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瑞安《四大名捕會京師·會京師》
第十四章 伏道奇襲

  這一役是敵明我暗,的確是佔了上風,這點帥風旗是知道的。
  可是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一擊,一旦失敗,這種優勢便沒有了。誰要是與「絕滅
王」正面交鋒難免會心驚膽戰,難有勝算的。
  「一到兩更,馬上出擊」,這是時震東的命令。
  兩更了。
  沒有人能想像得到,這寧靜無聲的客店,一下子變成了火海!
  除了火燒的聲音就只有發箭的聲響。奇怪的是,樓上那三盞不同的燈,一直沒有熄滅,
那些人,也似無所覺。
  帥風旗甚為吃驚。火已燒近樓上,梯級,那十三人,仍沒有作出衝出火海的打算,就算
是不會武功的人,也早已驚醒了:「絕滅王」竟會如此爛睡如泥麼?
  帥風旗畢竟是黑白二道上少見的英傑,一發現不對勁,打了個手勢,先行縱身而入窗
內,赫然只見那八個端坐的人,已死去多時,而且正是帥風旗佈伏在鎮守各要道,以防「絕
滅王」等仍衝出重圍的二十名差役中之八人!
  這八人被人格殺了以後,被換上那「天殘八廢」的衣服,安置在這裡,地上還有八名差
役的屍首,帥風旗可以肯定「絕滅王」以及沈雲山那兩間房中的人也一樣調包。
  加上那四人,剛好是二十人。二十名差役,無一倖免。
  帥風旗手心發冷,全身冒汗,正欲衝出,忽然聽得幾聲慘叫,飛入幾名放火箭的差役,
跌在火堆中,慘呼哀號:
  帥風旗「唰唰唰」地舞了幾個劍花,把身前後左右護住,喝道:「小心來敵!」
  忽聽「嘿嘿」一笑,火海中一人像煙一般地冒出,竟是一個少了一根左腿的醜漢,手上
拿著一條黑色的鐵線蛇。
  一個人只剩下一條腿仍那麼快,如果他雙腿俱全,輕功縱不是天下第一,也相差不遠。
  帥風旗知道這不是說話的時候,而是用劍之際。他一劍刺了出去,劍勢用盡的時候,才
發出「唰」地一聲,難怪他外號叫做「追風劍」。
  那人卻沒有閃避,就算閃避,也不見得能快得過他的「追風劍」。
  那獨腿人只是一拂,那條蛇立即竄了出去,一卷捲住了劍身,伸出蛇頭,「颼」地向帥
風旗握劍的手腕噬去!
  帥風旗知道不能遲疑,馬上棄劍,那蛇一噬不中,帥風旗的拇食二指趁它縮回之時,用
力一彈,叩在它三寸之上,那蛇「霍』地縮了回去,鬆開了劍,劍往地上落去,帥風旗立時
抄住了長劍,擺了一個「追風劍法」裡可攻可守的架式。
  這下交手,不過是電光石火間的事,出現、劍刺、蛇卷、飛噬、撤手、彈指、震開、撈
劍、轉式,都是一連串的展開,獨腳怪人沒料到帥風旗出劍如此之快,帥風旗沒料到獨腳怪
人一招便要自己撤劍,獨腳怪人更沒料到帥風旗先撤劍而又奪了回來,帥風旗亦沒料到那全
力的一彈只震開蛇身,蛇沒有死,手指卻隱隱作痛。
  帥風旗忍不住問:「你是誰?」
  獨腳人陰陰地道:「鐵線蛇。」
  忽然間,濃煙中又出現一人,竟是斷了右腿的醜漢,手中拿著一條青色的蛇,燁燁笑
道:「還有我,青竹蛇。」
  帥風旗一驚,只聽慘叫連連,又有幾名差役,慘叫著被投入火海中。只見那些慘叫哀號
的差役們,莫不是腕上、頸上、腿上、身上被噬了兩個黑色的血洞,那被扮成圍坐著但早已
死去的差役,也是如此,帥風旗道:「『天殘八廢』?」
  只聽一人怪笑道:「正是。我是四腳蛇。」只見一沒有左眼的怪人,在火光中出現,手
裡拿著一條醜惡龐大的四腳蛇。慘叫連連,又有幾名差役被投入火海,四面的路都被封死。
  帥風旗一抹額頭,滿手是汗,也不知是因這裡太熱,還是什麼?他只知道他已不是獵
人,而成了獵物。
  帥風旗慢慢向後挪移,忽然後面一人冷冷地道:「沒有用的,我是赤練蛇,在你後
面。」帥風旗猛回頭,只見一缺右目的怪人,手中拿著一條朱紅色的蛇,正在翻騰挪動著。
  慘叫迭起,顯然又有幾個差役送了命。
  敵方的來人顯然愈來愈多,而帥風旗知道,這「天殘八廢」中任何一人,他最多可以與
之打個平手,但以一敵四,必死無疑。
  可是不止四個。忽又響起一個怪聲:「天殘之首,金蛇子,是我。」帥風旗沒有回首,
忽然沖天而起想撞破層樓而逃。
  帥風旗方才躍起,前後左右四人同時躍起,四條蛇封向他的衝勢。
  帥風旗當然不想撞入蛇口,他「唰唰唰唰」,四劍連環,刺向那四廢的腰部。
  他出劍之快,匪夷所思,因為他已認準四人抬手封住他的出路,胸腰之間,必門戶大
開,這四劍正是攻其所必救。
  果然那四人倒落了下去,帥風旗眼看要撞中屋瓦,突覺手中一緊,被拉了下來,只見劍
身纏了一條金蛇,金蛇握在一名斷左臂的怪人的手上,那怪人正咧嘴對他笑。
  又有幾名差役慘呼!只聽又一人道:「我是大蟒蛇,你要不要試試?」帥風旗腦中轟地
一聲,暗叫:我命休矣。
  忽然外面的聲音一止,除了焚燒之聲外,就只剩下一種特殊的搏鬥聲,激烈的掌風和蛇
身劃空的「颼颼」之聲。
  那斷左臂的金蛇子「咦」了一聲。
  那斷右臂手持大蟒蛇的道:「嘿嘿,看來外面來了對手。」
  另外一個瞎左目的四腳蛇道:「咱們先料理了這個小子,再去照應。」
  另一名斷右腿的青竹蛇道:「對,主子要用人,我們要快些。」
  同時間,五蛇齊襲向帥風旗,帥風旗欲用劍守,但手中劍被那金蛇捲住,竟扯不脫,只
得把目一閉,束手待斃,忽然「呼呼」二聲,兩個人撲了進來,極其倉皇,又急劇的「霍」
地一聲,一鐵衣人閃電掠入,宛如大鵬鳥一般,剎那間已拍出三掌,擊出兩拳。
  帥風旗只覺腥風忽去,只聽有人驚訝的叫了一聲,猛睜開雙眼,只見一人鐵衣神風,正
站在自己身前,不是那「天下四大名捕」之鐵手是誰?
