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馬上上馬
有時候﹐說出去的話一如射出去的箭一樣﹐無論是傷人、殺人、救人、助人都已莫可
挽回。
他錯了。
他不該提起他妹妹的。
他不該說那句﹕[ ……你那麼關心她干啥﹖那婊子又不是你大妹子﹗]
----如果他把[ 妹子] 改成[ 老婆] ﹐情形想必會好上一些。
不﹐效果肯定要好上許多。
因為他說那句話的對象是章大寒。
[ 豪俠] 章大寒。
----關於這一點﹐[ 煙花神劍』車利子開始時並不清楚。
俟知道時已經晚了。
他那句話已經說出口了。
----無疑﹐有時候﹐說出去的話一如射出去的箭一樣﹐傷人、殺人、救人、助人都已
莫可挽回。
[ 車利子!]章大寒當一掌拍碎了桌子﹐在座的人一時弄不清楚杯碗盤碟是他的虎吼
震碎的還是砸碎的﹐[三天後﹐我們決斗﹐地點你選!]
說得全無圓轉余地。
車利子一早就知道[豪俠]章大寒這個人物﹐但認識他卻是在三個月前﹐刺殺替魏閹為
虎作倀的田大甲之時。
那時候﹐田大甲諂附擁戴魏忠賢﹐無法無天。他常夥同一千大*小*﹐只要[ 魏九千
九百歲]稍有不悅﹐或朝中大臣稍逆魏閹之意﹐即手持棍棒﹐當著百官上朝﹐管他御史給
事中還是侍郎﹐照樣動手毆打﹐打死不必償命。對朝官如此﹐對百姓更不用說了﹐時假傳
聖旨﹐打上門去﹐將人滅門屠歿一盡﹐然後公然傾搶財物﹐揚長而去。
田大甲是這群[ 狐群狗黨』中叫囂甚烈的一個。他時向魏忠賢呈報[ 黑名單] ﹐和李水貞
等人作[ 東林朋黨錄] ﹐把自己不喜歡的人全列進去﹐抄家滅族﹐務使盡除異己。
田大甲未得勢之前﹐是個地痞流氓﹐曾攔路要輕薄一女子。那女子是吏部稽勛主事的
千金﹐名叫蘇絨絨﹐性烈貞潔﹐誓死不從﹐力抗到底﹐一面高呼救命。結果﹐田大甲給當
時路過的[ 天機]高手所擒﹐並由蘇父交押衙門﹐略受懲戒﹐還是蘇家認為要息事寧人﹐放
田大甲一條自新之路﹐他才能提旱刑滿脫困的。
田大甲得勢之後﹐對蘇氏仍念念不忘。一日﹐路經[ 四神廟] ﹐又巧遇花容月貌、玉潔
冰清的蘇絨絨。這時﹐蘇絨絨已嫁給輔臣武官謝今非。
蘇絨絨乍遇田大甲﹐知道不妙﹐她把事清前因後果﹐都告知了夫婿。謝今非一向為官
清正﹐甚有俠義之風﹐他為人勇武而精明﹐平時結交了不少江湖好漢。這一查之下﹐發現
這輕薄無行之徒竟還是在魏閹旗下得勢高張的卑鄙小人﹐心知事無善了。
果然﹐田大甲藉謝今非曾在十八年前曾借款給[ 亂黨] 周順昌一事來重處謝氏全家。
謝今非知道大禍已臨。他與周順昌素有交誼﹐借貸應急﹐理所當然﹐何況當時周順昌
尚未給魏忠賢誣奏逮緝﹐謝今非情知這只是[ 借題發揮] 。他一面遣散家人﹐一面偕妻逃
亡。
可是田大甲率內廠番子﹐來得更快。
謝今非祭起[ 天河神斧] ﹐護妻殺出重圍。
他畢竟是一代武將﹐他的飛斧過處﹐好像不是他斫敵人﹐而是敵人送上身軀讓他砍殺
一般。
不過﹐敵人是越來越多了。
逃到濁水灣的時候﹐謝今非已重傷﹐蘇絨絨亦已力盡。
他們的子女全盡給殺死了。
這時候﹐在謝今非眼中的蘇絨絨﹐依然清麗如故﹐甚至連日來的逃亡只能令他妻子有
一種略帶風霜的美。
----可是﹐這一切﹐他都得要舍棄了﹐不能再擁有了。
追兵又迫近了。
----如果對方不是志在生擒他倆﹐謝今非知道自己和絨絨決跑不到這兒來的。
----對方要活捉他﹐是為了要快意的整治折磨他﹔至於要活拿絨絨﹐則是更是不堪設
相心的惡意。
時候到了。
無可選擇。
不能猶疑。
謝今非執著蘇絨絨的手﹐問她﹕[ 嫁給我﹐你有沒有後悔過﹖」
蘇絨絨搖首。
他又柔聲的間﹕[ 我待你﹐有沒有什麼不好﹖』
蘇絨絨肯定的搖頭。
「那麼﹐] 他說﹐「有什麼遺憾的嗎﹖]
蘇絨絨垂下了頭﹐露出了那一截柔勺的粉頸﹐[是我連累了你。]
[ 這時際﹐忠臣見棄﹐賢良不遇﹐有風骨的人都遭禍﹐咱們若能安然無事﹐反而太沒
志節了。]謝今非用沾血的手撫摸她的玉頰﹐[這不關你的事。害人的人為的是保住他們永
久的權勢和性命﹐可是﹐在這亂世里﹐豺狠當道﹐好佞得勢﹐所以不管好人壞人﹐都難指
望有好的收場。]
[ 魏忠賢他們現今一時得勢﹐也不見得能威風多久上他說﹐[ 我們雖然無法與他對抗﹐
但他們也自然會遭人收拾。』
[可是﹐] 他的夫人含淚抬頭﹐清脆的語音有相當的堅定﹐[ 在別人能收拾得了他之前
他已先收拾了我們。]
[都一樣]。謝今非臉上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輝﹐[結果都一樣。]
然後他把劍交給他的夫人。
「來吧。] 他吩咐。[ 都交給你了。]
[ 在哪里!」敵人的吆喝此起彼落﹐就在附近。
謝今非再向他的夫人點了點頭。
[ 哎﹗] 蘇絨絨清呼一聲﹐一劍砍下了她丈夫的頭顱。
追兵正好趕到﹐見此情形﹐不禁為之震愕。
蘇絨絨身上未沾一滴血。
這一路苦戰﹐居然可以不染血﹐可見謝今非護她之盡心盡力。
謝今非給砍了頭﹐但血也沒噴濺蘇絨絨的素衣上。
她只在那粉臉上有幾道血痕。
那是剛才謝今非以染虛的手輕撫她的臉所留下的。
原先約好﹕蘇絨絨砍下謝今非的頭﹐然後自盡。
可是蘇絨絨並沒有自刎。.
她跟那一千番子回去﹐還答應嫁給田大甲。
田大甲要與她親熱的那天晚上﹐她淬然拔出懷劍﹐刺殺仇人。
田大甲卻也不笨。
而且早有防備。
他的武功還相當好。
他輕易奪去蘇絨絨的懷劍﹐還制住了她。
蘇絨絨情知復仇無望﹐嚼舌自盡。
田大甲也當真是禽獸不如﹐照樣奸屍﹐然後把蘇絨絨的裸屍丟下河里喂王八。
這件事﹐終於激怒了[ 天機組] 的人。
根據[ 天機] 這[ 鋤好組織] 的規矩﹐如果他們的組員或好友是自殺而歿的話﹐等於是托
他們為他報仇﹐而他們也一定會為他復仇。[ 天機] 一向是替不平受屈者復仇的組織。
謝今非可以算得上是自殺身亡的。
蘇絨絨絕對是自殺。
----謝今非和蘇絨絨雖然不是[ 天機」組織的人﹐但絕對是他們的朋友。謝今非為官之
時﹐還暗中幫過[ 天機組] 的人逃脫錦衣衛的追緝。
----周順昌本身也是[ 天機] 龍頭老大的至交﹐謝今非一家因受其連累而死﹐[ 天機] 自
然要為謝家出頭。
要不然﹐[ 天機」在江湖上就失去了威信。----而人在江湖﹐有些事是不能做的﹐有些
事向來是不得不為的。
於是[ 天機] 決定[ 料理] 這件事。
他們有十二個分堂﹐每個分堂有甘八、廿九至三十人不等﹐由於加入『天機] 甄選十分
嚴格﹐這十二名份堂堂主﹐都是在江湖上的一等一的人物﹐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因為他們要對抗的是在朝中勢力無可倫比的[ 閹黨] ﹐所以他們的身分、形跡都十分隱
秘。
這十二分堂﹐就以十二個月為名各掌堂號。
另外還有一個[閏月] ﹐人數不多﹐但都是[天機]里的精英好手﹐由[天機]龍頭直接指
揮。
[ 煙花神劍] 車利子﹐便是[ 天機] 裹[ 十一月] 分堂堂主。
這件事﹐[ 上頭] 便分派給車利子。
----因為謝今非生前曾與車利子交誼甚篤。
車利子責無旁貸。
車利子決意要刺殺田大甲。
----要刺殺田大甲這等權傾一時的人物﹐人多反而不便﹐反易打草驚蛇﹐況且﹐[天
機組]一向都請求保留元氣﹐不到最後關頭﹐決不把實力傾巢而出、輕示於人。
是以﹐車利子又[ 精選] 幾名高手進行這項[ 刺殺] 。
他選了四個助手﹐還有他自己。
第一個是[ 初一] 。
----[ 神鞭」雷便﹐代號[ 初一] 。
----[ 獨行天下」莫癡遠﹐代號[ 初七』。
----[ 陽光巨石] 夏陽﹐代號[ 廿八] 。
第五個便是他自己的[ 愛馬] 。
----[ 飛月] 。
誅殺田大甲的計划﹐就叫做[ 甲計划] 。
刺殺田大甲的行動﹐就叫做[ 甲行動] 。
十二月廿四﹐田大甲將替[ 魏九千九百歲] 拜壽之後﹐經[ 老鬼子酒館] ﹐由銅牛街﹐轉
老婆巷﹐回到他的府邸。
車利子決定在路上動手。
----必殺田大甲。
他不讓這姓田的王八蛋有機會活到明年﹗
是夜﹐計划已定﹐行動開始。
從銅牛街轉入老婆巷﹐得要經過聚英橋。
他們就在橋下埋伏。
田大甲必定會乘轎輿經過。
夏陽天生神力﹐他可以一拳擊毀那道橋﹐屆時田大甲所坐之轎輿必墮水中。
----一旦落入水里﹐潛在河中的莫癡遠便可以輕易將之格殺。
不管在岸上還是在水中﹐莫癡遠的身法都是首創有[ 天機組] 四百年來[ 前無古人﹐後
無來者] 的好手。
----也就是說﹐萬一田大甲並不墮水﹐莫癡遠也可以趁亂急撲田大甲﹐取其性命。
如果這還不能得手﹐在橋邊的三棵銀杏樹上﹐便會下一陣[ 雨] 。
那是車利於的暗器。
----他的外號是[煙花神劍]:[ 煙花]是指他的暗器令人眼花撩亂﹐奪目而無法抵御﹔
[ 神劍] 才是指他的劍術如神。
要是這還殺不了田大甲﹐這干番子必掩護主子退入[ 老鬼子酒館] 。
----那就等於退人了[ 鬼門關] 。
因為[ 神鞭] 雷便在里面。
----在酒館里那麼狹窄的范圍里運他的鬼神莫測之鞭法﹐正是車利子旗下三十名好手
中名列第一的雷便之特長。
計划周詳。
行動也演習過一百四十七次。
他們連自己如何進、對方如何退、對方有多少人、有何應變之策﹐以及內廠的援軍要
多久才趕到﹐甚至他們從魏九千九百歲的府邸走到聚英橋要多少時間﹐都計算得一清二
楚。
[ 從聚英橋退三十二步----那是什麼地方﹖]
[ 老鬼子酒館的門檻。]
[ 第二棵也就是中間那棵銀杏的最高樹梢上﹐發射暗器擊中橋中央的轎輿﹐要多少時
間﹖]
[ 一次半指彈的時間。]
車利子常常這樣乍然的問。
他的[ 戰友] 隨時都能作肯定的回答。
----不會有一絲猶豫。
更不容有失。
所以他們絕不擔心他們的計划。
也不擔心他們的行動。
他們對自己的身手更有信心。
他們只憂慮一件事﹕
田大甲本身武功就不弱﹐他身邊的番子也如狠似虎﹐尤其是其中一名檔頭﹕
----[ 一見如敵] 姜思。
據說﹐這個人﹐除了效忠瑰閹之外﹐已不認六親、沒有朋友﹐見人如見[ 敵] 。人練
[ 僵屍拳] ﹐他自創[ 僵屍刀法』﹐為魏忠賢手下悍將。田大甲為魏[ 鏟除異己﹐手段殘毒﹐
深得魏閹之喜﹐故特派姜思保護田大甲。由於這人如行屍走肉﹐殺戮為快﹐江湖上俱稱之
為[ 僵屍] 。
----這才是個極難應付的家伙!
據悉﹐謝今非精擅[ 天河神斧] ﹐仍是重創在[ 僵屍] 刀下﹐才迫至走投無路。
----此人非殺不可﹗
----可也十分難殺﹗
不過﹐這「甲行動] 里還有一記妙著。
車利子的馬。
他算定﹕一上來就發暗器﹐就算打不下所有的對手﹐至少﹐一定可以射殺敵人全部的
馬。
----沒有馬﹐就走不快。
一俟田大甲等退到[ 老鬼子酒館] ﹐就算雷便的鞭留不住他們﹐他們也一定會瞥見那匹
馬﹐也一定會先掩護田大甲上馬----只要他一上馬﹐[ 飛月] 一聽他的撮嘯﹐就一定能把馬
上的人摔下來﹐且不管那是誰﹐都一定得摔個腦漿迸裂。[ 飛月] 就是有這個能耐。
所以﹐[ 飛月] 雖不能算是[ 天機組] 旗下一員﹐但絕對是他手上的[ 愛將』。
這是[ 甲行動』里一記伏著。
部署了那麼久﹐調動了那麼多高手﹐安排得那麼周密﹐究竟車利於等人有沒有信心完
成任務﹖
----沒有。
----何況他身邊還有那只[ 僵屍] ﹗
來了﹗
暗月下﹐田大甲一行人共三十六人﹐自銅牛街出現﹔兩排護衛﹐挑著燈寵﹐田大甲乘
坐輿上﹐好不威風。
燈籠死色的掩映下﹐緊靠在輿轎右前方的人﹐活像一兵行屍﹐正是姜思。
----只等暗號一發﹐立即行動﹗
車利子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可是也覺得在北風里﹐仍然汗濕背衫。
他手里扣住一筒煙花。 .
