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瘋子就是豪杰 
     
      六十三沖擊山上﹐決斗甚烈。 
     
      冷血對燕詩二。 
     
      冷血用劍。 
     
      燕詩二也用劍。 
     
      冷血劍快。 
     
      燕詩二劍更快。 
     
      冷血一出劍﹐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共攻出了幾劍。 
     
      ──因為太快了。 
     
      燕詩二馬上還擊。 
     
      他的劍一出﹐金光奪目﹐眩燦莫辨﹐誰也看不清楚他手中劍的形狀﹐甚至連長 
    短銳鈍都難以分辨。 
     
      ──實在太快了。 
     
      兩人使的都是快劍。 
     
      然而畢竟是仍有分別的﹕分別在劍冷血是隨手撿來的一把劍。 
     
      一把帶鏽的劍。 
     
      ──所謂“劍”﹐是利的、能殺得了人的、看去還像一把劍的就是他的劍了。 
     
      甚至連劍鞘、劍鍔都付諸闕如。 
     
      燕詩二的劍燦亮炫人。 
     
      好劍。 
     
      劍鞘雕龍漆鳳﹐嵌有明珠十三顆。 
     
      劍鍔精緻﹐鑲了十六顆寶鑽﹐六粒墨墾。 
     
      看來﹐這不但是好劍﹐而且是名劍。 
     
      冷血卻看也不看。他的劍跟燕詩二的劍一比猶如泥雲之別﹐但他握劍在手﹐仿 
    彿那便直比魚腸劍、尚方寶劍、青龍偃月刀更有名更寶貴的神兵利器。 
     
      對方只要有一點破綻﹐他的劍便刺出。 
     
      對方只要有一丁點兒猶豫﹐他的攻勢便盡發了出去。 
     
      對方只要有一點兒的害怕﹐他便刺在對方最怕的部位上。 
     
      對方只要──但沒有。 
     
      燕詩二披發、戴花、長袍、古袖﹐但出劍比冷血還狠。 
     
      還厲。 
     
      甚至更神勇。 
     
      所以兩人是互相衝擊起對方的劍法﹕越斗越神勇、越戰越拼命、越打越精彩﹗ 
    因而﹐還是分出了個高下﹕──強弱﹗因為冷血的性情。 
     
      他的個性是壓力愈大﹐反彈力便愈大﹔挫折愈大﹐他的反挫力便愈強的高手。 
     
      世上真正的精英高手應是﹕受挫更悍﹐遇強愈強──因為這世上總是挫折多、 
    波折多、強敵多、強中自有強中手更多﹗兩人這般狠命火拼﹐很快便都見了血﹐負 
    了傷。 
     
      冷血受傷更勇。 
     
      流血也涌出了他的鬥志。 
     
      ──鬥志比大高。 
     
      燕詩二則不行。 
     
      他友愛惜他自己了。 
     
      ──一個人太珍惜自己便不敢太拼命。 
     
      可是一個人不搏命是很難見出真本領的。 
     
      燕詩二下敢拼。 
     
      他還是要命的。 
     
      可是冷血的攻勢實在不要命。 
     
      他只有節節敗退。 
     
      一退﹐只有再退﹐三退之後﹐敗象已顯。 
     
      但他還是很有辦法。 
     
      劍鍔上的十六顆寶鑽中的七顆﹐就在他手腕一之際﹐發了出去。 
     
      疾射而出。 
     
      ──分打冷血十四處要穴。 
     
      六顆暗器如何打十四處要害﹖──因為那是不能擋的暗器。 
     
      一擋﹐它自身所蘊的巧勁便自行改道﹐激射向敵手的另七處要害﹕由于能夠擋 
    格暗器都是極為貼身近身的情形下才能進行的﹐所以暗器于此時才淬然變向分襲﹐ 
    敵手多不能應付。 
     
      燕詩二常用這一招取勝。 
     
      也以這一招取大敵的性命。 
     
      他對他這一招很得意。 
     
      這是他的絕招。 
     
      可是﹐冷血一見他使這一招﹐便嘆了一口氣。 
     
      原本﹐他與燕詩二如此強敵交手﹐他心中受到極大的衝擊﹕那是劍的衝擊﹗─ 
    ─也是詩的衝擊﹗原來冷血的劍法﹐每一劍都像一句心裡的話﹐最是直接。 
     
      他也憑直覺出劍。 
     
      ──那是一種與生俱來、野獸般的本能。 
     
      但這種本能要比靠理智判斷更快更速更準確更神妙﹗然而燕詩二的劍法卻不同 
    于他。 
     
      那是一種“寺的劍法”。 
     
      “詩劍”﹗──詩也很直接。 
     
      詩是最精煉的語言。 
     
      ──諸如同人體內最寶貴的血液。 
     
      詩的語言雖真雖美雖動人﹐但畢竟是經修飾過的、錘煉過的、琢磨過的。 
     
      但那也是菁華。 
     
      ──真正的精華。 
     
      這種劍法衝擊了冷血。 
     
      好斗的冷血﹐因為有那樣絕的劍法﹐才使出他更絕世的劍法來。 
     
      可是燕詩二卻不敢拼命。 
     
      ──拼命須要有勇氣。 
     
      不是拿命去拼就是拼命﹐而是為這一劍生這一劍亡的生死相契之情。 
     
      沒有這份與劍生死相知、存歿兩忘的情義﹐就根本使不出神絕的劍法採〕 
     
      這時際﹐冷血已無心再戰。 
     
      因為他知道自己是贏定了。 
     
      ──因為真正的劍手決不會在自己使用的劍嵌上暗算人的暗器﹗那是看不起自 
    己﹗也瞧不起自己的劍﹗這種人已不配贏。 
     
      ──這樣子的劍客又怎會是他的對手﹖﹗所以他咄了一聲﹕“你不配用劍﹗” 
     
      然後他就攻出一劍。 
     
      這一劍出招太烈。 
     
      劍也大有自信。 
     
      所以劍“脫手”飛出。 
     
      ──這兒再重複一次﹕是人和劍都太有信心了﹐於是﹐是“劍”脫手而去而不 
    是人“脫手”飛去了“劍”。 
     
      劍就似人一樣﹐同時間充滿了生命力﹐還能與主子相契﹐主動發出了攻擊。 
     
      那一剎那間﹐燕詩二的劍完全失去了光芒。 
     
      血的劍不單直徒向他﹐還帶動了那七顆飛星﹐反攻燕詩二﹗要不是燕詩二頭上 
    還有那朵花﹐他此際可以說定是一個死人無疑了。 
     
      ──而且一定是一個給一劍穿心而死的人。 
     
      他在駭布之際﹐擷下了發上的花。 
     
      拈花──雖然他早已臉色發綠﹐笑不出來。 
     
      也不知怎的﹐那一劍削落了花﹐便自動回到冷血手裡﹐像一隻忠狗總會跟ぴ主 
    人一般。 
     
      燕詩二的花﹐代他挨了一劍。 
     
      應了一劫。 
     
      花落。 
     
      人不亡。 
     
      ──也許因為花落﹐所以才人不死。 
     
      無夢女知道自己已沒了勝算。 
     
      她只有退讓。 
     
      ──既不能求進﹐不能有所得﹐至少也得要保住自己安危﹗──情況不妙時﹐ 
    要知道見好就收。 
     
      “要你把絕技傳授于我﹐當然是不可能的了。”她囁嚅道﹐“但你總能答允我 
    ﹕你和你的門徒不加害于我吧﹖” 
     