  只見樓上又多了兩個人,一人臉上一道疤痕,一人雙耳不見,前者手執銀蛇,後者手執
花蛇,喘著氣而怒瞪鐵手,顯然是力鬥不支,而被鐵手趕上樓來的。
  再看那圍著自己的六個人,除金蛇子仍纏著自己的長劍外,青竹蛇和赤練蛇的頭,竟被
鐵手一拳打扁,尾部仍逕自抖動不巳尚未完全死去。至於鐵線蛇、四腳蛇及大蟒蛇,都被鐵
手一掌震開。
  帥風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劍也刺這些蛇兒不入,鐵手卻把它們一拳打死,
莫非他的手,比劍還利?比鐵還硬?
  想到這裡,一失神間,金蛇一卷,把劍拉脫了手,鏘然落地。金蛇子冷冷地道:「鐵
手?」
  鐵手冷笑道:「正是。你們預先已有人通風報訊,所以掉了包。在後面反擊我們,趁我
們接應不暇的時候,好讓「絕滅王」等從各路逃亡,可惜你們的陰謀,已給我們識破了。」
  金蛇子目光收縮,冷笑道:「好,我們先殺了你再殺他們。」
  「呼」的一聲,金蛇金光一閃,劈臉而至。
  那條金蛇,比所有的蛇都要快多了,可是鐵手的手更快,一拳便迎了出去,正擊中蛇之
三寸。
  那條金蛇「呼」地蕩了出去,又「呼」地蕩了回來,張口就噬,鐵手的那一拳,竟不能
擊斃它。
  鐵手也吃了一驚,蛇身已纏在前臂,蛇頭一揚,正要咬下去,鐵手的手已握住在它的三
寸,用力一扭,那蛇死力掙扎,鐵手這一捏也不能格死它。
  就在這時,蟒蛇、鐵線蛇、四腳蛇一齊捲到。
  鐵手大吼一聲,一鬆手,那金蛇立即溜掉,鐵手雙手一抓,把蟒蛇與鐵線蛇抓住。
  帥風旗也拍開了四腳蛇的攻勢。
  鐵手發力一握,那鐵線蛇便己扁了,但扁了居然仍活著,張口要噬;那蟒蛇則血肉飛
濺,但凡蟒蛇,生命力強,粗壯的身子仍捲了過來,竟然把鐵手全身緊緊纏住。
  正在這時,那條銀蛇與花蛇,同時噬來。
  鐵手不能動彈,猛地連起二腳,踢開銀蛇與花蛇,吐氣揚聲,猛力一掙,「波」一聲
響,那蟒蛇竟寸寸斷裂,被鐵手的神功掙碎!
  鐵手掙斷蟒蛇,雙手齊發力,左右一拉,終於扯斷鐵線蛇。此時金光又閃,那金蛇又撲
臉咬到,鐵手一揮手,那金蛇極其機靈,對鐵手似乎十分忌畏,立時避了開去!
  那「天殘八廢」,自出江湖以來,憑著這八條毒蛇,不知殺了多少江湖上的英雄豪傑,
也鬥過不少用毒名家,這八條蛇刀槍不入,自具靈性,攻擊惡毒,中人必死,但鐵手憑著深
厚的內力,與一雙比鐵還硬的手,竟連殺赤練蛇、蟒蛇、青竹蛇、鐵線蛇,「天殘八廢」怎
能不又痛又驚!
  最吃驚的是:連「天殘八廢」之首的這條金蛇,也似十分畏懼鐵手,更是前所未有的
事。
  這金蛇來自天竺,千年罕見,是絕毒而生命力強韌的蛇,平時縱用大石樁也捶之不扁,
而今竟怕了鐵手的一雙手。
  金蛇一避開,花蛇和銀蛇又攻了上來,這次這三條蛇十分機警,不敢胡亂出擊,鐵手竟
連抓二次都不中。
  那邊帥風旗手中無劍,那條四腳蛇口爪並開,等於是五道兵器,逼得帥風旗十分危險!
  大火已燒斷了房門的路,這十人仍在烈火中搏鬥。
  這時有兩名差役躍了上來,一名揮刀向那四腳蛇砍去,一名則把劍迅速遞給帥風旗。
  就在這時,那使刀的差役一刀不中,那獨眼怪人舞著四腳蛇逼近,那差役避過那一咬,
沒料到這四腳蛇,一伸抓子,劃中了那差役,毒性一發作,沒一會便倒地死去。
  那四腳蛇又向另一名差役咬來,那差役手中無劍,連忙閃避,沒料到眼前突然地閃過一
物,那差役嚇得一跳,定睛一看,原來是那四腳蛇的尾巴,就在這一分神的剎那,那四腳蛇
便已咬中了那差役,那差役立時慘呼倒下!