煙花一發﹐狙擊立即開始。
沒想到﹐這時卻聽到老婆巷口有沈重而誇張的步履迎面而來﹐一人高聲大喝﹕
[ 吠﹐前面的可是宦官「田大甲」﹖]
隊伍陡然而停﹐但隊伍絲毫不慌亂﹐可見平日訓練有素。
[ 大膽﹗報上名來!」那[ 僵屍] 沈聲疾問﹐語音像擠破凝固的黑夜一般颼颼地飛了出
去。
『報名﹖也好!」那人似是喝醉了嚷道﹐[ 大爺我章大寒﹐授首吧﹗]
說罷﹐拔劍﹐動手﹐一路殺了過去。
車利子身經百戰﹐但也還沒見過這等勇猛之士。
他幾乎是以醉酒的步伐迎向十數名包抄過來的番子。
這些番子都是內廠的一流高手。
月色一黯﹐再亮的時候﹐地上已倒了三名番子。一名番子無聲無息的貼近他背後﹐令
車利子幾忍不住高聲呼叫要他注意﹐忽見[ 呼] 的一聲﹐黑光一閃﹐那番子兀自站在那兒﹐
已沒有了頭顱。一名番子勢無可匹的挺槍沖近﹐但到那漢子身前忽左右分成兩月。一番子
大喊一聲﹐揚刀要砍落下去﹐忽身子一歪﹐雙腳已滾落路旁。血雨中﹐地上已倒下了十二
名番子。
那大漢繼續迫前﹐幾乎每兩步殺三人。
番子已後退到聚英橋上。
莫癡遠、夏陽、雷便各向車利子打手勢﹐問他還要不要發動﹐連[ 飛月] 也不安的彈
蹄、不安的嘶嗚著。
才不過一下子﹐地上已倒了多一倍的番子。
乩髯大漢提著黑色的劍﹐正殺上聚英橋。
姜思寒著臉﹐手按刀柄﹐一步一步的迎上了他。
橋甚窄﹐僅可容二人並肩而過。
車利子居高臨下﹐看得甚為清楚﹕
兩人在窄橋上交手僅一招----姜思拔刀﹐大漢迅即以左手按住對方拔刀時的刀柄右手
一劍便把姜思的右手斬了下來----鼎鼎大名的姜思﹐居然連成名刀法也未施展﹐便斷了一
臂﹐傷口慘烈而赤黑﹐骨裂肉掀。
姜思斷臂﹐立即以左手按住斷臂﹐馬上逃離----沒有呼痛﹐沒有驚愕﹐連剎瞬間逃亡
的機會也沒有放過﹗
沒有人料到姜思會敗得那麼快、那麼徹底﹗
駕輿的番子腳都軟了。
輿上的田大甲立即拔劍。
大漢卻已拔空而起﹐一如天神一樣﹐只見他一劍砍下﹐十尺余寬十余尺長的轎輿﹐連
紗帶簾連枕帶緞給一劍斬成兩段。
田大甲的劍也斬成兩段。
田大甲亦成了兩段﹐裂開處肉翻而焦黑。
剩下的番子登時四散而逃。
那漢子在月下撫劍﹐像追思什麼似的﹐忽然問﹕[ 你們可以出來了吧!」
[ 好劍!」[ 躲] 在[ 老鬼子酒館] 的雷便推門而出。
『好劍法﹗] 莫癡遠道。
「好武功!」夏陽亦衷心佩服。
[ 好漢子!」車利子躍下樹來﹐道﹕[ 卻不知酒量好不好﹖]
那漢子豪笑起來﹐震得手上的劍嗚嗚發聲﹐就像發出好痛快啊的共嗚一般。
那漢子當然就是章大寒。
於是他們就一起喝酒﹐酒酣耳熱之際﹐他們聊起[ 孔雀樓] 的婊子﹐章大寒對一個叫
[ 白娘姨』的念念不忘﹐於是車利於就以嘲笑他的曰吻說了那句話。
結果章大寒就要與他決斗。
他實在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得罪了章大寒﹐可是又不能不應戰﹕
----因為章大寒決定的事情﹐也一如他已經刺出去的劍一樣。
車利於沒有辦法。
他也不欲江湖好漢他人取笑他是[ 無膽匪類』。
他只好選擇地點﹕
老農溪畔。
河寬十一尺、深十四尺之地。
天氣潮濕﹐霧大而濃﹐煙水茫茫。
一章大寒在河西。
車利子在河東。
[ 好﹐我們不見勝負決不罷手﹔] 車利子說﹐[ 誰先走作負論。]
[ 好極了。] 章大寒豪笑。
然後車利子便笑吟吟的拔劍﹐等章大寒越過河來。
章大寒自然不會客氣----他的輕功雖不如何﹐但十一尺寬的河流﹐還決難不了他。
可是﹐每次他要越過河來的時候﹐車利於都發出暗器﹐同時間﹐夏陽扔出河邊的石
塊、莫癡遠在半空截擊他﹐雷便更以長鞭迎擊他。
只要他一回到河西﹐他們便決不過來追擊他。
章大寒幾次闖不過對岸﹐氣了﹐急了。
他又不會游泳。
對方也不想(要)過來。
[ 你們這是干什麼!?] 章大寒吼道﹐[這算哪門子的決斗!?』
「決斗是你自己要的﹔誰先走便作負論﹐也是你自己說的。] 車利於好整以暇的道﹐
[ 你過不了河﹐你走吧。他們沒幫我以眾欺寡的決斗﹐只不給你過河﹐不算群毆﹐並無毀
約!」
章大寒一向沒有耐性。
他十九次硬闖﹐但十九次都給迫了回來﹐有次還濺得衣衫盡濕﹐狼狽異常。
[ 算了吧﹐』車利於悠然的說﹐[ 咱們還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的相看兩不厭﹐相對無
言吧。]
過了幾個時辰﹐車利子、雷便、莫癡遠、夏陽等人居然還輪流守著河岸﹐烤肉飲酒﹐
吃得津津有味﹔還在劍上串著燒肉﹐香味四溢﹐來引誘章大寒﹕[ 你餓了吧﹖不如到街口
那小鎮去吃點東西再來吧----不過﹐誰先退就認輸哦。]
他們都知道豪俠章大寒一向嘴饞。
章大寒塊頭大﹐也確是特別容易肚餓。
----這一來﹐眼看人吃得酒醉肉香的﹐他卻沒半點東西填肚﹐真的是心無戰意、斗志
大滅了。
(真想就此不打了。)
可是章大寒一向頑強、固執、性子拗得很。
他不肯認輸﹐就只好眼已巴的任人奚落﹐看人大快朵瞑。
車利子等人知道﹕只要守得住河岸﹐便不怕章大寒不認輸﹐因為他們已守了整整一天
一夜了﹐他們就不相信一向貪吃的章大寒能憋得往三天不吃飯。
----就算他能夠撐下去﹐亦早已手足無力了﹐要制勝有何難哉﹗
[ 認輸吧﹐] 車利子半調侃半勸告的說﹐[ 你快要變成河邊一顆化石了。可憐!]
----要章大寒不服氣而認輸要比登天還難吧﹖
馬在河邊吃草﹐不時發出低嘶﹐踢著蹄子﹐似乎在嘲笑章大寒。
(不管了﹗)
(忍無可忍﹗)
章大寒決意要全力出擊﹗
他將[ 寒食神劍] 刺入水中。
月芒下﹐水流立即全黑﹐就像傾住了一百桶墨汁入河水里一般﹗
車利子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劍光已挑起了水花。
黑色的水。
黑光。
(沒有比在黑夜里的黑點更難應付的暗器了﹗)
----車利子的暗器再多再密﹐雷便的鞭再長再辣﹐莫癡遠的輕功再高再快﹐夏陽扔的
石頭再重再勁﹐也斷斷截不往這些比煙花更快而密、比鞭子更疾而無定、比輕功更飄忽而
刁鑽、比石頭更靈動而細碎的「黑光] ﹗
當車利子、夏陽、莫癡遠、雷便分別用劍芒護住全身、躲在巨石之後﹐以急鞭卷開
[ 黑水] 、或急退以避開這些黑色的水花之際﹐那把黑色的劍﹐已越過河東來﹐架在車利子
的脖子上。
[ 我是服輸的。] 車利於長嘆﹐望定身前這名大漢﹐[ 可是我不明白我有什麼地方得罪
了你。]
車利子一說服輸﹐章大寒馬上收劍。
[ 以後別在話里辱及我妹妹。] 章大寒的語音變得極有感情而且極痛苦﹐[ 小寒她屍骨
未寒……]
車利子等人立刻明白了。
[ 對不起。』他說﹐[ 為了表示我的歉意﹐並為了表示你接受我的道歉﹐我這匹馬﹐名
叫「飛月」﹐你收下吧。只要你對它好﹐它是不會摔你下馬的----你是真壯士﹐已有好
劍﹐唯缺良駒。]
章大寒眼睛發了光﹐手上的劍也發出一種黑色的光芒﹕[ 那真的是一匹好馬。]
那馬在月下﹐長嘶一聲﹐像回了一句話。
三天後﹐章大寒在[ 可以茶莊] 里﹐得意洋洋的跟他的摯友游俠納蘭和浪子方柔激在推
介他的馬﹕如何好、如何出色、騎上去如何騰雲駕霧……
忽見一個鐵桶一般的大漢闖了進來﹐正是雷便﹕[ 不好了﹐車十一哥在集集鎮給人狙
殺了﹐傷口骨赤肉黑﹐大家都說是你殺的﹐要找你尋仇﹐我特別來通知你一聲﹐還是快些
兒逃跑吧……』
話未說完﹐章大寒已馬上上了馬。
馬悲嗚一聲﹐似知故主已遭毒手﹐怒蹄而去﹐還差點撞倒雷便。
雷便急閃之際﹐聽到納蘭跌足道﹕[ 他一定是趕上集集鎮去了。]
方柔激喃喃的道﹕[ 他這樣去﹐可要出漏子的。]
就這兩句話之間﹐[ 飛月] 已風馳電掣﹐只剩下遠方的一點兒似是一抹就去的灰影。
第二章 兇手追兇
一個人處處顯得聰明﹐不見得是件好事﹔平時傻哈哈的人﹐反而教人不生提防﹐這才
是大聰大明。
他是兇手。
所以追兇。
章大寒趕到集集鎮的時候﹐看到一群人圍在鎮口。他下馬﹐走近﹐人群散開﹐便看到
[ 天機組]里主持[十一月]分堂的[煙花神劍]車利子的屍體。他背後中劍﹐劍自肩胛直裂開
至盤骨﹐傷處肉焦、骨折、皮黑、筋碎。那一道傷口不但幾乎把他斫成兩片﹐余力還震碎
了他五臟六腑﹐好霸道的劍﹗章大寒覺得那傷口很有點眼熟﹐然後覺得為死者可惜﹐才發
覺人群已散了開來﹐並在較大的距離外形成另一包圍﹔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上前﹔人人都
恨恨的盯看他﹐人人都狠狠的把手扣在隨身兵器之上﹔他聽到沉重的呼息聲﹐他聽到愛馬
[ 飛月』不安的低嗚。
他們了捫鼻子。
還用手撥了撥亂糟糟的胡子。
然後才發現這些人里﹐除了有[ 天機組] 十一月分堂的「初七] ﹕「獨行天下』莫癡遠、
[ 廿八]﹕[ 陽光巨石]夏陽之外﹐還有[ 蜀山神君]、[ 化骨龍]尤一般、[大漠一點藍]於星
若、『孔雀王子』廖非同、返璞道長、還空大師等這一眾武林高手。
章大寒啃嘀咧嘴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後以一指捺住左鼻翼﹐[ 颼] 的一聲﹐右鼻翼
噴出一道青涕﹐落入道旁草叢。
眾人唬了一跳﹐有的還退了一步﹐都以為章大寒要發放暗器動手。
「奶奶的﹐這幾天﹐很火燥﹗]章大寒咕噥地說﹐[ 不是上痰就是塞喉﹐氣起來一劍把
鼻子割下來﹐把喉嚨切斷算了﹗]
大家目光爍爍﹐都沒作聲。
[ 你們看出來沒有﹖] 章大寒煞有其事的說﹕[ 他是怎麼死的﹖*]
[ 你說說看。] 其中返璞道長以他衰弱已極的聲音說。
[ 他當然是給暗殺的﹐對方在背後斫他一劍﹐要不然﹐以車某人的武功﹐還未必會喪
在這里﹗」章大寒說得頭頭是道﹕[ 這種劍法、這種手法﹐天下能為者﹐也不過三數人而
已。]
「化骨龍] 尤一般冷哼道﹕[ 那麼說﹐能優而為之的﹐兄台認為有誰﹖]
[ 簡單﹐] 章大寒洋洋得意的道﹕[ 單以武功論﹐像「武林幫」的幫主敖獨、「江湖
派」掌門李太絕、「意思堂」總堂主李意思、「武學功術院」院主善戰大師、「振眉詩
牆」牆主直立掌櫃、「刀一出手、人鬼不留」舒星一、「游俠」納蘭﹐還有我「豪俠」章
大寒本人﹐要殺車利子﹐都輕而易舉。不過﹐要是車利子所信任的人下手暗算﹐他可防不
著﹗」
[ 孔雀王子] 廖非同也冷笑了起來﹐眼神充滿了敵意﹕[ 有意思﹐你自己承認﹐要是殺
車利子易如反掌﹐那就好了。』
[ 你錯了﹐是輕而易舉﹐不是易如反掌﹔] 章大寒更正道﹕[ 反掌﹐大容易了﹐那也未
免太不把老車放在眼里了﹔至少是輕而易舉----畢竟要舉﹐舉一樣東西﹐多少得費點氣
力﹐有時候﹐也不是說要學就舉的﹐有些東西也不是能舉就學的----你奶奶的﹐你要不
信﹐你現在就「舉舉」看!」
[ 孔雀王子] 廖非同出身世家﹐養尊處優慣了﹐對章大寒這種粗言豪語﹐當然受不了﹐
一時變臉。
還空大師忙合什道﹕[ 阿彌陀佛。]
章大寒瞠目對之﹕「是不是每個出家人在要說話前都要先念一回佛才能導入正題的﹖』
還空大師乾咳一聲﹕[ 檀越說笑了。車大俠生前為人行俠仗義﹐而今給人狙殺﹐咱們
正在此地商議﹐為他找出兇手來﹐以還公道。]
章大寒笑道﹕「聽來﹐大和尚身在空門﹐心在江湖﹐懷挾恩怨﹐恐怕猶比江湖中人還
烈呢﹗我看你不是四大皆空﹐而是四大皆兇呢﹗]
[ 放肆」尤一般怒叱一聲。
還空大師倒不懊惱﹐只微笑捫髯﹐道﹕[ 迷時三界有﹐悟後十方空。出家人也是人﹐
當得成人才成得了佛。老倒疏傭無事日﹐安眠高臥對青山﹐對老納而言﹐最是相宜。不
過﹐佛就是愛﹐普渡就是行俠﹐而今車大俠慘死道上﹐屍骨未寒﹐遇此不平事﹐不管釋家
道家﹐是人就該管一管﹐理一理﹐這才是佛心道意。]
章大寒睜大雙眼﹐瞪了還空大師好一會﹐才感悟了什麼似的﹐道﹕[ 我找到了﹗]
還空大師又合什道﹕[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想必是施主大澈大悟了。]
章大寒道﹕[ 不是我找到了﹗是我替老和尚你找到了。]
還空大師和返璞道長在武林中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但氣量、涵養、修行均佳﹐故不
以為杵﹔還空大師怔了一怔﹐反間﹕[ 施主替老納找到了什麼﹖]
章大寒道﹕[ 我替和尚找到了知音了。我有個朋友﹐叫白小癡﹐他說話也跟你一樣﹐
說話有一截沒一截的﹐聽來聽去﹐都不像是人話﹐跟你正好成一對﹐你們相談起來﹐可能
還相交莫逆呢.他奶奶的﹗我交的朋友﹐盡是些說話夾纏不清的﹐那個納蘭小子﹐色狠方
柔激﹐莫不如此﹗]
這次﹐在場的人莫不變了臉色。
連返璞道長也忍不往說﹕[ 道友﹐你也大過份些了----]
章大寒一抬頭﹐卻[ 哈] 一聲的說﹕[ 說曹操、曹操就到﹔講死人、死人復活﹗]
這時﹐納蘭和方柔激還有[ 神鞭] 雷便﹐都急急趕了過來。
[ 孔雀王子] 廖非同嘿聲道﹕[ 好哇﹐來幫手了﹗]
章大寒怒眼虎目﹕[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廖非同長吸一口氣﹐暗里退了半步﹕] 你做了什麼事﹐自己清楚。]
章大寒怒問﹕[ 我做了什麼事﹖]
廖非同跟尤一般一齊冷笑了起來﹕[ 看來﹐你明知故問﹐說話玄之又玄﹐才是裝瘋賣
傻﹐跟你那位自癡朋友才是天生一對呢﹗]
章大寒手按劍柄﹐踏前一步﹐虎虎地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廖非同馬上按住鏢囊﹐尤一般的臉上和手背﹐也忽然漸次的浮現出逆鱗來。這時候﹐
在場中不論是誰﹐都有想對章大寒動手之意了。
納蘭正好趕到﹐忙勸解道﹕[ 什麼事﹖大家別動手﹐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說。]
[ 獨行天下] 莫癡遠道﹕[ 他在三天前跟車大哥交過手﹐因而起恨﹐所以暗殺了車大
哥。]
納蘭[ 哦] 了一聲﹐說﹕[ 那一次交手的情形怎麼了﹖』
莫癡遠半晌才答﹕[ 輸了。]
方柔激鼻孔里[ 嗤] 的一聲﹕[ 誰輸了﹖]
莫癡遠脹紅了臉﹕] 是車大哥輸了﹐可是﹐車大哥已把座騎「飛月」贈了給他﹐化敵
為友﹐他也接受了----卻來暗算人﹐算不得好漢!」
[ 什麼!?] 章大寒吼了起來。他一向最注重[ 英雄好漢] 這四個字﹐認為那是他本人*最
好的寫照] 。
[ 別忙。』納蘭連忙道﹕[ 他既然當時贏了車大俠﹐為何不馬上殺了他﹐而留到現在才
下手呢﹖]
莫癡遠一時語塞。
看來他也想不明白這一點。
[ 陽光巨石』夏陽則答﹕[ 他當時下手﹐大家都知道是他。咱們不管武林中人、「十一
月」的人、「天機」成員﹐還會放過他嗎﹖]
納蘭順他之意說﹕[ 所以他才要偷偷下手﹖]
夏陽有點囁嚅的道﹕[ 大概便是。] 然後又理直氣壯的說﹕[ 這般的劍法和功力﹐加上
能這般接近車大哥﹐而車大哥一向都很謹慎防范﹐我想不出還有誰﹗]
納蘭看了看傷口﹐心中為章大寒倒抽了一口涼氣﹕[----章大寒既然能擊敗車大俠﹐
他又何必從後暗算呢﹖]
眾人一時語塞。
尤一般忽道﹕[ 因為他卑鄙!