      諸葛淡淡地道﹕“我們不出手對付你﹐但要是你作了傷天害理的事﹐犯了法﹐ 
    犯了罪﹐也自會有人治你。” 
     
      無夢女大喜過望﹕“那你是答應了﹖” 
     
      諸葛只道﹐“那也不等於你就安全了。” 
     
      無夢女吁了一口氣﹕“只要四大名捕和諸葛先生不找我的碴﹐我怕的還真不算 
    多哩﹗” 
     
      諸葛先生搖首﹕“天下問能人何等之眾﹐你別高興得大早了﹗” 
     
      無夢女認真他說﹕“你要是答應了﹐可不能反悔哦﹖” 
     
      諸葛撫髯道﹕“如果我是易于反悔失信的人﹐你也不必來跟我談判無夢女甜甜 
    地笑了起來﹕“諸葛先生﹐一諾何止千金﹗當今天子說的話﹐還不如請葛一點頭呢 
    ﹗” 
     
      諸葛即道﹕“這話是不能說的。” 
     
      無夢女抿嘴一笑道﹐“可惜睿智過人﹐武功蓋世的諸葛就愛替皇帝當走狗﹗” 
     
      諸葛先生也不慍不怒﹐“我不保住這天子﹐恐怕上天真要當萬民為芻狗了。你 
    放不放人﹖不放﹐那可不是我反口不認了。” 
     
      無夢女忙道﹕“放、放、放一一可是我要是這頭放了這老和尚﹐他就一轉頭過 
    來殺我﹗” 
     
      請葛先生嘆了一聲﹕“你先把他放了吧﹒大師不會跟你計較的。” 
     
      無夢女一副心驚膽顫的樣子﹕“你看﹐你看﹐他瞪眼珠張鼻孔粗脖子的﹐有多 
    凶啊、萬一我這一放﹐他就把我碎尸萬段﹐你雖答應了不殺我﹐可他直似要把我這 
    弱女子剁成肉醬了﹐這怎麼放是好﹖” 
     
      諸葛乾咳了一聲﹕“大師這次就放你一馬﹐你以後就別撞在他手裡好了。他給 
    你扼ぴ脖子﹐自然眼凸眉豎﹐你還不趕快放了﹗再不放﹐我就不理了﹗” 
     
      無夢女一吐香舌﹐忙不迭他說﹕“有先生擔待﹐當然說放就放──” 
     
      說ぴ﹐果然把老林和尚雷陣雨放了。 
     
      諸葛先生這才說﹕“你又錯了……” 
     
      六十四撞擊山上惡斗劇。 
     
      葉棋五對付無情﹐像下一場棋。 
     
      他向無情射出一枚棋子。 
     
      無情端坐車上。 
     
      不動。 
     
      他不是不動如山﹐他沒有那般沉穩。他只是靜如處於﹐且帶點冷消。 
     
      棋于直射向無情。 
     
      無情沒有避。 
     
      他只是看ぴ。 
     
      看ぴ棋子。 
     
      直到棋子離他身前還有五尺之際﹐啪的一聲﹐一物疾打而出﹐撞擊在棋子上。 
     
      棋子落下。 
     
      是一枚“卒”子。 
     
      ──這事物來的這麼快﹐以致連葉棋五也沒看得出來﹐這事物是打從哪來的。 
     
      那事物撞落了卒子﹐卻飛彈到半空﹐消失不見﹐卻沒有落下地來。 
     
      葉棋五本來覺礙很奮亢。 
     
      他面對的是武林中除了“蜀中唐門”之外﹐以個人暗器為天下之冠的“四大名 
    捕”之首﹕盛崖余﹗一一個自號“無情”的人。 
     
      一個暗器冠絕武林的人﹐同時把暗器改為“明器”的人﹐但也是連步行走路的 
    能力都不具備的人。 
     
      他試探這個人。 
     
      所以發出了一顆卒子。 
     
      但沒有用。 
     
      乍已給“吃掉了”。 
     
      他卻連對方的出手也沒看清楚。 
     
      他已從奮亢變成了有點緊張。 
     
      他不服氣。 
     
      他決定還要試一試。 
     
      他又發出了兩枚棋子﹕一枚是馬。 
     
      一枚是炮。 
     
      無情依然端坐冷視來勢。 
     
      直至兩枚棋子進入無情身前五尺﹐無情仍然沒有動。 
     
      沒有任何舉措。 
     
      ──難道他想等死不成﹖﹗四尺一一沒有動靜。 
     
      三尺──無情動了。 
     
      動得很快。 
     
      “嗖、嗖”二聲﹐兩件事物急打而出﹐一撞于“馬”一擊于“炮”。 
     
      這次葉棋五雖然十分注意﹐但只知這兩件暗器是來自車、車轍﹐但仍看不清楚 
    是何物、什麼形狀、及如何發出的﹖但這次是“馬”和“炮”﹐決不是“卒”。 
     
      當那件暗器撞擊在”馬”上時﹐那隻“馬”驟然沉了一沉。 
     
      這陡然一沉之後﹐也接ぴ改變了前進的角度﹐但依然以十分詭異的方式迸射過 
    去。 
     
      ──原先﹐它射的是無情的鼻樑﹐現在給撞擊了那麼一下﹐勢度突變﹐已改攻 
    無情的下脅﹗那就像一個“日”字的兩邊對角﹗--一那也正是像棋中“馬”的行勢 
    。 
     
      另一枚棋子﹐給撞擊了那麼一下之後﹐卻有跟”馬”幾乎完全不同的反應。 
     
      它彈躍。 
     
      跳起。 
     
      然後以上而下﹐越擊無情的額角。 
     
      ──它原來是射向無情的咽喉。 
     
      那就像是像棋中“炮”的走勢。 
     
      ──這顆棋子正是“炮”。 
     
      換而言之﹐葉棋五發出這兩顆棋子﹐力道早有拿捏﹐就俟無情發晴器加以撞擊 
    、這才見出它真正的取向、最後的殺手�虼荂C 
     
      他對自己的暗器很有信心。 
     
      所以當日蔡京要他偷發暗器﹐使王小石誤以為是無情干的勾當時﹐葉棋五卻覺 
    得很委屈。 
     
      ──何不乾脆把盛崖余和王小石殺了﹗既要冒充又要跟蹤﹐苦心積慮的﹐何苦 
    ﹖﹗後來﹐他在“發黨花府”附近與王小石一戰﹐始知這小子有過人之能﹐他才算 
    嚥下了這口氣。 
     