  同時間,劍光「標」地急閃,擲中四腳蛇,那獨眼怪人只覺手中一震,又因蛇尾已斷於
誘敵,再也握不住,連劍帶蛇,直投入大火中,只聽那四腳蛇發出吱吱亂叫,一會兒便沒了
聲音。
  原來帥風旗明知自己劍刺不入蛇皮,於是擲出長劍,使四腳蛇撞落於大火中,焚燒而
歿,立時赤手空拳,力鬥那缺左目的怪人,那怪人手中已無兵器,威力大減,漸有不支之
狀。
  鐵手第三次出手。
  這次他是雙手抓向花蛇,那花蛇避不了他閃電般的一抓,可是銀蛇已咬了上來,這是攻
其所必救!
  可是鐵手沒有救,他已扭斷了花蛇的頭,銀蛇一口咬在他手臂上,竟然咬不進去,就在
這一剎,鐵手又扭斷了銀蛇的身子。
  蛇的齒竟咬不入鐵手的手,他的手真比鐵還硬!
  青竹蛇、赤練蛇、鐵線蛇、蟒蛇、花蛇、銀蛇、四腳蛇都已死,金蛇馬上收縮,想竄入
那斷左臂怪人的袖中去。
  它快,鐵手更快,雙手抓住金蛇,這次不扯,也不力握,更不猛擊,只用力一扭,那條
金蛇的蛇身立即扭成一團,被楂得骨節寸碎,鐵手才運起內力,往它頭部一夾,金蛇終於不
動了。
  「天殘八廢」大驚,呼嘯一聲,急欲退走,但大火已封退路,八人大汗涔涔!
  退路只剩下一個:那就是窗口。
  但窗前站著的是鐵手。
  八人狂呼,不顧一切,向前衝來,這「天殘八廢」,一身功力,都耗在那八條蛇的身
上,一旦這武器完了,武功大打折扣,再加上心慌意亂,各自求生,已不成陣仗!
  鐵手揮拳怒呼迎上,叱道:「虎尾縣衙裡七十位差役,給你們害了五十人!你們的命,
都給我留下。」
  拳風聲中,斷左腿怪人吐血而倒;瞎右目怪人已被擊入火海之中;那缺左耳的怪人,也
給帥風旗打入灰燼之中;另外那刀疤怪人,亦給鐵手打落樓下,那二十名憤怒的差役,立即
把他亂刀分了屍!
  另外四名怪人,仍瘋狂地與鐵手搏鬥著「
  烈火熊熊!
  沖天大火起時,孫老闆躲在遠遠的一處樹林子裡,哈哈大笑,他手下三名夥計,也笑得
很開心。
  孫老闆幾乎笑得喘不過氣來,哈著腰向那三名夥計道:「你們看……那群傻瓜,放火燒
屋,卻要燒死自己了……」
  忽然有一個聲音道:「他們燒不死的,而你自己快要笑死了。」
  孫老闆怔住,那三名夥計也本正在笑,後面那句話當然不是他們說的。以孫老闆的功
力,居然還不知道那聲音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只聽另外一個嬌柔的女音道:「孫庭芳,你不是孫天方孫老闆,而是京城殺手孫庭芳,
你那三名夥計,想必是你的高足,「決刀三虎』了。」
  說完樹上落下兩個人,一個白衣長袍的青年人,一個白衣勁裝的清秀少女,看著孫庭芳
等四人。
  孫庭芳和那三名夥計,臉部的笑容忽然僵住,孫庭芳好一會才能問道,「北城城主?仙
子女俠?」
  白衣青年道:「周白宇。」
  白衣少女道:「白欣如。」
  孫庭芳又好一會沒了聲音,才艱澀地道:「你們……如何得知?……」
  周白宇莊重地道:「只有兩個疑點:你聽我們既要火燒『高昇客棧,時,只有興奮,沒
有悲傷,這是一般的老闆所不可能的。你說經營許久,事實上你只來此鎮數月。你說生意不
好,但與我們所查悉的顯然不同。要燒掉你的寶號,你反而挺樂意似的,而你在此又沒有別
業,實在說不過去,這是鐵捕頭察覺的。」
  孫庭芳長歎了一聲,慢慢解開了腰間的刀,周白宇繼續道:「另外,你不問那欽犯是何
人,便答允疏散人客,這不像是個生意人,倒是像胸有成竹的六扇門高手了。孫先生,你京
城殺手之氣概,畢竟是掩飾不了的呀。這點是在下發現的。」
  孫庭芳忽然道:「周城主。」
  周白宇道:「嗯?」
  孫庭芳道:「可以不可以網開一面?我孫庭芳必加以報答
  周白宇道:「好!」孫庭芳沒料到他竟答應得如此之快,不禁一怔。
  周白宇繼續道:「我不殺你,你隨我去見時將軍。」
  孫庭芳道:「那等於是要我去送死,不如就此放了我——」
  周白宇道:「你協助欽犯,計陷官兵,乃屬大罪:非我能饒恕你即可的,你必須自首求
恕。」
  孫庭芳冷笑道:「王法?什麼是王法?」
  周白宇長歎道:「我不會讓你不去的。」
  孫庭芳目露凶光,忽然道:「給我殺!」那「決刀三虎」早已看周白宇不順眼,馬上拔
刀、衝出。
  孫庭芳一發令殺人,他自己卻倒飛出去,燕子三抄水,已飛過二三十棵樹,掠勢更急。
京城中有名的殺手,莫不是有飛簷走壁之能的,何況是孫庭芳這種名殺手。
  可是他立時發現後面已緊隨著一個纖秀的人影,沒有絲毫聲音,隨後飛來,正是那看似
柔弱的白欣如。
  「快刀三虎」的快刀,京城裡許多人聞名已喪膽,可是這次遇到周白宇,他們才知道什
麼才叫做快。
  「快刀三虎」刀還未出鞘,劍光一閃,一人倒下。刀才出鞘,劍光又一閃,又一人倒
下。剩下的一人,刀才提起,也倒了下去,這次是先倒下劍光才閃。
  「快刀三虎」,竟給人一劍一個,刺中穴道,動彈不得。他們這才知道,再多練三十年
快刀,也快不上周白宇「閃電劍」的一半。
  那邊的孫庭芳一聲狂吼,返身一刀翻砍而出,這一刀不單只快,而且極有力,「快刀三
虎」的刀與他一比,就像茅草與大樹;孫庭芳的刀像已吃定了纖弱的白欣如。京城裡成名的
殺手,都不是浪得虛名的。
  孫庭芳一刀砍下,白欣如的劍已架住了刀。
  白欣如出劍無風聲,單止這一劍,就知道她出劍絕不比孫庭芳快,可是也不會比孫庭芳
慢。
  白欣如的武功已如此了得,只怕周白宇的劍法更不可想像,孫庭芳決意用最大的力量先
