒正升起一輪慘青色的
    月亮。
    
    3.無恥之徒
    
        這赤裸老人傻愣愣地看著那一方月光,身上胛眉腿骨上
    穿著四條令人矚目棘然的鎖鏈,龍舌蘭一看,覺得這老人竟
    在如此污穢的房子里給人禁錮多時,覺和了同情之意。
        再仔細一看,黑暗里,可不止是那赤裸裸、光脫脫的老
    人一人,只不過,因為這月色還能照在那老人身上,在這屋
    子里其他黝黑角落的人和事物,就還真不易看得清楚。
        房間的确還有別人。
        至少有四五個人。
        龍舌蘭先閑上眼睛,習慣了一會儿的黝黯,再運足目力,
    目注神光,猛然開眼,极目望去,很快便可以辨別出來了。
        至少,有兩個死人,各倒斃在屋子里,其他的,都是活
    人。
        活的人還在抽抽搭搭的飲泣著。
        沒了聲息的人衣服(至少是下裳)都給褪到腿彎處,或
    完全給撕破、赤裸!
        龍舌蘭嚇了一跳,心想:難怪這儿霉气那么重、殺气那
    么大、穢气那么濃了。
        再定睛看去,只見死的全是婦女,而且死狀甚慘,皆給
    人開膛拖腸,有個還在陰部給掏了個大洞,血肉淋漓,慘不
    忍睹。
        不管死的、活的,都是女人,而且,都早已因過度惊嚇,
    大小二便失禁,故而臭气熏天,血腥味濃烈.空气污濁已
    极!
        龍舌蘭待看清楚時,又几乎忍不住想嘔、要吐。
        這時候,她心中就陡然升起了一种狂烈的恨意:
        這干确是“獸軍”!
        這些人全是“畜生”!
        ──只要一有机會,就得殺光他們,不必手軟,不須留
    情!
        ──他們把老人這般幽禁,把婦女這般凌辱,看來,詹
    奏文和房子珠,都是罪該万死的人!
        她一向只好胜,喜歡与人比斗,但卻不是個很有殺性的
    女子。
        而今他的示意卻根強烈。
        她正盤算怎么出手營救這活著的兩三名女子和這遭鎖鏈
    貫穿的老人家時,忽听那老者嗥聲一止,用手一招,道:
        “你來。”
        他叫的是另一名蜷縮在一黑暗角落的女人。
        那女人一見他動,一听他說話,就全身都抖了起來。
        龍舌蘭從未看過這樣抖動的人──她顫哆得几乎連牙帶
    心的都“跳”出口膛來了!
        她的确是怕。
        怕到連“畏怖”也不足以形容的地步。
        龍舌蘭正不明白,只听那老人又溫和地道:“你乖乖的過
    來吧。躲也沒用,你看,她們一個一個都赴极樂了,現在輪
    到你了。你既給我選中,躲也躲不過了,我會溫柔地對待你
    的。”
        他這樣說的時候,手里還舞動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根東西,仿佛是一把武器。
        當龍舌蘭弄清楚他的活的意思之后,以及也看清楚他手
    上拿的是什么“事物”之后,她的臉煞地漲紅了,也剎地全
    熱了起來。
        原來這老人就是辱殺這些婦女的人!
        原來這老者不是給禁錮在這里!
        原來這老家伙手里拿的。竟是他粗大如怒蛙鐵杵般的
    “活儿”!
        原來這老不死的,就是“東方蜘蛛”:詹奏文!
        詹奏文沒有騙她!
        ──但龍舌蘭卻覺得自己給這該死的老蜘蛛欺騙了!
        她恨絕了這個人:這個無恥已极的老不死!
        這個無恥之徒!
        她要殺了他!
        她要手刃這個無恥的家伙!
        此際,她又覺得頗為慶幸:
        因為她還未露出痕跡,亮出身份。
        ──這老蜘蛛根本還不知道她潛進來了!
        她大可猝然下手,殺了這老畜生再說!
        ──殺不到那毒婦房子珠,先殺了這頭淫獸,也形同予
    “流氓軍”一個重擊!
        想到這里,龍舌蘭就振奮了起來。
        她不想吐了。
        而今,她只想殺人。
        她心跳更快。
        她的手也已按住了纏在細腰上如花緬刀的搭扣。
        她在等。
        等待机會。
        等待手刃這元凶巨寇的机會。
        她原是捕快。
        她的任務是抓罪犯,而不是殺人,可是,而今,她只想
    把這對奸夫淫婦都一劍殺了,不留活口,也不留活路,更不
    留情,不留余地。
        這時候的她,正是一個殺意騰騰的龍舌蘭。
        她准備出手。
        她放了她按刀的手,一只一只松開,然后輕輕的、悄悄
    的、無聲無息的去解下她的弓。
        然后去搭箭,一气搭了三支箭。
        她張弓、搭箭、動作都那么輕、那么柔,好像要那箭去
    愛情弓,要那弓去愛撫箭。
        之后她便對准了他:
        那個可怕的老人。
        就在這時候,只听那老人忽然銀眉一軒,叱道:“叫你不
    來,我操你媽的!”
        一叱之際,忽然一伸手。
        左手。
        他的左手很大。
        指骨很粗。
        他的手不只比平常人都大,甚至也比他自己右手更大。
        他一舉手,向那顫哆婦人一拂。
        龍舌蘭馬上就看出來了:這一拂,對那老人來說只是輕
    輕一揚指,但對那婦人來說,只怕是苦劫死難般的酷刑。
        事不直遲。
        她決定要出手。
        下手。
        放箭。
        可就在這一剎之間,龍舌半忽然覺得腥風大作。
        霉气扑面而至!
        她忽然感覺不妙。
        ──那老人向婦人拂了一記,但勁風卻是向她攻到!
        她沒想到對方早已發現了她!
        她要應變已來不及。
        待她發現指風之后、要應變确已不及。
        可是她的直覺感覺到“危机”,卻在發覺那指風夾著腥風
    來襲之前。
        ──也許只前一剎那、彈指間、半瞬之際,但還是快了
    那么一丁點。
        一下、一點、一剎。一瞬,已可以改變很多事。
        也可以做許多事情。
        包括生。
        包括死。
        還有成。
        和敗。
    
    4.沒有牙齒的匪徒
    
        她突然感覺到不妙。
        所以她驟然跌步往旁邊一閃。
        這一閃极快,但她只覺腰肋之,還是著了一下,麻了一
    麻。
        那一麻的感覺,就跟小螞蟻叮了一口,沒啥分別。
        但她眼前的柱子和遮掩他身形的桌于,只聞“噗、噗、波、
    波、嗤、嗤、奪、奪”連聲。好像有什么銳物釘入了這些器
    具上,而且還馬上發出刺鼻的焦味。
        “嘩啦”一聲,只見那老人手臂一抬,整張桌子都往老人
    那儿飛了過去,而且還無聲無息的托在老頭子掌上。老者的
    五指已穿過了桌面,他的手掌就像一個磁盤一般,要吸什么
    都可以輕易手到擒來,而且也像是利刃一樣,什么堅硬的事
    物都能給他信手洞穿:龍舌蘭突然明白那兩個女人是給什么
    “利物”開了膛的了!
        龍舌蘭雖避過了對方攻擊的主力,但深覺好險!
        如果她沒能及時避開,只怕現在的情形要比那張桌子還
    不如!
        她雖避掉這一擊,但臉色已比月色還白。
        可是她卻不明白。
        不明白對方是怎么發現她的!
        那老人笑了。
        嘿嘿桀桀……這樣笑首,張開了枯干的嘴,里面居然沒
    有牙齒。
        卻只剩下了四只銳利的犬齒。
        ──這個可惡的几乎已沒有了牙齒、老掉牙的老不死歹
    徒、惡匪!
        尤舌蘭只覺心里發毛、頭皮發麻,但也愈發憤恨。
        “你一來我就知道了。”那老人因為沒有了牙齒,所以口
    齒不清地道,”
        “二十年來,沒有人能欺近我一丈之內不給我發現的。”
        然后他又向龍舌蘭招招手:“女娃子,你過來,讓我樂一
    樂,要是操得讓我過死了癮,我或許留你條命,留你在軍中。
    頂個當家交椅。”
        他說得很大咧咧。
        很直接。
        也很粗俗。
        無疑,他以為自己已給龍舌蘭很“优厚”的條件了。
        誰知道龍舌蘭的回答也很直接。
        而且更加大咧咧。
        “老淫虫,你過來。我切了你;你不過來,我宰了你!”
        老頭于喀喇一聲笑了起來:“好!”
        他豎起了大拇指。
        龍舌蘭下意識地閃了一閃。
        她以為這老不死又施偷襲。
        可是沒有。
        也不是。
        那老家伙确是在夸她:“女娃子,這二十余年來,你是第
    一個敢在我面前就這种話的女子──我奸過的女人有七百二
    十八,我保証一定讓你死去活來,欲仙欲死!你別充圣女,裝
    清高,片刻之后,我就能讓你求我:敬請強暴──你信也不
    信!?”
        誰知龍舌蘭听了,卻認認真真地問了一句話:
        “你是詹奏文?”
        那老者一怔,“你混進我這‘流氓軍’,還不知道我是
    誰!”
        龍舌蘭又問:“你的外號是‘東方蜘蛛’?”
        老頭儿咧開沒有牙齒的癟嘴,“你入得我這“蜘蛛房”,還
    會不知道詹奏文就是東方蜘蛛!?”
        “那好,”龍舌蘭道:“你被捕了。”
        她補充道:“我是來抓你的。”
        “妙,妙!”詹奏文嘩啦大笑,笑得直拍大腿,喝彩叫絕
    地道:
        “你真是妙极了!妙透了!來到我地頭,居然敢對我說這
    种話,你看,妙得我快連漿都射出來了──女娃,快上來吧。
    我淫興可頂不住、熬不下去了!說真的,你真鮮味儿,可讓
    我刺激极了……”
        龍舌蘭果然讓他更刺激。
        就在他說得最興頭之際,她就向他發了一箭。
        她把“三心兩意,一花五葉”之力,都集中在這一箭
    上。
        她立意要一箭射殺這老淫虫。
        她要殺他。
        她絕不留這等該死的人活在世上。
        可是可惜。
        射不著。
        龍舌蘭射出這一箭之后才發現,這老淫賊身前身后,左
    右附近,都有一層看似透明、膠質乳狀的絲線的在罩著,任
    何事物(包括利器),只要挨近他身邊,都得給這些柔絲韌网
    攔截了下來。
        她這一擊不著,詹奏文馬上騰起,還擊。
        他的身法倏忽莫定,鬼神不測。
        他的攻襲狠毒、歹惡。
        他的身法不太像是輕功,卻像是一种什么飛禽猛獸、或
    多种猛禽怪獸所組合而成的扭動和騰身,有時候在一翻身之
    間、就像抽筋一般;有時候一轉身之際,就像抽搐一樣;甚
    至有時一掠身的時候,就像一只蛛蟋、一頭蛟龍或一尾鱷魚
    什么的、完全不是正常人的身法,更不是正常輕功所能辦到
    的。
        他的出手更加如是。
        在黑暗里,他的身形如蝙蝠,可是他的出手,卻如同鬼
    魅。
        他出手本就無聲。
        而且,他居然跟龍舌蘭一樣,盡量不弄出聲響來──雖
    然他招招狠、招招歹、也招招毒。
        但他卻有意的不弄出巨大的聲響來。
        龍舌蘭不明白為何他要這樣做──她自己不想這格斗發
    出明顯的聲響,當然是不希望對方的援軍源源而至。
        一個詹蜘蛛已夠難對付了,她可不想加上房子珠那悍婦。
    還有外面那些野獸、畜牲!
        兩人在黑暗中交手。
        龍舌蘭已亮出緬刀。
        刀如花。
        詹奏文卻空手人白刃。
        刀在哪里,他的子就攻到哪里。
        刀所向哪儿.他的子就在哪儿等著。
        現在他只用右手。
        他的右子很長。
        ──不但比一般人都長,而且比他自己的左手,也長得
    多了。
        這個人的兩只手,居然一只大一只小、一只短一只長,兩
    只手好像長在兩個怪人的身上。
        但這兩只手,卻都是他的手。
        兩只手,仿佛一只奪魂,一只勾魄。
        龍舌蘭初初還能戰。
        她發現對方不怕刀。
        對手的武功好像專奪刀刃兵器。
        她只好游身轉戰,邊打邊走。
        她就算能招架得了那只長手怪招,也絕忍受不了這老淫
    虫扑身揉近時的臭味、霉味和腥咪、穢味。
        聞多了,嗅久了,她只覺頭腦一陣陣的昏眩。
        也一陣陣的惡心。
        等她發現對方連气味也是一种攻勢的時候,她已快支持
    不下去了。
    5.好色知途
    