      ──是對王小石﹐不是對無情。 
     
      他始終覺得自己比無情好。 
     
      ──無情的暗器手法﹐他全研究過。 
     
      ──無情發放暗器的手法﹐他一清二楚﹐而且還研究出一套克制的方法來。 
     
      ──可是無情天生殘疾﹕就算不是天生的﹐也是好不了的﹕而他卻來去自如、 
    兼擅輕功提縱術。 
     
      所以沒理由無情比他出名、比他強、比他有“江湖地位”。 
     
      所以他誓必殺了無情。 
     
      ──就為了無情曾在名聲上蓋過了他﹗他沒想透的是﹕他以為自己已超越過了 
    的無情﹐是他想像中的無情。 
     
      ──而他自己卻是個自大的人。 
     
      自大的人從來不會把敵人作正確的判斷﹐只會把自己的實力高估了。 
     
      那兩件暗器﹐正因受撞擊﹐折射向無情的脅下和額側。 
     
      正因為它是猝然變更角度﹐離無情又極近﹐無情就算再急按車把手上的機括﹐ 
    也來不及射下這兩件要命的暗器了。 
     
      只是無情的暗器﹐不一定必須得從車椅上發出的。 
     
      在這電光石人間﹐他在左手食指均是一彈﹐“嘯嘯”二片指甲形的暗器﹐又毫 
    不偏差的激射在“馬”、“炮”二子上。 
     
      這次馬炮二子再也不能及時校正迸射的位置與角度下。 
     
      這飛射的方位反而受無情第二輪手發暗器的控制﹐反射向葉棋五。 
     
      葉棋五這回是大吃二驚。 
     
      ──這兩枚淇子淬毒﹗劇毒﹗連他都不能輕接。 
     
      他只好大吼一聲﹐左手發”仕”﹐右手錠“象”﹐全力以赴﹐擊下“馬”﹐“ 
    炮”。 
     
      就在他全神貫注對付自己發出去的棋子之際﹐無情的車椅下突然“嗖”地一聲 
    ﹐射出一支箭﹐直取時棋五額心印堂﹗葉棋五馬上出“車”。 
     
      他以“車”抵箭。 
     
      一一這時﹐他對眼前的敵手已全不敢存輕視之心了。 
     
      可是無情這一箭﹐到了半途﹐忽然有第二箭自後追了上來﹐撞擊在第一箭箭尾 
    。 
     
      第一箭立時一振﹐竟在閃空兜了一個大轉﹐疾射葉棋五後腦。 
     
      這第二箭本代第一箭急取葉棋五印堂﹐但忽又出現了第三箭﹗第三箭箭鏃依然 
    撞擊在第二箭的箭尾﹐第二箭箭勢馬上一沉﹐變成迸射向葉棋五的心窩。 
     
      而第三箭才是仍取葉棋五的眉心﹗這雖只有三支箭﹐但變化之快、之速、之急 
    、之詭﹐決非葉棋五在瞬息問變成背腹上下受襲之標所能接受、應付、解決的。 
     
      ──如果這時候沒有這三支竹筒﹐葉棋五就死定了。 
     
      三支竹簡﹐分別撞在三支小箭上﹐且將之擊飛。 
     
      竹簡就是書簡。 
     
      一一從前的書是刻在竹上的。 
     
      發這三片“書”的人當然就是魯書一。 
     
      一一他不但為趙畫四跟追命比輕功的戰役掠陣﹐而且還為葉棋五與無情的決斗 
    掠場。 
     
      所以他及時發出竹簡救了葉棋五。 
     
      他救葉棋五﹐但卻是齊文六攻向無情。 
     
      齊文六在這瞬息問連攻了無情五次。 
     
      他的攻勢很奇特。 
     
      無情當然不是好惹的。 
     
      他也反擊了五次。 
     
      可是五次都無效﹐因而吃了大虧。 
     
      ──本來﹐齊文六出擊五次﹐無情也還擊了五次﹐應是兩不吃虧、平分秋色才 
    是﹐為什麼又說是無情吃上了虧呢﹖六十五遼擊的確是吃了虧。 
     
      ──齊丈六五次衝刺﹐都先叱了一聲。 
     
      “吾生也•一…” 
     
      無情立即發射暗器。 
     
      他手一招﹐一柄飛刀閃電般捉出﹗但人影一閃﹐齊文六仿似沒有動過﹐飛刀只 
    釘在他的影子上齊文六又低喝了一聲﹕“吾生──”騰身再度扑擊。 
     
      無情衣抽一揚。 
     
      一支袖箭飛出。 
     
      袖箭破空飛射之時﹐人已不見。 
     
      齊文六立在原地﹐仿彿剛纔出手的不是他一樣﹐只不過身ぴ的青衫為肢了一點 
    點縫隙。 
     
      然後他第三度出襲。 
     
      “吾•一…” 
     
      無情一拍車墊。 
     
      七枚”螢火”急打齊文六。 
     
      ──這下﹐縱然有七個齊文六﹐恐怕都閃不過去。 
     
      可是沒有用。 
     
      不知怎的﹐七枚﹐“螢火”都全打在齊文六剛拔出來的劍身上。 
     
      ──那劍就像有磁石一般。 
     
      齊文六也像似全沒動過一樣。 
     
      這對無情來說﹐是從來都未有過的事。 
     
      他的暗器百發百中﹐敵人向來為他的暗器所懼﹐畏怖、哀號、逃避﹐終于還是 
    難免一死──但而今齊文六卻在似動未動間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上﹐仿彿自己只是一 
    頭追自己尾巴的小狗。 
     
      如斯一共五次。 
     
      無情五次還擊﹐都沾不ぴ便宜。 
     
      ──對方五度出襲﹐都似未動過一樣。 
     
      如此高下立判。 
     
      ──尤其無情身上和車上的暗器﹐是用一件少一件的。 
     
      這事實很可怕。 
     
      也很殘酷。 
     
      齊文六正要作第六次出擊。 
     
      這時候﹐時棋五也定過神來了。 
     
      魯書一攻去對付正要“降落”的追命。 
     
      無情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失聲道﹕“莊子‘內篇’的‘保身全生大法’﹖﹗ 
    ” 
     
      他今生心轉﹐突然雙手在頭上一拍。 
     
      發上似冒了一陣微塵。 
     
      月下的一縷煙。 
     
      荒山之夜的月色﹐遍洒大地。 
     
      那月華仿彿也吸收了那一縷煙。 
     
      無情這樣輕呼一聲﹐穩佔上風正氣定神閑的齊文六﹐臉色竟似也有些變了。 
     
      他這回是急掠而起。 
     
      拔劍而起。 
     
      半空他還大喝了一聲﹕“躊躇斬滿志﹗” 
     
      一劍往無情當頭劈下。 
     
      這次無情不動。 
     
      不像上五回的發出暗器﹐甚至也沒有還擊。 
     
      他只是一指。 
     
      指了一指。 
     
      指月。 
     
      月照山巔。 
     
      月華也洒在齊丈六身上。 
     
      齊文六忽然慘叫了一聲。 
     
      他全身冒出了煙﹐仿彿ぴ了火一樣。 
     
      他痛得連劍都丟了﹐滾地﹐大呼﹐哀號。 
     
      如果這時不是葉棋五又向無情發出了晴器──這次是他的“帥” 
     