摧毀白欣如,再來全力對付周白宇。
  可是他那一刀勢如雷霆的劈下去,白欣如柔弱無力的劍抬起來,孫庭芳那一刀,竟砍不
斷白欣如的劍,反被引了開去,連交碰時的聲音也沒有。
  孫庭芳心中不禁一栗,道:「素女劍法?」
  白欣如沒有回答,她的劍已代她回答;陰柔的綿劍己包圍住孫庭芳,孫庭芳大喝一聲,
人刀合一,竟成刀芒,破劍網而出。
  人說只有「馭劍之術」,從沒有「馭刀之術」,孫庭芳這一刀,雖還未到人刀完全合
一。但聲勢之猛,已經到了無堅不摧的地步。
  白欣如驚叫一聲,除非她痛下殺手。否則只得讓孫庭芳衝出,她略一遲疑,劍網已圍不
住孫庭芳。
  孫庭芳人才衝出,借勢一點,直欲掠出樹林,猛見前面一道劍光,只見白衣,不見人
影,竟是真正的「御劍之術」!
  孫庭芳無法躲閃,硬起頭皮,運力於刀上,以「馭刀法」一拼「馭劍法」!
  「叮!」兩人交錯落下,孫庭芳返身回刀,便欲劈下,周白宇劍自肘下穿出,及時刺入
孫庭芳的胸膛。
  孫庭芳沒有慘叫,他的刀鬆脫,手指無力,那一刀,他再也斬不下去了,他幾乎是立時
死去的。
  周白宇緩緩抽劍,孫庭芳倒下,周白宇慢慢還劍入鞘,道:「他本來不會死的。我以正
宗的『馭劍術』破了他的『馭刀法』,本可及時用快劍刺死他的,但我沒有下手,可是他還
要劈死我,我除了一劍立時了斷他的命外,我自己也沒有活路了。」
  白欣如也歎道:「他的武功很好,本來不應該做這種事的。真想不到這麼多江湖好手都
為『絕滅王』賣命。」
  周白宇喃喃地道:「不知時將軍、伍寨主等截不截得下楚相玉?」
  沖天大火在遠處燃燒著,映照得雪光不似雪光,倒似有點像血光。
  雪花已遍鋪了大地,在一條不易被辨認得出來的小道上,緩緩行著四個人。
  這四個人走著,幾乎連腳步聲也沒有,他們很輕很輕地疾走著。就像不知寒冷,全無感
覺一樣。
  前面的一個面相如玉,神閒氣定,已到了英華內斂的境界;他身旁的一人,高瘦頎長,
腰問一柄長形彎刀,沒有刀鞘。
  後面的兩個人,臉目相似,一個高瘦,一個癡肥,煞氣嚴霜,形狀雖怪,但隱然一代宗
師的氣派。
  第一個人是聞名天下的「絕滅王」楚相玉,身著黑色大袍,但更顯臉色如玉;第二個便
是出賣「鐵血大牢」的「長刀」沈雲山;第三個是時正沖,第四個是時正鋒,這兩人合起來
叫做「時家雙惡」,又名時大惡、時小惡,又叫做「嶺南雙惡」,外號還有「天劍絕刀」之
稱。
  這四個人走在一起,武林裡只怕沒幾個人能惹得起他們。
  當然這四人當中,還是以沈雲山為武功最弱。
  沈雲山好像很高興,輕輕笑道:「主公,這次時震東等一定被我們甩脫了。再過五十
哩,您的舊部便會來接您,再收復三幫六派十二舵,咱們進軍京師,我沈雲山,也一償隨你
打出江山的心願。」
  沈雲山說的話,時震東沒有聽見,因為他們四人距離仍遠。
  漫山都是積雪,就在這兒,每一堆積雪後面,幾乎都藏了一個人,一共藏了二十六人,
每一個人,都有一張強弩,弓上有三根箭,三根箭箭尖都塗有劇烈的麻藥。
  這麻藥是天下第二毒所制的,武功再高的人,被滴在血管裡只一滴,都得麻痺半天。
  這二十六人,是時震東良滄州帶出來四十名軍士的殘存者。
  這些軍士,自非泛泛之輩,每個人都是驍勇善戰,武功精湛的人,這二十六個武者如此
伏擊這四個人,也是他們畢生的第一次。
  就連伍剛中,也是畢生的首次伏擊他人,所以心中十分不安,連時震東也有些壯士無顏
之慨。這點周冷龍是看得出來的。他天性比伍剛中狡猾,比時震東機智,只眼碌碌的看了看
一人,低聲道:「將軍、伍寨主,鐵兄要我們伏擊『絕滅王』,也情非得已,他畢竟是捕
快,知道如何捕人。況且『絕滅王』武功高絕,用麻藥箭射倒他,可免我方傷亡太重。」
  柳雁平在一邊也道:「況且鐵神捕要我們只射『絕滅王』,不射別人,不會誤殺其他三
人的。」柳雁平本來就是十分機靈的人,他見時震東憂慮,以為他不想射殺那兩個兄弟:時
正沖和時正鋒,所以特別這樣說。
  時震東長歎一聲,道:「我倒不是憂慮這個,我們如此暗箭傷人,是有失光明磊落,不
過『絕滅王』武功奇高,鐵兄、周老弟、白姑娘等還沒有趕回來,也只好非用此法不可
了。」
  伍剛中冷哼一聲道:「把箭全射向『絕滅王』,鐵手也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絕滅王』
武功高絕,咱們全向他招呼也未必能真的放倒他,若分四個人來射,力量分散,只怕功敗垂
成,至多不過只殺傷了沈雲山,反而不美;不如集中力量,射倒了楚相玉。唉,這『絕滅
王』,武功深厚,未能與之放手一搏,確為人生一大憾事也。」
  時震東忽然沉聲道:「噤聲,他們近了,扣暗青子在手。」
  伍剛中、周冷龍、薛丈二、原混天、柳雁平、田大錯各自手上扣住了暗器,靜靜伏待。
  各人靜靜地伏在雪堆上,呼息的熱氣融落了雪花,雪仍飛飄,各人竟覺得熱而不冷。
  楚相玉、沈雲山、時家兄弟,已走得很近了。只聽楚相玉低沉而威重的聲音道:「不要
把時震東將軍估計得太低,那一把火,只怕『天殘八廢』也討不了便宜,不過那八人殺戮大
重,去了也好。……我們還是小心為重!」
  四人行著,聽著,忽然間。一個威嚴的聲音道:「打!」
  剎那間,打出來的暗器、箭矢,比雪花還密了十倍。
  有的暗器發出破空的聲響,有的暗器有雷霆之聲,有的暗器旋轉而來,有的暗器根本沒
有聲音,更厲害的是那一排排的箭,比雨點還密。
  楚相玉一抬頭,彷彿突然看見雪中有傾盆大雨!