章大寒虎目發出要把他熔解的怒焰。
尢一般又嚇退了一步﹐這次﹐連額角部掙出龍鱗來。
[ 一句話﹐就定了章某人是罪犯﹐不得翻身! 草大寒卻突然咧嘴笑了起來﹐翹起了大
拇指﹐露出了厚肉的牙齦﹕[ 好﹐有種﹐敢當面罵我﹐不是小人」
尤一般為之氣結。
[ 你說的對﹐] 章大寒嘻嘻笑道﹕[ 是我殺掉車利子的。]
他這句話一出﹐真是驚天動地。
連納蘭的心都似給人踹了一腳。
一向悠然自適的方柔激﹐喉核也迅速滑動了一下。
章大寒像無時不爆出驚人之語。
他本身就像一桶爆炸物﹐只要點著火線﹐真是愛炸就炸﹐決不必選擇黃道吉日。
[ 我跟他們三人一起做的﹐] 章大寒宛若在說一件他們三人一起去吃飯喝酒般的平常
事﹐笑嘻嘻的說﹐[ 你們跟我一起做了車大哥﹐可別只往我一人身上推嘛。] 他指的[ 三
人] ﹐當然就是﹕
[ 陽光巨石] 夏陽。
[ 獨行天下] 莫癡遠。
還有剛趕到的[ 神鞭] 雷便。
夏陽的臉色﹐立時像三年沒照過太陽。
莫癡遠的眼神閃過一絲狠色和恨意。
雷便全身[ 格] 地一響﹐怒道﹕[ 你這是反咬一口﹖]
[ 笑話﹗] 車利子死了﹐對我有什麼好處﹖他只不遇罵了一聲我妹子﹐都道歉過了﹐我
又何必殺他﹗]章大寒居然振振有辭的道﹕[ 我不像你們﹐殺了車利子﹐大有好處﹗」
這回倒是莫癡遠忍不住問﹕[ 什麼好處﹖] ﹐
[ 他死了﹐你們便能當老大﹐「十一月」的老大﹗]章大寒咕噥著道﹐[ 當然我不知道
為何人人都要當「老大」﹐當「老大」有什麼好處﹐但就是誰都愛當「老大」就是了。]
夏陽吼道﹕[ 我不愛當老大﹗我敬愛我的老大﹗我為什麼要殺他﹗]
章大寒一句反挫﹕[ 你說不殺他就是沒殺他﹐誰信﹗]
夏陽大聲道﹕[ 你說我殺他便是我殺他﹐誰服﹗﹖]
章大寒忽然咧嘴一笑﹐攤攤手﹐不言語。
夏陽怒問﹕[ 怎麼﹖]
章大寒露出赤色的牙齦﹐啃啃一笑﹕[ 你們便是這樣硬栽給我的----誰服﹗」
眾人一時都無法立時反駁章大寒。
章大寒卻還[ 反攻覆地』﹕[ 車利子是在中午給人殺死的。今天中午﹐我跟納蘭小鬼和
方色鬼在一起﹐我又不會分影化身大法﹐怎能殺人﹗]
莫癡遠嘿聲道﹕[ 都是一的之貉﹐誰知道是不是同一鼻孔出氣﹗]
方柔激臉色一寒﹕「你說什麼﹖]
納蘭忙道﹕[ 今天中午﹐章大寒確是和我們在一起﹐就在「可以茶莊」﹐他還談起車
大俠是個血性男兒呢﹗」
莫癡遠冷哼道﹕] 惺惺作態﹗」
章大寒喝問﹕[ 你呢﹖今天中午你在那里﹖]
莫癡遠倒給喝得呆了一呆﹕[ 今天中午﹖]
然後他側首間夏陽﹕[ 中午﹖] J
夏陽也尋思片刻﹕[ 我們不是一道吃飯的嗎﹖]
莫癡遠眼前一亮的道﹕[ 對了﹐我們是在一起吃飯的。]
夏陽卻自言自語的道﹕[ 可是……後來呢﹖]
莫癡遠苦苦追索似的道﹕[ 後來……後來你說要在尾村打個盹﹐我就在頭站等老大來
……好像就是這樣了。]
夏陽也靈機一動的道﹕[ 對﹐我到了尾村﹐聽村民說有人伏屍在「羊車水」店前﹐便
趕了過來﹐這時候﹐返璞長老、還空大師已在這兒了。]
莫癡遠也這才省起般的道﹕[ 便是。我見你之飛鴿傳書﹐也即轉傳給雷初一﹐然後便
聯同在頭站的孔雀王子、化骨龍二位﹐一起趕到此地……便是這樣了。]
兩人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當天當時的[ 來龍去脈] [ 交代清楚] ﹐雷便卻好整以暇、不慌不
忙的說﹕
[ 整個上午﹐我都是和「蜀山神君」在一起。]
章大寒即間﹕[ 中午呢﹖]
雷便淡淡地道﹕[ 車老大死於上午﹐不是中午。]
章大寒[ 哦』了一聲﹐目光轉向莫癡遠和夏陽﹕[ 今天上午﹐你們在哪里﹖]
夏陽道﹕[ 上午﹖你指的是什麼時候﹖]
莫癡遠正在回想﹕[ 上午……]
章大寒問雷便﹕[ 大概是什麼時候﹖』
雷便道﹕[ 約莫是卯辰之間。』
章大寒更正道﹕[ 那麼是在清晨了。]
雷便道﹕[ 對﹐是早上。]
忽聽冷哼一聲。
章大寒望去﹐發出哼聲的是[ 大漠一點藍] 於星若。
章大寒挑舋的問﹕[ 你鼻子不舒服﹖]
於星若連眼尾也不看他。
章大寒仍然追問下去﹕[ 你好久沒大解了﹖]
於星若雙眉一沈倏揚﹐只冷冷地道﹕[ 好哇﹐兇手倒是追查起兇手來了。]
莫癡遠一聽﹐嘩然起來﹕[ 對了﹐你是兇手﹐有什麼資格問我們﹖]
章大寒呵呵笑道﹕[ 假使你們交代不清不楚﹐你們也洗脫不了兇手的嫌疑。]
夏陽這時才記起來了似的﹕[ ……今天上午﹐我們不是在一起的嗎﹖]
莫癡遠也省起了﹕[ 我們就在一道﹐准備在下午和老大會集。]
章大寒逼視他們﹕[ 是真的嗎﹖]
他的一雙虎目﹐殺氣極盛﹐倒是像個殺氣騰騰的捕頭多於像個殺人不眨眼的強盜。
不知怎的﹐身經百戰的夏陽和莫癡遠﹐也給這大山般的漢子看得心頭發寒。
只見他忽然轉向雷便﹐道﹕[ 他是在辰時前給砍殺﹐但卻在寅時已中了毒。]
夏陽和莫癡遠一齊叫了起來﹕
[ 什麼﹗﹖]
納蘭見章大寒語無倫次﹐想說話制止。
方柔激卻扯了扯他的衣袂。
[ 那一劍是我砍的﹐] 章大寒朗聲道﹕[ 可是在砍那一劍之前﹐有人先下毒﹐毒殺了
他﹐所以人可不是我殺的。]
雷便怒道﹕[ 你胡說﹗」
章大寒道﹕[ 我只說實話。]
雷便全身又[ 格] 的一聲﹕[ 決不可能﹗]
章大寒道﹕[ 什麼不可能﹐車老大根本就是你毒死的﹗]
雷便又發出了[ 格] 的一聲。這次是從他臉部發出的聲響。[ 車老大根本沒有中毒﹐他
是死於你劍下﹗]
章大寒吼道﹕[ 一定是你﹗你還沒回答我車老大死的時候﹐你在那里﹗﹖』
雷便也咆哮道﹕[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跟蜀山神君在一起﹗]
[ 那是上午﹐] 章大寒露出森然如寒刃的牙齒﹐道﹕[ 中午呢﹖]
[ 放屁﹗」雷便勇於反擊﹐[ 車老大是上午亡故的﹐跟中午下午有什麼關系﹗你胡扯這
些﹐不是意圖脫罪﹐還圖個什麼﹗』
笑了o
章大寒笑了。
忽然之間﹐他已經不激動了。
他整個人都冷靜了下來。
然後他轉看方柔激和納蘭﹐張開足有兩個拳頭大的嘴已[ 吧咯] 一聲笑了笑﹕[ 現在兇
手已很明顯了吧﹖]
方柔激和納蘭尚未回答﹐於星若已經悠然的道﹕[ 我們四批人中﹐章大寒、方柔激、
納蘭這一批不算﹐要算雷便和蜀山神君來得最遲----雷便一見車大俠伏屍﹐便不見了﹐我
倒是覺得奇怪。]
章大寒笑道﹕[ 他是來通知我趕快逃跑﹐你不必奇怪。]
[ 我奇怪的不是這個﹐] 於星若[霍] 地張開摺扇﹐扇面上寫[先知足後知不足]七字。
[他沒檢驗過屍首﹐怎麼那麼清楚的知道車老大斃命的時間﹖]
章大寒道﹕[我便是故意把車老大遭狙的時間提早了一些----他流出來的血早已紫黑
乾涸﹐大致時間不難推斷﹐但要像雷兄如此精確和信心十足﹐那就不易了。]
方柔激接道﹕[ 通常一個人都不十分能確定自己在過去的時間內做了什麼、和什麼人
在一起﹐所以你乍問起﹐夏陽和莫癡遠都有些遲疑﹔倒是雷便﹐胸有成竹﹐倒背如流﹐而
且﹐還有「外人」在場証明他的清自。]
章大寒搔搔頭皮﹐道﹕[我一早懷疑是他。他來勸我逃走﹐只要我真個逃了﹐那可是不
打自招﹐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做人﹐這件案子也一定會硬栽上身了。我趕來此地﹐發現你們
並沒有立即要和我動手之意﹐反而是我出言不遜﹐激怒了你們﹐才幾乎要白刃相見----老
實說﹐雷便和我非親非故﹐車老大死了﹐他不找我報仇﹐卻來通知我快逃﹐這也未免於理
不合、有負道義吧﹖]
雷便這回全身都[格格]有聲﹐咬牙切齒的道﹕[你……枉我信任你﹐才甘冒大不諉﹐
前來通知你﹐你卻恩將仇報……]
蜀山神君忽道﹕[ 你們冤枉好人了。既然章大寒可以憑血跡傷口﹐判斷出車大俠大概
是什麼時候喪命的﹐為何雷便便不能作出估計﹖﹐別忘了「神鞭」雷便的眼力足以千步穿楊
只一鞭」
[ 就算他一眼就判定車大俠是在寅時斃命的﹐] 納蘭反問﹐[ 他又如何確定車大俠之扯M
並未中毒呢﹖他甚至不需要翻轉屍首來驗一驗﹐便確定章大寒是在胡說。除了親手殺死車
大俠的兇手之外﹐誰敢一眼斷定﹐車大俠在中劍之前未曾中過毒呢」
[ 我是在胡說八道﹐一點也不錯﹐] 章大寒笑道﹕[ 但他卻給我胡說八道騙倒了﹗」
干星若道﹕[ 就因為你﹐雷便才沒防著。]
還空大師合什道﹕[ 如果是方檀越和納蘭少俠﹐兩位聰慧聞名﹐反教人有提防。]
章大寒笑道﹕[ 老和尚﹐你這是拐著彎兒罵我以愚魯出名吧﹗」
返璞道長也道﹕[ 別說兇手了﹐章大俠一上來就先聲奪人﹐且咄咄迫人﹐連老朽也給
激怒了﹐還真不知道他大智大慧﹐引蛇出洞呢」
納蘭微笑道﹕[ 這叫詐顛納福。]
方柔激笑道﹕[ 看來﹐一個人長相大聰明﹐也不見得是件好事﹐反而像大笨牛一樣﹐
像傻憨憨的反教人放心﹗」
這時﹐忽聽夏陽嘶聲道﹕[ 雷便﹗車老大對你如此恩厚﹐你竟然還做出這等事來﹗]
莫癡遠恨恨的哺喃地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車老大一死﹐你是「初一」﹐自
然就會擢升為「十一月」的「老大」﹗」
[ 這就是了﹐] 方柔激道﹕[ 據說﹐錦衣衛、東廠、西廠的高手一同組合了兩個叫做
「三扇門」和「不字輩」的組織﹐專門暗殺仁人志士﹐打擊東林黨人﹐破壞「天機」組
織﹐你閣下便是其中一位吧﹖]
大家都靜了下來﹐望著雷便。
雷便望向蜀山神君。
納蘭道﹕[ 聽說﹐蜀山神君有一種不傳秘技﹐就叫「單手大劈棺」﹐一掌劈下去﹐對
方如遭雷亟﹐但身上所留下的傷口﹐卻跟劍傷無異……]
章大寒搶在納蘭面前﹐踏前一步﹐道﹕[ 如果是你下的手﹐而你又有意誣栽我身上﹐
不如就讓我的「寒食劍」會會你的「單手大劈棺」吧。]
蜀山神君到了此時此境﹐竟忽然做了一個鬼臉。
他一個一個的望過去﹕游俠納蘭、劍俠方柔激、[ 陽光巨石] 夏陽、[ 獨行天下] 莫癡
遠、[ 化骨龍] 尤一般、[ 孔雀王子] 廖非同、還空大師、返璞道長、[ 大漠一點藍] 於星若、
豪俠章大寒﹐連同[ 神鞭] 雷便﹐都在望著他----就差臥斃於地的[ 煙花神劍] 車利子沒轉過
身來望向他。
他看他們的眼神﹐就像是看一頭頭牛的神清一樣。
他居然還很風趣的道﹕[ 你們這樣盯著我﹐又作過那樣的推論﹐如果我不承認是我干
的﹐你們豈不是很沒面子﹖]
然後他[ 唉] 的一聲嘆了口氣﹐百般無奈的道﹕[ 為了不使你們丟臉﹐我只有成全你們
了。*]
之後他又向臉上已有驚徨之色的雷便道﹕[ 都是你﹐不長進﹐眼看你給人套出了口
風﹐我又不能當時喝止你﹐真累事﹗」
雷便給他罵得痛喪著臉。
夏陽叱道﹕[ 雷便﹐咱們「十一月」的事﹐應該由「十一月」的人自己擺平﹐你受死
吧﹗]
莫癡遠也上前喝道﹕[ 對付殺死老大的叛徒﹐不必講江湖道義﹐咱們兩個一齊上﹐殺
了他給老大報仇!」
[ 沒道理﹐真沒道理﹐] 蜀山神君說﹐[ 兩個打一個﹐就說報仇不必講道義﹔要殺掉對
方﹐還叫人受死----真受不了]*
他面對那麼多高手、敵手寰伺。居然還嘻哈絕倒﹐神色自若﹐像沒把這些人放在眼
里。
章大寒不覺對他肅然起敬﹐拔劍、拱手﹐道﹕[ 他們自己「十一月」的規矩﹐是他們
的事﹐我只向你單挑、請教﹐要是我敗於你手﹐大家賞我三分面﹐自也不會為難你。]
蜀山神君挑著眉毛怪笑道﹕[ 是真的麼﹖]
章大寒氣了﹐雷一般的吐氣揚聲﹕[ 當然是真的。要是我贏了﹐你死而無怨﹔如果我
輸了﹐誰攔著你便是與我為敵﹗]
[ 是嗎﹖謝謝﹐謝了﹐』蜀山神君唱諾似的道﹐[ 你真聰明﹐這樣一來﹐我就不能殺你
了﹔還要勞你活著來護著我呢。]
聽他的口氣﹐好像贏定了似的。
章大寒頓時為之氣結。
方柔激卻知道蜀山神君的意思﹐就是要激怒章大寒。
----不過章大寒越是憤怒﹐劍法便越神勇。
納蘭更知道章大寒不能生氣。
----尤其是面對[ 蜀山神君] 何蘭水.蓋的時候。
高手交手的時候﹐不但天時地利人和全要算在內﹐連氣勢心情意志﹐全成了定勝負決
生死的重要因素﹐絲毫大意[ 疏忽] 苟且不得的。
夏陽和莫癡遠對付雷便。
他們一前一後﹐向雷便逼近。
雷便背腹受敵。
雷便相當驚恐。
他為了壯膽﹐大喝一聲。
隨著他大喝的同時﹐「格] 的一聲﹐勁衣繃破﹐露出來的不是肌肉﹐而是層層重重圍繞
著他身軀的蟒鞭﹐像一條大蛇般纏繞在他身上。
他屈手一扣﹐抽出鞭子﹐一下子﹐手中便多了一條靈捷的長蛇﹐而他那赤精的身子﹐
肌肉賁起﹐就像老樹蟠結的根瘤。
鞭一在手﹐在空中像燃起了一串串的爆竹﹐格格連聲。
[ 你們不要再逼近來﹐] 雷便叱道﹐[ 否則﹐我決不容清。』
但夏陽和莫癡遠仍然向他逼近。
夏陽走近時﹐莫癡遠不動。
如果雷便向夏陽動手﹐莫癡遠便立時發動。
當雷便注意夏陽時﹐夏陽不動。
莫癡遠動。
----一動一靜﹐交替互易﹐不管雷便的鞭如何如雷似電﹐但兩人仍然迅速逼近雷便。
雷便只好出手。
他的鞭疾卷夏陽。
夏陽手上拎的是一塊大石。
他用大石纏匝著雷便的鞭。
莫癡遠長於輕功﹐趁此迅疾逼近。
雷便前後受敵﹐便向左退﹐心慌情急﹐絆著車利於的屍首﹐滑倒了一跤。
他人雖摔倒﹐但依然盯著兩名大敵﹐怕在起來之際受襲。
莫癡遠和夏陽相覦一眼﹐夏陽嘆道﹕『起來吧﹐我們不打落水狗。起來再打﹗」
莫癡遠也向他伸手道﹕[ 我們二對一﹐是為老大報仇﹐逼不得已﹐但決不乘人之危。
雷便這才敢放心爬起來。
就在他起來的霎間﹐莫癡遠就在這放心、松懈、欲起之際﹐閃電搶入他中門﹐扣住他
的長鞭。
夏陽更不客氣。
他一石砸碎了這名殺主同僚的頭﹗
蜀山神君很矮小﹐瘦骨磷磷﹐頭部很大﹐像枯藤上吊著個大西瓜。
從剛才雷便望著他求助的眼神便可知道﹕蜀山神君在閹黨組織[ 不字輩] 或[三扇門]
中﹐輩份一定相當的高。
然而他此刻的興致更高。
他袒露胸襟。
章大寒的劍﹐正向著他﹐並迫近去﹐像個走過去行刑的劊子手。
蜀山神君卻在說﹕[ 刺我吧﹐刺這里﹐只需一劍﹐我便可以無拘無束﹐逍遙自在了
快刺我一劍吧﹐我不恨你﹐你成全了我﹐只會多謝你。]
章大寒竭力使自己不受干擾。
[ 不對﹐你的氣息大急促了﹐這樣不好﹐才凝定心神﹐調氣平息﹐對了﹐這樣才可以
運劍﹗來吧﹐氣聚丹田﹐力住於腕……]
章大寒漸漸將精神再貫注於劍上。
因真氣大過激蕩澎湃﹐那一柄[ 寒食神劍] ﹐竟發出低吼之聲﹐像一個魔神被火困在骨
髓里。
[ 不能只注意你的劍﹐還得住意你的目標。你的目標就是你的敵人﹐你的敵人就是
我﹐你的目標就是我的胸膛。哪----出劍﹐刺----」
章大寒竟應聲而發劍。
劍刺蜀山神君的胸瞠。