      齊文六還真不知會不會痛得滾落山崖去﹗齊文六緩得一口氣﹐心猶有不甘﹐虎 
    虎地問﹕”你是怎麼知道破法的﹖﹗” 
     
      無情一面應對葉棋五凌空“下子”之法﹐一面猶有余暇地答﹕“我開始也不知 
    道。你用的正是莊子《養生主》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 
    已。我受你的擺布還齒﹐等於追打魔鬼的影千﹐永遠也不會有結果﹐只有技盡力窮 
    而已。” 
     
      齊文六恨恨地問﹕“你後來是怎麼知道的﹖” 
     
      無情淡淡地道﹕“每一場決斗就是一個悟﹐悟得了就過得了關﹐人生大抵如是 
    。你有學問﹐我也不是不好學之人。” 
     
      齊文六狼狠地道﹕“你是怎麼破的──﹖﹗” 
     
      他不甘心。 
     
      他知道無情是把暗器借月色“洒”到他身上﹕可是這是什麼暗器﹖這是嚙枝法 
    ﹖他聽也沒聽說過﹐看也看不見﹐防也防不ぴ﹐就是抓破頭皮也想不出來。 
     
      無情看來已給葉棋五的“帥”攻得連招架也來不及了。 
     
      可是才不過一會﹐他的語音又悠悠閑閑地傳來﹐看來﹐他還能談笑風生﹐可是 
    他根本未出全力﹐更決非落于下風了。 
     
      這才可怕。 
     
      “你還記得《養生主》的未句是什麼嗎﹖” 
     
      齊文六讀書有過目不忘之能﹐他自是背得出來﹕“指窮于為薪﹔火傳也﹐不知 
    其盡也。” 
     
      ──那意思大致是說﹐用手研柴運薪來保持火繼續焚燒﹐總有力竭火消的時候 
    ﹕如果讓火自然的延燒﹐它會沒有窮盡地燃燒下去的。 
     
      無情笑了一笑﹕“那就是有涯對無涯的破法﹐” 
     
      齊丈六又兇暴了起來。 
     
      他舞劍。 
     
      劍法典麗華贍、工整敷陳、極盡鋪誇張之能事﹐就像一首華麗辭藻無暇可擊的 
    漢賦﹗他也以此賦劍于生命。 
     
      賦生命予劍。 
     
      他使劍就像是做文章。 
     
      葉棋五下子就像作生命的賭注。 
     
      他倆合攻無情。 
     
      這時﹐無情也注意﹕雖然燕詩二和顧鐵三都給冷血和鐵手打得還不了手、回不 
    過氣來﹐但三師弟追命卻也遇險了﹗所以他清嘯了一聲﹕“戎車既駕﹐四牡震震。 
    ” 
     
      ──那是詩經﹕小雅《採薇》中的一句﹐“戎車”就是兵車﹐業業如同翼翼﹐ 
    都是盛大的意思。 
     
      可無情怎會在此時背詩﹖他這樣唸出了這句詩到底是什麼意思﹖無夢女很小心 
    ﹐很謹慎。 
     
      她對過去﹐有些隱隱約約的記得﹐但大部徹徹底底的忘記。 
     
      但她至少記得一仵事﹕她就是因此不夠小心、大大意﹐才致失去記憶的。 
     
      她可不想再一次失去記憶。 
     
      所以她一直都小心翼翼。 
     
      一一趁諸葛先生受傷時脅持老林和尚﹐她覺得值得這樣做。 
     
      因為她就算不能因此而成為諸葛的弟子﹐至少日後在江湖上行走﹐也大可不必 
    怕落在諸葛一門手裡了。 
     
      ──為了這重大的安全﹐先行冒點風險也是值得的。 
     
      可是她這回卻是錯在哪裡﹖“你不會不守信用的吧﹖” 
     
      她狐疑地問。 
     
      諸葛搖頭。 
     
      “這點倒不會。” 
     
      “至少下會因為我這個小女子而壞了諸葛先生的名頭。”無夢女這才笑得出來 
    ﹐又猜道﹐“莫非你和這和尚原是老友﹖” 
     
      老林和尚怒目瞪住無夢女﹐緊握拳頭﹐就要出手。 
     
      諸葛忙道﹕“雷兄﹐請給我一個面子。” 
     
      他一眼就看出老林和尚就是當日名動天下的雷陣雨。 
     
      老林和尚萎然長嘆﹕“諸葛﹐咱們這一見面﹐老衲就欠你一個情。” 
     
      無夢女吐了吐舌頭﹐“看來我又猜錯了。你們確然是首次見面。” 
     
      “你錯在以為我和雷兄未有深交﹐就下會答允你兩個要求﹕“諸葛這才道明﹐ 
    “如果你堅持下去﹐就算我不會收你做弟子﹐但教一兩手武功﹐這倒非決不可能的 
    事。” 
     
      無夢女為之頓足。 
     
      ──幾乎還捶胸。 
     
      他懊悔。 
     
      ──可是懊悔已無補于事。 
     
      “現在你還肯教嗎﹖” 
     
      “現在﹖”諸葛冷笑道﹐“你還不快走﹗我告訴你﹐我雖答允你不動手對付你 
    ﹐雷兄也會看在我面上放你一馬﹐但如果我要想辦法既不毀諾而又能殺掉你的話﹐ 
    我至少還有三十一個法子──你信不信廠無夢女信。 
     
      所以她走。 
     
      立即就走。 
     
      逃之夭夭。 
     
      諸葛先生這才跪了下來﹐恭恭敬敬把天衣居士和織女的骸首並放一起﹐叩了三 
    個響頭﹐瞑目祈拜﹐之後默運神功﹐聚“半段錦”之力並且掌貼老林和尚背門﹐在 
    同時為自己療傷之余﹐也替雷陣雨治傷。 
     
      ---一“半段錦”之奇﹐是在於“傷得愈重﹐治得愈速”﹔而“半段錦”之妙 
    ﹐是在﹕不但可以救人同時療傷﹐而且對方(或自己)傷得愈重﹐愈可以把對方( 
    自己)“抵抗傷痛之力”善加利用﹐來治療自己(或對方)的傷患﹗六十六相擊“ 
    戎車既駕﹐四牡業業。” 
     
      無情嚷出了那麼一句。 
     
      追命、冷血、鐵手乍聽﹐都放棄了身邊的戰鬥﹐儘快向無情那兒攏聚。 
     
      更一齊叫出了一句呼血“駕波四牡﹐四牡揆揆。” 
     
      這都是“小雅”中的詩句﹐來自《採薇》一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 
    來思﹐雨雪霏霏”就是源自此篇。──可是此際戰鬥方酣﹐生死一髮﹐四大名捕豈 
    有心情吟詩作對﹖﹗這當然是暗號。 
     