  他臉色變了,剎那間已脫下黑袍,露出紅色勁裝!
  這漫天的暗器,一個人縱有七手八臂,也接不來。
  以楚相玉的武功,暗器飛到三尺之內,本可用內力震下來,可是這百來樣暗器,猝然而
發,楚相玉根本來不及運功,況且發箭的都是內力渾厚的人。
  沈雲山完全呆住了,如果箭是向他射來,他早已變成了刺蝟。
  「噗!」一枚青鱗鏢打向楚相玉胸前,楚相玉及時一側身,那一鏢打入左肩上,那一鏢
是周冷龍發的。
  楚相玉中了兩鏢,沒有第三枚暗器再能打中楚相玉了。
  「嗤!」一柄金刀也插入楚相玉的右腿上,這一飛刀是時震東發的。
  因為楚相玉忽然沖天而起,全身變了一片黑雲!
  他的黑袍已除下,在他手裡舞成一片黑雲,所有的暗器打在黑袍上,就像打在鐵板上,
全被震飛。
  除了時震東的一記飛刀、周冷龍的一枚青鱗鏢及時擊中楚相玉外,其餘的暗器,都來不
及擊中楚相玉,便被捲飛出去!
  第一排暗器剛剛射完,第二排暗器立即扣上。
  可是「絕滅王」絕不讓第二排暗箭有發射的機會。
  他全身如一片烏雲,剎那間已衝入道旁的雪堆裡,同時間慘呼響起,四名軍士的屍身飛
了,咯血紅了雪地!
  時正沖、時正鋒也立即衝入伍剛中那一群裡,速度之快,連「三手神猿」周冷龍也未及
發出一鏢。
  四名軍士立即截上了他倆。
  同時間,那四名軍士只剩下兩名。
  因為時正鋒手上已有了一柄劍,劍上滴著血,時正沖手上握了柄刀,刀沾血更顯鋒利!
  那兩名及時退開的軍士是岑其藏與卜魯直,要不是他倆比其他軍士都強一些的話,早已
沒命了。
  他們怔在那兒,因為適才時正沖與時正鋒刀劍之勢,已把他們嚇呆。
  時正鋒、時正沖已衝入雪堆裡,他們二人,果真是勢不可當!
  這時只聽時震東沉威而有力的聲音道:「圍捕楚相玉!伍寨主、大錯,我們來應付這三
人。」
  時震東的話一說出,震得人人耳邊轟然一響,楚相玉已中麻藥毒鏢,應趁此擒住才是,
不能給「天劍絕刀」等人衝亂了陣腳。
  伍剛中立時像一支箭般的射了出去,銀劍一劃「仙人指路」,雷霆萬鈞之勢,直刺時正
鋒。
  時震東話才說完,提四十八斤鉛鐵重槍,「呼」地劃了三個金圈,「天火三耀」,直扎
時正沖。
  田大錯大吼一聲,雙掌一錯一分,「碎屍萬段」,直衝沈雲山。
  時正鋒大叫一聲,反刀撩了上去,招法迅急、奇詭,直逼伍剛中。
  對正沖怪叫一聲,劍走偏鋒,斜刺而出,反攻時震東!這對兄弟一旦見面,真的拼出了
性命!
  沈雲山一時被嚇呆了,但田大錯雙掌一起,「鏘」地一聲,沈雲山腰間足有七尺長的細
刀已出鞘,橫斬田大錯腰部:「橫掃千軍」
  一時間,六人三對,已殺了起來。
  周冷龍立時省悟自己目下的要務,放眼一望,楚相玉竟不見了。
  楚相玉在混亂中衝入軍士陣中,瞬間已殺了四人,但他卻忽然不見了,就似從空氣中消
失一樣。
  楚相玉既沒有衝出雪堆,也沒有倒退回路上,更沒有再殺人,忽然間沒有了動靜。
  周冷龍卻知道他們必需要在此時找到全身發軟了的楚相玉,一旦藥力已被「絕滅王」逼
出,只怕難有人再制得了他。
  想到這裡,他身發熱,心跳急速,也不知是興奮,還是緊張!