        她一定要支持下去。
        ──因為她支持不下去,便會落在這些人手里,落在這
    些人手里,那就是比死還可怕,而且可怕多了。
        所以她絕對不能落在這些人手里。
        她只有胜。
        只准胜。
        ──只有取得胜利,她才可以救人、自救。
        龍舌蘭你一定要支持下去。
        ──因為你若不能支持不去,便呼救無門,一個人落在
    那些人的手里,而且還是個美麗的女名捕,那后果是不堪設
    想的。
        所以你一定不能落在那些人的手中。
        你只有贏。
        只可贏。
        ──只有打殺敵人,你才可能自救、救人!
        沒有机會。
        完全沒有机會。
        龍舌蘭完全沒有机會取胜。
        也沒有机會贏。
        因為再打下去,仍然是沒有聲響,兩人在狹隘、黑暗、在
    而且一地死傷的房間里交手,竟沒有碰触到任何一事、一物、
    一家俱。
        兩人都只想擊倒對方,但都不欲聲張。
        可是再打不去,龍舌蘭已有點沉不住气了。
        ──她如果連上眼前這老人都不能取胜,又如何去對付
    外面那一大幫人!
        她雖沉不住气,但也沒有辦法。
        因為詹奏文已如蛆附身的纏住了她。
        這時候詹蜘蛛似乎也有點沉不住气了。
        他一旦沉不住气,就做了一件事:
        他出手。
        他本來就一直向龍舌蘭出手,而今,他只不過是多出了
    一只手。
        但他這只手一出,龍舌蘭就盡落下風了,頻遇奇險了。
        詹奏文雖然還一面打一面迭出奇招。一面還在說話:
        “這二十五年來,我跟女娃交手,也從沒出過兩只手,你
    是第一個──待會儿,我一定前前后后回你個透明窟窿,一
    定准不叫彌有一個穴孔沒填滿寒飽!”
        尤舌蘭一听他說話,心就往下沉。
        她的心都冷了。
        ──原因不是為了說話的內容,而是為了說話本身。
        詹奏文此時此境還能從容說話。也就是說,他不但仍有
    余裕,而且根本還未盡全力──像龍舌蘭自己,現在不但說
    不了話,還壓根儿分不心、分不了神了。
        然而她的武功,必須要分心、分神才能淋漓發揮出潛力
    的。
        這樣打下去,必敗無疑。
        ──雖然明知是敗,可是龍舌蘭斷料不到會這樣快。
        因為她現在才發現,原來詹奏文的左手指甲里居然能
    “吐射”出五縷白絲──就像蛛絲一樣。
        難怪那張桌子會整個給他“吸”過去了,而在他第一擊
    時,打空的地方,全發出“奪奪”、“嘯嘯”暗器破空般的聲
    響。
        她現在發現了,是因為詹奏文已用這种“游絲”來對付
    她了。
        在黑暗中,這种透明、膠黏而銳利的絲線,的确防不胜
    防。
        更難防的是:
        她左腰肋的麻痒,是愈來愈甚了,甚至已使她左半邊身
    子麻透了。
        她這才知道,就在詹蜘蛛對她發出第一擊的時候,她已
    經傷了,沾上了毒。
        ──這只大蜘蛛、老淫虫,竟是有毒的!
        而且是劇毒!
        這毒已發作。
        龍舌蘭頭腦已一陣陣發麻,胸口也一陣陣發悶。
        詹奏文獰笑了起來,一面加快和加重他的出手,一面向
    龍舌蘭調笑。
        “你知道這些婦人拿來作什么的?她們是來供我淫辱的!
    你知道她們是怎么死的?她們是抵受不了我的活儿──我的
    家伙可比鐵符、利劍更厲害,你看,它現在可起來了,還對
    你點頭,向你漲紅了臉,還對你笑呢!”
        他真的一面狎玩著他的陽具,而且,也忒真的獰猙可怖、
    粗大唬人,龍舌蘭當然不想看,可是不欲看到卻也不易,看
    了兩眼,又惡心又心惊,拼命別過頭去不要看時,卻又吃了
    詹奏文一招。
        詹奏文故意用這种方法扰亂她的心神,而他自己卻絕不
    因說話而分心。
        這些猥瑣動作和狎戲話語,無疑使龍舌蘭的處境更雪上
    加霜。
        她是咬牙苦撐。
        詹奏文卻更加洋洋得意,“你可知道這些婦人都是些什么
    人?她們都是我軍的俘虜,她們有的是‘虎盟’的,有的是
    “風云鏢局’的,有的是‘感情用事幫’的,有的甚至是我軍
    里的叛徒──她們竟然敢反對我,現在就只好任我享用了
    ……”
        他的話說的愈多,出手就愈快,下手也愈重,“我練的
    ‘蜘蛛神功’,正要采陰補陽,大有稗益。我最愛煞你這种嫩
    口處于、黃毛丫頭!說來你也真夠運气,可謂好色知途,哪
    儿不去,哪里不躲,竟躲到我這處來了──你倒真是自動送
    上門來的美人儿!”
        龍舌蘭冷哼一聲,兩處傷口,一齊麻痒,她自知不敵,已
    開始想到:
        要不要自盡呢?
        ──落在這种人的手上,還不如死了好了!
        詹奏文目光閃動,居然“殊”了一聲,柔聲問龍舌蘭:
        “你可知道為啥我跟你一樣,一直都輕手輕腳輕輕地跟你
    這小親親交手的原因嗎?”
        龍舌蘭當然不知道。
        她也不明白。
        ──她不想張揚,以免以寡敵眾,理所當然。
        他呢?
    
     6.愛上顏色的信徒
    
        “我是為了你好。”他馬上就告訴她:“那是因為我有一個
    很凶的老婆。”
        他搶攻。
        “我老婆很凶,我要做什么事,都得問過她。包括我要強
    奸女人,也得問過她,而且由她安排送女人給我享受。”
        她已左支右拙。
        “雖然她一向不敢阻攔我要玩女人,但她卻會借故為我安
    全著想,而替我千挑万選──你看,這些女人雖然也是女人,
    卻不夠意思,不夠刺激,操那么几下就沒聲沒气了。我想自
    己出去處面活動,但叉因練這‘吠月神功’真气逆走,沒辦
    法不一時窩在這里。”
        他居然把“心事”都告訴龍舌蘭。
        龍舌蘭卻是越听越心寒。
        ──要不是他已有“絕對的把握”制胜,他又何必把這
    些“要害”:包括修練什么秘密武功,都告訴自己!?
        “你不同。你不一樣。你是自己送上門來的。我想要你,
    但她一旦發現你那么美麗,一走不同意,宁可殺了你,也不
    許你留在我身邊,供我淫辱。”
        他揉身進擊。
        像一頭狼。
        也像一只狗。
        他的攻勢很奇怪,有時候專攻腳踝,有時猛刺喉頭,甚
    至,有的時候,他真的像一只犬一樣用他那剩下的兩顆尖
    齒和濕嘴巴啃人,有時卻似一頭狼一般伸出長又腥又臭的舌
    頭舔人。
        他竟連牙齒和舌頭,都能成為利害的武器。
        這使得龍舌蘭很難應付。
        她不想給這种人碰著、触上。
        她怕了他。
        可是,高手交手,一旦一方“怕”了另一方,信心大失,
    出手諸多顧忌,哪里還有制胜的机會?
        沒有。
        龍舌蘭知道自己已沒有了希望。
        ──這看來老掉牙的恐怖老人,看似猥瑣、腐朽,可是
    卻比狐狸還狡猾,比狼還狠、比豹子還剽悍,比鬼魅還詭怪,
    比鼬鼠還臭!
        “所以、我輕手靜腳,為的是不讓我那當家的老婆發現你
    來了,我才能盡情的玩你。我們就像偷情一樣,而你就是我
    的情婦。你看,這偷偷摸摸有多刺激呀──我是個好色之徒,
    我喜歡顏色,我是美色的信徒,你是絕色,而又來得正好,今
    晚我淫欲大興,正好讓我──”
        話未說完,“喳”的一聲,龍舌蘭已做了一件事:
        她抄起一張桌子還是什么的家具,把它扔了出去,它穿
    破了茅屋,呼地飛到外面去,發出了极大的聲響。
        同一時間,她已搖搖欲墜。
        這樣的好時机,詹奏文怎會放過?
        他馬上出手,點倒了她。
        他點了她一個要穴,她立即全身軟麻無力。
        詹奏文馬上扶住了她,雙眼發亮,好像要自眼眶里突飛
    出來,先行把她強暴一番、凌辱一場。
        他抱她的時候,也同時像是臭气、腥味、霉气、死味一
    齊擁住了她,龍舌蘭在這一刻里,倒巴不得死了算了。
        但她還是死遲了一步。
        她自知已撐不下去,毒力發作,加上這老人所漫發出來
    的臭气腥味,也是一种下五門的毒,她已支持不下去,她惟
    一的希望和僥幸,就是宁可惊動外人進來,把她處死,也總
    好過無人知悉的落在卑鄙無恥下流賤格的老人手里,任他淫
    辱獅弄,所以,她扔出了一物,就是祈望惊動外面。
        然后她再想求死。
        可是她動作已遲緩。
        詹奏文無疑也早已看出了她的意圖,所以他故意用那些
    話來亂她的心。
        他要粉碎她的斗志。
        他宁讓龍舌蘭有机會抄起房中的事物扔出去,雖然這樣
    做會真的惊動了大家,但無論惊動誰,他自信還是能罩得
    住。
        他就趁龍舌蘭斗志崩潰,要仍東西出外求救的一剎間,制
    住了她的穴道。
        他可不讓她有机會自盡。
        他也不讓她暈迷。
        因為昏迷了就像死魚一樣,玩了也沒意思。
        他要她清醒。
        因為清醒才刺激好玩。
        得到了這個女子,他好高興。
        龍舌蘭落在他手里,她深悔自己不該貿然出手,也不該
    一個人闖入這里,她看到他的眼神,聞到他的气味,身体也
    感覺到他的手在呷弄,更可怕的是他污穢的部位有十分明顯
    而且比先前所見的更可怕的變化,她簡直羞憤欲死。
        欲死,可是死不成。
        求死不得。
        但她還有一線希望。
        ──像她那樣的一個女子,出來行走江湖,自然知道最
    可能但也最怕遇上的是遭人凌辱這回事,她也想到過,她的
    朋友家人當然也擔心過,但她自恃藝高人膽大、以為可以避
    免,而且万一真技不如人時,不如一死了之,打不過對方,自
    殺總可以吧……殊不知真正遇上這种事時,不是求死得死,要
    死便死那么輕松如意的。
        可是她還有一個机會。
        因為她知道了一些秘密。
        這些秘密很重要,而且跟這個淫穢老人有很密切的關
    系。
        她本來也恨死了這個老人──她巴不得他死,但地現在
    卻沒有辦法不“出賣”這些”秘密”來先保住自己,盡管這
    “秘密”說出來也許就可以使這該死的臟老頭幸免于難。
        她的穴道被封,身体發軟。
        然而她還是能發聲,能說話的。
        所以她說:“你別……別動手……我有件重大的……秘密
    ……要告訴你──”
        她之所以把一句話說得如此斷斷續續,那是因為那穢老
    頭的手。還有他那部位,正在他身上活動著。
        每一下活動,都使她動魄、惊心、羞煞、欲死。
        而且那狠老頭好像不在意。
        他根本不听,而且那淫穢動作持續下去,并且愈來愈要
    命、愈要害。
        龍舌蘭已几近魂飛魄散。
        “你別這樣……我真的……真的有……重大……机密
    ……有關你生死──”
        老頭笑了。
        他一面笑,一面動。
        該死的動。
        ──每一個動作都該死。
        “每個我要干的女人總會這樣求饒。”他桀桀笑著訝,口
    气像死了五天的人,又突然复活過來說第一番話,而且唾沫
    都吐在她的臉上:
        “你覺得我該停下來听你說話嗎?”
    