這時﹐納蘭失聲[ 啊』了一聲﹐方柔激則輕嘆了一聲。
劍命中。
[ 哧] 的一聲﹐劍刺雙人合抱大樹干中﹐對穿而出。一樹落葉盡下﹐瞬間光禿一片。
不見了。
----蜀山神君卻整個地不見了。
他彷佛在那一剎那間消失了。
敵人不見了﹕章大寒東張西望、右顧左盼﹐再也找不到蜀山神君的蹤影。
[怎麼回事﹗﹖]他吼道。
[ 他走了﹐] 納蘭喃喃地道﹕﹐[ 好厲害﹗]
章大寒在跺著腳﹕「我們這麼多人﹐卻讓他跑了﹗﹖]
[ 他用幻術懾住你的心神﹐使你受他所控﹐乘機遁去﹔] 方柔激眼中發出跟西天晚霞燃
燒似的璀燦光華﹐[ 如果剛才誰出手攔他﹐便得要接你那一劍----你那一劍也不是好接
的﹗]
章大寒幾乎要跳起來了﹕[ 你是說﹐他是借我而遁!﹖]
[ 對﹐] 納蘭怕草大寒老羞成怒﹐便溫和的說﹕[ 蜀山神君出身西南一帶﹐姓何﹐名字
也怪﹐叫蘭水.蓋﹐其實便是當地「下三賤」何家的長老級人馬﹐精擅奇術﹐極不易對付
他見未必是你的對手﹐見這兒討不了好﹐以「迷神引」借你劍勢而遁走﹐大家都攔他
不住﹐其實是因為不敢硬接你這一劍﹐你也該自豪了……]
卻聽方柔激哼聲自言自語的道﹕[----不敢接是假﹐接不下更是胡說﹐怕傷了他才是
真。』
章大寒怒道﹕[ 你說什麼----﹗]
還空大師見狀忙道﹕[ 阿彌陀佛﹐其實走了更好﹐冤相報﹐何時是了。已犧牲了一
位車大俠﹐再死一位雷施主﹐何必﹖何苦﹗」
返璞道長低聲道﹕[ 便是。暗殺者的手段固然可鄙﹐但報復者的手法也令人不寒而
栗。]
納蘭也很有點感慨﹐藉此把敏感話題岔了開去﹕[ 看來﹐就算是專替人報仇、行俠仗
義的「天機」組織中﹐仍是免不了明爭唁斗。』
這時﹐剛以計殺了自己同門的莫癡遠和夏陽﹐正開始為誰代表[ 十一月] 向總舵稟報老
大之死的事﹐而爭個臉紅耳赤﹐所以無暇分心去聽旁人的對話。
有些話﹐還是聽不到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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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了……]
卻聽方柔激哼聲自言自語的道﹕[----不敢接是假﹐接不下更是胡說﹐怕傷了他才是
真。』
章大寒怒道﹕[ 你說什麼----﹗]
還空大師見狀忙道﹕[ 阿彌陀佛﹐其實走了更好﹐冤相報﹐何時是了。已犧牲了一
位車大俠﹐再死一位雷施主﹐何必﹖何苦﹗」
返璞道長低聲道﹕[ 便是。暗殺者的手段固然可鄙﹐但報復者的手法也令人不寒而
栗。]
納蘭也很有點感慨﹐藉此把敏感話題岔了開去﹕[ 看來﹐就算是專替人報仇、行俠仗
義的「天機」組織中﹐仍是免不了明爭唁斗。』
這時﹐剛以計殺了自己同門的莫癡遠和夏陽﹐正開始為誰代表[ 十一月] 向總舵稟報老
大之死的事﹐而爭個臉紅耳赤﹐所以無暇分心去聽旁人的對話。
有些話﹐還是聽不到的好。
第三章 王不見王
[ 仇敵滿天下﹐再多又何妨﹗]
--這是章大寒的自負。
[ 相交滿天下﹐知己不須問。]
--這是王千子的自許。
雷便死了。
雷小可要殺章大寒。
雷毒要殺死章大寒。
蜀山神君要殺掉章大寒。
[三扇門』的人也要格殺章大寒。
[ 不字輩] 的人更要狙殺章大寒。
----因為沒有章大寒詐癲扮傻﹐揭破雷便暗弒車利子一案﹐雷便便不會死﹐魏忠賢一
黨派去潛在[ 天機] 的臥底﹐便可馬到功成了。
都是因為章大寒﹗
----非殺不可﹗
----章大寒﹗
[ 一技花』王千子緊急通知了章大寒這件事。
他是章大寒的至交。
他也是個「采花大盜] 。
----不過﹐他這個[ 采花大盜] 雖然好色﹐但偷的通常不是美女﹐而真的是[ 花] 。
只要那里有珍貴罕見、美麗絕品的花朵盆栽﹐無論在什麼地方﹐屬什麼人所有﹐他都
不管﹐一定去偷﹐而且也一定得手。
----就連御花園﹐他也[進出]過六次之多﹐跟另一位貪饞的江湖異人﹕[ 餓鬼一族]的
[ 龍頭]何苦﹐溜入御膳房偷食的次數﹐不相伯仲。
他有一座花園﹐稱為[尋夢圓]﹐種的都是珍品名卉﹐琪花瑤草﹐他自己珍愛至極﹐還
特別娶了十一個老婆妾侍回來﹐為他悉心料理花草。
不過﹐上得山多終遇虎﹐有一次﹐他就栽在[老字號]溫家手里。
----[老字號]溫家向來用毒稱著﹐王千子也旱有提防。
他潛入溫家的分堂[活字號]﹐偷取[八仙花]之前﹐早已前思後想、細密周慮過﹐本想
不去捅這麻蜂窩了﹐但一念及這[八仙花]十年只開八朵﹐八朵花都開出八仙的形像﹐
實在是曠絕古今、妙絕天下﹐使他手癢、心癢、全身都癢。
癢得無枝可棲。
只好去愉。
----[老字號]溫家有分四族﹐即[活字號]、[死字號]、[大字號]和[小字號]﹕幸好
[ 活字號] 是制造解藥庫﹐並不算大過[ 兇險] 。
於是他還是去「借] 了----他的意思是﹕[ 借] ----只借個一時﹐待花開完了之後﹐就
[ 送] 回去。
以他的輕功能耐﹐花是到手了。
花極美。
也很香。
他放在自己苑里﹐天天品嘗﹐色授魂銷。
他沒料到的是﹐原屬[活字號](解藥)高手溫絲頓的[八仙花]﹐卻早已給[死字號]
(毒藥)高手溫布頓下了「陶醉]。
----「陶醉』是一種毒。
----一種只使人醉﹐不毒之毒。
香氣嗅多了﹐王千子便四肢乏力、元氣不聚。
待發現時﹐已大晚了。
[ 活字號]的溫絲頓﹐施施然進入王千子的[尋夢園]﹐把[八仙花]捧了回去。
[ 沒有我[活字號]的解藥﹐] 溫絲頓臨走前還拋下了一句話﹐[ 誰也庸想偷「老字
號]溫家的花﹗睡個三天三夜吧﹐此毒可以自解﹗]
王千子心中不舍﹐但也只好認栽。
----誰叫他偷人家的花﹗
----誰教他著了別人的毒﹗
可是﹐這件事卻旱有人虎視眈眈﹐乘機鏟除[ 一枝花] 王千子﹗
要除掉玉千子的﹐是太監廖堂。
廖堂是魏忠賢身邊的走狗主﹐他知道王千於跟不少維護東林黨忠良之士都有深交﹐
所以決定要除去這個大患。
他派出手下孤魂書生和野鬼道人﹐伺機殺棹王千子。
正好王千子中了毒。
渾身無力。
----還有比這更好的時機嗎﹖
於是孤魂書生和野鬼道人﹐殺入了[ 尋夢園』。
王千子的十一位妾侍﹐給他們一口氣傷了六人﹐點了另五名的穴道。
他們正要向王千子下毒手之際﹐一個像一座走動的山般的大漢﹐闖了進來﹐叱道﹕
[ 誰是王千子﹗﹖]
王千子這時已傷得頗重﹐但仍有氣無力的答﹕[ 我就是。有仇找我﹐沒怨的就滾開﹐
免得連你也一並兒打殺﹐這些兔崽子都是沒人性的東西﹗]
章大寒見王千子的樣子﹐便吃了老大的一驚﹕[ 你干什麼﹖』
王千子慘笑道﹕[ 你沒眼睛看的麼﹖]
章大寒怒問﹕[ 你們要對他干什麼﹗﹖」
孤魂書生也冷笑道﹕「你沒長眼睛麼﹗﹖」
野鬼道人反問﹕[ 你來干什麼﹖]
[ 我木是來找他比劍的。聽說他的[繡花神劍]很厲害﹐中了他的劍﹐每流一滴血就
成一朵血花----沒料他現在連一朵花都不如﹗]章大寒說﹕[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王千子道﹕「對了﹐你回去吧。]
章大寒道﹕「就算我要走﹐他們會放過我嗎﹖」
他一副嬴定了的樣子﹐說﹕[ 不如我替你打發掉他們﹐等你養好傷﹐咱們再來比劍。]
然後他連鞘拔劍﹐指著那一儒一道﹐眼睛朝天的說﹐[ 你們要我踢你們出「尋夢
園」﹐還是自行滾出去﹖]
孤魂書生咬牙切齒的道﹕[ 不知死活的東西﹐拔劍﹗我先宰了你﹗]
野鬼道人也掙紅了臉﹐叱道﹕[你自己找死﹐怨不得人﹗] 拔劍吧﹗]
[ 拔劍﹖] 章大寒睜大了雙眼。
[ 為你們拔劍﹖] 他誇張得像吞了一條活蛇入胃里一般。
[----你們﹐值得我拔劍﹖]
他還張著血盆大口﹐驚詫已極的說。
這可把孤魂、野鬼給氣瘋了。
----這人如此瞧不起他們兩人﹐倒是生平首遇。
於是他們要先行把這狂徒格殺。
事後﹐孤魂和野鬼當然對章大寒恨之入骨﹐但談起這件事的時候﹐兩人還猶有余悸﹐
認為是[ 不幸中之大幸』﹕
[ 幸好當時那姓章的沒真的拔劍﹐否則﹐我的傷就不止是斷了四條肋骨了。]
[ 他那一劍﹐把我打得眼前一黑﹐不省人事----要是劍鋒嘛﹐我的腦袋……]
不過﹐慶幸歸慶幸﹐對章大寒﹐他們仍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啜其髓﹐於是日後慫恿邵
雅子﹐設計使章大寒與納蘭誤會成仇﹐而拚個兩敗俱傷﹔只是章大寒和游俠納蘭不打不相
識﹐打了惺惺相識﹐反而聯手對付敵人﹐殺了閹官邵雅子(詳情見[ 游俠納蘭] 故事之四﹕
[ 誰殺了他的妹子﹖] 及之五﹕[ 父子] )﹐孤魂、野鬼二人﹐一時只好另投靠山﹐重新歸入
太監廖堂轄下。
孤魂書生和野鬼道人木來都是[ 下三濫] 門下的高手﹐都是蜀山神君的高足。
孤魂書生最厲害的異術是﹕他若向前攻擊敵人的時候﹐那只不過是他的[ 游魂仕身] ﹐
他真正的原身卻自後偷襲對方。
同理﹐若他躍上下擊敵人﹐他的人卻已潛到敵手下方暗算。
對付他這種人﹐可謂防不勝防。
野鬼道人則不然。
他的方式是激怒對方﹐任由敵人攻擊。
----攻擊他的時候﹐他已[ 身外化身] ﹐利用敵人以為擊中他的剎那間﹐他己擊殺對
手。
可是﹐這些幻異奇術﹐遇上章大寒﹐幾乎全變得一無是處。
章大寒不理會這些。
他氣勢大盛。
他直沖過去以連鞘劍揮擊孤魂和野鬼的[ 虛殼] ﹐孤魂和野鬼甚至來不及出竅、化身﹐
已遭痛擊。
快得連化身也來不及﹐連變身也給嚇了回去﹗
----章大寒就像天降神魔一樣﹐幻異奇術﹐對他而言﹐不堪一擊﹐鬼魅魍魎﹐全給他
嚇得無所遁形。
那一次之後﹐章大寒跟孤魂、野鬼﹐自成仇敵。
章大寒無所謂。
----仇敵滿天下﹐再多又何妨﹗
但那一次之後﹐[ 一枝花] 王千子跟章大寒也成了莫逆之交。
所以﹐這一次﹐王千子一旦得知這麼多高手要殺章大寒﹐他便立刻趕了過來﹐不但要
通知他﹐而且還要助他一臂之力﹐以抗強敵。
[ 一技花」王千子素來交游廣闊﹐相交滿天下﹐知己不須問。他的人慷慨好客﹐胸襟豁
達﹐既無架子﹐又不顧礙﹐所以﹐在當時﹐很多人都曾在王千子的[ 尋夢園」作過客。
當時﹐他交往友好之中﹐有朱祖文、周順昌、高攀龍、繆昌期等人﹐但周順昌等遭魏
忠賢嗾使太監李實誣奏﹐大禍臨頭﹐過去交游﹐全都反臉不識。唯朱祖文赴京設法營救周
順昌﹐並奔撲於吳橋、定興各處﹐替周順昌籌[ 完贓] 的錢。
可是這樣一來﹐為魏閹眼線所察覺﹐到處緝拿他﹐連周順昌的友好都不敢收留他過
宿。
只有王千子敢。
----由於王千子所交的大都是有血氣而又不怕死的江湖漢子﹐就連番卒緹騎﹐也一時
不敢妄動。
王千子把朱祖文收容在[ 尋夢園』里﹐他自己也提心吊膽﹔但當他得悉朱祖文為營救遭
人誣陷成囚的清官周順昌﹐以致遭閹黨懷恨﹐而他過去的世交至友﹐都不敢留他見他﹐
[一路知交盡掩門]﹐王千子得悉﹐覺得大丈夫在世﹐就是偏偏要幫朱祖文一幫﹐這才對得
住天地良心﹐所以不管是不是得罪權宦﹐是不是招禍﹐他都要站在朱祖文這一邊。
王千子的朋友多﹐他的消息來源也快﹐萬一有什麼個風吹草動﹐他也大可以一面應付
來人、一面送走朱祖文。
這一回﹐打聽之下﹐卻沒有聽到錦衣衛、內廠、東廠、西廠和不字輩、三扇門的人有
什麼異動﹐卻聽得有好幾路人馬﹐要殺章大寒。
所以他就趕去告知章大寒。
[ 有這麼多人要殺我﹗﹖我一向很有人緣﹐怎會這般可恨﹖]
[ 聽說你的人頭值萬金呢﹗]
[ 萬金﹖喂﹐假如你窮了﹐不妨先割下我一只耳朵﹐當五百金先用著。]
[ 割你的耳朵有啥用﹖長得又大又難看﹐說不定﹐太監李實那顆豬腦袋還以為我在市
肆間買鹵豬耳來哄他呢﹗」
[ 雷小可干嘛要殺我﹖]
[ 因為你殺了雷便啊。雷便跟雷小可﹐都是「封刀掛劍」霹靂堂的子弟。]
「雷毒為啥要殺我﹖」
[ 雷便是他的胞弟。]
「蜀山神君為何要殺我﹖]
[閹黨派蜀山神君和雷便一同混入反魂組織「天機」中的「十一月」里﹐但卻給你揭
破﹐並且殺了雷便﹐他當然要找你麻煩。]
[ 三扇門要殺我﹐想必是因為他們是魏閹在江湖上的走狗。]
「不字輩要殺你﹐也是因為他們是閹黨在武林中的組織。]
「可是﹐] 章大寒搓著亂葬崗上的莽草一般的胡髭﹐[ 其實雷便並不是我殺的。]
[ 那麼是誰殺的﹖]
[ 「十一月」自己內哄﹐「初七」莫癡遠和「廿八」夏陽爭功下的毒手。]
[----如果沒有你當眾揭露雷便的身分﹐雷便會不會死﹖]
[ 不會。] 章大寒滿老實的作答﹐[ 他還極可能成了「十一月」的龍頭老大。]
「那就對了﹐』王千子說﹐[ 他們不找你報仇﹐還找誰去﹖」
章大寒想想也有道理。
所以他跟王千子拱手道﹕[ 謝了﹐再見。]
[ 謝什麼﹖] 王千子摸摸唇上的兩撇胡子﹐他的胡子光亮茂密﹐跟過旱就稀薄了的發茨
成對比﹐[ 再什麼見﹖]
[ 你已經通知我了﹐我已經知道了﹐謝謝你﹐] 章大寒揮揮手﹐仿佛王千子已走到門口
了﹐[ 再見吧﹐不送了。]
王千子固執地笑了起來﹕[ 我不走。]
章大寒道﹕[ 我現在住的地方﹐名字很好聽﹐叫做「紅豆兄山莊」﹐可是﹐那姓方的色
鬼很吝嗇﹐又很孤僻﹐不便留宿貴客。]
[ 去你的﹐章大寒﹐] 王千子眼神也固執了起來﹐[ 我來通知你﹐就是和你一起御敵﹐
你休想把我趕走。]
章大寒不懷好意的露齒而笑﹕[ 你﹖你還是回去保護朱祖文吧。]
[ 你也別想把我哄走。他在尋夢園里﹐安全得很﹐] 王千子連語音也固而執之﹐[ 我的
十一位妾侍﹐會保護他的。]
[ 你那些妻子妾侍﹖」章大寒相當瞧不起的說﹐[ 算了吧﹗]
[ 你可別小覦她們﹐那次孤魂、野鬼﹐施的是邪法!」王千子伸出一只手指﹐指著章大
寒﹐像是在警誡他的蔑視﹐[ 她們武藝超凡﹐色藝雙絕﹐一定能保護朱祖文!」
他繼續用那只看來縱有一百斤的力量壓下來也決不折回去的手指﹐固執的指看章大
寒﹕[ 現在他們集全力來殺你﹐不是朱祖文。我是來幫你的﹐我決不回去。」
章大寒澀聲道﹕[ 小王﹐這又何必呢----我這兒還有個討厭鬼納蘭﹐以及色鬼方柔
激﹐你怕我會給這干宵小之輩揩倒不成!」
[ 他們在﹐就更好!」王千子眼色在固執之余﹐又加添了奮悅﹐[ 我好久沒跟納蘭、小
方聯手抗敵了﹔我還通知了「殺手之霸」墨三傳和「刺客」唐斬﹐不知他們會不會來﹖*
[ 他們來不來﹐我可不知道﹐] 章大寒吐了一口痰﹐[ 但有一個人﹐據說是要過來的。』
[ 朋友﹐] 王千子高高興興的道﹐[ 自是越多越好。]
[ 但這位朋友﹐] 章大寒又[ 喀嗤喀嗤] 地笑了起來﹐[ 你可不一定想見。]
[ 他是…﹕…….]