  周冷龍擊掌二下。躲在雪堆後的二十名軍士,全都站了起來。
  ——本來是二十六名軍士,但四人已死在楚相玉手下,兩人死在「嶺南雙惡」刀劍之
下,只剩下這二十人。
  周冷龍道:「楚相玉在哪裡?」
  「我看見他衝入雪堆中。」
  「他殺了錢世勇。」
  「他剛才掠過這裡,像一陣風。」
  「我們都擋他不住,金勢威也死在他手下。」
  「他好像流了很多血!」
  「不,他是穿紅色的勁裝。」
  「他不見了。」
  「他的黑袍在這裡。」
  周冷龍心中大亂,那些軍士也十分茫然。周冷龍飛躍過去,只見楚相玉的黑袍確在雪地
上,像一隻黑蝙蝠,掛滿了箭支和釘滿了暗器,有二處沾了血珠,看來楚相玉的確是受了
傷,而且傷得不輕。
  可是楚相玉卻不見了,他在哪裡呢?
  不管他衝出去還是退回,那四十隻眼睛必然看得見。
  周冷龍心中一動,楚相玉必像軍士一樣,躲在雪堆裡,這片地方的大小雪堆,竟有數
百,原本都是岩石,現在披了層厚厚的雪。
  過了這雪堆,又是一片平地,楚相玉要逃,沒有理由會看不見的,何況他穿的是與雪地
鮮明對照的衣服,更且他受了傷,中了麻藥。
  所以楚相玉一定是躲進雪堆裡養傷,企圖逼出藥力。
  ——獅之百獸之王,若是受了傷,也只得找一個黑洞養傷。
  周冷龍跟了時震東這麼久,已養成一種特有的決斷力,他沉聲道:「他中了麻藥,躲了
起來,找每一處雪堆,每一處可以藏人的地方,搜!」
  他「搜」字一出,柳雁平領了五人,立即在東面開始搜索;原混天也領了五人,從南面
搜索;薛丈二亦領了五人,自西面搜索;其餘五人,跟在周冷龍身後,仔細去北面搜索。
  這種四面地毯式的搜索方式,縱躲得再隱蔽,躲得再快,也得被搜出來,否則,最終也
得被逼至中央,四面是敵。
  時震東麾下受過嚴格兵法訓練的部屬,與「南寨」的兩大高手,都是非同凡響的。他們
的搜查,精細、嚴密,每一寸雪地,用劍刺過,凡過處的積雪、都被推倒了下來。
  這一來,雪堆再也藏不了人,少了後顧之憂。
  地上倒下四名軍士,血灑雪地,他們若還活著,能不能指出楚相玉在哪裡?
  他們不放過一草一木,但楚相玉呢?
  楚相玉像真的不見了。
  「天劍絕刀」不是兩種兵器的名字,而是一種以刀劍為主的陣法!
  時正沖和時正鋒衝來的時候,正是用這個勢不可當的陣勢!
  可是時震東一上來便估計正確,以伍剛中截走了時正鋒,他自己以一根長槍,纏住了時
正沖,破了他們刀劍聯手之勢。
  時正鋒的刀法凌厲、詭異,是伍剛中平生僅見的。
  伍剛中的劍法奔雷閃電,也是時正鋒聞所未聞的。
  這兩人一交上了手,便拼出了真火。
  時正鋒一上來便用「鍾馗捉鬼」、「醉丐打鑼」、「獨劈華山」、「開山碎石」等招
式,步步進迫。
  豈料伍剛中也不避反進,「長蛇入洞」、「直搗黃龍」、「長空萬里」、「碧落紅塵」
等劍式,反刺過去。
  兩人打了一陣,只進不退,轉眼間已貼身相近,刀劍過長,只好出掌,砰砰打在一起。
  時正鋒本來刀法歹毒狠辣,沒有料到這年邁的老者,居然比他還好勇鬥狠,只攻不守,
兩人一貼近,時正鋒便用自己數十年苦修的「開碑掌」,意圖一掌把這老人催倒。
  兩人互擊之下,時正鋒只覺此人不但不年老力衰,而且掌力奇高,內力充沛,自己的
「開碑掌」竟攻他不下,時正鋒心中一凜,「白鶴沖天」,衝霄而起。
  伍剛中一個「旱地拔蔥」,也忽升而起,每人原地而躍,故仍是貼身而上,「呼」地伍
剛中又攻出一掌。
  時正鋒先起,伍剛中後起,但卻後起先至,不在時正鋒之下,時正鋒心中一驚,一個念
頭疾閃而過,江湖上傳說有個「南寨」,列為「武林四大世家」,老寨主年邁七十,但內
力、輕功劍法,乃稱天下三絕,莫非就是這銀鬚紅臉的老人?
  時正鋒知道,他的刀法不在伍剛中的劍法之下,但內力略遜一籌,輕功卻差了好一些,
可是掌已劈來,他不得不硬著頭皮硬接。
  那邊的時震東,以一根長槍,與時正沖的鐵劍,正打得興起。
  長槍鐵劍,都是極其沉厚的武器,但這根長槍,被時震東舞得迅若游龍,鳳翔於空;那
柄鐵劍,也被時正沖舞得時輕時重,忽東忽西,可剛可柔。
  時震東槍花「霍霍霍」三槍,正是「三人同行」,這招在鐵手與戚少商那一戰裡也有用
過,時震東現下以槍使用,更加巧妙凌厲,這招勝在變幻莫測,三槍之中,只有一槍是真
的,每招槍似真似假,難以捉摸,時震東以這招不知挑下多少沙場名將!