    第十章  給我一個雞尾巴
    
                  1.不歡更何待
    
        他以為她騙他。
        這也難免。
        更難怪。
        所以他繼續“動”她。
        ──用最下流的動作來“碰触”她,一面做,一面喘
    息。
        龍舌蘭已發出了呻吟。
        可是她仍不死心。
        因為這時他惟一的机會。
        ──最后一個机會。
        “你听我說……我是說真的……”龍舌蘭好不容易才掙扎
    出這斷斷續續的几句話:“我听到──哎,你別──我求求
    你,像別那樣……我听到你的二當家……你夫人房子珠……
    他要……”
        詹奏文終于停了手。
        看著她,目光深冷而奇特,里面似貯存了千年的淫穢,千
    鈞的歹毒,問:
        “她要怎樣?”
        龍舌蘭仿佛在海里抓住了一根浮木,在黑暗里看到一線
    黎明、在絕望里看以一線希望。
        “她想除掉你──她跟几個當密謀要殺掉你。”
        “你是說……”詹奏文認很認真地看著她,仿佛不但要注
    視她,還要審視人她的內心里,“房子珠她跟大家合謀要剪除
    我?”
        龍舌蘭一顆心突突跳著。
        雖然她是憎厭死這個又臭又腥又淫又霉的老人了,但她
    此際須得跟那淫狠的眼睛對視。
        “她要殺掉你,她自己要當老大。”
        詹奏立怪有趣地望著她:“她為什么要這樣做?”
        龍舌蘭心里想,誰對著你,誰都會這樣做!她也巴不得
    房子珠真能宰掉這穢老頭。但她嘴里卻道:
        “因為她是受叫天王的主使,看來,你是做了什么事,得
    罪了查叫天了。”
        “是嗎?我得罪了叫天王,這可不得了。”詹奏文又問:
        “房子珠就憑她一人之力,能干得掉我嗎?”
        “不不不不,她是集合了其他几位當家之力,要他們協力
    殺掉你。”
        詹奏文听了,臉上浮現了一個很奇詭的笑容,由于他沒
    有其他的牙齒,(只有大齒)所以看來更是奇詭古怪。
        “她合謀的人、是不是五當家吳中奇,六當家辛不老,六
    當家雷越鼓,還有八當家……”
        “對,”龍舌蘭不迭地道:“八當家是個女的,她好像就是
    叫天王直接派過來的內應,她就叫──”
        “叫呂碧喜是不是?”詹奏文問得仔細,說的認真,“她外
    號就叫‘馬蚤娘子’,人也的确很騷……”
        然后他用手向旁一招。
        一招,一個女人就徐徐地站了起來。
        在黑暗角落徐徐立起。
        然后詹奏文就問龍舌蘭:“是不是她?她就是那‘騷娘
    儿’。”
        龍舌蘭至此已絕望。
        她講了那么多,告了那么多狀,原來昌碧嘉一直都在這
    里,根本就在這里。
        詹奏文笑得詭詭的,像一只洪荒時代就已學會思考的獸,
    遠像于一個人。
        “你以為我是怎么知道你潛進來的?你輕功的确是很好,
    我若是沒留神,确是不易分辨得出來。可惜,在你進入之前,
    這騷貨已經來了,她告訴我:近日‘義薄云天’那儿來了兩
    個叫天王勢在必得的麻煩人物,一男一女,男的跟我同行,都
    是淫魔,叫孫青霞;女的是我們的死對頭,是個女捕頭,就
    叫龍知蘭,是臨安龍端安的掌上明珠──你,該下會就是她
    吧?”
        龍舌蘭一時為語塞。
        她現在不但覺得這老頭子可憎可惡,而且已該死殺极
    了。
        但她卻沒有能力讓他死、殺死他。
        她只能任他魚肉。
        那老頭居然還慢條斯理、好暇以整的推理下去:
        “如果你是她──又或者她就是你,你想,我怎會去听一
    個本來是京城派來要抓我,而且又是叫天王死敵的女捕快所
    說的話呢?”
        然后他居然去“征詢”龍舌蘭的意見,“你說呢?”
        龍舌蘭能怎么說?
        詹奏文卻還有話說,他涎著張老臉,湊得跟她几乎鼻子
    貼鼻子的,跟她說,“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
        龍舌蘭拼命搖頭。
        可是一搖頭,她的頭發就給詹奏文緊擦在她后發的手一
    扯再扯,連廢帶肉和血扯掉了几束數十根。
        她痛心脾。
        詹奏文好像頗為耐心,湊興地問:“嗯?”
        他還在等待尤舌蘭的答复。
        龍舌蘭這次點頭。
        她只有點頭。
        “你既然要求了,我就告訴你吧!”他說,笑淫淫地,“我
    可從來沒好過女捕快,不知操女刑捕的滋味如何呢?”
        他拍拍龍舌蘭的小腹,說,“你很快就會讓我知道的
    了。”
        然后他居然用手去撫弄自己的陽具,一面狎弄一面說:
        “你大概心中一直在狂喊:給我一個机會吧,老天,給我
    一個机會吧!”
          由于他大部份的牙齒都掉光了,所以說起這几個字來,好
    像是在說:“給我一個‘雞尾巴’,也許他也故意說成這樣來
    調侃龍舌蘭,開引以為樂。
        “可是,對我而言,”詹奏文好像非要在動作上和語言上
    把眼前的大名捕活活整得不成人形才甘心似的:
        “有這樣的美人送上來,真是攤著不吃,有損陰德──不
    歡更何待!”
        于是他來了。
        他已舉戴持矛,馬上就要上陣了。
        要“行動”之前,他還特別向那只靜靜地冷眼袖手看著
    她的同性給人淫辱的呂碧嘉吩咐了一句。
        “不許告訴二當家!”
        “遵命!”
        就在這時,只听一人在外面嗲聲說了一句:“暖,大當家
    正在說我不成?”
        這語音很撒嬌。
        但卻非常粗嘎。
        詹奏文一听,卻變了臉色,連忙做了一件事。
        他抱起了龍舌蘭,而且把她“收藏”了起來。
        房里有一個大柜,里面充滿了霉气和藥味,他就把龍舌
    蘭收藏在里邊。
        在把她收入柜里的同時,他不忘再封了她一處穴道。
        “啞穴”。
        房間還是沒有點燈。
        很黑。
        黑得至少讓人難以辨別房里的一切。
        然后他再向那八當家呂碧嘉咐囑了一句:
        “不要讓她知道!”
        只不過,這次說話的聲音更小。
        “是!”
        這時,敲門聲就響起了。
        對龍舌蘭而言,她是暫時逃過了一劫,可是她一點也不
    輕松,因為,她知道,只怕災劫還多得很呢!
        房里很暗。
        柜里更黑。
        但她自柜縫里望出去,卻看到了一些晃動的黃光,接著
    是“咿呀”一聲,一定溢光──
        她知道門已打開了。
        門開了。
        光透了進來。
        ──可是她的希望呢?有沒有隨那光芒一起帶了進來?
    
    2.胴休之匙
    
        門打開。
        門一打開,就是火光,在詹奏文的眼中,那吞吐的火光
    就像是一束束扭動的女体。
        而他身上卻擁有打開這些女体的鑰匙──可惜當興頭儿
    之際,卻給不斷。
        他不免有些气惱。
        幸好在火光之后,接著映入眼帘的一張美麗動人的
    臉。
        還有她的關心:“冤家,你這儿可發生了什么事?干嗎扔
    出張桌子?”
        詹奏文皺著二臉皺紋,反問:“美人儿,我這儿沒有你能
    發生什么事?”
        房子珠看來本來要在門邊站一下立馬就要走了,忽又往
    內院了一眼,有點不放心他說:“冤家呀,你那匙儿是備好了,
    雄赳赳的、興勃勃的呢,卻不知雌儿又是如何?”
        詹奏文以一种不知廉恥的語音道:“我已開了兩個娘婆
    子,滋味不如何,正要開第三個試試。”
        他以為這樣說,房子珠就會走開。
        但這次房子珠反而昵笑道:“你要不要我進來陪你?”
        詹奏文反問道:“你不是在忙著抓人嗎?人可抓到了沒
    有?”
        “逃脫了一個。”房子珠唉的一聲,人卻是走進來了。
        跟她一起進來的還有辛不老和吳中奇。
        只听房子珠又幽幽地道:“現在時勢可不好得很。京里已
    派出四大名捕中的鐵手來找我們麻煩,還來了個女神捕中的
    龍舌蘭,听說連白拈銀也出動了,如果不早日把‘感情用事
    幫’、‘用心良苦社’的人收拾掉,日子可是越來難過了。”
        詹奏文見部屬進來了,也沒用衣衫覆蓋身体,可見他早
    已到了恬不知恥,不知道德禮教為何物的地步了。
        只听他微哼道:“京城第一紫衣女神捕?‘青山紅爐雪、金
    花白拈銀’?那都不算是什么!”
        房子珠親呢地笑道:“你老人家已練好了‘吠月神功’,當
    然不伯這些雜什小丑小把式了!”
        詹奏文呵呵笑道:“我老人家?我很老第?”
        房子珠包了他下部一眼,“誰說你老!誰都知道你若叫做
    老,世上就沒年輕人了!你的‘吠月神功’一旦修成,只怕
    連查天王也非你之敵,你那時候,就不只一枝獨秀于靈壁,而
    是一柱擎天于武林了!”
        詹奏文哈哈大笑。
        看來,他是個很喜歡听諛辭的人。
        “這功夫練得很艱苦,代价很高,”他一邊高興一邊嘆
    息,感慨万千,而又顧盼自豪他說:“雖然艱辛,可是值
    得。”
        “這种艱難夫就只有老大當家能有資格練,有�琱蔇m成,
    有毅力練得!”辛不老也加了把口,“要給我們,練個屁都不
    成。光是那一服十二年每天十一碗的藥,我看要給我吃,我
    早就發了霉,化成水了!”
        “要給你練!”房子珠嗔叱道:“給你這糟老頭儿練,只怕
    你上不了架子倒吃了屎!你何德何能哪!沒‘蜘蛛大法’的
    性命修為,誰能練‘吠月神功’!大當家這三年來只把自己關
    在黑房里吸收日月精華,采陰補陽,這點能耐你上輩了沒、
    下輩子也休想有!這輩嘿,就只配跟天王洗腳煎藥倒茶!”
        “對對對對,”辛不老一味陪笑道:“我不行。我當然不行。
    我怎行!不過,藥倒是熬好了,不知大王服了沒有?”
        這回倒是在一旁的昌碧嘉代詹奏文搶先答了:
        “服了。”
        然后再補充了一句。
        “有半個時辰了。”
        “哦!”房了珠眼睛亮了,忽在房里張望了一下,“這儿好
    像有打斗過的痕跡。”
        詹奏文連忙道,“沒事。有個娘姨不听話,已給我開了膛
    了!”
        房子珠又用鼻子索了几下,“怎么好像有外人潛進這儿來
    了!”
        “真的嗎?”詹奏文的語音已有點不自然,“若有人偷進來,
    我沒有理由會不發現吧!”
        房子珠的頭忽然一仰:“上面……那是什么!?”
        詹奏文跟著也把頭一仰,房子珠已飛身上屋頂,像先前
    一般,翻騰了几下,像在尋打什么東西。
        詹奏文仰首奇道:“哪有什么東西?你別疑神疑鬼了!”
        房子珠卻在半空俯著下望,用手一指,騖騖順順地笑說:
    “哇,從這儿望下來,你仍玉柱獨擎,雄峙一方呢!看來,非
    要我跟你來個‘吸筍大法’不能平息了──”
        她說到這一句的時候,在柜里的龍舌蘭,本以為房子珠
    已發現她了,心中正是震動不已,但卻發覺房子珠飛身上屋
    頂去尋覓,心中一動,想起一事,正疑慮間,听得“吸苟”二
    字,又在柜縫中瞥見:
        房子珠正從拇指穿過合攏的食中二指之間,在下一指!
        她一震。
        ──莫不是她就要行動了!?
        就在她這個警覺閃過她腦海中時,場中局面,遽然大
    變!
        詹奏文大叫一聲,忽以雙手掩目。
        就在同一剎間,几個人忽然都一齊出了手1
        “刀笑劍哭”吳中奇,突然雙肩一聳。
        他本來已站得十分接近詹奏文,而今“東方蜘蛛”狂吼
    一聲,忽掩雙止,他就一刀一劍,刺人詹奏文左右耳背后、耳
    垂下、耳珠側、耳廓下一寸三分之所在!
        左右如是!
        厘毫不差!
        辛不老也出了手。
        他一刀砍向了詹奏文的頭!
        詹奏文居然還來得及用手一格,于是這一刀就碩下了東
    方蜘蛛左手四只手指。
        詹奏文另一臂卻響起了令人牙酸骨頭碎裂的聲響。
        因為呂碧嘉也出了手。
        她手上使的是“雞爪鐮”。
        那尖銳的、鋒利的、變曲的鐮爪,已深深嵌入詹奏文的
    左手前臂上,骨碎聲血水迸涌,既触目又惊心。
        同時間,一個人卻沖了進來。
        大概他一直都在外面巡這,而今一听動靜,立即被屋闖
    了進來。
        他提著口甘州趙家的熟銅流星錘,一錘子打下去,詹奏
    文的胸膛就劈劈剝剝的發出于柴烈火一般的聲響。
        他的胸膛整個癟下去了。
        他的胸扁了。
        他整個人都塌了。
        只不過是在一轉睛的時間里,一個絕頂高手、人稱之為
    “老大”、“大王”、“大當家”的人,竟給他几個屬下和親人群
    毆、暗算,一下子,已不成人形。
        一向武功高絕、高高在上、恣意淫威的他,竟連殘廢的
    都不如。
        他已七殘八廢,支离破碎,殘缺不全。
    
     3.阿傻看刀
    
        他對人雖然殘忍,他對部下也很嚴苛,可是,而今,他
    的部屬對他卻更嚴苛、殘酷。
        他已給毀了。
        徹底的崩潰了。
        沖進來的人自然也是他的部屬:
        “獨臂煞星”雷越鼓。
        痛。
        他已痛得全身發抖。
        他一身功力都給摧毀了,而他身体所受到的挫傷,也根
    本不可能再彌補。
        他已完了。
        因為他自己深知這一點,所以更加痛苦、駭怕。
        他竟喪在自己人手中!
        ──只有“自己人”,才會那么了解他的“罩門”!
        他有數十年真气修為的“蜘蛛大法”作為根基,一般兵
    刃,根本傷不著他。
        可是雙目總練不成刀槍不入,銅目鐵眼的地步!
        房子珠先用“中原朱家”的“一點銀光破影來”的“一
    點銀針”,射瞎了他的眼睛。
        他一痛之際,‘吠月神功’就無法運聚,吳中奇就立時把
    刀和劍刺人了這門功法的“要害竅門”。
        這要穴一破,全身橫練的真气、苦修的功法,全都破了
    ──
        然后是呂碧嘉的雞爪鐮、辛不老的快血刀,先斷了他雙
    手。
        再加上雷越鼓一記石破天惊的流星錘。
        在這么多惡毒的狙擊里,其實最惡最毒的,還是他事先
    中了毒。
        原來他已著了平時完全覺察不出來的毒!
        當他抬頭看房子珠在屋頂上游走之際,才感覺到一陣昏
    眩,四腳乏力,反應遲鈍,气促心悸。
        所以這才著了房子珠第一記。
        ──其余的,就兵敗如山倒,宜至他變成了一個廢人:甚
    至現在連廢人都不如的樣子了!
        毒──早已潛伏在他体內,現在才發作出來!
        那毒是一早下在他所服的藥里,而他是以這些叫做“又
    一骨”的藥,來抵制修練“吠月神功”的反扑。
        今天的藥,是呂碧嘉端來的。
        他已服了。
        全服了。
        所以他中毒了。
        毒力一直挨到此時才發作──所以房子珠也一直等到這
    時候才“借故”走過來、走進來,然后集救人之力,一齊發
    動攻襲!
        他已徹底的給擊垮。
        他完全完了。
        他現在只后悔一件事:
        為何不相信那“女神捕”告訴他的話!
        ──因為房子珠的确要鏟除他!
        他的部屬的要殺他1
        他們都要暗算他!
        這些竟都是真的!
        而他竟然不信!
        ──這就是不信該相信的事實和信任不該相信的人的下
    場!
        怕,還有怒憤。
        詹奏文橫行一世,殺戮天下,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落到這
    個地步,落在自己部下的手里!
        笑了。
        几乎在場每一個動過手的人,都笑了起來。
        大家都輕松了。
        他們都得手了。
        房子珠笑得花枝亂顫,輕柔的自屋頂飄落下來。
        甚至連那几個陪同几位當家步人“黑房”里,手執火把
    的大漢民在笑。
        胜利的笑。
        得意的笑聲。
        因為他們已全面取得胜利,已完全不必擔心敵人反
    扑。
        ──把人打擊殘害到了這個地步,任由他是一流高手;也
    斷無反扑的机會了。
        所以他們就要忍到這時候才笑。
        ──房子珠就是要他們合力:廢掉他一雙招子,廢掉他
    一雙手,再廢掉他的气功,又廢掉他的內功,然后暫且不要
    他的性命。
        殺詹奏文的事,是由另外一個人做的,并不是他們負責
    的任務。
        因為叫天王相信那個人,多于在場其他人。
        ──包括房子珠。
        惊。
        龍舌蘭只惊得全身顫哆。
        但她也盡力使自己不要發出聲響來──她本來身上二大
    穴道被封,渾身軟麻,可是她一直都在運聚“三心兩意大
    法”,慢慢化解沖破二處穴道所受的封制。
        她還沒有,可是已有了眉目。
        她雖心里頭早有了准備,房子珠這些人會狙殺詹奏文的,
    但她仍然始料不及,還几人下手那么重,那么辣、那么
    殘毒!
        太可怕了!
        詹奏文完了!
        他垮得一點余地也汲有。
        完全沒有反扑的机會。
        沒有活路。
        ──他們竟對自己人(而且還是他們的“大王”)也如此
    殘忍,要是自己落在他們手中,那就不堪設想了!
        所以她一定要設法。
        想辦法逃出生天。
        可是她的穴道仍受封制,只怕一時三刻仍沖不開。
        她現在還有一個希望:
        那就是大家都不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在的,都忘了
    她的存在。
        只要再過一陣子、只一陣子,也許,她就可以沖破受禁
    制的穴道,就算不能救胜,逃亡總可以吧?
        万一下能逃亡,求死,總能夠吧?
        惊,還有期待。
        她對眼前所發生的一切,触目惊心,只希望詹奏文和呂
    碧嘉都忘了她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好!
        ──這可以說是龍舌蘭懂事以來,第一次,她希望自己
    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苦盡甘來。
        對這些狙擊者而言,卻是笑夠了、得意夠了、囂張夠了。
    就慢條斯理地包抄了過來。
        詹奏文全身(只要是還未离開他身体的肌肉骨骼)都在
    顫抖著。
        ──是太痛苦和太憤怒使他不得不顫抖。
        他凌厲地問:“為什么這樣對我!?”
        房子珠看著他,神情充滿了鄙夷,好像在看一頭癩痢
    狗。
        “你已把一切都交了給我,我不殺你留來干嗎?你真以為
    你那話几天下惟一?告訴你,一個字:驢!”
        詹奏文全身又劇烈地抖動了起來,這次不只是因為痛和
    怒,也是因為“又一骨”的藥力已發作。
        “是你主謀的!?”
        “我幕后還有叫天王。”
        “他為什么殺我門憑什么要除我!?──我又沒礙著
    他!”
        “告訴你,單憑你說他仗什么殺你,以及你修習‘吠月神
    功’這兩事,他就有二十條理由干掉你!”
        “我待你不薄,你居然用這种手段,卑鄙……”
        “卑鄙!?我卑鄙!說著,房子珠整張臉都猙獰了起來。
    “呸”地向詹奏文吐了一口唾沫:
        “丟!我卑鄙?我卑鄙得過你!?你殺了多少人?屠了多
    少城?暗算過多少高手?強暴了多少女人?你還是人不是?嗯?
    難道姑奶奶我殺你這种畜生,還得要間過你這笨瓜蛋。知會
    你一聲,阿傻,看刀──我才動手不成!”
        說著,房子朱卻忽然摘下了吳中奇手里的一把快刀,當
    的一聲,扔到詹奏文身前。
        眾皆愕然。
    4.丟!
    