      ──他們之間的暗號。 
     
      當你發覺有些時候﹐幾個人之間說了一兩句話﹐大家都恍然了﹐或都忍俊不住 
    ﹐但你卻不明所以﹐那就是他們之間的一種“暗號”。 
     
      有時候﹐有人滿臉笑容的說了幾句話﹐你聽不出有什麼異樣﹐但座中有人臉色 
    都成了慘綠﹕有的時候﹐有人說了幾句聽似不相干的話﹐但有人聽了喜溢于色﹐那 
    就是說﹕他們之間有你所不知的“默契”──不管這“默契”是好的還是壞的﹐是 
    正面的還是負面的﹐但反正就是他們之間能懂的事你不懂就是了。 
     
      “暗號”是一種少數人的“共同語言”﹐彼此問需要“默契”。 
     
      四大名捕彼此之間當然有默契。 
     
      他們一聽暗號﹐立即聚集。 
     
      他們一旦攏聚﹐“六合青龍”亦有異動。 
     
      魯書二大喝道﹕“一風。” 
     
      燕詩二即叱道﹕“二賦。” 
     
      顧鐵三嚷道﹕“三比。” 
     
      趙畫四接道﹕“四興。” 
     
      葉棋五叫道﹕“五雅。” 
     
      齊文六吟道﹕“六頌。” 
     
      ──這原是《毛詩序》中“詩”之“之義”﹐即﹕風、賦、比、興、雅、頌。 
     
      “六合青龍”在分別喊出那六個字之標﹐已迅速聚攏列陣。 
     
      他們布成了一條橫行的龍。 
     
      魯書一是龍頭。 
     
      齊文六是龍尾。 
     
      龍打橫立定﹐然後再游走不定。 
     
      “四大名捕”那方面﹐則冷血站在無情之後﹐追命立於冷血之後﹐而鐵手當然 
    是在追命身後。 
     
      他們都以雙手搭于前看的雙肩。 
     
      這樣﹐變成了無情面對敵人。 
     
      一一一共是六個敵人。 
     
      大敵﹕於是另一場戰鬥開始﹗六合青龍分別攻向無情。 
     
      無情沒有內功──他少年時真氣已然走岔。 
     
      無情不良于行──他雙腿癱瘓﹐形同殘廢。 
     
      無情不擅過招──事實上﹐他只靠暗器拒敵。 
     
      可是﹐而今他沒有發出暗器。 
     
      他仍端坐在椅車上。 
     
      他竟以雙手拒敵。 
     
      以一敵六。 
     
      ──六名結陣聯手的大敵﹗戰鬥甫始﹐六合青龍見敵方居然推一名“殘廢的” 
    上陣﹐不覺啞然失──他們實在太輕敵了﹗──六合青龍決定先行打殺這”四大名 
    捕”之首但也是最不具實力的大師兄﹗戰鬥未久﹐六合青龍便發現情形不大對勁。 
     
      一一無情確是沒有武功的底子。 
     
      ──但就是因為這樣﹐他全然接受其他三名同門在內力上的灌輸與牽動﹐使出 
    了追命、冷血、鐵手三人的武功來﹗那就像海深容百川、谷虛納萬物一樣。 
     
      一--本身虛空﹐方能有容。 
     
      有容仍大。 
     
      ──何況﹐更難防的是﹕無情偶爾也有使出了自己的殺手�苤T這樣一來﹐他的 
    不夠內力、不熟招式、不良于行﹐這些所有的弱點和缺點﹐卻全都變成了優點﹗他 
    內力非但不足﹐簡直是空的。這使內功較好的顧鐵三、魯書一完全英雄無用武之地 
    ──他們發力出擊﹐結果只像是錘子敲在棉花上﹐渾不ぴ他不便行動﹐無法進退、 
    所以就只在一個定點上出於出擊﹐使得輕功校佳的趙畫四、葉棋五等也只能在一個 
    固定的地方向他反擊﹐白費了一身好輕功。 
     
      他不諳招式﹐成了無招勝有招﹐每一招都是無常無心且無跡可尋的。 
     
      令齊文六和燕詩二這兩個招式變化多端的高手﹐反而疲於應付、拙于拆解。 
     
      他們終于明白了無情的可怕之處﹕一個能把弱點變成強處的人﹐一定是個了不 
    起的人。 
     
      他們也終于了解了四大名捕的用意﹕無情現在等於把冷血的勇悍、鐵手的沉穩 
    、追命的靈動﹐連同他們敏捷的劍招、渾厚的掌功、奇變的腳法﹐以他的智慧縱控 
    之下﹐輔于防不勝防的暗器﹐一井施展﹐等於把“四大名捕”的長處聚于一身﹐而 
    且﹐簡直有五個四大名捕的功力﹗──四名四大名捕﹐已收拾不了﹐何況五個﹗這 
    一下來﹐相擊寸知相知深。 
     
      六合青龍算計四大名捕已久﹐早已躍躍欲試﹐跟這名動天下的四捕頭一決雌雄 
    ﹐但如此看來﹐四大名捕亦早有防範之心﹐對六合青龍﹐亦早有應對之策。 
     
      這是個荒山之夜。 
     
      月落。 
     
      馬啼。 
     
      這時卻驀然傳來淒厲的狼嗥響了半壁天。 
     
      六合青龍一聽﹐喜形于色。 
     
      六十七襲擊四大名捕乍聽狼嗥﹐頓時變了臉色。 
     
      說遲時快﹐一條淡金色的人影﹐挾ぴ撲鼻腥風﹐披頭散髮﹐狂嘯上山﹐急掠而 
    至﹗這人雙眼發出野獸般的青光﹐像那活脫脫就是一頭獸有ぴ人的身形而不是一個 
    人有ぴ獸眼﹗這人一出現﹐臭味便濃烈難聞。 
     
      這人全身都淌ぴ血。 
     
      血流ぴ就像他剛剛去淋了一場血雨過來的。 
     
      他的血很濃﹐似漿、而不似水。 
     
      所以更淒厲。 
     
      更怵目驚心。 
     
      ──當然了﹐他ぴ了諸葛先生以“驚艷一槍”一擊﹐把他的肉身自達摩菩薩的 
    主身內轟了出來﹐不四分五裂、肢離破碎﹐還是因為他的功力高深已達了驚世駭俗 
    之故呢﹗六合青尤乍見師父元十三限驀然出現﹐大喜過望﹔卻見元十三限渾身浴血 
    ﹐也大驚失色。 
     
      但誰都知道元十三限正與諸葛先生在“老林寺”決一死戰。 
     
      既然元十三限能來到這裡﹐也就是說﹐就算負了傷、掛了彩﹐只要諸葛先生沒 
    跟ぴ出現﹐就是他勝了。 
     
      ──勝的人尚且遍身是血﹐敗卻焉有命在﹖﹗旦不管怎麼說﹐六合青龍與四大 
    名捕久戰不下﹐但彼此實力相距極微﹐而今加上元十三限﹐就算他身負重傷﹐只剩 
    一臂之方﹐四大名捕這次都決無翻身機會矣。 
     