  時正沖臉色大變,突地吐氣揚聲,全力一劍刺出。「鏘」地一聲大響,劍槍已然相交。
  時震東這一招已被封住,原來時震東、時正沖、時正鋒三人,本是兄弟,本來叫做「神
槍、天劍、絕刀」,三人武功相互十分熟稔,兄弟反目後,各人互思攻破對方的招式,時正
沖剛才那一劍便是「必有我師」,剛好封住了時震東變幻莫測的長槍。
  兩人震得手臂發麻,時震東大喝道:「棄劍投降!」
  時正沖冷笑道:「你棄槍投降我今天也不會放過你。」時震東怒道:「你——你敢對哥
哥這樣說話?」
  時正沖笑如夜梟,道:「有什麼不敢。爹娘我們都敢殺,何況是你!」、
  兩人一面說一面打,手下全不容情。
  時震東道:「你一一你已無藥可救,我就毀了你,以祭爹媽在天之靈!」
  時正沖大笑道:「毀吧,若今天殺不了我,我和正鋒必有一天闖入滄州府,殺了你全
家!」
  時震東大喝道:「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
  忽然長槍一橫,直推了過去。
  時正沖一怔,他自小就熟悉時震東的武功。反目後他們也交手數次:一次是時震東擊敗
了他,卻沒有殺他,要他改過自新,黯然而去。一次是時震東沙場血戰而歸,十分疲憊,時
正沖乘機出手,兩人各負重傷。第三次是時正沖、時正鋒合擊時震東,重創了他,但被時震
東的部下救走。這三次交手,時正沖從來沒有見過時震東用這種招數,莫非是他新創破「天
劍」的招數,時正沖心下一凜,急急身退!
  時震東這一招「橫槍」,本就是破「天劍」的妙著,但是時正沖只退不攻,「橫槍」的
妙用就發揮不出來了。
  時震東心頭大恨,用力握槍,「拍」的一聲,槍柄中折為二,時正沖忽然向前衝出。
  這一下突變,沒有能形容他的速度。
  時震東槍一斷為二,時正沖立時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反擊良機。、」
  時震東的「神槍」已斷,沒有人會願意錯過這種機會。
  每個人在急退的時候,都極難猛停住的。
  時正沖不但能、而且他根本不用停住,便由退轉而前衝。
  他一衝出,一道劍光,直刺時震東胸膛!
  但時正沖立時知道中計了!
  時震東斷槍為二,竟成了一棍一槍,棍架長劍,槍己如靈蛇一般飛來,抵住了時正沖的
咽喉。
  這才是真正的破「天劍」的「神槍」絕招!
  時震東料定時正沖一見破綻,定必全力搏殺,沒有留下後著。
  沒有留下後著往往就是死路。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時正沖現在還沒有死,是因為時震東不忍心下殺手。
  他終於明白:神槍與天劍,不相上下,但神槍有兩柄,一柄架住天劍,一柄便可以殺了
使天劍的人了。
  因為要一擊而中,所以時震東並不先使兩柄槍,而在半途扼斷,才能夠一擊收效。
  時正沖呆住,忽然間,一個人向時震東背後飛撞而來。
  這人正是時正鋒。
  這時時正鋒與伍剛中交手第二掌,兩人全力相擊,因身在半空,伍剛中被震退七尺,而
時正鋒卻退飛丈遠。
  時正鋒的退飛,剛好撞向時震東的背部。
  時震東只有兩條路走:一條是避開,一條是借助正鋒一撞之力,向前一衝,可卸去大部
分的力量!
  否則伍剛中那一掌的力量,至少等於有四分之一擊中自己。
  可是時震東兩條路都不肯走,他既不願意走避讓時正鋒撞在時正沖的劍尖上,也不忍心
向前一衝槍尖便刺入時正沖的咽喉上。
  所以他只有硬挨,更不忍運功力反震傷時正鋒。
  這兩人雖千般不好,但畢竟還是他的兄弟。
  「砰!」時震東被撞得咯了一口血,左手槍尾反打,已點中時正鋒膝間兩處穴道,時正
鋒雙足一軟,跪倒了下去,反過身來、刀才舉起、時震東的槍尾已輕輕壓在時正鋒的天靈蓋
上。
  也就是說,時正鋒一有妄動,他便可以立即把時正鋒打死;他的右手槍尖,仍頂住時正
沖的咽喉,一動也不動,時正沖已嚇得臉無人色、只要槍尖前送半寸,他便活不成了。
  伍剛中見時正鋒撞中時震東,心中大驚,但見時震東已雙槍制雙惡,而自己咯著血,心
中很佩服起時震東來,一面走過去,一面道:「將軍——」
  忽然時正沖慘笑道:「罷了,大哥,我不是你對手,還是死了乾淨。」說著竟閉目仰
頭,向時震東的槍尖撞了過去。
  時震東一來沒料這個惡性難改的弟弟,竟如此壯烈;二是被那一聲二十年來未聽過的
「大哥」,叫得心血湧動來,「哇」的吐了一口血,千鈞一髮間,把槍一偏!
  「嗤」一聲,槍尖還是在時正沖的頸上劃了一道淺淺的血口。
  可是時正沖的劍,忽然送出。
  「噗」,劍刺入時震東的肚子,自背後穿出。
  伍剛中自後面見時震東全力避免不殺時正沖,又見時正沖衝入,然後是一柄血劍,透背
而出。
  伍剛中心中一涼,虎吼一聲,如一隻大雕般飛撲過去。
  但已經遲了。
  時震東沒有料到時正沖會下此毒手,中劍、痛吼,右手高舉的槍尖,全力插下!
  時正沖拔劍不及,槍刺入腦中,眼前一黑,手一鬆,劍仍留在時震東腹中,倒下。
  那軟倒跪地的時正鋒卻忽然乘機用手抓住了槍尾,一刀虎地劈出,劈在時震東背上,幾
乎把他劈成兩半!