        “這刀,扔給你自盡,或者你找個最恨的人殺殺看吧!”房
    子珠慷慨他說,“你該不是連自殺的能力也失去了吧?”
        他的确是失去了自盡的能力。
        他兩只手已廢,胸骨全斷,眼也瞎了,連刀都不知在哪
    里,就算知道,又以什么去拿刀呢?
        所以他只有嘶吼了半聲:“你讓我死吧!”他流血披臉,卻
    在他嘴里,發出了奇异的厲嘯。
        他這句話也喊出了龍舌蘭心中的憂懼和悲憫。
        她現在的處境,也一樣邊刀也不能拿,欲死亦不能,豈
    非相當近似?
        只不過,她沒有給人出賣,也不是傷重到詹奏文的程度
    罷了。
        “死?”房子珠笑了,笑得很嚴厲,加上她說話的聲音,已
    一點也不女人味,完全沒了女人媚,反而像個女大王:
        “你一定死,不過現在還沒到時候。”
        然后她問他:“剛才你發出嘯聲,是想召集最忠于你的部
    下來救你吧?”
        詹奏文沒有回答。
        他全身都是在抖哆。
        ──太痛苦了?還是太憤怒了?抑或是太絕望了?
        又或者是樣樣都有。
        “那好,你召集他們不來,我來替你叫他們來。”
        于是她發出 哨。
        很快的、人就來了。
        人是給押過來的。
        這些人有的斷手、有的斷足,有的身受重傷,有的給五
    花大綁、或點了穴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總之,沒有一
    個是完整的,沒有一人身上不挂彩。
        他們給三倍于他們的人推搡了進來,一見他們的“大
    王”也落成這個樣子,無不駭怖,惊呼哭叫,求饒哀告,即
    首憤罵,各有不同。
        “三十五個,從‘沾汗公’到榮仔,你還有最忠于你的三
    十五心腹,全都是這里了。”房子珠細說重頭的道:“你原本
    有一大群全都是最忠于你的部下,可是近年來、全遭我瓦解
    了。剩下的只那么多了。可見你早已眾叛親离,不死也沒用
    了。丟!”
        “丟”是她一記常用的粗話,然后她又頗為得意他說:
    “這三十五人,都沒提防之心,剛才,我們要呂當家進入這儿
    喂你藥,分散你的注意力,再將他們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全
    繳了械,也全粉碎了他們的戰斗力。”
        “所以你完了。”
        “不過在你死之前,他們先死。他們全是因你而丟掉性
    命。”
        “他們都是這二十余年來隨你出生人死,對你忠心耿耿的
    干部、親屬,還有你疼惜的姘婦、親子,我先把他們宰了,讓
    你仍活生生的看著,不,知道你在世上所有的親友,全部喪
    盡了,然后才死,好不?”
        她問的是好不。
        但她不需要答案。
        她也不等答案。
        她已下了決殺令。
        她的手一揮,慘絕人寰的哀號慘呼頓時此起彼落。
        只有一個人沒有叫。
        他張大了沒有牙齒的嘴巴,雙目汩汩的流著血。
        血淚。
        每一個生命的斷絕,都像所在他的命脈上。
        他生平只知屠殺,破一城屠一城,攻一地滅一地。淫虐
    橫行,不可一世,卻從不知自身應幼,臨殺戮時是如許痛
    苦。
        他目已瞎,手已斷,但耳未聾,心仍清楚。
        他只巴不得自己馬上身死。
        人都殺完了,房子珠不令把三十五顆頭顱“咚咚咚咚
    咚”的,往他面前一扔!
        “哪,三十五顆人頭!”房子珠跟他說,“一個也不少,有
    你老母和儿女的,全都在那儿了!”
        她居然嘻嘻笑道:“這些年來,你也丟了我不少次了吧?
    我還真忍耐了你不少時候,哩!現在,該你還我的時候了!”
        她又仿佛記起了什么重要事情似的,忙補充道,“你大概
    指望還有個忠心當家程巢皮吧?此際,他大概已結余老三哄
    去叫天王那儿,給查叫天大卸八塊了!以前你有九名當家,都
    是忠心干部,但這几年來,全因為你只顧淫欲,只練絕世神
    功,而讓他們死的死、散的散,不折在敵人手里,也喪在我
    手里。他們全給你丟棄了。現在剩下的,除一兩個外,全是
    我的人。你昏庸至此,也該認命了吧?”
        “別恨我,這是天收你。”房子珠居然大咧咧他說,而且
    一刀所了下去,不是要詹奏文的命,而是把他下体的活儿斬
    斷了下來,在“東方蜘蛛”慘號聲中,她滋滋油油地道:
        “丟,我只是替天行道。”
        ──這樣子的“替天行道”!?
        龍笑蘭惊心動魄,為之顫栗。
        因此,一急之下,動功難聚,反而一時更沖不破受封制
    的穴道,卻一直听到外面有一些特异的聲響,就像砍瓜切萊
    一樣,又似悶聲落地之響,間中又夾雜些許銳風破耳的异
    動。
        “心中一定很恨吧?”房子珠就像一只捕著老鼠的貓,巴
    不得連爪中的活鼠整個遍体鱗傷,才甘心吃了它,“告訴我,
    你最恨誰?”
        詹奏文喉頭只發出唬唬的啞聲。
        “你最恨誰,”房子珠居然自荐,“我替你殺了他。”
        詹奏文說了一句話,但血水已不住的從喉頭而上來,話
    說到了嘴邊,都成了血。
        房子珠沒听清楚:“嘎?是呂碧嘉?”她作態要听明白一
    些。
        呂碧嘉笑了:“他當然恨我。沒有我的‘又一骨’,憑他
    的警覺,一定會省惕我們的得動;以他的‘吠月神功’,大家
    也取之不易。”
        他一面承認這些“恨”她的理由,一面其實也是向房子
    珠表態認功。
        因為他已不怕報复。
        詹奏文已經徹底的垮了。
        他已不必怕這個人報仇。
        ──他已完全失去了報复的能力了。
        房子珠卻向詹奏文保証道:“不如這樣吧;就看在你信重
    我的情義,你選一個你最恨的人,我替你報仇好了。”
        詹奏文只在喉里荷荷的嘶響著。
        呂碧嘉只覺得房子珠這建議很有有趣。
        “是不是請他拿刀,和我決斗?”
        “是,”房子珠眉花眼笑,“你果然是叫天主的愛將,一說
    就懂。那你就做做好心、把刀設法給他拿著吧。”
        呂碧喜也笑了起來,索性把這出好戲唱完。
        她把刀遞給詹奏文,沒用、接不著。
        她試了很多方法,最后把刀柄強塞入詹奏文嘴里,讓刀
    尖向著她,笑揶道:
        “你反正練的也叫‘吠月神功’,就像狗一樣的把刀銜著
    吧,像蜘蛛一般咬我吧──你好運气的活,說不定能一擊而
    中,一刀殺了我呢!”
        然后她半轉身子,向房子珠道:“我差點忘了告訴你,
    剛才這儿還闖入了個──”
        看到這儿,听到這里,仍在柜子里的龍舌蘭,一顆心都
    几乎飛了出來。
        完了!
        呂碧嘉想起她了。
        ──這惡毒要把她匿藏一事抖出來了!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卻完全出乎龍舌蘭的意料之
    外。
        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目是所見的景象。
        但很快的,她又明白了。
        房子珠一面听呂碧嘉說話,一面笑著,然后突然出手,把
    呂碧嘉一椎。
        這一推,呂碧嘉是完全沒有防范的。
        她猛然著了一記,在后一退,用以卸開這陡然的力道。
        但房子珠就是要她退。
        她就是要推她往后退。
    