[ 他是老王。] 章大寒笑得一臉都像聚滿了大海的皺紋﹐[ 王三一。]
他還怕王千子聽不清楚﹐特別清了清那粗呀帶沙的喉嚨﹐說﹕「陰晴圓缺摟外三」
那個王三一。』
天涯海角傷心七(商辛七)
陰晴圓缺樓外三(王三一)
青山依舊愁中五(仇仲吾)
是非成敗天下一(張一蠻)
這天下四大高手﹐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更何況[ 一枝花] 王千子﹗
王千子一聽是王三一﹐臉色登時三紫七紅八白的﹐連眼色也陰暗圓缺了好一陣﹐最後
繃起了臉孔﹐道﹕
[ 王三一﹖]
章大寒瞇著他那雙巨型荔枝似的大眼﹐點了點頭。
[ 是王三一﹖』王千子再問﹐[ 他也要來﹖』
章大寒嗤啦一笑。
[ 天底下「儒俠」王三一﹐只有一個。]
王千子長嘆﹐跺了跺腳﹐又頓了頓足﹐[ 他真的要來﹖他什麼時候來的﹖]
[ 現在納蘭也住在方柔激的「紅豆山莊」﹐老王原是過來看納蘭的﹐大概一兩天內就
到。不過﹐] 章大寒又咧嘴傻笑﹐露出他那深赤色的齒齦﹐[ 他老爺子可能也是要來教訓教
訓我吧﹗]
王千子又頓了頓足﹐再跺了跺腳﹐百般無奈的道﹕[ 他既然要來﹐我只好走了。]
但他又跺腳頓足並且狠狠的道﹕[ 我就算不在﹐也會盡量把風聲放出去﹐讓武林同道
主持正義﹐保護你們﹗]
[ 不必了﹐我應付得來﹗] 章大寒看到王千子聞風變色、望風而逃﹐就覺得很快樂﹕」一洹
家伙又貪花又多妻﹐那是江湖人﹗可別把他喪在這里﹗[ 這人趕的哄的都不走﹐卻還是把
他給嚇走了﹗江湖人說﹕王不見王﹐果然!」
[ 王不見王]----系指武林中的[小王]﹕[一枝花]王千子永不願見[老王]﹕[ 儒俠]王三一
小王不敢見老王﹐不是為了什麼﹐而是怕他。
----怕他什麼﹖
他們兩人﹐沒仇﹐沒怨﹐沒過節。
----王千子也未必不是王三一之敵﹕他們兩人也根本未交過手。
王千子就是怕王三一。
----怕給他罵。
王千子玩世不恭。
王千子好色貪花。
王千子亂交朋友。
王千子亂花線。
王三一則不然。
王三一正派、正經、正義﹐為人是十分公正、正直、正氣。
王三一一生檢僕﹐喪妻已甘五載﹐未曾再娶。
王三一在武林中地位極高、名聲極佳﹐向來剛正不阿、不欺暗室、寡欲清心、律己甚
嚴﹐『小王』又正好是他的『後輩』----雖然他們倆並無什麼八輩子也打不著的血親﹐但說什
麼﹐王千子都不敢、不想、不願見王三一。
----因為每次見著王三一﹐都會給他(有時是當眾)罵個狗血淋頭﹐顏面無存。
也不只是王千子﹐很多人都怕見『老王』。
因為[ 老王』火氣很大﹐稍看不過去﹐看不下去﹐他就會破口大罵。
不僅是『小王] 怕『老王] ﹐很多人都『怕』見老王----尤其是『德行有虧] 的人。
不過小王特別怕老王。
因為老王特別喜歡罵他。
----罵他丟了姓[ 王』的臉﹗
王千子可丟不起這個面﹗
他又不敢反駁、反擊老王﹐因為對方是姑在道理上頭﹐他白知理虧。
所以他只好避開『老王。
----一聽*老王』要來了﹐腳底抹油﹐走﹗
是以『王不見王』。
[ 小王] 走後﹐『紅豆坡] 上來了不少熱心的、仗義的、殺氣騰騰的客人﹐其中包括了﹕
[ 化骨龍』尤一般、返璞道長、還空大師、「大漠一點藍] 於星若、[ 孔雀王子』廖非同、[ 餓
鬼一族] 龍頭[ 白夜』何苦口、『太平門] 高手[ 黑手] 梁婆心、[ 殺手龍] 尤可恨﹐全都趕來﹐
要襄助章大寒﹐對抗閹黨。
看到這些人盛意拳拳﹐不畏強權﹐章大寒、方柔激、納*﹐都很感動。
----濁世橫流﹐好佞當道﹐然而正義之士﹐依然任意氣、快恩怨、不畏死、救危亡﹗.
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一流人物﹐其中何苦口、梁婆心還是特別從王千子的[ 尋夢園] 趕
過來以臂助﹐還空和返璞也是收到王千子的飛束﹐趕來共抗大敵的。
不過﹐[ 老王] 卻[ 只聞樓梯響﹐不見其人來』。
[ 老王] 姍姍來遲﹐[ 小王] 卻又回來了。
章大寒笑他﹕[ 你不怕給老王罵麼﹖』
[ 罵就罵吧﹗我考慮過了﹐] 王千子說﹐[ 這樣熱鬧的場面﹐生死火並﹐為了避開他的
嘮叨而不共奉其盛﹐多划不來!」
大家都認為有理。
其實大夥兒也心中有數﹕
----萬一老王真的來了﹐有小王在﹐老王當然會多罵小王一些﹐他老人家年紀大了﹐
氣不夠長﹐自然就會少罵其他人一些。
----所以﹐大家都極歡迎小王留下來。
他留下來對大夥兒都有好處。
他們摩拳擦掌、屏息以待敵人大學來犯﹐如是者過了三天。
敵人似乎沒有什麼動靜。
於是他們問王千子﹕
[ 你是怎麼打探得到閹黨走狗要全力狙殺章大寒的﹖]
[ 武小齒啊。] 王千子回答。
[「插翅飛虎」武小齒﹖]
『他一向跟魏忠賢的心腹黨羽「五彪」都有過從﹐自然是消息靈通了。] 王千子說﹐
[ 他說﹐魏閹下令黨羽在八月初一前格殺章大寒。]
『今天已是八月初三了﹐] 章大寒摸摸布滿胡髭的脖子﹕[ 我這顆頂上西瓜卻還在的。]
[ 化骨龍」尤一般冷哼道﹕「看來﹐他們是怕了﹐不敢來了。]
[ 大漠一點藍』於星若卻眉宇深鎖﹕[ 只怕是計。]
『計﹖有什麼好計的﹗] 章大寒道﹕「我章某人安坐家中﹐就等他們來﹗]
[ 家﹖] 方柔激冷笑道﹕[ 這兒可是我家﹐不是你家﹗]
[ 你不想我留在這里叨擾你、麻煩你、連累你﹐大可開心見誠的說﹐] 章大寒道﹕「我
也等不耐煩了﹐乾脆殺到東廠去﹐省得等!」
納蘭忙道﹕[ 小方不是這個意思﹐不要意氣用事。]
[ 對﹐別動氣了﹗就算那干閹黨不來﹐他們向來氣焰高張﹐重小盈朝﹐無人不懼﹐莫
敢不從﹐但而今有我們在﹐他們便不敢動手﹐咱們已算勝了一仗﹐挫了他們的銳氣了﹗』
王千子穩操勝券的說﹐[ 咱們應該高高興興才是!」
『我看你們未必高興得久﹐] [ 太平門] 素來以輕功見稱於江湖﹐所以﹐通風報訊、探哨
摸底的事﹐便由[ 黑手] 梁婆心來負責。這時候﹐他腳不占地的便掠了進來﹐道﹕[ 你們猜
是誰來了﹖]
[ 閹黨﹗﹖]
大家摩拳擦掌﹐奮亢不已。
[ 不是﹐] 梁婆心說﹐[ 老王。]
----老王來了。
小王登時苦了臉。
王三一一到﹐便叱間﹕「你們全聚在這兒﹐要干什麼﹗﹖]
大家支吾了事。縱連一向做岸自負的方柔激﹐也不想惹這年近七旬的鑒鑠老人。
[ 你們以為閹黨走狗會攻來這兒﹖] 王三一元氣綿長悠遠﹐聲若洪鐘﹐『你們上當了﹗]
[ 上當了﹖]
眾皆不解。
王千子更不解。
----王三一後面居然跟了些人﹐其中居然包括了他那十一名妻妾﹐還有[ 刺客] 唐斬及
[ 七情斬] 墨三傳﹐還有[ 書生劍客』浮六趣這等高手﹗
----而且﹐看他們神情衣著﹐都像經過連場大戰﹐血沾衣衫猶未乾﹗
[ 閹黨用的是[聲東擊西]之法﹐你們連這都不懂﹗]王三一浩然長嘆道﹐[ 他們故意
放出風聲﹐說是要立誅章大寒----章大寒這賁夫算什平.他們要勞師動眾殺他﹗﹖」
章大寒忍無可忍﹕[這]一見丟二凌厲的目光﹐又只好再忍。
[ 他門志在朱祖文﹗把你們全引聚於[紅豆坡」﹐他們就率眾攻打[尋夢園」﹐ 王三
一一雙目精光閃爍﹐[我早料他們有這著﹐先請得唐老弟、墨老三﹐在[尋夢園]跟他
們火並一場﹐總算救出了朱先生。』
墨三傳接道﹕[不過﹐閹黨雖給殺退﹐可能還會再次掩撲過來﹐因恐朱先生受到傷
害﹐所以還是接他轉移到此地來。』
唐斬也打趣的說﹐[ 我們怕王千子兄寂寞異心﹐所以把他上位夫人也一並請來了。』
王三一銀眉宛若關刀﹐一剔而軒﹐道﹕[ 大丈夫不能顧己﹐又未能護友﹐還要那麼多
妻妾﹐英雄志短﹐溫柔骨軟﹔這算什麼﹗真不自愛﹐也不識自重﹐不識自量﹗]
王千子也不敢惱怒﹕一是別人替他保護了好友、忠良﹐二是人家為他救出了妻妾、家
小﹐就算遭斥﹐忍無可忍之余﹐也只好啞忍。
不料﹐王三一還是揚聲問道﹕[----是誰誤信了那無恥之徒武小齒的流言﹐把大家引
來「紅豆山莊」的﹖那人長手長腳不長腦袋不成﹗﹖]
眾皆默然。
王千子在看自己的腳。
[ 唐斬告訴我﹕武小齒早已歸從於「五彪」﹐連這都不知道﹐怎麼出來跑江湖﹐丟人
現眼!」王三一兀自氣得長須無風自動﹐『自己沒判斷之能姑且不論﹐誤朋傷友﹐這才叫害
群之馬----我倒要看看﹐到底是那個干的好事!」
大家又不作聲。
王千子在吞唾液。
忽的一聲冷笑。
冷笑的是方柔激。
王三一怒問﹕[ 笑什麼﹗﹖]
方柔激冷然答﹕[是我。』
[----不是你﹐是我.』王千子大叫了一聲﹐隨後又小聲若蚊蠅的道:[是我不好……』
[ 我早就知道是你﹗就看你有沒有勇氣自承惡果﹗]王三一立時破口大罵﹐『王千子﹐
虧你還是姓王的﹗你這樣做得害死多少武林精英﹐會喪盡多少國家忠良﹐會連累多少親朋
至交﹐你……』
唉。
可憐。
----小王又挨罵了。
大家都忍著笑﹐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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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早就知道是你﹗就看你有沒有勇氣自承惡果﹗]王三一立時破口大罵﹐『王千子﹐
虧你還是姓王的﹗你這樣做得害死多少武林精英﹐會喪盡多少國家忠良﹐會連累多少親朋
至交﹐你……』
唉。
可憐。
----小王又挨罵了。
大家都忍著笑﹐這樣想。
所有的忍耐﹐都是為了更有效的逢到目的﹐而不是忍耐得斷迭了志氛。
他們聚在一起討論商議要反攻還是堅守的問題。
唐斬道﹕[ 但樣下去﹐我們是必敗無疑。]
返璞長老道﹕[ 那唐大俠的意思是----﹖]
唐斬忙道﹕「我不是大俠﹐我只是名刺客。]
他接著正色道﹕[ 因為我是刺客﹐所以我一向都懂得先要忍耐﹐才能得手。殺人﹐有
時候事半功倍﹐有時候事信功半﹐有時候徒勞無功﹐有時候白送性命。例如﹐不懂得把握
正確時機的話﹐縱使已殺了過去﹐給對方的手下消耗了戰志﹐就算對方本來武功遠比你
低﹐恐怕也只落個兩敗俱傷的下場﹔甚或殺人不成﹐反遭人殺。所以﹐做為一名刺客﹐等
待最好的時機﹐忍耐到適當的時機﹐有時要比武功高強還重要。不過﹐最重要的事是﹕所
有的忍耐﹐都是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是忍耐已成了習慣﹐斷送了志氣﹗」
[ 殺手龍] 尤可恨一向尊敬唐斬在殺手行業中獨步天下的地位﹐當年唐斬殺魏忠賢得力
走狗、誣害忠良最烈的許顯純之前﹐唐斬聯同王寇﹐幾乎把當時投靠閹黨手下赫赫有名的
殺手盡皆殺光﹐甚至連志同道合的殺手都殺掉﹐以取信閹黨﹐一擊得手(詳清請見「殺人
者唐斬』一書)﹐尤可恨是尤一般的胞弟﹐才剛出道﹐對這些已成了傳說里神話般的事
跡﹐只有向往神馳的份兒。
是以他接著間﹕[ 前輩的意思是﹕再怎麼等﹐也得要等一擊必殺的一剎﹐而不是等別
人來殺你﹗]
「對」唐斬眉心那顆紅痣像日出東海似的隨著笑容一躍﹐[ 不過我也不是前輩﹐我年
紀大你並不算多。』
唐斬出道得旱。他斬殺第一名大敵[ 邪神』鐵反燒之時﹐才不過九歲﹐便已名動天下。
那是他的第一刀。
「我們不應該守在這里﹐等待敵人來襲﹐] 唐斬說﹐[ 而是應該反過來﹐化被動為主
動﹐狙擊對方。]
[ 化骨龍』尤一般是尤可恨的哥哥﹐但他卻頗瞧不起唐斬。他覺得[ 殺手] 都是[ 壞人] ﹐
[ 見不得光的東西] ﹐決不能算是一個堂堂正正的[ 武林人物』。他認為他弟弟之所以當成了
[ 鬼鬼祟祟] 的[ 殺手] ﹐全是唐斬這些人害的﹐因為尤可恨很崇拜唐斬、王寇、墨三傳這些
早已成名的[ 殺手] 。
尤一般道﹕[ 他們人多﹐我們人少﹔他們是官﹐我們是民----我們明目張膽的去攻擊
他﹐不是找死﹗」
唐斬冷然道﹕[ 我只是說去狙擊﹐不是說攻擊。]
尤一般道﹕[ 你是說偷偷摸摸的去暗殺﹐而不是光明磊落的對決。]
唐斬道﹕[ 要殺人就沒什麼光明正大可言的﹗.你大可用火箭重炮﹐把全城的人都轟
掉﹐但你這是殺人﹐只要是把活生生的人殺掉﹐罪行一樣掩飾不了。我們的魏九千九百
歲﹐唆使他的徒子徒孫殺人﹐一樣是說奉欽命、承皇命﹐秉天子之命﹐為百姓請命﹐浩浩
蕩蕩的施挺杖、使礫烙、用極刑﹐但他一樣是殺人﹐奉什麼命都沒有用﹐歷史不會少算他
這一筆的。要殺人﹐就是把人殺掉就是了﹐管他用什麼手段。]
王千子卻不以為然﹕『我們是劍客。劍客只須以劍定勝負----擊敗對方就是了﹐不一
定要殺人。]
唐斬道﹕[ 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跟兇惡的敵人﹐不是比高下﹐而是定生死。在這
豺狼當道的亂世里﹐只有權和錢可以占上風﹔要錢沒錢﹐要權沒權﹐那只有靠惡----以惡
制惡﹕惡就是實力﹐有實力才能惡﹗」
他笑笑又說﹕[ 對我們而言﹐實力就是人手和武功。]