  伍剛中已至,一劍「血債血償」,閃電般刺出。
  時正鋒聽得破空之聲,欲閃避,足無力,被一劍貫胸而過,立時身死。
  伍剛中扶住時震東,時震東目光散亂,一頸一臉都是血,掙扎道:「……一定……一
定…要抓到楚……」
  伍剛中點點頭,時震東沒有說下去,喘息了一陣,看看地上,忽然掙扎道:「……要把
我們三人葬在一起,我們兄弟,生時不和,死時——」
  忽然聲音嘶啞,已經氣絕。
  伍剛中慢慢放下時震東的屍體,怔怔地看著手上的血發呆。
  時震東之所以叫田大錯斗沈雲山,因為,在那大混亂的剎那,時震東仍沒有心亂。
  因為他管轄之下的四名統領,以田大錯武功最高,勝一彪次之,沈雲山第三,柳雁平居
四,田大錯戰沈雲山,至少有七分勝算。
  現在七分勝算已變成了十分。
  沈雲山的長刀,刀光閃閃,一丈以內的雪,都給他的刀風刨個清光。
  可是,他的長刀卻逼不走田大錯的金衣。
  田大錯與沈雲山交手迄今一百四十二招,田大錯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一步一步地向沈
雲山逼近。
  田大錯每逼近一步,沈雲山的長刀威力便少一分。
  田大錯雖然平常莽急,衝動,但此刻他與沈雲山交手,夠威、夠猛,也夠沉著、冷靜。
  因為他在與沈雲山相識的日子裡,與他正式因事衝突而交手,已經有七次。
  七次以來,田大錯勝四次,和一次,被打倒兩次。那被打倒的兩次,都是因為他急功好
勝,失手而被擊倒的。
  因為有這七場戰鬥的經驗,終於叫此刻的田大錯步步為營,沈雲山凡遇敵手稍有破綻必
不放過的「長刀回天卷地四十九式」,便絲毫沒有用處了。
  田大錯已經逼得最近,沈雲山的長刀簡直已經施展不開來了。沈雲山急退,田大錯急
進;沈雲山左避,田大錯左衝。沈雲山右閃,田大錯右截,沈雲山始終逃不出田大錯的「分
金手」,而「分金手」已衝破了「長刀陣」。
  沈雲山汗水涔涔而下!
  這時時震東、時正沖、時正鋒三人,已互拼身死。
  周冷龍與柳雁平匆匆走來,他們已翻遍了每一草一木,什麼都找不到,正欲向時震東報
告,赫然知道,對震東已經死了,剎那間悲慟襲來,呆立當堂。
  田大錯這時已全力搶攻,他已貼近沈雲山,再也不怕他的長刀了。
  雪地裡人影疾閃,兩名白衣人不帶一絲風聲,趕到這裡,看見時震東橫屍於地,也怔住
了。
  他們正是白欣如與周白宇。
  田大錯一招「虎抓青鋒」,已抓住沈雲山的長刀,沈雲山一轉身,左手一個時錘打下
去,蓬然撞在田大錯心口上,田大錯還是挨了一記。、
  可是沈雲山還未來得及把時縮回,田大錯已抓住他的手,分筋、錯穴,「格勒」一聲,
沈雲山左臂折斷,田大錯口溢鮮血。
  又一陣腳步聲傳來,帥風旗帶領著二十名差役也趕了過來,鐵手跟在後頭。
  鐵手心頭很沉重,因為他今天殺了很多人。
  他平時只逮人歸案,很少作無故或無辜地多施殺戮。
  但是他今天卻連殺了六個人,六個殘廢的人。
  還有兩個,雖不是他親手所殺的,但無疑也是為了他,那兩人才會給帥風旗和那二十名
差役殺死。
  田大錯這時越戰越勇,施「大擒拿手」,第二次拿住沈雲山的長刀,這次沈雲山怎麼掙
扎也掙扎不脫了,何況沈雲山只剩下了一隻手。
  沈雲山忽然一起腳,以腳背疾撞田大錯的鼠蹊穴!
  田大錯這次已有了準備,雙膝一夾,「格」一聲,沈雲山的足踝被夾碎!
  沈雲山慘叫,豆大汗珠疾湧而出,田大錯左掌切沈雲山右腋,右手一拖,沈雲山的右手
立時又脫了臼,長刀落下。
  沈雲山已失去鬥志,痛得死去活來,蹲在地,不住呻吟,青筋滿臉。
  田大錯眼珠子都紅了,他與沈雲山交手七次以來,只有這次他掛綵最輕,吼道:「你這
吃裡扒外狗崽子,要不是你,將軍怎會死!你——」握拳又要捶下去,忽然有一隻手握住了
他的拳,就像鐵鉗挾住了鐵釘一樣。
  那人當然就是鐵手。
  鐵手向田大錯輕輕道:「不要殺他,我們得要依法審問。」田大錯緩緩放下了拳頭,周
冷龍點了點頭。
  地上沈雲山,忽然嘶聲大叫道:「你們有種就殺了我吧,我不要回大牢,楚相玉會替我
報仇的,一個個的把你們殺干、殺淨……」
  沈雲山曾經是「鐵血大牢」的統領,他親眼見過「鐵血大牢」的情景,他寧願被打死當
堂,也不願再回大牢,何況經過這一次後,是不會再有人能從「鐵血大牢」裡逃得出來了。
  周冷龍沉聲道:「沈雲山,你受朝廷的薪俸,你承將軍的大恩,卻做出這種事情來!」
  沈雲山在雪地上哈哈大笑,如夜梟啼,十分淒厲,他雙手一足已經折碎,不能動彈,但
雙目發出火焰,似想跳起來把人吃掉,「哈哈哈哈哈……我有什麼不對?我有什麼不好?朝
廷幾時體恤過民心,時將軍雖待我不薄,但我老母在跪聽聖旨時,打了個噴嚏,傳到皇帝耳
中,便斬了我全家!——要不是將軍維護我,我早死二十八次了!」這是什麼聖上!何不讓
給楚相玉去做,他重用我的才幹,看得起我,我為他效勞,又有什麼錯?一一如果我成功
了,楚相王也成功了,那我就是朝廷開國功臣,一品大將了,那時你們巴結我還來不及哩!
哈哈哈哈……」
  忽然,他眼中又射出了狂焰,道:「時將軍恩義未報,是我不對,但對你們的情義,我
在大牢裡力阻,不殺你們,已算是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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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金書屋 Youth 掃瞄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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