    5.大王,借頭一用
    
        “嗤”的一聲,詹奏文嘴里銜著的刀,便自她背后扎入,
    從她們前突破而出,一截明晃晃的刀尖,連同大股血泉,一
    齊洶涌而出。
        呂碧嘉尖叫了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但凸出手雙目,死
    死地盯住房子珠。
        房子珠拍手高聲笑道:“大家都看見了:昌碧嘉陰謀背叛,
    重創大王,詹大當家神勇無比,臨危复仇,最后一擊,手刃
    元凶呂某,得极大仇,死的光榮!”
        她還不忘補充了一句:“呂碧嘉為叫天王做事,死而后己,
    死的光榮,死得壯烈!”
        大家都附和拍手、叫好不已。
        房子珠一再得手,“敵手”已盡為之殲滅,不免洋洋自得,
    故意相詢:
        “好妹,妹,你要告訴奶奶什么事呀?說下去啊──”
        昌碧嘉只瞪著她,喉嚨格格有聲,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她的眼光之毒之恨,連一向心狠手辣的房子珠看了,也
    不免心中一陣顫栗。
        說也奇怪,正好詹奏文這時一刀得手,惟呂碧嘉中刀時
    后退、擰身之勁,也使刀鍔几全抵入咽喉,值得他滿口是血,
    連剩下的尖齒也圭倒吞入肚,他的嘴里也咿呀作聲,跟呂碧
    嘉一樣,也語不成音。
        他們語不成聲,龍舌蘭可是又有了希望──畢竟,呂碧
    嘉來不及供出她匿藏之所來,就已經遭了毒手。
        只要房子珠不知道她在,他便有机會突破穴道,一旦不
    受禁制,便有机會逃出生天了。
        地下由自主,因眼前發生的怵目景象而心亂,外面傳來
    一些“异響”,她也不再關心,但她的武功習的是“三心兩意,
    一心存乎”之妙用,正好心越亂愈發揮作用。
        她的穴道其實已近沖開了一半。
        只听房子珠格格笑道:“你們兩個,都在喉頭里格格有聲,
    有何指示?如有遺意,一定照辦!大王,該不是你一直在喊。
    給我一個‘雞尾巴’?”
        她故意模仿詹奏立平時說話的語音,裝模作佯的調笑著。
    想她平時對這“東方蜘蛛”,處處唯命是從,餡媚猶恐不及,
    极盡誘惑之能事,而今卻對一個垂危的人如此狎弄侮辱,可
    謂歹惡已极。
        詹蜘蛛依然作不得聲。
        呂碧嘉卻斷斷續續掙扎艱苦地道:“……你敢殺我……你
    就不怕──”
        “查天王生气?”房子珠盈盈笑道:“其實。我們‘流氓
    軍’,早已分成‘禽獸兵’和‘畜生軍’二路,优秀的大部給
    叫天王吸收過去,交給馬軍師和‘大限神君’蔣破曉調訓,至
    于我們這儿的聯系和調控,實則早已由余老三逐漸取得天王
    信任,接掌了過去他本來就是叫天王身邊得力助手余樂樂的
    胞兄……而姑奶奶我也不日就直接跟從叫天王;直接成了他
    旗下大將──”
        她說得春風得意,“說不定,還成了他的‘查夫人’、‘天
    王夫人’呢!──你已經沒有用,還活來作甚!”
        呂碧嘉睚 欲裂,慘然中眼光吐露出凶狠歹毒之意,連
    殺人不眨眼的辛不老、雷越鼓、吳中奇看去,都為之膽戰心
    寒。    
        “你好毒……可惜你下手早了一步,永遠也不知道我說的
    ……說的──”
        “你說造反的人鳴?那不說是‘陰陽小生’陳十當家吧?
    他剛才還是英雄,放箭傷人救俘虜哩!光憑他一人,能做得
    了什么?遲早還不是給我翻出來整治得死去活來1”房子珠完
    全不把此事放在眼里,“這种事還要你告訴我不成!”
        呂碧嘉只冷笑。
        ──畢竟,還是有一件事房子珠是意料不著的。
        房子珠看了她的的詭笑,忽然有些疑惑,問:“你還有什
    么秘密?”
        呂碧嘉不說,也若游絲。
        房子珠看出端倪了,一把手揪住昌碧嘉的衣襟:“你有什
    么沒告訴我,快說!”
        呂碧嘉怪笑了起來。
        房子珠急了,一手掏出支金鞭。指抵著她的頭顱:“你說
    不說!?不說我就一鞭咂了你的頭!”
        呂碧喜馬上仰起了頭,眼神發亮。
        房子珠一看,就知道她求死心切,而且确隱瞞了件重要
    的事,立即把口气放軟,柔聲溫語地道:
        “你的傷還不嚴重……你只要告訴我,那是什么事,我說
    不定不殺你,還替你止血,全力跟你治好它……”
        呂碧嘉雙眼無力地一翻,有气無神地問:“你說我還有得
    救?”
        “是呀。”
        “你說可以治好我?”
        “對呀。”
        呂碧嘉突然格格地狂笑了起來。
        房子珠愕然。
        昌碧嘉猝然披身,頭一甩,雙掌擊向房子珠。
        房子珠一向保持警覺,昌碧嘉垂死反扑,她閃身急退,但
    沒料對方刀仍在身,竟仍如此凶暴,如此猛然拔身,刀已离
    胸,傷處血噴如泉,不禁為對方凄厲所懾,雖避過攻襲,但
    呂碧嘉的頭顱猛列的与鋼鞭棱鋒相撞,立時血流披臉,當堂
    气絕身亡。
        房子珠這一下,猶有余悸,心中忐忑,卻听外面一人長
    聲笑道:
        “姑奶奶別憂心怔仲,她要告訴你的事,我全知道。讓我
    向你稟報吧!”“
        人隨聲到。
        房子珠顯然是很歡迎這個來人的。
        她一听他的聲音就笑。
        一見他的人就擁抱。
        來人很瘦,很干,整張臉都似插滿了竹簽,額上又似鑲
    了個大咸蛋,形貌古怪。
        不過,房子珠通常對一個人好的時候,就是因為他有利
    用价值。
        ──現在,正是這個人最有价值的時候。
        房子珠若要重入中原武林,反擊圍剿她的勢力,就一定
    要靠這個人。
        ──“東方蜘蛛”只屬草莽梟雄,至多只能馳騁山野,縱
    橫大漠,跟他在一起,再威風也不過是當上押寨夫人,休想
    再揚威于中原武林。
        叫天王則不同。
        他名重天下,在黑自綠武林同道、江湖各大門派都有地
    位,在廟堂朝廷,一樣能執牛耳祭酒。
        而這余華月卻是查天王麾下重將:余樂樂的兄弟,只不
    過兩人際遇,從小不同,也自小分開而已。
        如今,有這余華月幫她、支持她、站在她那一邊,自然
    就可以“不要”呂碧嘉了。
        所以她當然歡迎他。
        熱烈歡迎他。
        不過,余華月一出現,第一件事并非跟她擁抱,而是向
    垂死瀕終的詹奏文抱拳稽首,疾說了一句:
        “我奉天王之命,非殺你不可!”
        他再鞠了一個躬:
        “抱歉,大王,借頭一用!”
        話一說完,刀光疾閃。
        他抄起那把刺入過呂碧嘉的刀,一刀斫了他老大詹奏文
    的頭顱。
    第十一章  折墮之美
    
                    1.請君出柜
    
        斷頸還在咕嘟、咕噥的標冒著濃血,好像一個醉老頭在
    講囈語。
        一刀斫掉詹奏文的頭后的余華月,把刀交回給房子珠,
    道:“老叫天王一直教會我們一件事。”
        房子珠補了一腳,把那一直在日血的身軀踢飛出去,道。
    “什么事?”
        在這階段里,大凡是有關她未來“夫婿”(或獵物)的事,
    她都有興趣听。
        ──她要等到“嫁”了過去,跟他“長久”在一起后
    (所謂“長久”,有時是一個月,有時是半年,有時甚至是三
    五年,又或是三兩天),總之,她一旦對他“生厭”了,就會
    巧妙而徹底地篡奪了對方所擁有的一切(自然包括財庫、武
    功和權力),然后再把對方打倒、殺害,取而代之,又去尋找
    另一個“目標”。
        她手段利害,行事狠毒,通常都不留痕跡,不遺活口,但
    到底還是給江湖中人知悉了,都要合力除去這一大害。
        所以她被迫离中原武林。
        被逼投靠“東方蜘蛛”。
        她現在要重歸江湖。
        她一定要得到“叫天王”的支持,才能夠完成這個心
    愿。
        “流氓軍”的惡名,已使蔡京、童貫,朱勵、王黼,梁師
    成、李彥這些人,慢慢形成負累。
        他們雖利用過詹奏文和“流氓軍”做過不少傷天害理、鏟
    除异己的事,可是,當利用价值告一段落,而且,“流氓軍”
    之積怨已愈來愈甚時,又有別的勢力如“太平軍”已足可取
    代“流氓軍”的地位,加上詹奏文逐漸坐大浮囂,已不太接
    受調度指揮,這些朝廷“重臣”,便密令“叫天王”順此追殺
    孫青霞、對付鐵游夏、消滅“用心良苦社”之便,一并也把
    “流氓軍”滅了。
        叫天王自己也有充分的理由鏟平“東方蜘蛛”的勢力,一
    是因為詹奏文目無余子,居然已有与他平起平坐之野心。二
    是詹東方已開始修習“吠月神功”,這种卑鄙也恐怖的可怕功
    力一旦練成,此人就极不易對付,也更不易收拾,三是房子
    珠与余華月已主動聯結示意,他們可為他辦好些事,余下的
    “流氓軍”仍為他所控,只不過改座山頭易個名號便得了,而
    且又能以殘滅“瘋氓軍”和“東方蜘蛛”這等敗類而對好正
    道武林,博得風評。
        其實,在他發現這次叛變之前,“流氓軍”的實力,大都
    已收編在軍師馬龍轄下的一支精兵“太平軍”里邊,由“大
    限神君”蔣破曉率領,跟“太平軍”的首領“橫眉梟雄”陳
    不該聯騎縱橫大森林与大深林一帶,既雙龍出海,首尾呼應,
    也便于控制,互為牽羈,正是用兵遣將的佳妙之道。
        是以,詹奏文就合當遭剪除。
        活該完蛋。
        當然,房子珠此刻最渴切的就是巴結聯絡隸屬于“叫天
    王”的勢力。
        她每一件有關查天王的事,都想知道。
        余華月也樂于讓她知道。
        ──因為他既有叫天王做后盾。這就是他過人之處。
        “老叫天王說:遇上真正的敵人,如果已經出手,就一定
    要將之殺死、滅絕,然后才得意、高興無妨──要不然,他
    一天下死,就會反扑.除惡務盡,斬草除根,也就是這個意
    思。”
        “是是是。”房子珠陪笑著。她很清楚的知曉。要不是這
    個三當家今晚和一直以來都跟她合作出手,“流氓軍”這些剩
    下來的干部徒眾,她還不一定都能收眼,不服也不一定都能
    干掉,所以她對待他,自然与眾不同:
        “卻不知程巢皮那煞墾現在讓三哥如何擺布了?是不是也
    除了根、絕了活口了。”
        “你放心。”余華月說起這事,就頗為自得,“我們今早以
    領軍攻打‘義薄云天’的名義,主要是讓你們在這儿布署妥
    當,并且各自在營中軍中徹底清除軍中對‘蜘蛛王’死盡忠
    心的敗類。沒想到‘義薄云吞’那店里果然來了兩個煞星,一
    個是‘淫魔煞星’孫青霞,一個是‘紫衣女神捕’龍舌蘭,這
    兩人在,言尖,于情那一股人馬便不好滅,我們便撤了回來
    ──”
        說到這里,頓了一頓。
        龍舌蘭听到這里,心跳也几乎停了一停。
        她一見余華月乍然出現,就知道大事不妙。好像自己原
    就在風雨飄搖中一朵花,而今更已折了,墮了,開始墮落了
        ──他不是兵分兩路,一路回到主隊來,另一路去會合
    查天王了嗎?
        ──孫青霞不是追蹤這咸蛋竹簽臉的隊伍去了嗎?
        ──他現在在哪里?
        ──余華月怎會沒聲沒息的回來了這儿?
        ──孫青霞是不是出意外了?
        她現在,不禁為孫青霞擔心,卻偶爾听到,外面依然不
    時傳來非常郁悶的微聲,有時像几粒瓜熟落地,有時又似一
    頭鱷魚還是什么的,一口气吞食了三只死鴨。
        在她眼前,鱷魚倒是沒有,長尾壁虎倒是有几只,有的
    已爬到她肩上,有一只比穿山甲小點但又像食蟻獸之類的物
    体,還在她腰間矗動著。
        但一向見到小虫也會大叫的她,這次并沒有叫出聲來。
        ──是她不敢叫出聲來?還是她的穴道尚未沖開?
        身置險境的她,此際正是生死關頭。
        余華月正把話說下去,而且已露狂態。
        大大的胜利和失敗,都容易把一個人的真性情揭露出
    來。
        “操!”余華月也有口頭禪,几可与房子珠的“去!”相媲
    美:
        “他們以為我傻的,在尾跟蹤我們,要知曉我們的窩,我
    的辦法可簡單,叫程黑煞帶一封信給馬軍師,說明有人跟在
    后頭,殺之便可,并暗示不妨把這送信的黑烏鴉一并除去。而
    我則倒過來,跟這一隊由吳老五、辛老六帶的隊伍,看看是
    什么人跟來送死──”
        他這番話一說,辛不老、雷越鼓、吳中奇等莫不低下了
    頭。
        咎。
        以及怕。
        他們都知道房子珠不好惹,但余華月更不好應付──看
    一向橫行的詹奏文的下場,便可得知誰惹得、誰惹不得!
        “過來送上門的,是個女娃子──”余華月繼續說了下去,
    “她是京城第一紫衣神捕:龍舌蘭!”
        眾皆嘩然。
        房子珠已有點笑不出來:“我听說她武功不錯,背景也有
    來路,臨安龍家,頗有實力,她若來了,咱們得要小心應
    付。”
        余華月呵呵笑道:“不必不必。我早隨她之后,見她甩箭
    傷人──”
        房子珠憂然道:“原來是她射的暗器──我還以為是陳月
    華那小子!”
        “操!憑他還,沒這份能耐!”余華月一提起“陳月華”這
    名字就不高興、許是不喜歡那輩份遠低于他的家伙,居然名
    字也与之相反之故吧,所以十分明顯的表示出不悅來。
        “然后,他還躲進這屋里來。”
        “什么……這老蜘蛛沒發現她么!?”
        “一進來發覺了。這呂老八總算還有點用,一早就布定了
    局,向老頭子說明龍姑娘的身份,試想,龍舌蘭長得相當出
    色,這淫穢者頭又哪有不動心之理!”
        “原來……這騷貨說有人闖進來,就是要跟我提龍舌蘭的
    事──現在她呢?”
        “她不是老蜘蛛的對手,已給點了穴道,大概是怕你阻礙
    他的淫興,所以在你進來之前,已把她給藏起來了。”
        “沒想到這老鬼臨死之前,還要瞞著我風流!”她悻悻然
    的對那無頭尸体陣了一口,又說。
        “不過,他瀕死之前,也再替我們解決了一大強敵。”
        “便是。”
        “卻不知那姓龍的娃儿現在哪里?”
        “這里。”
        “房里?”
        “就這口柜子里;”
        “哈!她一直就在柜子里?”
        “是。”
        “那我們還等什么?”房子珠歡容滿臉他說:“我們且來請
    君出柜吧!”
    2.操!
    