      是以六合青龍一見元十三限﹐心大定矣。 
     
      相反的﹐四大名捕既知眼前危機不易度﹐更擔心的是師尊諸葛先生之安危。 
     
      所以冷血疾喝道﹕“世叔呢﹖﹗” 
     
      “元十三限沒有回答他﹐只齜裂ぴ白牙﹐低低地嘶吼了一聲。 
     
      冷血挺劍就要上前﹐無情忽一把扯住了他。追命向鐵手點了點頭﹐視線落在元 
    十三限的傷口上。 
     
      元十三限身上的傷口約有二三十處。 
     
      除了一目已眇﹐傷處都不深。 
     
      也不算重。 
     
      --一主要是那一槍幾乎震得他形神俱滅、心魄同裂。 
     
      那一槍使他震脫了竅﹐變成達摩是達摩﹐他仍是他。 
     
      傷也只是傷。 
     
      一一本來這點小傷﹐他還不看在眼裡﹐也決不放在心上。 
     
      可是這傷…•傷處雖輕﹐但肉眼所見﹐傷處竟一直不休的腐爛下去﹐擴散開來 
    、淌血不止、傷勢愈劇﹗一一這是什麼傷﹖﹗當然不是“驚艷一槍”﹗──不是槍 
    傷﹗元十三限雖強睜單目﹐連那已給啄去眼珠的血洞仿彿也在盯視四大名捕﹐但神 
    情卻極其萎頓。 
     
      他突然做了一件事﹕打了自己一掌。 
     
      打得毫不容情。 
     
      “砰”的一掌﹐元十三限吃了一掌﹐吐了一口血﹐突然之間﹐他整個人都似膨 
    脹、振奮了起來。 
     
      然後他又打了自己一拳。 
     
      這一拳打得他鼻血長流。 
     
      但他整個人變得像一頭怪獸﹕餓了許久乍聞血腥味的狂獸﹗他馬上激狂了起來 
    。 
     
      六合青龍無不震詫。 
     
      因為他們師父使的是“仇極拳”“恨極掌”。 
     
      ──卻是用來打在自己身上﹗然後元十三限就發動了。 
     
      發動了他的襲擊。 
     
      他的襲擊如同狂風驟雨﹐無可匹御﹐卻不是攻向四大名捕。 
     
      而是全力猛擊六合青龍。 
     
      ──他的徒弟們﹗這時候﹐最靠近他身邊的兩名弟子、一個是齊文六﹐一是葉 
    棋五。 
     
      元十三限右拳擂在齊文六頭上。 
     
      齊丈六哀呼半聲﹐頭骨碎裂。 
     
      元十三限的拳頭並沒有因而立即收回﹐反而翹起拇指與尾指﹐直搗人齊文六的 
    腦殼血漿裡。 
     
      同一時間﹐元十三限的左掌也結結實實拍在葉棋五胸口上﹗喀勒勒一陣連響﹐ 
    葉棋五肋骨連斷了六根﹗元十三限的掌卻沒因而稍止。 
     
      他的掌沿直切人時棋五們膛之內﹐竟在這名弟子的胸厄之間猛挖力掘﹗兩人本 
    來在前一剎那還是好端端的武林高手﹐但在後一瞬間已變成了兩個死人﹗這變化突 
    然而來。 
     
      --一這時候的元十三限﹐讓人驚愕莫已﹐第一件事聯想到的是﹕莫非他已瘋了 
    ﹖﹗看他淒厲可怖的樣子﹐活似瘋子一樣的豪杰。 
     
      或許瘋子根本就是豪杰﹗剩下的四條青龍一時驚住了。 
     
      燕詩二大叫﹕“師父﹐您──” 
     
      然後他發現了一件事。 
     
      在齊文六和葉棋五的血肉橫飛、血肉模糊中﹐有一件奇事──那就是明而顯之 
    的﹕元十三限身上的傷曰立即沒有再潰爛下去了。 
     
      甚至有的傷口血痴還凝住了。 
     
      這本來是好事。 
     
      ──可是元十三限為什麼要殺死自己的弟子呢﹖莫非是時棋五和齊丈六早已心 
    生異志﹐陰謀叛變﹖﹗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元十三限並沒有就此止歇。 
     
      他又開始了他的襲擊。 
     
      這次是扑擊趙畫四。 
     
      趙畫四的命本來就是他一手救活過來的﹐他卻為何又要殺趙畫四﹖﹗趙畫四本 
    來已身受多處重創。 
     
      ──跟追命交手﹐更令趙畫四原本只保住一口真氣已瀕渙散。 
     
      他如何能抵受他師父的全力襲擊﹖元十三限襲擊的方式也很怪。 
     
      他抓起齊文六。 
     
      為弓。 
     
      他挾起時棋五。 
     
      為箭。 
     
      一“箭”射了出去﹗一過一箭﹐“穿”過了趙畫四的身子﹗趙畫四馬上也變成 
    了個血肉模糊的人了。 
     
      可是元十三限卻立即飛身壓下﹐抱住了他﹔當趙畫四生命再次完全消逝之際﹐ 
    元十三限身上所有的傷口都不再流血。 
     
      ──就連傷目也止了血。 
     
      魯書一驚叱﹕“師父﹐你瘋了﹗” 
     
      元十三限立即轉向他﹐還用舌頭舔了舔自己唇邊的鮮血。 
     
      魯書一心頭忽地一寒﹐不由自主地在後退縮。 
     
      元十三限狂嘯一聲﹐忽然挽弓、搭箭。 
     
      他手上沒有弓。 
     
      也沒有箭。 
     
      那是空的。 
     
      但他卻做出了張弩射矢的動作。 
     
      他射出“空”的箭。 
     
      只是“箭力”卻決不是空的。 
     
      同樣利。 
     
      有勁。 
     
      一箭射向魯書一。 
     
      魯書一看定來勢﹐一面退﹐一面掏出了一冊書。 
     
      書擋在他胸前。 
     
      “啪”的一聲﹐書給射穿了一個大洞。 
     
      低屑亂飛。 
     
      他自己也像紙屑一般飛了出去﹐至少﹐他已避開了元十三限之一擊。 
     
      他惜“書”擋了一擋的飛遁──“書”居然還有這樣的用途﹐這就難怪方恨少 
    老是給沈虎禪、唐寶牛、賴笑娥等笑他﹕“書到用時方恨少”了。 
     
      元十二限一擊不ぴ﹐卻找上了燕詩二。 
     
      燕詩二更不甘引頸就戮。 
     
      他反守為攻。 
     
      他一劍刺向元十三限心窩。 
     
      元十三限稍抬左手﹐二指一彈﹐已彈開了劍鋒。 
     
      燕詩二不退反進﹐又一劍刺向元十三限的心房。 
     
      這一劍﹐看去也是平平無奇﹐但已使得比第一劍更妙﹗元十三限一側身﹐已閃 
    過一劍。 
     
      燕詩二再進一步﹐又刺一劍。 
     
      這一劍更勝第二劍。 
     
      元十三限用手一撥﹐竟空手拍開利鋒。 
     
      燕詩二額上已顯汗珠﹐他又刺出一劍﹗這一劍比第三劍更速﹗元十三限急退一 
    步﹐險險讓過劍尖。 
     
      燕詩二汗已淌下、再擊一劍。 
     
      這一劍比第四劍更厲﹗元十三限大喝一聲﹐雙手陡然一合﹐挾住劍勢。 
     
      燕詩二怪叫了一聲﹕“救命﹗”但他嘴喊救命﹐手底下可不閑ぴ﹐立即自救﹐ 
    只見五顆金星﹐自劍鍔飛射而出﹐急攻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突然長吸一口氣﹐五星盡收入他嘴裡。 
     