還空大師善眉低垂﹐此際忽道﹕[ 阿彌陀佛﹐以惡制惡.一惡未平﹐一惡又起﹐何時
是了﹖[
[ 了﹖根本就無需要了﹐自古有人以來﹐這斗爭就沒完沒了﹔不管斗爭也好﹐游戲也
好﹐你不依照這規則﹐吃虧的是你自己。別以為仁慈就能感化人﹐追古析今﹐我所見的只
是勇於斗爭和善於爭斗老獲勝長存﹐而罕見所謂仁者善者﹐能在激烈的門爭里得到善
終上一向沉默的墨三傳忽然說話了﹐他的話鋒比唐斬更加激烈﹐[你知道為何歷來好人總
斗不過壞人﹐便是因為好人會手軟﹗你知道何以東林黨盡遭閹黨人殘殺﹐便是因為清正之
士不夠卑鄙﹗.我告訴你﹐仁者無敵﹐只是理想﹔千百年來﹐仁老從來不曾無敵﹐除非他有
實力﹐然後又肯施仁政﹐才有望無敵。你若無能而有仁﹐那憑什麼無敵﹗]
還空大師道﹕[ 可是﹐如果正義之士手段夠卑鄙﹐那就不是正義之士了。世事皆可勘
破﹐唯正邪、善惡﹐破不得﹗」
返璞道長也道﹕『以惡制惡﹐到頭來﹐還不是更惡﹗」
唐斬道﹕『在非常時候﹐對付非常人﹐要用非常手段。惡與不惡﹐我們姑且別去管
它﹐但我們要勝於對方﹐要收實效﹐不要作無謂犧牲﹐不要平白挨打﹐就得要先把想鏟除
我們的人先行鏟除掉﹐再來慢慢講大道理。]
尤可恨問﹕[ 你的意思是在對方攻入「紅豆山莊」之前﹐先殺到對方的大木營去﹖]
唐斬道﹕[ 至少﹐把這些人中的幾個頭子干掉﹐讓他們重蛇無首﹐心驚膽寒。]
章大寒喀啦一笑﹐張曰便問﹕『他奶奶的﹐你的說法甚合老子之意﹗.說﹐要先干掉的
是那幾個﹗﹖]
唐斬反間﹕「這次是誰要派出錦衣衛和不字輩、三扇門來大學殲滅維護忠良之士的武
林人物﹖』
王千子道﹕[ 孫雲鶴。]
唐斬道﹕[ 他是東廠里刑官﹐多少清正之士在他手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個人﹐
該殺﹗」又問﹕「是誰藉抓拿朱祖文一事﹐乘機興兵﹐意圖把善人俠士一網打盡﹖]
王千子道﹕[ 崔呈秀。」
唐斬道﹕「他是魏忠賢最信任的一條走狗﹗.他初時見東林氣盛﹐要求加入而不為納﹐
致而乞求魏閹﹐哀告求憐﹐終成魏閹心腹。為求鏟除己惡﹐進諂魏閹﹐不惜將同志諸錄﹐
指為東林黨人﹔又進天鑒錄﹐列為不附東林者﹐使魏閹憑以黜陂殘害﹐朝中上下﹐善類迄
此幾乎盡喪﹗.這種人﹐早就該殺﹗」
王千子也恨恨的道﹕「不過崔呈秀這次沒來﹐他那寶貝兒子崔唇容卻負責指揮這件
事。』
唐斬道﹕[ 崔氏父子狼狽為好﹐挾私排陷﹐不知害了多少忠良。他們出入疽赫﹐勢傾
朝野﹐這個崔呈秀的第三子單是擄來的妻妾就有三百二十四人﹐淫肆至斯﹐當然該殺﹗]
王千子一時接不下話來﹐有點尷尬。
墨三傳道﹕[ 我看有兩個人﹐也該殺。]
[ 孔雀王子] 廖非同間﹕[ 誰﹖]
他原是世家公子﹐身世顯赫﹐武功雖高﹐卻沒啥江湖經驗﹐但這次卻一反常態﹐一力
主戰。
墨三傳道﹕[ 這次領「三扇門」高手來襲的「牙門」門主﹐「兇神」黃牙白。]
廖非同皺眉道﹕[ 殺他干什麼﹖]
[ 大漠一點藍] 於星若卻替墨三傳答道﹕[ 對﹐殺了他﹐可以殺一敬百﹐使江湖上沒骨
頭的東西﹐都別趨炎附勢﹐趾高氣揚。]
廖非同又問﹕[ 還有一個呢﹖]
│ I… V I﹕…
墨三傳道﹕[不字輩」的「不死神君」陰三陽。]
廖非同笑道﹕[你當然不是為了他名字也有個三字而殺他吧﹗』
於星若又替墨三傳應道﹕[殺雞敬猴。殺了個[不死的]﹐其他的不仁、不義、不
敬、不老、壞怕、不驚……都要嚇得屁滾尿流﹐滾到一邊去﹐別丟了武林中人的臉﹗]
尤可恨一一計算下來﹐問﹕[ 所以我們要去殺孫雲鶴、崔唇容、黃牙白和陰三陽四
人﹖」
方柔激忽道﹕[ 還有一個。]
「誰﹖]
方柔激道﹕[ 武小齒。]
[對﹐那個無恥之徒﹗]王千子一聽這名字就光火﹕[ 是他把咱們都引來這兒的﹗沒有
他﹐我[尋夢園]也不致給那干禽獸蹂踏得有家歸不得丁﹐』
[ 黑手]梁婆心道﹕[對﹐我們就去殺這個無恥之徒」
墨三傳道﹕[ 不對。』
梁婆心道﹕[ 又怎麼了﹖]
墨三傳把他的笠帽按得更低﹐但全身的鐵�蚳�就更濃烈了﹕[這四人﹐固然該殺﹐但
身入覆地、身在虎穴﹐不曩這四個人﹐但跟他們同流合污的人﹐見著了不妨就多殺幾個﹐
來喂喂我那把餓壞了的刀。』
章大寒一聽﹐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好極了﹐多殺幾個﹐夠本﹗.我就愛聽這個﹗]
唐斬卻搖搖頭。[ 我的刀只塹高手和敵手。] 他說﹐他的神情很溫和﹐但嵌在眉心的痣
卻很倨做。
『我不是﹐] 墨三傳用舌頭舐一舐那像鐵鐫般的手背﹐[ 我大小通吃﹐有敵就殺﹔要殺
就大開殺戒﹐要流血就血流成河。]
[ 餓鬼一族] 族主何苦口忽道﹕『看來﹐現在我們這兒分成兩派。]
尤一般詫問﹕[ 兩派﹖] .
[ 對﹐一派要攻﹐一派要守。] 何苦曰道﹕『不過﹐幸好﹐無論攻守﹐都有共同的敵
人﹐共同的目標。]
於星若道﹕[ 看來﹐現在是主張偷襲的那一派支持者較多。]
何苦曰卻道﹕『不過﹐一俟「儒俠」王三一回來之後﹐情勢應該會大有改變----大家
都知道他一向主張不主動侵犯他人、以德報怨的人。他現在正和「綠豆坪」重眾奔走聯
絡﹐皇皇柄柄﹐唉﹐這樣一個老好人﹗」
墨三傳碟碟笑道﹕[ 所以﹐要殺敵﹐就今晚行動﹗」
唐斬道﹕[ 不願主動出襲的﹐可以留守這里﹐保護朱先生和家小﹗」
[ 殺手龍] 一聽夜襲﹐就興奮莫名﹐站到唐斬和墨三傳那一邊去﹐揚聲道﹕[ 願意今晚
出擊的﹐請站到這邊來。]
「劍客書生] 浮六趣道﹕[ 就算大家要有所行動﹐也該等王老師回來再來議定﹐我不是
貪生怕死﹐但我寧留在這兒﹐等王老師找到了「大俠」張一蠻再作決定。]
他走到還空大師、返璞道長那一邊去﹐揚聲道﹕[ 要留守的﹐請到這兒來。]
不一會﹐情勢已很分明。
主張[ 夜襲」的陣容﹐是﹕[ 殺手之王」唐斬、[ 殺手之霸] 墨三傳、[ 殺手龍] 尤可恨、
[ 孔雀王子] 廖非同、[ 黑手』梁婆心、[ 豪俠] 章大寒﹐還有『太平門] 的七名門徒、[ 天機組*
的[ 九月] 里六名高手。
[ 留守』的是﹕還空大師、返璞道長、『大漠一點藍] 子星若、[ 化骨龍] 尢一般、[ 自夜*
何苦口、[ 書生劍客] 浮六趣、「一技花] 王千子﹐還有『餓鬼一族』的十二名弟子﹐以及『天
機組] [ 十月』的五名好手。
[ 殺手龍] 尢可恨是因為大崇拜唐斬和墨三傳﹐而且也十分奮亢﹐要去試展身手﹐乘機
見識名家手法﹐增長見聞。
他哥哥堅持要他留下來﹐他就是不肯。
尤一般幾乎給他氣煞。
人人都以為[ 大漠一點藍] 於星若會參加行動﹐但他並沒有。
他只這樣說﹐「在這里﹐殺的人恐怕更多。] 就沒有再說什麼了。
『餓鬼一族] 和[ 太平門』素來有些過節﹐既然梁婆心要攻﹐何苦口自然必守了。
[一枝花] 王千子留下來﹐大家都有點奇怪﹐納*還這樣打趣的問他﹕
「你留在這里﹐要等老王回來罵你麼﹖]
----[ 老王』就是[ 儒俠] 王三一﹐他在傍晚時已自『紅豆坡] 出發﹐帶了三名弟子﹐去八
十里開外的[ 綠豆坪] ﹐去尋訪一名多年老友﹕[大俠] 王謝﹐順便『招兵買馬] ﹐最旱也得要
在兩天後返回。
----[ 小王] 王千子最怕[ 老王] 王三一。
----因為王三一德高望重﹐性清剛直不阿﹐少不中意﹐即直斥人非。
----小王為人比較浮滑﹐所以常給老王責罵﹐偏是小王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老
王。
[ 納] ﹐你知道﹐我不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可是……*王千子有點忸怩的向納蘭辯
白﹐[ 我的十一個妻妾﹐還有五個孩子﹐有的受了傷﹐有的受了驚嚇﹐有的……唉﹐你是
知道的﹐一個人一旦有了家累﹐就……]
『我知道﹐我明白﹐] 納蘭連忙安慰他﹐『所以﹐我知道還要握劍的一天﹐就不讓自己
有家室。你既然有了﹐就放浪不得了﹗」
『放浪卻還是可以放浪的﹐只要無傷大雅就好。』王千子連忙[ 表態] ﹐因為他迄今仍
[ 采花] 如故﹐不欲給納蘭先行『封住了尺﹐] 不過﹐要去拚命的時候﹐總會先想一下老婆
兒女……前日﹐我留在「紅到山莊」﹐本要共同御敵﹐卻幾乎讓她們命喪「尋夢園」﹐幸
好老王把她們救了出來……既已錯了一次﹐我不想再錯第二步了。』
『對﹐] 納蘭很肯定的說﹐『如果我是你﹐我決不去。』
[ 那麼﹐你呢﹖] 王千子問納蘭﹐[ 你現在去不去﹖]
大家都望向納蘭。
等待他的答案。
在如霎高手中﹐納蘭在其中﹐不見得最有名聲﹐武功也不一定最高﹐但大家都想知道
他會不會去。
----留守的人自然希望他能留下來﹕因為只有他可以在老王盛怒之時勸勸他﹐況且﹐
以納蘭武功﹐尤其他過人的組織能力﹐留在『紅豆山莊] ﹐絕對是強助。
----[ 出擊] 的人也當然希望能同往﹕閹黨高手目前正駐扎在十八里外的『老鷹驛鈷] ﹐
據說﹐那兒納蘭最熟悉地形﹐而且﹐還有他的兩個好友就住在[ 老鷹驛站] 一帶﹐加上他自
己的[ 阿難劍] 和三心兩意劍法] ﹐肯定是學足輕重﹐何況他又是個極難得的組織人材。
(納蘭去不去呢﹖)
納蘭忽爾向唐斬及墨三傳問﹕[ 其實﹐有一個狗官也來了老鷹驛站﹐你們卻都不提
起。]
廖非同問﹕[ 誰﹖]
[ 徐大化。]
眾人一聽﹐更加摩拳擦掌、切齒不已。誰都知道當年在都御史楊漣等之慘案﹐便是徐
大化所陷之罪﹐當時徐大化任大理少卿﹐向魏忠賢獻計﹐『彼但坐移官罪﹐則無賦可指﹐
若坐納楊鎬熊廷弼賄﹐則封疆事重﹐殺之有名。*魏忠賢立即采納了他的毒計﹐楊左諸人
皆慘死﹐朝中善類盡為之空。
之後﹐徐大化一直升官發財﹐終任工部尚書﹐貪恣尤甚﹐後因小事無意間遭魏閹之
忌﹐令其閒住。他為了急於立功討好魏閹﹐便親自率領親信子弟兵﹐到處捕殺東林黨正義
惜譽之士﹐以表對魏閹忠心﹐望能重獲起用。
不過﹐由於楊漣、左光斗、能延疆這等忠巨良將﹐可以說是為徐大化陰謀所害﹐俠義
之士對此人早已恨之人骨、義憤填膺。
因此﹐納蘭一提徐大化﹐幾個人不約而同﹐都燃起了仇恨之火。
返璞道長輕咳了一聲﹐道﹕『既然徐大化也在﹐我倒要去跟他討還個公道。』
----竟連一向沉著應變輕松應對的返璞道人﹐也要插手此事﹗.
就為了徐大化﹗.
對於納蘭的問題﹐墨三傳的答覆是﹕[ 我收了人家的錢﹐要刺殺他。]
唐斬的回答更簡單﹕[ 他是我的。]
看他的神情﹐好像是活著就是為了殺死徐大化。
納蘭聽了之後﹐就說﹕[ 有徐大化在﹐我也一定去。]
於是﹐游俠納蘭、豪俠章大寒、殺手之王唐斬、殺手之霸墨三傳、殺手龍尤可恨、孔
雀王子廖非同、返璞道長、黑手粱婆心、太平門七義、天機九月高手﹐一起掩撲[老鷹
驛站] 。
----還有一個『風流劍俠] 方柔激呢﹖
他早已[ 不見了』。
----旱在大家討論要不要[ 夜襲』的時候﹐他就已經[ 不見了] 。
他獨來獨往慣了。
他不討論。
只行動。
----也許﹐他已正在赴『老鷹客棧] 的途中﹐或許﹐已跟閹黨番子錦衣衛交上了手﹗.
辦事不見得人多就可以成事。
││尤其是辦大事。
有能力的人才是成事的人。
方柔激急馳如風﹐他決定要在*夜襲*的人還沒抵達之前﹐先行斬殺孫雲鶴﹐再斬殺崔
唇容﹐然後斬殺黃牙自﹐更斬殺陰三陽﹐最好把武小齒也斬殺棹。
他意圖在「夜襲者』未來到之前﹐先行辦好這些事。
││他走的時候﹐還不知道仍有個更加惡貢滿盈的徐大化﹐也在老鷹驛站。
他這種想法﹐有點像小孩子好勝一般﹕要在大人回來之前﹐掃好地、抹好窗、砍了
草、上了床……為的是要人眼前一亮﹐討個贊賞。
可是催動方柔激這樣做的﹐不是榮譽﹐不是爭功﹐而是一種出奇激烈的戰志﹗.
他要這樣做﹐因為他就是要這樣做﹗.
而且還要一個人去做﹗.
││世上所有偉大的事都是寂寞的事。
寂天寞地就是驚天動地。
、*
寂寞的事應由寂寞的人來做。
通向*老鷹驛站*﹐有四處。
東面是*陽關道*。
西邊是『獨木橋*。
南方是*爺頭店』。
北處是『殺狗林*。
方柔激藝高人膽大﹐直取*獨木橋*。
要到『獨木橋*之前﹐先經過*呼家墩*。
方柔激到了『呼家墩] ﹐先去找一個人。
一間漆著七種顏色的木屋。
他走近去﹐木屋里傳來聚賭時的呼盧喝雉。
方柔激也不敲門﹐一腳就把門踢開。
屋里的人﹐先是靜了一靜﹐隨即大罵了起來﹕
「什麼東西﹐竟敢砸大爺的盤﹗」
「掃了你大爺的興﹐看我不把你----]
忽聽一人叱道:『住口!]
這些賭徒全噤了聲。
一人急閃而出﹐一臉麻皮﹐一面說話﹐一面濃重的呼著氣﹐好像呼完了這幾口氣他就
沒得再呼息似的。
「方大俠。]他必恭必敬的呼道﹐叫你來了﹐可有什麼吩咐。]
方柔激道﹕「小良﹐你有得忙了。』
這呼吸急速沉重的漢子﹐正是[呼家敦]中人所必豎起拇指的第一好漢﹕[ 快手量天]梁
善良。這一帶方圓百里的大流氓、大混混﹐無不對粱善良奉若神明。
﹕因為梁姜良講義氣﹐他從不在乎人出賣他﹐但他從不出賣人﹗.