        他們走到柜前,自自然然的、不待人指揮,不需人調度,
    他們已形成了包圍网。
        在柜子的正面,是“洞房之珠”房子珠和“天師捉妖”余
    華月。
        柜子后面椅著薄薄的竹茅相隔編織而成的牆壁,一左一
    右,則由辛不老和雷越鼓看守。
        別外,吳中奇負責巡視,不管柜子里有任何物体打從任
    何一方竄出來,他都一定能看見,也一定能止。
        必要時,他也一定會加以殺害。
        柜子很小,長形,只一個人在里邊也必定蜷曲始能容納。
        火光很亮。
        通明。
        他們已包圍了柜子。
        也包圍了龍舌半。
        龍舌蘭縱再有本領,也一定逃不掉──更何況是一個穴
    道受制還受了傷的龍舌蘭。
        以余華月很客气,居然還在柜子前敲敲門:
        “龍捕頭,你還好吧?可否出來相見。”
        他一向都很客气。
        他是那种就算是殺了人全家并奪了他的家產也把人的骨
    肉全啃掉了,但還是會在臨走前在對方遺照前恭恭敬敬三鞠
    躬再行离去的人。
        柜子里沒有口應。
        余華月又敲門。
        依然溫和,客气。
        只用兩根指骨──身体卻离得遠遠的,仿佛恐怕有條毒
    蛇突然竄了出來似的。
        房子珠卻眼睛骨溜溜的轉了轉,道:“你真的看到她的穴
    道給封住了?”
        “余華月道:“我還看到她軟綿綿的給塞入柜子里。”
        房子珠道:“那你用的方式就不對了。”
        余華月道:“哦?”
        房子珠道:“龍姑娘的穴道給人封制了,她又怎么開門給
    你。”
        余華月笑問:“所以我該怎么辦?”
        房子珠也笑道:“你應該要怜香惜玉,替她拉開門戶才
    對。”
        余華月:“對,還是房大姊細心,那我現在總該開柜迎接
    或是搬動龍姑娘出來見見大家了吧?”
        房子珠,“不過,龍姑娘既是京城紫衣女忡捕,而且是臨
    安龍頭世家的掌上明珠,又有名捕鐵手、淫魔孫青霞、夫婿
    任怨撐腰,很不好搞,她出來這一登場,我們大伙儿這些當
    賊做盜匪的窮哈哈儿,還有口好飯吃嗎?還有活路儿可走
    么?”
        余華月:“只怕沒有。”
        房子珠:“我們還請她出來干什么?”
        余華月陡地笑了起來:“可以用啊。”
        房子珠故作不解:“用?用來种菜淋花還是天熱好遮
    涼?”
        余華月卻悠悠的回看雷越鼓、辛不老和吳中奇,以及一
    眾高舉火炬雄赳赳、剽悍悍的馬賊。
        “我們這儿的男子漢很多。”余華月臉上又出現了詭笑:
        “而且,他們大都餓久了,尤其在女人方面,簡直是色中
    餓鬼。”
        “他們确是魔鬼野獸一般的男人。”房子珠笑盈盈地道。
    “可惜,我不能每個都滿足他們;”
        她用手一刮余華月的面頰,嬌笑道:“我怕你妒嫉。”
        余華月輕輕抓住了她的手,且把她扯到身邊來,“我是會
    爐忌的。”
        房子珠身子已在輕輕扭動,看得在旁的男人全都喉嚨搐
    動,都升起了一种原始的欲望,唇裂舌干。
        “我也會嫉妒的。”房子珠用眼睛去瞟那一眾如狼似虎的
    漢子,“听說龍姑娘貌美如花,是武林女俠中的美人儿,其艷
    名絕對能排在前三名之內。”
        余華月舔了舔干唇:“我也听從過,今天見過了,是果然
    名不虛傳,美得堪稱人間絕色!”
        房子珠臉上還是笑著的,但眼里卻有一种奇异礙有點令
    人悚然的光,瞅著余華月,道:“你想不想試試?听說她還是
    個處子呢!”
        余華月面頜抽搐了一下,道:“我想,很想,可是我不
    敢。”
        房子珠媚笑道:“為什么?”
        余華月的手要摸向她的“要害”:“因為我怕你。”
        ──所謂“要害,是女人的“要害”,或是男女之間的
    “要害”。
        “你怕我?”房子珠的臉上出現了一股神態,這樣的容態
    縱然在平時已夠狐媚了,而今在火光映耀中,還突顯出一股
    狠騷來,“我怕你才是。而今,你已是叫天王手上的紅人,叉
    有余東天為你掠陣,陳貴人肋你一把,李財神任你揮霍
    哪有你怕我這回事?你現在已誰不怕!”
        說著,他的手也“摸”在他的“要害”上。
        ──對男人面言,這种“要害”往往也很“要命。”
        余華月臉上的咸蛋又好像几乎裂了開來,從里面不知飛
    出一只蝙蝠還是游出一條水律蛇什么的,然后他忽然詭笑問:
    “作為一個男人,最不該得罪的是什么?”
        房子珠想也不想便答;“女人。”
        “尤其是美麗的女人。”余華月用手擰她嫩出水來似的面
    頰,“特別是你災种又美又狠又聰明的女人,誰得罪了都沒好
    下場。”
        房子珠別過臉去,一雙妙目卻是盯在那柜子上:“我也听
    說臨安龍頭小筑龍家老大是惹不得的人,誰得罪他的掌上明
    珠龍女俠,都下會有好下場。”
        “操!”余華月啐了一句:“我們几時得罪龍女俠來著!你
    沒看到嗎?是詹大當家練功發了狂,奸殺了龍女神捕、又奸
    殺了呂碧嘉,我們才只好被迫除去了這樣一個瘓癲發狂的老
    人,我們是行俠仗義,大義滅親,我們誰也沒惹,哪方面的
    也沒得罪,是不?”
        “是是是,”房子珠一點也不示弱,反而用手也去擰余華
    月那張詭异的臉,“有時,我覺得你越來越可愛了──你臉上
    要是拔掉了這些討厭的竹簽,就一定更可愛一些!”
        余華月摸摸自己臉上折紋里藏的竹簽,聳聳肩道,“那可
    是我救命的把式,你不喜歡,我也沒辦法!”
        “操!”這次房子珠故意“放棄”了她憤說的“丟”,而仿
    余華月用了個“操”字作為開為:
        “這把戲豈止于救命絕技而已?我知道你玩意儿你還用來
    對付給你奸殺過的女人呢!”
        余華月做出了一個無辜的表情:“有這回事?──我可從
    來沒用過它們來對付啊!”
        房子珠這回卻認真了起來:“免了,這玩意儿我擔當不起,
    敬謝不敏。這一年又三個半月以來,我觀察過二十六名你奸
    殺過女子的尸体,她們都給你這‘玩意’弄得遍休鱗傷、滿
    身窟窿,下体更血肉模糊──我看,今晚,該是輪到龍姑娘
    有福了。”
        余華月笑了。
        陰陰地笑。
        “你是暗示我;要用這絕活儿來服待她?”
        房子珠媚眼如絲:“你的‘飛簽一殺’,本來就是女人的
    煞星。”
        然后她又噯噯地柔笑道:“听說你的兄弟那一套‘東天一
    棍’也挺厲害的。”
        余華月嘩啦一聲嗤笑了起來。
        他不常笑。
        他一向都認為人生是無奈而悲修的。
        ──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要更大的權力,以讓自己不那
    么無奈,而多制造一些他人的慘事,來減輕自己的慘痛。
        他是那种標准的“把自己的快樂建筑在別人痛苦上”的
    人。
        他不喜歡別人提到他的兄弟,余樂樂。
        這是隱藏在他心底里的一個秘密。
        由小到大,他們雖為同父母所生、同一環境里長大,但
    就不知怎的,作為哥哥的他,就不如弟弟幸運。
        他給父母遺棄,可是樂樂卻沒有。
        他在江湖上輾轉闖蕩、艱苦掙扎,終于闖出點名頭來,掙
    出點地位來,但也成為眾矢所的,遠遁靈壁,加入“流氓
    軍”。
        最后為“屠殺王”詹奏文所收容。
        他弟弟卻完全不需要歷這些困苦和風霜,就已搞出名堂,
    有了權勢,成了“叫天王”麾下的重要干部。
        他也工于心計、外表講究,禮儀周周,讓人不加防患,取
    得信任,但就是他命苦,他不幸。
        余樂樂可比他幸運多了。
        所以他才千方百計,不擇手段,殺了不少人,奪了不少
    財,又讓自己臉上鑲“蛋”縫“針”,為的是要比余樂樂更有
    成就、更有威力,而且成功也更高、更強。
        可惜事与愿違。
        他雖然花了莫大力气,但始終胜不了他的弟弟,而且一
    “正”一“邪”,他“惡名”遠播,他弟弟卻“清譽”日隆,這
    使他更忿忿不平,心頭恨煞。
        不過;這些,他都沒有向人表達。
        他就算殺了他弟弟,也不會告訴人:他恨他!
        他更下會讓他弟弟知道:他妒嫉他!
        一俟余樂樂受到查叫天的重用,成了“四大神將”之一
    的“詭將”,他反而開心見誠,跟余樂樂了無隔隙的“好”在
    一起,甚至在人前都猛夸他的弟弟:
        “他的成就比我高,”
        ──雖然他心里卻只想:他的運气比我好。
        而且正在計划著,哼,你看誰的下場比較好!
        如此,他因余樂樂而逐漸搭好了關系,也掙得叫天王的
    信任,成了“叫天王”派系布伏在“氓軍”里的內應,而今
    終等到了机會,殺掉詹奏文而獨當一面。
        他也省覺自己和弟弟的關系很得重要,哪怕只是表面功
    夫,但在這重要關頭,都得要好好維持。
        ──查天王信重他,別人給他面子,乃至“流氓軍”支
    持他,“洞房之珠”不敢剔除他,都跟這“關系”很有點“關
    系”。
        所以,他听房子珠這樣提出來的時候,一向少笑但保持
    謙沖禮貌以自保的他,就故意哈哈笑了起來:
        “你知道我佩服你些啥子?我就是佩服你這种女人,前程
    無可限量。一面服侍那老蜘蛛像女奴一樣,一面又可以跟我
    搞得熱火朝天;一面弒夫們情,哈,卻又能一面打我兄弟主
    意,敢不成‘流氓軍’歸人‘叫天王’麾下后,你又成了
    ‘天王夫人’,可一點也不稀奇……所以,我由衷佩服得你要
    緊!”
        “操!這算什么!我也佩服你!”房子珠在他面前,故意
    舍她慣用的“丟”字而取“操”字,當然也是示好的一种:讓
    他感覺到同聲共气的親切,而完全信任她:
        “沒有你,我們今天怎能成功殺了‘老蜘蛛’?沒有你
    ‘老蜘蛛’早已把‘吠月神功’練成了,你設法引入‘一哨大
    盜’何半好,殺了他那寶貝儿子,讓他心亂,走火入魔,半
    瘋不癲,性情大變,我們今天才能得手!”
        “還是你厲害。說真的,我比不上你。”余華月惻側笑
    道:
        “我忙這忙那,沒啥好處,你不但嫁一個上一層樓,還殺
    一個得一大堆好處──而且,你客人殺人的時候,甚至在淫
    亂至极之際,臉上表情還那么純真、無辜,這點試間有几人
    能為之?”
        “你別損我了。”房子珠依然笑得睞睞的,“你沒好處?
    ‘流氓軍’現在可是歸你調度了。”
        余華月看著她,就像在月色下、火光中觀賞什么絕世奇
    珍似的。
        “你不是一樣有好處嗎?不然,老蜘蛛的‘吠月秘籍’到
    哪儿去了?那可是莫大的好處!”
        房子珠一听,心里一悚,但美臉上還是笑得媚媚的,可
    是她心里卻分明、清楚。
        ──這余鬼臉可比誰都精明、難惹,只怕有机會就得要
    先下手為強,以絕后患!
        余華月卻笑淫淫地看著她。
        他知道這女人又狠又毒又墮落。
        ──卻不是不易其美,不減其媚。
        反而更媚,而且更美。
        有時個,墮落也是一种美。
        他覺自己也很墮落。
        ──那是一种無法拒抗的沉淪。
        所以,他跟她在一起,正是天造地設,珠聯壁合,不,糞
    坑遇著屎桶。
        那有什么辦法,人生,既不能昂揚、那就讓它沉淪吧。
        ──沉淪到了极點,且利用沉淪作為自己的力量,也是
    一种成就。
        所以房子珠一旦建議:
        “我們還說那么多無謂話千啥?先把龍女神捕請出來,你
    先行樂一樂,再讓眾家兄弟們分享了再說吧!”
        余華月馬上表示贊同。
        事不宜遲。
        夜長夢多。
        所以他開了柜子。
        用他的十字槍。
        他一向謹慎。
        必要時,他狠。
        ──能狠能忍,必成大器。
        他就是這樣子的人。
    