      然後他反擊。 
     
      他一鬆手﹐燕詩二抽劍就要搶攻﹐他就在燕詩二搶得攻勢之前發出了一掌一拳 
    。 
     
      燕詩二自然全神貫注要防範。 
     
      ──他當然知道元十三限的厲害﹗可是元十三限還是比他想像中更厲害。 
     
      元十三限在他身前出手。 
     
      燕詩二立即將劍橫斬。 
     
      他要斬斷那一掌一拳之勁道。 
     
      然後他就退。 
     
      至少﹐他跟元十三限已打了一回合。 
     
      只要打得一回合•就是挑戰了權威──權威遭受到挑戰而不能懾伏挑戰者﹐地 
    位就會動搖。那麼﹐其他的人(包括顧鐵三和魯書一)就一定會過來幫他﹐跟他聯 
    手對付元十三限。 
     
      ──魯書一和顧鐵三就算不會為了道義而助他襲擊師父﹐但至少也會因保護自 
    己也奮身出於。 
     
      所以他跟元十三限對抗﹐搶取主動。 
     
      他似乎並沒有吃虧﹐而且還能在還未吃虧前便平安成功地退走。 
     
      可是他料錯了。 
     
      ──錯估了對手。 
     
      一個人的錯誤是要付出代價的。 
     
      ──錯估了敵人的實力﹐代價往往是要命的﹐甚至足以致命。 
     
      他測不准的是元十三限對他的襲擊。 
     
      六十八一擊元十三限的掌勢拳風﹐是在燕詩二面前發出的。 
     
      但拳勁掌力﹐卻是自燕詩二後頭打到。 
     
      也就是說﹐元十三限是在他身前虛晃二招﹐真正的殺ぴ卻從背後攻到。 
     
      所以在他身前的燕詩二﹐頭部空然爆裂﹐胸膛也突然凸出了一大塊﹐因為背後 
    的肌骨全部給一掌打入了胸臆中並自胸肌裡突了出來。 
     
      燕詩二死了。 
     
      元十三限的傷口竟神奇似的在長肉。 
     
      元十三限一﹐反身﹐已找上了顧鐵三。 
     
      顧鐵三虎吼一聲﹕“師父﹐你別迫我﹗” 
     
      剛纔他見燕詩二跟元十三限交手﹐他已孜出手助燕老二。 
     
      但他還未能確定﹐師父是為了什麼要殺他們的﹖──是因為葉棋五、趙畫四、 
    燕寄二、齊文六等人叛變﹖──還是他們做了什麼來激怒了師父﹖一一抑或是師父 
    叉真的瘋了﹖﹗他一時舉棋不定。 
     
      但元十三限一下子已下了毒手﹐殺了趙、葉、齊三人﹐跟燕老二交手了幾招﹐ 
    但其實只不過是三彈指間的事﹐結果已燕死元攻向自己──他因為想出手相助或相 
    阻﹐所以離二人最近﹗顧鐵三再不猶豫﹐他一面大喊廣老大﹐師父瘋了﹐你來助我 
    ──”一面發拳。 
     
      他發的是拳。 
     
      他的拳法卻連鐵手也只有嘆為觀止。 
     
      因為他的拳下一定從臂上發出﹐有時拳勁竟在額頭、肘部、膝部、甚至背肌激 
    發出來。 
     
      ──也就是說﹐他的拳法已不止是拳的功夫﹐同時也可以用身體各種部位同樣 
    發出拳勁來﹗他人在前面﹐但時而拳自後襲至﹐時而自下攻上﹐時而從頭打落﹐根 
    本像幻化成數十個敵人﹐從不同的角度向他出擊。 
     
      ──拳法﹐雖是由顧鐵三自己精研所得﹐他畢竟是元十三限首創和教他的﹗他 
    仍打不過他的師父﹗──一個人模仿或抄襲他人的﹐決高不過對方﹐除非他是得到 
    啟發﹐另外推陳出新〕 
     
      如果這時不是有人及時相助﹐他就死定了。 
     
      令他意外的是﹕及時助他對抗元十三限的﹐不是大師兄魯書一。 
     
      而是鐵手。 
     
      ──四大名捕裡的鐵手。 
     
      敵手鐵游復。 
     
      既然是鐵手都出動了﹐其他三大名輔﹐自也不閑ぴ。 
     
      ──這下可變成了四大名捕連同顧鐵三一齊惡戰元十三限。 
     
      鐵手幫顧鐵三接下元十三限的攻擊。 
     
      顧鐵三在生死關頭﹐仍不忘問﹕“為什麼﹖﹗” 
     
      ──對他而言﹐對敵就是要殺掉或擊敗敵手﹐沒道理眼見敵人窩裡反、就要倒 
    了垮了的時候卻過去助他翻身翻生的﹗鐵手只道﹕“吃我們這行飯的﹐可容人戰死 
    ﹐不許人給冤死。” 
     
      冷血卻一面出劍﹐一面喊問“他怎麼會鬧得這樣子﹖﹗” 
     
      無情道﹕“我聽世叔說過﹕‘自在門的人教了徒弟的武功﹐不可再自用。 
     
      否則一旦負傷﹐會遭其功魔反扑。”看來他是為了對付世叔而使了教出去的絕 
    招﹐他現在不能將之收回﹐只好殺掉了習者﹐就可滅魔頭反噬之苦﹗” 
     
      追命恍然笑道﹕“教出去的絕招就像潑出去的水﹐哪裡可以收回﹗要嘛就不教 
    ﹐那就忍得寂寞無手下之苦﹕要嘛就算了﹐哪可以殺人滅功、徒結仇怨﹗” 
     
      元十三限臉色發金。 
     
      身體發臭。 
     
      他就是不吭聲。 
     
      可是﹐這一來﹐顧鐵三、魯書一都了解為何師父對他們下殺的原因就在這時﹐ 
    大吠忽起。 
     
      元十三限咆哮了一聲。 
     
      他先連打自己三掌──這三掌打下去、他淡金色的臉成了紫紅色﹐而整個人都 
    似驟然膨脹了起來。 
     
      然後他突然用右手拔掉自己左手一指手指。 
     
      無名指。 
     
      然後他右手作挽弓狀。 
     
      左手為搭箭狀────斷指為矢。 
     
      一箭射出。 
     
      這是自斷一指的箭﹐威力自當非同小可。 
     
      要抵住元十三限這一記“指箭”﹐可真不易﹐簡直艱巨至極﹗顧鐵三也像他的 
    師父一樣──自擊一記以增功力﹐他自擂一拳在額前﹐把他自己的七孔打得至少有 
    五孔在淌血﹐才抵礙了元十三限這一箭﹗同樣時間﹐四大名捕也出盡了渾身解數﹕ 
    無情至少發出了六道暗器。 
     