--因為粱善良武功好﹐而且就算他打勝了對手﹐還常常放過人。
這樣一個人﹐加上豪爽、慷慨、不拘小節﹐又有本領﹐再來點運氣﹐到那里當然都是
穩當[ 老大] 無疑。
這時﹐他一聽方柔激這麼說﹐他便如接聖旨般鏗鏘有力、奮亢莫名的道﹕[ 是﹗方大
俠有命﹐無不拚盡老命!」
方柔激唇角微微一翹﹐算是一個冷做的笑容吧﹐只聽他說:『我行事向來不用幫手﹐
不過﹐今晚納蘭可能會經過這里﹐要辦大事﹐他正要用人之際﹐你打醒精神﹐在獨木橋那
兒候看吧。」
梁善良一聽﹐眼睛發亮﹖發出一聲朗然的:[是﹗]
梁善良是因為納蘭才認識方柔激的。
--他受過納蘭的恩。
處立嗣﹐而不管是誰見之莫不跪叩膜拜﹐於是多嘴說了幾句﹐給緹騎番子高手﹐連同國子
監生陸萬齡追擊緝捕﹐幸得納蘭仗義出手解救﹐否則粱善良只怕當場便給[凌遲處死]。
此後﹐梁善良對納蘭十分拜服﹐覺得有欠納蘭恩清﹐方柔激當然也知道他這個心意。
方柔激料定納蘭必會參加夜襲﹐在這附近算得上是[地頭蛇]的粱善良﹐自然用得
上﹐所以順道通知了梁善良一聲。
梁畫良知今晚可為納蘭劾命﹐大是亢奮﹐於是馬上不賭了﹐興沖沖的趕到呼家敦[獨
木橋] 橋頭﹐苦候納蘭蒞臨。
梁善良是呼家敦一眾漢子的[老大]﹐梁善良出動﹐那些漢子也不肯閒著﹐也要跟過去
[效命]﹐[聽命]﹐其中還包括了幾個武功底子相當不錯的好手。
梁善良拗不過他們﹐只好先把話說在前﹕[ 我那恩人要不要你門一道﹐我可說不准﹔
他們可是辦大事的人﹐行事莫測高深﹔你們跟著我﹐要是流血流汗﹐自不在話下﹔但如果
不讓你們一起﹐也不得作怨!」
眾人都聲言﹕[一切聽老大的命令。] 於是一起到[ 獨木橋] 橋頭守候。
這時候﹐方柔激早已越過[ 獨木橋] ﹐獨赴[ 老鷹驛] 了。
夜已潮深﹐月明星亮﹐但也雲急風寒。
一眾好漢們在橋頭守候﹐他手上那干漢子﹐向來是靜默不得的﹐七嘴八舌的在聒噪
著﹐梁善良自己喝令他們噤聲了幾次。
但這些人向來都是憋不住的。
其中一個叫宋猜的﹐忍不住猜測﹕[ 我看﹐納蘭少俠要辦的大事﹐多半是解決「老鷹
驛」那干兇神惡煞。]
粱善良忙喝止﹕[ 別亂猜。』
其實他心中也是這樣臆度。
││自從那一大隊錦衣衙、番子人駐] 老鷹驛站] 後﹐方圓一百五十里的百姓們﹐都受
了不少氣﹐都沒好日子過了。
他們巴不得糾合一群好漢﹐把那干禽獸不如的東西干掉。
││不過﹐這種事可以在心裹想﹐時機成熟時也大可以干﹐但就是不能亂說。
(一旦給人偷聽了﹐通風報信﹐可是滅『族』之禍﹗.)
宋猜閉了嘴﹐梁善良另一名得力助手郭龜卻道﹕『要是納蘭少俠為的是「老鷹驛」] 而
來﹐他大可不經由獨木橋﹐而從爺頭店、殺狗林或陽關道過去哇﹐這樣咱們豈不是白等
了﹖]
另外一對何氏兄弟一個說﹕『白等沒關系﹐不能劾力才沒意思!」另一個說﹕[ 要不要
我們在其他三處都派人手在那兒守看﹐那樣就萬無一失了﹗]
梁善良聽了也覺得有理。方大俠只說納蘭少俠要來﹐可沒交代為的是什麼事﹐也沒說
是從那一處來﹐這可有點難辦。
於是他派何氐兄弟﹕老大何家渣帶三人火速趕至[ 陽關道』﹐老二何家珠帶三人急至
『殺狗林] ﹐而宋猜則領兩人先去『爺頭店] 侯著﹐一有消息﹐即稟明納蘭、通知大家。
如此安排妥當之後﹐梁善良和郭龜等人﹐又在[ 獨木橋] 口苦等。
未久﹐溶溶的月色下﹐只見一個中年白衣書生﹐騎在一頭毛驢上﹐經過獨木橋。
梁善良一陣緊張﹐後來發現那書生連毛驢都騎不好﹐幾度沒給驢子摔到橋下﹐大家都
發出了哄笑。
那白衣書生狠狽異常﹐見月夜下﹐橋頭有這麼一群漢子﹐也給嚇得心慌﹐一邊扯驢
一邊忙著說﹕[ 對不起﹐錯過了宿頭﹐諳位好漢﹐借過借過﹐好心不怕做。我一個窮酸白
丁﹐有書沒銀﹐請高抬貴手、網開一面。]
偏是那驢子又不聽話﹐蹬著後蹄不肯順他走。
梁善良的手下都看得發噱不巳。
大家都嗤笑不已。
白衣書生卻稱謝不已。
郭龜笑對粱姜良說﹕書來﹐他當咱們是攔路的強盜了。』
只見那白衣書生﹐滿額大汗﹐連頰下三撂長髯也給汗水沾濕了。梁善量笑道﹕[ 過去
幫幫人吧!」
那小毛驢倒馱著書啦傘啦衣物啦一大堆的事物﹐走過獨木橋時﹐橋身吱呀吱呀的﹐那
驢更唬得走一步退三步的﹐眾人要牽動它﹐它更把馱的東西撒了一地。
大家又笑又鬧﹐反正等得發悶﹐這正好可引為樂事。好不容易把驢子牽過橋來﹐乾糧
和書束都掉了一地﹐郭龜等屈身替書生撿取﹐一面笑他。
那書生臉紅耳赤﹐只撿到那支油紙傘。
這時﹐梁畫良雖然調度了十來人﹐各自把守關卡﹐但身邊還有馬同郭龜等二十幾人﹐
大家有的在笑﹐有的在撿物﹐有的在談些不經意的話題。
而白衣書生正經過橋墩前環手微笑的梁善良。
自衣書生似很承粱善良的清﹐對他笑了一笑﹐點了點頭。
白衣書生臉很白﹐給月色一照﹐更白。
白衣書生的須很黑﹐眉很黑﹐都像修剪過一般﹐跟他一對黑眸﹐相映得十分俊逸。
梁善良自然也向他笑了笑﹐點了點頭。
白衣書生笑著並且態度埠微的問了一句﹕[但麼夜了﹐你們在這兒等什麼啊﹖]
梁善良和善的笑著回答﹕[ 沒什麼﹐只是要幫幫朋友的手而已。]
就在這剎那之間﹐梁善良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為什麼﹖
這剎那間││
梁善良突然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是殺氣不錯那是殺氣那是強大無匹的殺氣正逼向
而來來者是誰﹗﹖
(這剎那間﹗.)
為什麼﹖
梁善良外號[ 快手量天』﹐是因為他心快、人快、出手快﹐他的左右量天尺﹐是武林中
使用這種兵器的頂尖兒高手。
他一見情形不妙﹐便立即高喊﹐左手右手﹐一拔背負之尺﹐一抽腰畔之尺。
││他的「量天尺」。
然而這時﹐白衣書生﹐手中的傘﹐寸地拔出﹐一道白光﹐白刀一閃﹐已回傘中。
白衣書生牽了驢子﹐謝了大夥﹐騎上驢背﹐一搖三顛而去。
大家還指著他的背影忍俊不住。
直到郭龜驀然發現﹐他的老大梁善良站在橋墩那兒﹐神清驚愕無已﹐而他的頸項﹐在
月色下﹐添了一環灰線。
郭龜驚間﹕[ 怎麼了﹖]
梁善良喉頭格格有聲。
馬同忙上前扶持。
││不扶還好﹐一扶才發現梁善良左手齋腕而斷﹐右手也近肘而斷﹐連喉嚨也給切斷
了。
鮮血狂湧疾噴。
眾人驚呼、怒吼、哀嘆、憤罵﹐一時莫衷一是﹐有的矢志要為粱善良報仇﹐有的驚震
於敵人大厲害﹐有的怕得只想回家﹐有的急著要通知納蘭。
這時候﹐梁善良一時還未斷氣。
他在極度痛苦中﹐卻想到﹕
敵人已經來了
來的是不字輩的落魄書生
既然連這煞星也來了*黨必早有准備
不好了納蘭方柔激此去豈不送死
我的手斷了我再也不能領導呼家墩的好漢了
他最後才想到自己。他的鮮血大量湧出﹐他的神智已開始不清楚。他在此時想到了這
些。
但他已不能說什麼。
不能做什麼。
││他的雙手已斷﹔他是再也不能幫朋友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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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連這煞星也來了*黨必早有准備
不好了納蘭方柔激此去豈不送死
我的手斷了我再也不能領導呼家墩的好漢了
他最後才想到自己。他的鮮血大量湧出﹐他的神智已開始不清楚。他在此時想到了這
些。
但他已不能說什麼。
不能做什麼。
----他的雙手已斷﹔他是再也不能幫朋友的手了。
對方柔激而言﹐江湖就是一條多風多雨多挫多折但逼風興浪、迢雨疾行、遇挫愈揚、
迢折不斷的險道。
他﹐永不言敗。
方柔激當然不知道﹐他通知了[ 快手量天] 粱善良率眾以助納蘭等人的[ 夜襲行動] ﹐但
卻因而使梁善良遭閹黨暗殺組織﹕[ 不字輩』中的[ 不幸』落魄書生斷手切喉﹐慘死在[ 獨木
橋] 頭。
他等於是叫梁善良去送死。
他不知道。
他當然不知道。
平常人容易疏忽﹐但高手的疏忽﹐多在全勝、全盛之時。
「紅豆坡」重俠要進攻[ 老鷹驛』的閹黨﹐他們采取『夜襲』。
他們興致勃勃、殺氣騰騰的密議如何殺對方個措手不及﹐並付諸於行動。
他們當然沒料到對方正等著他們來。
等他們來迭死。
如果這是群俠和眾魔之間的一次對決﹐那麼﹐它絕對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
因為從古到今﹐這種對決一直無休無止﹐而以後這樣子的對決也一樣無時或已。
----以為這是第一次對決的﹐是過於天真﹔以為這是最後一場對決的﹐更容易失望。
沒有希望就不會失望。
但沒有希望﹐人也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
重魔也一樣有著希望﹕他們希望自己能夠活得更好----這跟眾俠的希望有些兒不同﹕
他們是希望這世界和大家都活得更好。
所以他們爭取[ 更好] 的手法也有所不同。
方柔激的方法一向比較激烈﹐而且也跟一般的人不同。
他喜歡單[ 劍] 赴會。
他一向認為﹕在這世間﹐人是寂莫的﹐而且是孤獨的。
----世上一切的事﹐都要自己去完成﹐縱然一大群人在一起﹐你也只能做你自己做的
事﹔就算你快樂或傷悲﹐那也只是你自己的事﹐誰也無法真的同享分憂。
除了性愛。
----性愛是打從天生的需求﹐要一男一女在一起才能激發的歡悅。
人生在世﹐能充份享受性愛歡愉的﹐不過三數十年----所以方柔激一向好色。
他一向不畏人言﹐自行其是。
一個人一定要做自己最適應的事﹐以最適應的方式做﹐才能在活的時候盡歡無怨、無
海無憾。
他覺得一個人要成功﹐就得要成別人難立之功﹐這才能算是言行特立、一個完整的
人。可是﹐如果要成大功干大事﹐就得要無視於俗世功名﹐而且﹐還要無畏人非﹐決不退
縮。
----既決定要做一件事﹐就不怕打擊﹐不怕人言﹐越是困難﹐越是進取﹐不達目的﹐
誓不罷休﹗
----如此不一定就能成功﹐但不如此就一定不能成功﹗.
對方柔激而言﹐江湖就是一條多風多雨多挫多折但遇風興浪、遇雨疾行、遇挫愈揚、
遇折不斷的險道。
他永不言敗。
----卻不妨有些小悔。
有些小悔﹐聊勝於無。說一生能無海或絕不後悔的人﹐方柔激認為對方若不是個從不
自省的自癡﹐就是個自欺欺人的可憐蟲﹗.有些小海有何不可﹖人生總不能只揀對的事來
敞﹐何況﹐有些事做了﹐一時也難分對錯。
----後悔沒什麼大不了﹐但不懂後悔的人才從小過變成大錯特錯﹗
有時﹐錯對難分﹐是非難辨﹐但憑一身絕藝一把劍﹐卻總算還能定生死、分勝負。
與敵手交手﹐只有一個原則﹕
----我贏﹐你輸。
* (
對自己專情的劍﹐好好的盡展所長﹐做些快意恩仇的事﹔對自己醉心的女人﹐好好的
蜜意輕憐﹐以致不負青春天賦。
在洪流濁世里﹐他不願當官﹐他不願掌權﹐他不願花大多時間心力去爭名奪利﹔他是
他﹐他是方柔激。
方柔激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 夜襲老鷹驛]----也是因為他覺得應該這樣做﹐(要好好教訓一下這些阿諛諂媚閹
黨﹐以為自己權傾天下而氣焰高張的走狗鼠輩﹗)他就去做。
義無反顧。
他是不理會什麼[義』不『義』的﹐只要該做﹐他就去做。
他就去做。
過了老鷹切﹐就是老鷹驛站。
老鷹驛站最高、最宏偉、最著名的建築就是近郊西*老鷹客棧』。
一過老鷹幻﹐便可以遙望老鷹客棧的第八、九層摟。
----可不知『老鷹客棧』的人也望見我不﹖
老鷹驛是個非常繁華的地方。
----不知道老鷹驛的女人怎麼樣﹖
想到女人﹐方柔激心中在算﹐算他總共跟多少個女人歡好過、有過多少個女人。
他是自從喪妻之後﹐才開始他的獵艷生涯的﹔開始玩女人的時候﹐他已近三十歲了。
這之前﹐不是沒有占有許多女人的沖動﹐而是愛他亡妻大深﹐也太甚﹐所以總是強自
抑制下來。
他把愛女人的激清全轉成了愛劍。
一把金虹劍﹐千種燃燒志。
方柔激把愛女人的激情化著殺人的青鋒﹐直趨老鷹驛。
大概是接近了老鷹驛站吧﹐來往的行人﹐似未因夜色而減少﹐反而愈漸多了起來。
進入老鷹溝前﹐先得經過九處山溝﹐且又得過一條獨木橋。
下面是萬丈深澗。
方柔激韓過了兩處山溝﹐越行越急﹐幾乎足不沾地的趕路。
這連接幾個山圯﹐幾乎是絕處逢生、山窮水盡﹐人一轉過去﹐就別有洞天﹐與前路景
貌迥然不同。
轉到第五個山溝﹐方柔激陡然停步﹐以致後面一直跟蹤著他的人﹐幾乎撞在他背脊
方柔激舒然轉過身子﹐淡淡地道﹕[ 你是跟蹤我吧﹖]
那人吃了一驚﹐返身就走。
方柔激沒侍他返身﹐劍光一閃﹐當地一聲﹐那人下擺落下一枚銅牌﹐方柔激只瞥一
眼﹐便道﹕[ 果然是番子。』
那人又驚又怒﹐霍然拔刀。
他右手拔刀的同時﹐左手已打出暗器﹐反應之快和出手之快﹐決非等閒之輩。
可是﹐在他拔刀掏暗器的同一剎間﹐方柔激手上金虹一閃即滅﹐這時﹐這人喉管里先
是多了一方紅點。
然後是槓點擴大。
接著是鮮血迸噴而出----
不過方柔激並沒有等對方的鮮血噴出﹐已一腳把他掃落深谷。
然後回身﹐照樣疾行他的路。
----他一向不喜歡讓敵人的血占濺他的衣上。
他珍惜他每一件衣服。
每一件都跟他度過一段時刻。
正如三十以後的女人一樣。
他再趕路的時候﹐彷佛剛才殺人的事﹐與他完全無關﹐不﹐剛才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任
何事似的。
再經過兩道獨木橋﹐才到老鷹驛。
----此處一帶之所以命名為[ 獨木橋] ﹐就是因為獨木橋相當多見之故。
要過第二道獨木橋的時候﹐前面來了一人。
一個老人。
他那一張多風多霜的臉就是歲月的版圖。
他背馱著重物過橋﹐巍巍顫顫﹐見之俱為之驚心、心酸。
方柔激施然走過去。
雙方距離約有四尺。
下面是深谷。
(跌下去﹐大概只有餓狠才能找到屍骨吧﹖)
雙方距離剩下三尺。
方柔激走得快。
老人行得慢。
(年紀這麼大了﹐沒有人扶他過橋﹐好孤伶的老伯伯。)
(我年紀也不小了﹐還沒結婚﹐大概也不會有孩子的了﹐當我老了以後﹐如果像這老
伯一樣可憐的活著﹐不如早日了此殘生﹐一劍結束自己性命算了。)
雙方相離只剩二尺。
山谷的風﹐份外厲烈﹐這一端的橋﹐氤氳著霧﹐一下子﹐罩住獨木橋這頭﹐連老人的
臉容也看不清楚了。
連對方的氣息也幾不可聞。
(算了﹐到我老的時候﹐也許要苟延殘喘的爭取活下去呢﹗那時候﹐說不定已舍不得
死了。)
(多少人心高氣做﹐年輕時誇下海口﹐說自己這種人不會活過三十歲﹔俟得過三十了
以後﹐這種人又會說到了四十歲會自殺﹔但到了四十歲﹐這種人又會捱到五十歲時才說自
己必然會息上絕症……總之是舍不得死。)
(老愛說自己要死的人總是最怕死。)
方柔激和老人﹐相距僅盈尺。
再一步就要擦身而過了。
方柔激忽然覺得呼息舒暢。
特別舒暢。
(空氣中似有一種甜味。)
(想起了亡妻擅煮的黑糯米粥。)
(想起她那端碗的手﹐曾是用來擷花的柔黃。)
(啊。)
就在這剎間方柔激暫時停止了呼吸。
同時也閉住了身上三十六處要穴。
老人就在這瞬間與他交錯而過。
老人自背後包袱倏然抽出了超過十六種武器﹐十六種武器都不屬於武林主般所見的
十八般武器﹐而只攻向一處﹕
腰。
----方柔激的腰。
這時金虹一閃。
霧激飛。
又聚攏。
----一物嘩啦翻墜落谷。
方柔激已行出霧去﹐信步上了崖邊。
濃霧中的老人更加巍巍顫顫。
這剎那間的交手﹐是何等之快﹐方柔激的拔劍、出劍、收劍﹐都在同一剎間完成﹐但
在老人而言﹐簡直如等一個酒醉的人清醒那麼慢。
----慢﹐但就是無法閃躲。
他眼睜睜的看著方柔激拔出了劍﹐金虹乍亮﹐只一劍﹐已削斷了自己拔出來的一十六
件兵器﹐同時割斷了他交叉系干胸脅間的綁繩﹐以致背上所馱的事物(兵器)全掉下谷底
去。同一剎那﹐對方的劍鍔擊中了自己的右腰﹐使他幾乎舉步維艱----
方柔激在一剎那間做了這麼多的事﹐無一不准確、俐落、擊中要害。
他這麼快﹐但給予對方的感覺﹐卻是慢的。
這才可怕。
----因為這劍法已快到讓人失去了時間的感覺。
[ 我饒你性命﹐] 方柔激的語音蕩蕩的傳了回來﹐『那是因為我從不殺老人、女子和小
孩。]
老人一聽他的聲音﹐這才完全絕了望。
----看來﹐自己施放在飛霧里的毒氣﹐對這個人﹐是完全奏不能效了。
進入老鷹驛。
----要小心了﹐既然前面已有兩個高手對付他﹐之後說不一定還有二十名高手等看
他。
先前他在切口殺的那人﹐應該就是內廠里的三檔頭[ 多刺單刀」常丙家。
這人手起刀落﹐砍人頭顱﹐如視家常﹔但武林中人多先是吃他的暗器而傷﹐然後才給
他砍得個身首異處。
----不過﹐此際﹐他也落得個屍骨無存了吧﹖
『獨木橋] 的老人應該就是[ 吞雲吐霧] 馬甲。
那是個武林中的棘手人物----可能已經加入了[一扇門] 的組織中吧﹖
既然敵方已知道他要來了﹐也當然會防著其他的群俠﹕到這里﹐方柔激心里也不免
有些猶豫﹕
(該回去通知納蘭等人﹐還是自己先殺出一條血路好呢﹖)
他從不半途而廢。
他決意要看看﹕前面有什麼﹖.