    3.請數到十
    
        此際,他就用十字槍去撩開長柜,一面詭詭的笑道: 
        “龍姑娘,出來吧,我從一數到十,你若不移蓮步,我就
    只好一槍戳進去了。”
        房子珠听了,吃吃笑道:“你想插她罷了,不必找借口了,
    她要是能動,早就出來了。你整人也真夠絕了。”
        余華月帶點森冷的得意,一抹面頗,伸出舌尖,舔舔干
    唇,道:“那我就少數點好了,就從一數到三,要是三聲之內
    我還不出來,我就只好──”
        說到這儿,不知怎的,他卻忽然生起了一种奇妙的感
    覺:
        其實誰都在倒數時間。生命,本來就是時間的倒數。心
    跳,一生人著只跳動一億次,那么,多跳一次就少活一次;同
    樣,眨眼,呼吸,乃至睡覺、吃煩、造愛、見面,莫不如是。
        見一次少一次,做一次少一次。
        ──他這樣為人倒數時間,但死亡或生命之神豈不是也
    正為他倒數生命余剩的數字?
        就在他嘴里開始數,“一……”心里正陡然升起時疑問之
    際,忽然听到有人這樣說。
        “二、三,我替你數到三了,”那聲音很尖,很銳,好像
    一開口就要傷人,銳气也很盛似的,但又絕對不難听,而且
    很有威嚴,好像他說出來的話。別人就一定會听從,或者他
    完全不在乎別人听不听,又或許他已肯定到頭來沒有敢不听
    會不從。
        “現在從四請數到十,我要這儿所有的人都退出去,外面
    的人全放下兵刃,撤走,井要你保証發誓不再組合這一彪流
    寇,還要不許動龍姑娘一分一毫,以及留下房子珠就縛,我
    就放你們一馬。”
        然后他補充道:“只是暫時放你們這一次,下回要知道你
    們還在活動,不管毀約還是作孽,我都會把你們殺個片甲不
    留。”
        余華月一听到這個人的語音,打從心里頭冷了出來。
        在這炎夜里,他只覺一陣又一陣和寒意,
        他不用回頭,已認得這個人的聲音。
        他在這一剎間已省覺:
        他以為最得意之際,就是最疏忽的時侯:
        他故意在“一山樹”作出“兵分兩路”,讓龍舌蘭去跟蹤,
    他尾隨其后追蹤了過來。
        卻不料螳螂捕蟬,而黃雀在后。
        他跟躡龍舌蘭,但有人亦跟在他后頭,直踩入“流氓
    軍”的大本營來。
        ──大家都忙著狙殺老蜘蛛,也顧著去對付女神捕,卻
    忘了還有個大淫魔:
        孫青霞!
        來的當然就是孫青霞!
        他還是回了頭:
        一個冷漠、孤獨、傲岸、決絕的臉容,手里有劍,背負
    長琴。
        果然是他。
        他來了!
        余華月在今天与他一會面,已連敗數次,每次都受制于
    此人劍下。
        當然沒有人比余華月更明白:這號煞星的難惹、難搞、難
    對付了!
        可是房子珠沒有見過孫青霞。
        但她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
        “他就是孫青霞!?”
        她小聲問余華月。
        余華月點頭,槍尖有點抖動。
        房子珠的眼睛更亮了,仿佛連面頰都有點燙紅了起來。
        “放下你的槍!”孫青霞一字一句地道:“這次我不會再饒
    你的命。”
        余華月正想說什么:也許他是想跟孫青霞協調、談判,甚
    至拿手上龍舌蘭這人質作威脅……但誰都不知道他的打算是
    啥,房子珠已低聲吩咐他:
        “殺了龍舌蘭!”
        “什么?”
        “不殺她,他一定會救她。他們兩人聯手,豈不更可
    怕!?”
        “……這孫淫魔不好惹得很。”
        “你怕什么?我們有這么多人!快,殺了她,遲了就來不
    及了!”
        “可是──”
        他話未說完,甚至也還沒說下去,房子珠忽然手一掣。
        她不是向任何人發動攻擊。
        她只是把余華月的手關節處撞了一下。
        她撞得恰到好處。
        余華月的手一抖、一哆,手中槍,便不由自主地疾刺了
    出去!
        “奪”的一聲,整支近二尺長的槍鋒,刺破了木柜,刺進
    了木柜,也刺著了木柜內的龍舌蘭!
        只听柜內發出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悶響,似略掙動了一下。
    便沒了聲息。
        大錯已成。
        出了人命。
        余華月本不想殺龍舌蘭,至少、他決不想在這時候當孫
    青霞的面殺龍舌蘭,可是,他的槍已遞出去了,他已刺入她
    的肉体里,這個他完全可以感覺得出來。
        他也明白他十字槍的威力。
        而且還有毒力。
        ──柜子里本就沒有躲避的余地,更何況龍舌蘭的穴道
    早已受制。
        他是親眼看著她給詹奏文塞入柜子里去的:只要人在柜
    里,那就必死無疑。
        他本來可不想龍舌蘭死。
        至少這時候不想。
        ──只要龍舌蘭一死,孫青霞和他的深仇可就結定了。
        而且這件事還絕不能傳出去,要不然,跟他結了不解之
    仇的人可太多了,也太難應付了。
        所以他現在只有一條路。
        只有一條路好走。
        殺了孫青霞!
        沒有退路了。
        ──沒有退路可回頭!
        都是因為那一槍──其實是房子珠一撞之故!
    
    
     第十二章  沖冠一怒為紅顏
    
                1.妒火怒燒功德林
    
        這一下變故,連孫青霞也意料不到!
        他本來跟余華月就無深仇大恨,不解之仇。
        他也知道余華月是有點怕他。
        ──所以對方絕不會無故對龍舌蘭下毒手:
        至少不會當著自己面前下手!
        何況,余華月跟龍舌蘭也無怨隙。
        可是事情竟發生了!
        在他眼前發生了!
        余華月竟殺了柜子里的龍舌蘭!
        他本來突然一出現,先予以警告,意圖是先懾住眾人,
    以致先保住龍舌蘭(至少也不敢對龍舌蘭下手)為第一目
    標。
        要不然,貿然搶救,屋子內又黑又窄,兵刃密集,火炬
    又多,万一傷了龍舌蘭,或燒了起來,局面都很不好收拾。
        他雖然能持著劍、抱著琴來殺敵、逃亡,但總不能還抱
    了個穴道受制的女人來打殺一大窩土匪。
        所以,他反而不作狙襲,以免令這群歹徒大過慌惶失措,
    他深知余華月是個奸詐小人,這种人有一個好處,就是不到
    最后頭頭,絕不會把事情做得回不了頭、走了絕路。
        因而他才先發話示儆,卻沒想到有此下場:
        他仿佛看見那嬌媚的女人動了一下,余華月就一槍扎進
    柜子里,而全無迂回的余地!
        這一剎間,他知道自己判斷出了錯誤。
        他紅了眼。
        發出尖嘯。
        這一瞬,余華月也愣住了。
        但他的槍已刺了過去,扎了進去。
        他已不能改變這事實。
        他也咆哮了一聲。
        “孩儿們,一起把這 亂刀子剁了!”
        這個時候,除了殺伐,以命拼命,你死我活之外,還有
    什么路可走?
        殺戮,雖然本來就是通向絕路的血路,但也是“流氓
    軍”一向的習慣和作風,而今,余華月和“禽獸兵”也只有
    這條路。
        只這條路可走。
        ──見余華月已因她巧妙的一撞而一槍扎入柜于里,房
    子珠笑了。
        無論如間,她成功了。
        她雖沒見過這龍舌蘭,但她卻一向都知道她很美。
        ──“金花神捕”龍舌蘭,人人只知其美,但很少人見
    過她。見過她的人都形容不出她的美。
        ──“紫衣女神捕”龍舌蘭,大家都知道她美。也有不
    少人見過她的美,知曉她美的人見過了,都說她比傳言中更
    美。
        這本來也不關她的事。
        可是她妒嫉。
        她本來就是護火怒燒功德林的人,更何況像她這种人,平
    時也沒啥功德可言,造孽卻早已成山。
        不知有多少無辜的女子,因為跟她“嫁”過的丈夫有
    “過從”,而喪于她手下,其他跟她有沖突、爭執的女子,毀
    在她手上的也不知几,呂碧嘉只不過其一。
        她是那种只許自己靚,不准別人比她美的女子。
        她美,而且狠。
        她要不是那么美,也沒那么狠,她就決不可能冒起得那
    么快,曾經那么多次掌有大權、博取大人物的信任。
        她要不是那么美,而且手段又那么狠,她也不至致趴得
    那么快,摔得那么重,倒下的次數會那么多了!
        她無端妒恨龍舌蘭,原因倒是充分:
        一,龍舌蘭天生的“兵”,她一直都是“賊”,她自問人美,
    且聰明又懂得把握時机,卻是為何她一直是賊,而對方一向
    都是兵?
        不公平。
        二,龍舌蘭擺明了要抓她,她早已收風聲,加上龍舌蘭
    既到了大深林、大森林這一帶。自然就是一并來對付她
    的。
        她得先下手為強。
        三,龍舌蘭天生就是好命,她長上有龍端安,夫婿有任
    怨,慕戀她的人有仇小街,還有照顧她的人鐵游夏,而今居
    然又多了孫青霞!
        她實在妒火中燒。
        四,叫天王已下令“清除”龍舌蘭和孫青霞。既有上令,
    領功為要,那就不必客气了。她一向郁認為,有許多該示的
    人結果都沒死,是因為下手的人太拖泥帶水,太多顧忌之
    故!
        她?可百無禁忌。
        五,看來,這“女神捕”居然潛入“老蜘蛛”房中,以
    那老淫虫,只怕早就不會放過她。加上老三跟蹤她回來大本
    營,看他那死相,九成已對這女狗腿子起了淫心。連同淫魔
    孫青霞都是為救她而冒險闖入的,其吸引力可想而知。
        這樣的“勁敵”,她怎會讓對方活下去?
        六,何況,孫青霞乍現身時的那番話,擺明了:她,是
    要抓的;龍舌蘭,則一定是要放的──形成如此明顯和強烈
    的對比,厚此薄彼,難道她就不是人嗎?
        所以,她立意要殺了她。
        她甚至連看也不看她一眼,見也沒見過她,就要殺了
    她。
        是以,孫青霞一亮相,話一說出去,她已使余華月出了
    手,快,絕,且無挽回余地,至少,除去一心頭恨、眼中釘
    也是件快意的事。
        她不但使余華月出手。
        她自己也出了手。
        她的手一揚,奪、奪、奪、奪、奪、奪,六把飛刀,全
    釘入柜里!
        她這樣做,其實也不為什么,只為殺了一個聲名比她好
    的美麗女子。
        女人的妒火本來就是不可理喻的。
        爐火中燒,造成的后果往往是不可估計的。
        “妒”是死症,不僅對女人如是,男人又何其不然!
        ──有几個英雄儿女,能過得了“妒嫉”的關?
    
     2.刀口上的一滴淚
    
        六刀釘入柜里!
        局面已無可挽回。
        ──生已成仇人。
        ──死已成定局。
        余華月已下令大家台力將孫青霞立地打殺!
        ──幸好敵人只一個,而他身邊有兩百多個兄弟!
        孫青霞武功再高,劍法再好,也斷斷打殺不了兩百多名
    剽悍、狂暴、殘勇善戰,如同瘋虎出押、獸性大發的暴徒、惡
    匪。
        誰也不能。
        孫青霞紅了眼,放出劍,怒火沖冠,致便他的頭發几乎
    根根倒豎起,他連人帶劍,沖向余華月和房子珠。
        這之前,他和華月、房子珠相隔還甚遠。
        至少隔了十几個人。
        ──十几名“流氓軍”的人。
        而且都是好手。
        ──凡是能進入“黑房”參与殺害“老蜘蛛”的,當然
    都是房子珠或余華月的心腹人馬,同時也是百里挑一的高
    手。
        但只不過在片瞬間,孫青霞已到了余華月和房子珠的身
    前!
        在他們兩人之間的人,卻都倒了下去。
        濺血。
        血飛濺。
        火炬陡然一黯,落下,黝淡,卻又忽然蔓延了開來,一
    時黑房變得火光熊熊。
        持火炬的人都倒在地上。
        他們已倒在血泊中。
        劍如電。
        電劍。
        誰擋誰死。
        誰不攔也死。
        一下子,已死了十一人。
        孫青霓已面對余華月。
        余華月因有前戰之各鑒,決不肯讓孫青霞出招在先,故
    而綽槍、掄杆,槍身又發出惊人的呼嘯,旋起了一种巨大無
    朋的、摧毀絕滅的旋風,砸向孫青霞。
        他掄槍的气流,使整座焚燒的茅頂和茅壁,在黑夜里翻
    飛出去,火球樣的一大片在黑風里狂舞,恰成奇景。
        孫青霞看也不看,一劍急刺其咽喉。
        盡管余華月能一槍粉碎眼前這人,但喉嚨則勢必為這一
    劍所洞穿!
        他還記得自己咽喉為這一把劍抵住的森寒感受。
        他急退,槍依然飛擲孫青霞。
        孫青霞人隨槍起,跟看要給槍鋒貫穿,他卻巧妙地用一
    只手上的一只手指的指尖輕輕一點、一拔,那一槍已變成向
    房子珠砸打了過去。
        房子珠這時正向孫青霞發出了暗器:
        一點銀光破影來!
        孫青霞乍見一蓬銀芒,迎面而至,但他不知是要送死還
    是殉死,不退反進,竟在此是急取冒攻。
        他的劍在前。
        劍光通体發亮。
        劍鋒發出� 曛���^�
        銀針竟全都給一种奇异的詭勁,吸得全黏住了他的劍
    鋒。
        他左手卻在虛空中上下一抄。一夾,夾住了兩針。
        黑針。
        ──黑針無聲,銀針只是幌子。
        黑針才要命,才是主力。
        但黑針卻依然瞞不過孫青霞明利的眼睛。
        這時,孫青霞人已逼近房子珠。
        房子珠一折腰、一翻身,手中掣刀,口中發話:
        “孫大俠,別打,我久慕你的大名……”
        他不希望跟孫青霞交手。
        她從來都不愿意跟男人搏斗──在床上“肉搏戰”當然
    除外。
        她一向都認為:跟男人拼命是很愚蠢的事,那是侮辱了
    女人天生卓越的本領。
        所以她想先穩住孫青霞,再吸引了他的注意,然后再
    說。
        ──她根本就不相信:一個給她吸引住了的男人,還會
    “狠心”跟他交手!
        那時,就只有她“殺”他的份,而絕沒有他“殺”他的
    机會。
        沒想到,這次她錯了。
        憤怒中的孫青霞,根本不听她說話,也不容她分說。
        她掣用刀的時候,就看見劍光。
        她想用刀抵住劍,但余華月的槍已旋舞飛砸而至!
        ──這一槍本是攻向孫青霞,但不知怎的,孫青霞在一
    指之間,已扭轉乾坤,現在那一槍,帶著惊天動地之力,向
    她擲來。
        她一面在心里咒罵,一面用六种身法、三种刀法和兩种
    江湖上失傳已久的借力卸力的秘技,這才勉強把那一槍的威
    脅解除。
        可是孫青霞的青鋒已到了她的咽喉。
        這一剎間,她感覺到那劍尖极冷极冰极凍极寒极可怕,即
    將、馬上、已經刺破她的頸肌,切入她的喉頭,深入她的血
    管里去了──她因一种隊來沒有的駭畏,因而閉了眼睛,雖
    然只那么一剎。
        但孫青霞卻突然身形一跌。
        急跌。
        也就是說,在這一跌的同時,他原先向房子珠刺出的一
    劍,已消失了,不存在了。
        房子珠喜出望外,睜開雙眼,卻因而魂飛魄散。
        因為她看到的居然是:
        顏色。
        艷紅色。
        ──在這樣的夜色里,在這般的火光中,她居然看到的
    是漫空的艷紅。
        她知道那是什么東西。
        但他已來不及閉目。
        不及退避。
        她知道那是什么東西。
        “花霧”。
        花非花。
        霧非霧。
        ──那的确不是花,也不是霉,而是一种毒。
        毒粉。
        那不是孫青霞發出來的。
        這時候,他只想一劍刺死房子珠,才不想用暗器招呼
    她。
        何況,他也沒有這等下三濫的暗器。
        那是余華月的暗器。
        “花霧”就是從他額上那瓷制“咸蛋”里發出來的。
        他趁孫青霞跟房子珠以快打快時,他無聲無息地欺到孫
    青霞后頭,要討這個便宜。
        但孫青霞卻在他打出“花霧”之后,陡地“不見了”。
        他的“花霧”打不著孫青霞。
        但也沒有打空。
        他打中了房子珠。
        ──所謂“打中”,其比輕吻還柔,更舒服。
        但房子珠卻以手掩臉,發出一聲惊心動魄、划天裂地的
    尖嘶。
        之后,她的手就一直緊緊黏在臉部拉也拉不開,拔也拔
    不脫,好像有什么強韌的東西、把她的手跟她的顏面黏在一
    起了。
        當她的手可以自她臉上拉扯開來的時候,她的手心肌肉,
    連同掌紋,已一齊印在她的臉上。
        而她的臉肌,則一大片、一大片,連同肉和五官輪廓,給
    黏連在手掌上。
        也就是說,她的臉已血肉模糊了。
        可是卻沒有流血。
        一點血也沒淌。
        房子珠第一件事就是拿刀。
        拿刀不是拼命。
        ──而是要借著火光,照她一向自恃自傲的容顏。
        這一照,寒利的刀口上就多了一滴淚。
        當然不止一滴。
        淚,不住的落下來,正如這“大深林”的血,不住的飛
    濺流淌一樣。
        她看到了刀口上自己的臉。
        她尖叫了起來。
        一直尖嘶。
        慘叫。
        “宰了他!你們給我宰了他!殺了他!你們給我殺了他!
    誰殺了他,我什么都給他!誰宰了他,我什么都答應他!只
    要能活捉他,我給他當大當家──”
        她已形同瘋婦。
        但沒人敢看她。
        因為大家都在拼命。
        限那出手不留情的劍魔拼死命。
        大家也不敢看她。
        因為她的形容太可怕。
        ──可怕得她一旦走出“黑房”,就沒有一個部下認得出
    她就是那個曾經是千嬌百媚的房子珠來!
        其實,她在這等慘烈的狀況下,狂嘶瘋呼的要宰要殺的
    只,恐怕不只是孫青霞,只怕也有余華月的份。
        不過、就這一點上,她已如愿已償,不必激憤。
    
    3.劍尖上的一滴血
    
        這片瞬間的變化,十分急促,倉十分慘烈。
        那是從孫青霞乍欲出現算起:
        他一出現,房子珠便即時應變,使余華月一槍刺殺龍舌
    蘭。
        孫青霞始料未及,馬上發動攻襲。
        余華月也無退路,呼令手下圍殺孫青霞,房子珠也一不
    做、二不休,飛也入柜,不讓龍舌蘭有活命之机。
        但孫青霞在剎間已殺十一人,攻至余華月身前。
        余華月先下手力強,搶槍飛擲。
        孫青霞不理房子珠打話,擋開了她的飛針,房子珠几乎
    死于孫青霞劍下,余華月使出殺手 ,自面上的“咸蛋”打
    出毒霧,孫青霞卻及時仆倒,“花霧”就“种”在房子珠的臉
    上,毀了她的吝。
        電光火石。
        快、奇而急。
        并且十分修烈。
        殘酷。
        人類的斗爭本來就是十分殘酷的。
        房子珠和余華月本來都是非常殘忍的人──可惜他們遇
    上了孫青霞。
        孫青霞已經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不這樣殺人了。
        自從他加入了“殺手 ”的“崩大碗”后,受溫八無的
    教化、影響,已盡可能不殺人了,之后,又受鐵手的耳濡目
    染,能不殺人,就不殺人。
        但不是今晚。
        今晚的他,大開殺戒。
        ──是什么令他作出如此劇烈的改變?
        仇恨?
        正義?
        ──還是一种他自己也敘述不出、分辨不明的微妙感
    情?
        殺!
        他倒在地上之際,又殺了三名要替房子珠和余華月解圍
    的“流氓軍”徒眾。
        然后他才一劍刺向余華月。
        ──要不是他先解決那三人,余華月就一定躲不過這一
    劍。
        余華月的“花霧”失手打在房子珠的面上,他已知悔。
        ──但打出去的毒霧又如何收得回來?
        他一擊不中,即退。
        不但退,而且逃。
        ──遇上這樣的敵手,只有逃遁一途。
        他反應快,所以才躲過了孫青霞的一劍。
        這一劍刺空,卻“教訓”了余華月:
        光是逃,只怕還逃不過。
        孫青霞劍快。
        快劍如風。
        而且孫青霞像是已吃定他了。
        好像一定要他償命。
        他已看到了房子珠的下場!
        他不得不心寒。
        當余華月決心要逃之際,他反而反攻:
        他發出了拿手“好戲”。
        “飛簽”!
        “飛簽一煞”發自臉上,飛襲孫青霞上十六處!
        他算准了一點:
        只要孫青霞擋掉這十六支有徐有疾、先后不一的飛簽,他
    已退出“黑房”,外而有至少一百八十位兄弟,會為他擋架,
    會為他拼命,只要把孫青霞擋得一擋,延得一延,便不怕他
    再凶、再狠、再恙,自己也總有机會逃走了。
        ──“大深林”那么大,那么深,他絕找不到他!
        所以他一面疾掠,一面打出了救命的飛簽,只救把孫青
    霞阻上一阻。:
        只要阻得一阻,那便好了!
        他知道自己一定能辦到這點。
        因為孫青霞武功再高,也只是個人。
        他不是神。
        是人就有极限。
        他已在飛退,弟兄們已在外面重重包圍此屋,屋里也有
    吳中奇等七八位弟兄正死命掩護他,孫青霞斷不可能馬上便
    殺得了出來。
        何況,孫青霞在這一剎間,為了躲避“花霧”的攻擊,還
    倒在地上,出劍應付其他几名弟兄的圍攻。
        而且,他已發出了“飛簽必殺”。
        ──孫青霞能逃得過這一擊,已算万幸,還怎么來得及
    追殺他!?
        所以,他知道自己一定能度過此劫。
        他很有信心。
        他有絕對的信心。
        只惜世上無絕對。
        過信當夢碎。
        孫青霞的人仍躺在地上。
        但他已反手一劍。
        劍在手。
        劍气已發了出去。
        “飛縱劍气”!
        劍气飛縱。
        劍在天涯。
        气已至!
        “嗤”的一聲,劍風已至后頭,余華月頓覺不妙,返身應
    變,波的一聲,只覺限一蓬血霧,就發現一件奇事:
        四分五裂。
        ──那是他的臉。
        他的眼居然看到自己的臉已四分五裂。
        四分五裂的臉!
        不但是一只眼看到,而是兩只眼都同時看到。
        ──同時,是分開來見到。
        余華月死。
        那一道劍气,正射中他額頭的那一口“蛋”上,射裂了
    蛋,貫穿了額,殺了他。
        殺了余華月的孫青霞,在地上綴綴坐起,然后再蹲起,之
    后才慢慢站了起來。
        他手里還持著劍。
        但一時沒有人敢動他。
        這時候,余華月已仰天倒下,房子珠正瘋狂似的掩面大
    叫大鬧,飛奔出去召集弟兄。
        孫青霞也沒去阻攔她。
        他只凝視自己劍尖上的一滴血。
        很快的,連那一滴血也滴落了下來,劍鋒又清亮如水,
    森寒似冰。
        他手中有劍,背上有琴,一步一步的走,包圍他的人都
    又惊又懼,一步一步的退,而且散了開來,一時誰都不敢率
    先向他動手。
        他不看他們。
        他當這些人不存在。
        現在只有一件事情是他關心的:
        柜!
    
    4.無情劍客多情劍
    
        柜子仍在火光中。
        房子珠已沖到外面。
        她呼嘯:“大家快來殺了他──”
        然后她就在火光中發現了一個十分可怖的事實:
        外面本來至少應該還有一百九十名以上的徒眾,現在,至
    多只剩下一百三十人。
        其他人都死了。
        倒下了。
        ──都在不知不覺中給人殺了。
        他走到柜子前面。
        他的手在冒汗。
        火光騰騰,他的心卻在發冷。
        他在柜子前,試探的叫了一聲:
        “龍姑娘……”
        沒有回應。
        房子倒了,塌了,風助火勢,火助風威。
        火已燒得四面都成了火圈。
        他在圈中,
        火圈外包圍重重。
        夜在焚。
        黑在燒。
        殺伐陣陣,風在呼嘯。
        受傷的人在狂號。
        孫青霞伸出了手,打開了柜子……
        他一向是個無情的人,死在他劍下的人無數,可是,這
    一次,他要開啟這柜子之際,他的劍在抖,手在顫,心在抽
    搐。
        為什么?
        難道他的劍雖然冰冷無情,但人已變?還是人仍殺手無
    情,卻有一把多情的劍,斬不斷也不忍斬斷恩和情、義和
    愛?
        你說呢?
        柜子打開。
        里面沒有人。
        只有血。
        ──一灘血跡。
        人呢?
        人去了哪里?
        龍舌蘭呢?
        龍舌蘭在哪里?
        ──她明明是在這柜子中的,穴道已受封制,而今卻去
    了哪里?
        “人呢!?”
        孫青眼睛亮了。
        他緊握著劍,怒嘯。
        但他的敵人蜂擁而至,用兵刃來回答他的問題。
        一百二十几名如狼似虎、凶獸般的凶徒,紅了眼殺了過
    來。
        他一伏身,解下古琴,迅速伏下,打開机括,一時間,騰
    騰騰騰騰騰騰,火光閃動,火舌吞吐,惊夫動地的響聲和眩
    眼奪目的利亮交錯……
        敵人沖殺近前,呼喊惊嚎,又一個個的倒了下去。
        他的琴在怒吼,吼的卻不是琴聲,而是爆炸。
        像一頭吐電放雷的怪獸。
        騰騰騰騰騰騰騰……
        敵人一個一個的倒下,一排一排的仆倒。
        然后他的“琴聲”軋然而止。
        他又拔出了劍。
        劍作雪色。
        劍尖上仍有一點血。
        他持劍向剩下的人沖殺了過去。
        這時候,“流氓軍”剩下的還不到六十人。
        零星落索。
        他殺向他們。
        沒有人能擋得住他一劍。
        他一個人。
        對方仍有五十几人。
        但他一人追殺這數十人。
        他一面殺,一面斥聲問:
        “她呢?她呢K”
        他依然下手無情。
        殺手無情。
        ──劍下不留情。
        他全身都染滿了血。
        他浴血苦戰。
        不過,他的劍反而愈戰愈清,越來越亮,打到后來,那
    劍更如有點高風亮節了起來,盡管他的人已殺得性起,狀若
    瘋狂,他甚至不讓這些人有逃命的机會──盡管這么多人四
    散而逃,但他竟以一人之獨劍去追殺每一個人一可是他的
    劍,卻在火光映亮的火舌聲中,發出一种极优美的麗芒和极
    動听的破空之聲,就便什么佛光幻彩和仙籟妙韻一樣:
        好像無情的只是人,而不是劍。
        ──但是劍是人使的,一個人要是真的無情,劍又怎會
    有情?
        劍對人有情,可能會取人性命,人呢?
        人對人有了情,是不是也一樣會致命?
        荒山,野岭。
        腥風血雨,自骨成山。
        劍气縱橫,生殺予奪。
        許或孫青霞是以殺止殺,血債血償,但傲劍狂嘯的他,并
    未能主宰一切,仍未能覓著他那回首暮云遠的女神捕,龍舌
    蘭。
        最偉大的愛情其實是能把婚姻維持到終老,最美麗的愛
    情卻可能就是中途分手。
        ──但為求得到愛情的美麗而离別的,只怕難免要失去
    真情。
        真正的愛情仍是美麗的,可以永�琲滿C
        激情是快活的。
        有情是幸福的。
    
    
    
    
    
               愿天下有情人未成眷屬
    
                      溫瑞安
    
        高興風流快活過日子,不出江湖已數載。
        重出在望,信心依然如青山,不怕是非,只愛夕陽。
        此書送我至愛小白,書出時我們已天各一方。她美。她
    好。她荒唐。我和她這一部大起大伏,大喜大樂,大刺大激,
    也大分大合。分手必須和淡忘同時進行,否則很傷。但戀愛
    的人都是愛受傷的。青春本無意,紅塵卻有心。一切是假,值
    得就好。情到濃時情轉薄,未始惆悵是輕狂。悲歡离合事,陰
    晴圓缺夢,此事古難全,只好愿天下有情人“未”成卷屬──
    “未”成、不是“不”成,滿則溢,盈則虧,我衷心期許相愛
    的人會有一個全圓,哪怕自己沒有,
        有時無就是有,分亦是合,無相是相,相亦無相。我們
    是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這時代,這輩子,這
    一年,与她共度,陪我一段,正好、真好。
        一并感謝陪我們共度俠女何包旦,俠弟葉浩。還有大半
    個“神神化化”的“俠弟子”陳念禮,還有許許多多的好友
    讀友:憂歡歲月,悲喜共度,情怀未變,初衷不負。
        《風流》是《四大名捕戰天王》的第二部,全書約四至五
    部。放心,會寫下去。孫青霞和龍舌蘭的故事還沒完……
        風流人物,風流人散。
        稿于九六年七月七至八日溫白梁何
        遠游回“龍頭”遇大惊大險卻又有惊無險
        轉危為安意外惊喜。
        校于一九九六年七月二十一是入選新華出版社
        《香港回歸叢書》之《香港的文化》部份。
    
    附詩:
        ……春山愛笑
        明天我的路更遠
        馬蹄成了蝴蝶
        彎弓射箭,走過綠林
        我是那上京應考而不讀書的書生
        來洛陽是為求看你的倒影
        水里的絕筆,天光里的遺言
        挽絕你小小的清瘦
        一瓢飲你小小的丰滿
        就是愛情与失戀
        使我一首詩又一首詩
        活得像泰山劍石惊濤裂峰的第一筆
        ──摘自76車千行長詩《山河錄》十首中之一小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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