可能因為夜已入戊之故﹐行人漸少﹐車馬亦稀﹐前面有一個溫潤可愛、圓嘟嘟、傻呼
呼、笑嘻嘻的人﹐湊過臉來間他﹕
『要姑娘不﹖]
方柔激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 不。]
那人又問﹕*要住房不﹖*
[ 不。]
[ 你口袋里有魚不﹖]
這回方柔激『不] 不出了。
他用冷得像冰鎮過一千年的眼神﹐望向那人。
那人笑意盈盈、笑態如故。
「你是誰﹖] 方柔激問﹐他的眼光落在那人背負的刀上。[ 這是「天機」的暗號﹐] 那人
小聲的道﹕『你不知道﹐那就不是同路人了。]
「小遣﹐] 他對背後精靈的書僮道﹕『他對不出來﹐那就不是自己人了﹐我們再去找找
看吧﹐他一定是來了。]
方柔激忙喚﹕[ 慢著。]
雨人停下了腳步﹐斜著眼睨他。
『你們是「天機組」的人﹖] 方柔激低聲問﹐[ 天機的殺手要來這兒干什麼﹖』
[ 你既然不是來幫「天機」的﹐我告訴你干什麼﹖] 那人有些憨憨的自言自語﹐又好像
是說於他那眉清目秀的書僮小遣聽﹕[ 唉﹐連「風流劍客」都不肯幫「天機」鋤好﹐世道
維艱﹐人心不側﹐一至於斯。]
這時﹐那主僕二人﹐一面說著﹐已快要轉入『老婆巷] 里去了﹐方柔激耳力排行天下第
八(有一名[ 神耳大師] ﹐專以令人不防的法子﹐試驗武林中各路高手的耳力(例如﹕忽在
某高手耳畔大力敲響一面銅鑼﹐但同時間使一里開外的人輕輕說了一句話----方柔激就
是在這艱苦的試驗中依然聽得清楚的一個。)並列入他所著的[ 避耳咳] 一書里﹐方柔激就
在他榜上排名第八)﹐勉強聽得﹐眼見兩人即將消失﹐忙追上前去﹐間﹕
[ 你們知道我是方柔激﹖]
那人白了他一眼﹐好像怪他多此一問似的﹕『若不知道你是方大俠﹐我會開口就向你
說出「天機」的機密﹖]
方柔激也覺得自己有點[ 多此一間] 。
那人又道﹕[ 就是因為知曉你是方大俠﹐便以為你是龍頭派來助我們之人----就算不
是﹐以方大俠為人﹐也決不會出賣我們的﹐才會這般毫不隱瞞。]
那人語言十分誠摯。
方柔激甚至覺有些慚愧。
[請教大名。]
[ 我姓黃。』
方柔激見他似有不便﹐也沒問下去。對方卻直言無忌﹕我知道你也是來刺殺老鷹驛
站的閹黨頭領的。]
方柔激見他那麼說﹐也唬了一跳﹐幸而這時巷里無人。
那人神神秘秘的笑著低聲道﹕[ 我已經殺了一個。]
[ 什麼……』
那黃姓公子指指書僮背上的包袱﹐喜不自勝的道﹕「在里面……]
『哦。]
『要不要看看……是棘手人物呢﹗」黃姓公子炫耀似的說。
他叫小遣把包袱的活結打開。
然後遞給方柔激。
就在這一剎間﹐包袱炸開﹐至少有七十八種暗器(小的細如牛毛﹐大者大若榴漣﹐其
中有兩種是透明的﹐有兩種是融入空氣中的﹐有三種是煙霧﹐有一種是一粒泥丸但爆開後
成了八千余小塊的淬毒的暗器﹗)一齊噴濺開來。
同一剎間﹐黃公子和小遣﹐早已飛躍落到巷子口牆的另一邊去。
他們落地的同時﹐卻發現還有一個落地足音﹐比他們的足履還輕。
----方柔激。
他們騰身的同時﹐方柔激也拋出了包袱﹐幾乎是跟他們同時翻過牆來。
月色下﹐方柔激衣白如雪。
臉白似月。
月照長劍。
劍黯紅。
*
未拔的劍﹐竟然透過劍鞘﹐溢出暗紅來﹗
黃公子見方柔激居然在爆炸的同時﹐已安然無恙的落在自己身邊﹐他也居然笑了一
笑﹐道﹕
[ 你好。]
方柔激道﹕[ 你、好。』
[ 你沒事吧﹖』
[沒事。』
『剛才我還為你擔心得很呢﹗」
[ 謝謝。』
[----你是怎麼知道那包袱里有……哈哈﹐那些是考驗閣下是否真的是方柔激方大俠
的……小玩意呢﹖]
方柔激淡淡地道﹕[ 如果我不是方柔激﹐我現在就已經是個死人了。好一個考驗﹗]
黃公子笑嘻嘻的說﹕[ 就是因為你是方柔激﹐所以根本不成其為考驗。]
方柔激道﹕[ 拔刀吧。』
黃公子奇道﹕] 什麼﹖]
方柔激道﹕『你的手法形貌﹐如我所料不差﹐可跟「天機」全無關系----你是「不字
輩」的人。』
黃公子啊了一聲﹐又驚又佩的說﹕[ 方大俠真是明察秋毫。]
方柔激道﹕[ 你是「不字輩」中的「不誠」黃晶晶。]
黃公子居然[ 哎呀』了一聲﹐敬服不已的說﹕[ 方大俠果真料事如神﹗]
方柔激道﹕[ 在你身邊的﹐應該就是「不防」簫遣遣吧﹖]
那書僮小遣說﹕[ 佩服。]
黃晶晶轉過頭去跟書僮說﹕「你看方大俠﹐果然名不虛傳﹗]
簫遣遣馬上便道﹕[ 佩服﹐佩服。]
方柔激道﹕『那麼﹐躲在牆角底下的﹐大概就是「不備」楚源源吧﹖]
黃晶晶一對笑眼都晶晶瑩瑩的亮了起來﹐[ 大厲害了﹐可惜識得大遲﹐要不然﹐可以
早些向方大俠請教開導﹐那該多好﹗]
方柔激道﹕[ 那麼﹐請吧。』
[ 請什麼﹖吃飯嗎﹖』黃晶晶熱烈、歡快的道﹕『我請﹐由我來請。]
方柔激臉色一寒﹐『你不拔刀﹐我可要出劍了。]
『天哪﹗」黃晶晶慘叫道﹐[ 我們同是武林中人﹐相煎何必大急﹗要是武林中人都如此
爭強斗勝﹐天下寧不大亂乎﹗]
[ 廢話少說﹗*方柔激叱道﹕[ 拔刀﹗]
[ 如果你要贏﹐算我輸又如何﹗」黃晶晶慘然道﹕「反正﹐我也真的不是你的對手。』
方柔激氣煞﹕[ 你們是來殺我的﹐我現在就在這里﹐就算你不殺我﹐不敢動手﹐我也
要殺你﹗」
『那麼﹐你殺吧﹗] 黃晶晶居然閉上了眼睛﹐一副引頸就宰的樣子﹐[ 我佩服你﹐我崇
拜你﹐我不是你的對手﹐你要殺就殺吧﹗.如果以我的死來換來你對武林中人的一點仁慈﹐
我願意。]
方柔激怒道﹕『你----]
[ 噗] 的一聲﹐黃晶晶居然跪倒下去了﹐還向方柔激叩首咚咚作響﹕[ 我上有高堂﹐下
有妻房兒女﹐你若高抬貴手﹐我黃某人當感激一輩子﹔你要是殺了我﹐我也死而無怨﹗小
遺﹐記住我的話﹐告訴我家人﹕不要為我報仇﹗方大俠殺我﹐是替天行道﹐與人無尤﹗」
簫遣遣道﹕[是﹗」
方柔激氣得一跺腳﹐終於一咬牙﹐道﹕『你這種人﹗」
他不能殺這種全不抵抗的人﹗
他殺不了﹗
所以他走﹔.
----轉身就走。
*
就在他要轉身去的剎間﹐黃晶晶忽然又用一種極為感動的聲音喚住了他﹕
[ 方大俠﹗」
方柔激以為他要起身而戰。
「你不殺我了﹗﹖」黃晶晶又驚又喜的叫道﹐[ 你饒了我了﹗﹖』
方柔激悶哼道﹕『像你這種人﹐還有什麼好殺的﹗」
『大恩人﹐』黃晶晶挽袍急步趨前下跪﹐[ 請受我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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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忽然又用一種極為感動的聲音喚住了他﹕
[ 方大俠﹗」
方柔激以為他要起身而戰。
「你不殺我了﹗﹖」黃晶晶又驚又喜的叫道﹐[ 你饒了我了﹗﹖』
方柔激悶哼道﹕『像你這種人﹐還有什麼好殺的﹗」
『大恩人﹐』黃晶晶挽袍急步趨前下跪﹐[ 請受我一拜----]
*
說著﹐就叩拜了下去。
方柔激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受之無趣﹐不受不能。
但就在這剎間----
黃晶晶已出刀。
他的刀在背。
沒有鞘。
一把透明的刀。
----隨著他的矮身叩拜﹐黃晶晶這一刀正由胸至腹﹐劈剖方柔激﹗
刀快得不可想像。
不過這一刀的特點不只是快。
而是令人不防。
無備。
冷不防。
攻其無備。
*
雖然方柔激原早已有防備。
----但仍難防像黃晶晶這種人。
以及他那種詭異己極的刀法。
方柔激知道自己還是可以接下這一刀。
但是在同一剎間﹐黑暗里射來了一箭﹗
這一箭在未射中目標之前﹐還是曲曲折折、閃閃縮縮﹐好像隨時都可以改變方向、鵠
的似的﹗
同時還有一槍。
這一槍是軟的﹐像一條蛇。
----一槍刺來﹐取的要害居然是七處﹗
簫遣遣的軟槍﹗
方柔激知道自己就算可以接得下那一刀但不可能同時接得下那一箭同時接得下那一
槍﹗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拔劍﹗
----拔劍的同時﹕
棄劍﹗
巷子里驚現金虹﹗
劍未拔﹐透出暗紅﹔劍一出﹐炸起金虹﹗
----這把[金虹劍』﹐從桀做不馴、驚世駭俗的[天羽奇劍』宋自雪﹐傳到了只有百日性
命、但持劍衛道的方歌吟(詳見『血河車]故事系列)﹐他們遇到再大的強敵、困難、挫
折、煎熬、打擊﹐都從未放棄過這一把劍﹗
也就是說﹐這一把劍﹐對絕世狂俠宋自雪、一代戰將方歌吟而言﹐是比生命更加重
要。
因為劍就是道。
道比生命更重要。
可是﹐方柔激在此時此際拔了劍又棄了劍。
----難道他為了生命而舍棄了道。
金虹乍現。
月色無光。
金虹劍一離手﹐仿佛它已聚合了宋自雪、方歌吟、方柔激的殺力、戰志和元氣﹐自行
飛向敵人中最強的一個﹕
----[不誠』黃晶晶﹗
星花四濺。
有的星是紅色的。
有的星是藍色的。
有的星是金色的。
炸起來的花都是七色的。
金虹劍攔住了透明刀。
並激戰透明的刀。
----這一把沒人掌握的劍﹐竟自行施展[天羽廿四劍]﹐奮戰黃晶晶﹗
同一剎那﹐方柔激迎向了箭﹗
----當箭離他胸膛不及三尺之際﹐陡然加快﹐尖嘯陡起﹐但箭比尖嘯更快﹐已射到方
柔激嚥喉。
方柔激在急進中之身子﹐突然一個完全不可想像的神奇大仰身﹐避過一箭﹐同時他右
手已挾住了那一箭。
同時間﹐他左手抄住了那一槍。
這時﹐金虹劍已回到手上。
金虹劍上沾血。
血像燃燒著劍。
劍火紅。
血在劍尖上滑落﹐滴在地上﹐瞬間劍身上滴血不沾。
----好一把劍。
黃晶晶喘息著。
他身上正冒著血。
----金虹劍不見血果然不回還﹗
黃晶晶慘笑﹕[好劍﹗沒人使劍仍傷得了我﹗]
方柔激冷哼。
黃晶晶道﹕「可惜﹐可惜槍有毒。」
方柔激急放開槍﹐才發現持槍的人已消失在黑暗中。
反而是右指麻癢。
----原來傖沒毒﹐箭淬了毒﹗
這時﹐□
'7d下之地﹐倏然冒起了一截槍尖﹐急陡升起﹐疾取鼠蹊。
方柔激乍然升起。
黑暗中又有箭射來。
----這一箭就似靜待他掠起。
他橫劍一攔﹐「咫尺天涯]﹐叮地震飛那一箭。
但半空急風又起。
那一刀如此狠烈﹐以致他避過那一刀之後的片刻﹐仍有著腦袋給劈掉半片的感覺。
----那當然是黃晶晶的刀。
受了傷的黃晶晶﹐刀法反而似是更快了。
而且也更詭奇。
方柔激這次是落在牆上。
居高臨下的他﹐像一只鶴。
但他足才沾牆﹐突然﹐牆頂上又冒出一截槍尖。
方柔激不再掠起。
這次﹐他藉月色認准了位置。
一劍劈下。
槍尖削落。
黃晶晶在牆下忽叫﹕[箭來了﹗」
----使箭的高手一直尚未現身﹗
方柔激一驚。
但牆腳寂然。
沒有箭。
卻有刀。
透明的刀。
----因為分神於箭﹐黃晶晶的刀已至﹐方柔激已不及招架﹐只有落下牆來。
踞高點已給黃晶晶攻占。
只聽黃晶晶在牆上居然關切地喊﹕「小心﹐箭又來了﹗]
方柔激正想運氣以猛烈莫能擋之劍勢逼落黃晶晶﹐卻聽破空之聲﹐箭真的襲至﹗
方柔激急閃。
箭亦急閃。
他閃到那里﹐箭就跟到那里。
他閃至樹後。
樹後等著他的竟然是一把亮晃晃的槍尖﹗
方柔激要避。
但他手心一麻﹐接著心也一麻。
----不好﹐毒力已……
就在這時﹐他著了一槍。
在金虹劍反刺槍的來勢﹐對方也悶哼了一聲。
方柔激還侍再攻﹐但腦後又傳來破空破風之聲。
----這三人配合之佳妙﹐天衣無縫﹐不容喘息﹗
他整個人彈起。
彈至牆角暗處。
忽聽黃晶晶喊道﹕[小心哪﹐牆角有人……]
牆角真的有人。
那人見他搶入﹐近處護箭。
方柔激金虹劍陡然亮起。
燦亮不可視目。
激芒奪目。
----天羽廿四劍之『旭月初升』。
一時間﹐月成了日。
月芒大烈。
那人掩目﹐所發之箭落空。
方柔激一面疾退﹐一面架開由上斫下的一刀﹐又進入巷尾。
狗吠聲不住傳來。
他首要之務﹐是逼退右手所染之毒。
他一劍在麻癢處划了一道血口。
----金虹劍是兵中神器﹐有消百毒之能。
這時候﹐他又聽見占在上風的黃晶晶關切地問道﹕
[你怎麼了﹖你傷得重不重﹖﹐要不要包扎傷口﹖咱們化敵為友好不好﹖我本無心害你﹐何必自相殘殺呢﹖]
說的時候﹐他的臉在月下洋溢著衷心的誠意。
方柔激心想﹕
此戰險惡﹐平生首遇。
恐怕自己暫時要困戰在這兒了。
看來閹黨是有備而戰。
----不行﹐自己一定要殺出去﹐通知群俠﹐今晚的「夜襲]是來不得的﹗
這是個龍潭虎穴﹕一個等人踩進來的死局。
而他自己已踩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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