      冷血刺出了十一劍。 
     
      鐵手硬吃了一記﹐退了三步﹐但一雙鞋底﹐還深嵌入原先所立之處。 
     
      追命卻沖天而起。 
     
      高飛七丈八尺。 
     
      他不是施展輕功。 
     
      而是給那一箭勁震射上去卸力的﹗但元十三限也不算討得了好。 
     
      因為他的左手已給魯書一的竹簡夾個正ぴ﹗他的手會給魯書一夾住的原因是﹕ 
    魯書一一直在旁伺伏﹐並沒有主動出襲。 
     
      大家都似乎有點忽略他的存在。 
     
      其實他只在等待機會。 
     
      守候一擊必殺。 
     
      他畢竟是“六合青龍”中的老大。 
     
      也許他的武功不是最好、最高﹐但為人絕對是最老奸巨滑。 
     
      他當然無意要跟師尊為敵。 
     
      可是當他知道元十三限是為了“收回過去教他們的武功”而下殺手時﹐他知道 
    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跟隨這個師父、也不可能再在這師父跟前獲得什麼的了。 
     
      ──唯一獲得的﹐祇怕就剩下了死亡。 
     
      他可不想死。 
     
      所以他決定出手。 
     
      元十三限就壞在沒認真地去留意他。 
     
      另一個原因是他拔指速求退敵﹐左手因傷﹐轉動不靈。 
     
      還有一個原因是﹕四大名捕和顧鐵三的反擊也ぴ實非同一般﹗他應付也覺吃力 
    。 
     
      加上他太分心于諸葛先生趕到﹐所以就給自己親手訓練出來的大徒弟逮ぴ了時 
    機。 
     
      魯書一手上的竹簡是他自己創研的“法寶”﹐任何人給兜住了﹐都脫不了身﹐ 
    何況眼前還有四大名捕﹐還有即將趕到的諸葛小花﹗所以他別無選擇。 
     
      他只有發出一擊。 
     
      可怕可怖的一擊。 
     
      ──鬼哭神號之一擊﹗他的左臂與他的身體倏然分了家﹗左臂就像一隻怒射的 
    箭。 
     
      身體如張滿了弓。 
     
      箭穿破竹簡板索。 
     
      穿破了魯書一的胸膛﹗這一擊之後﹐元十三限就借ぴ擊殺弟子魯書一所回復的 
    內力全面、全力、全心、全意﹐但並非全身地撤退。 
     
      ──至少他身上已少了一隻眼睛和一隻手指和一條胳臂。 
     
      他撤退甚速﹐而給他一臂穿破的魯書一﹐又給斷臂之力帶動﹐射向四大名捕。 
     
      四大名捕合四人之力﹐穩住了給一臂穿心的魯書一軀體。 
     
      元十三限己在諸葛先生趕到之前撤走。 
     
      ──他已無暇再殺顧鐵三。 
     
      月兔西沉。 
     
      天方破曉。 
     
      第三章瘋豪六十九對擊這一役﹐武林中史稱“甜山之戰”。 
     
      總體而論﹐是﹕諸葛先生派系險勝﹐元十三限派系大敗﹐天衣居士慘死。 
     
      天衣居士總共出動了﹕朱大塊兒、溫寶、張炭、唐七昧、蔡水擇、何小河、方 
    恨少、粱阿牛等人。惟在斯役中﹐方恨少卻在洞房山對上了“開闔神君”司室殘廢 
    ﹐方恨少不是司空殘廢之敵﹐但司空也對方恨少的輕功無法捉摸﹐兩人空戰至天亮 
    ﹐大局已定﹐大勢已去﹐司空只有退走。至於“老字號”的溫室、“獨沽一味”的 
    唐七昧、“老天爺”何小河、還有“太平門”中“用手走路”粱阿牛﹐則全中了“ 
    捧派”首領張顯然之計﹐被他領導“捧”、“鳳”二派高手所纏﹐在填房山耗戰﹐ 
    直到天明﹐張顯然的手下探得元十三限重傷逃走﹐也引軍急遁。 
     
      九人中﹐就蔡水擇負傷最重﹐朱大塊兒傷得也不輕﹐唐寶牛、張炭都掛了彩。 
     
      死的只是領導他們的天衣居士﹐而他的紅粉知音、多年怨侶織女﹐也喪命于此 
    役中。 
     
      傷之最重的是元十三限所部。 
     
      元十三限帶去的部隊﹐有明有暗﹐其中主要的高手包括了﹕魯書一、燕詩二、 
    顧鐵三、趙畫四、葉棋五、齊文六、”開閻神君”司空殘廢、”大開神鞭” 
     
      司徒殘、“大閱金鞭”司馬廢、“捧派”張顯然、“風派”全我等十一人。 
     
      可是一戰下來﹐劉全我、司馬廢、司徒殘都死了﹐而齊文六、葉棋五、趙畫四 
    、燕詩二、魯書一等卻盡為他自己所殺。 
     
      元十三限自己﹐也付出了相當慘痛的代價﹕他身負重傷。 
     
      眇一目。 
     
      斷一指。 
     
      折一臂。 
     
      ──如果他不是及時狙殺掉五名自己親手調教出來的弟子﹐祇怕“自在門”的 
    奇功反噬﹐加上他身負奇傷﹐一身功力凡給諸葛先生炸傷了一半﹐說不定就下不了 
    三房山。 
     
      ──要不是他及時自斷一臂﹐恐怕就不能擺脫四大名捕和顧鐵三的圍攻﹐諸葛 
    先生一到﹐他就不一定能再下得了甜山。 
     
      他可謂“損失慘重”﹐也“元氣大傷”。 
     
      諸葛先生一道的人是﹐無情、鐵手、追命、冷血。 
     
      四人都沒有折損。 
     
      諸葛也受了相當不輕的傷。 
     
      更傷的是心。 
     
      ──因為許笑一已逝。 
     
      他竟無力挽救。 
     
      另外兩人﹐本不屬天衣居士、諸葛先生、元十三限三大絕頂高手中任何一派的 
    。 
     
      一個是無夢女。 
     
      他原是元十三限帶去的人﹐但她卻不為他效命。 
     
      她也受了傷。 
     
      很“怪”的傷。 
     
      對她而言﹐可以說得上是“無功而退”。 
     
      另一個是老林和尚。 
     
      雷陣雨義助天衣居士﹐但天衣居士仍是死在他眼前﹐反而﹐他因參與斯役而激 
    發了一股自他在“迷天七聖”爭權落敗以來便不再現的雄心壯志﹕另一方面﹐他也 
    因這一戰而悟了道﹐所以把他的野心轉化為其他方面──要是他能把諸葛先生的“ 
    驚艷一槍”之神力﹐打鐫成一種兵器或武器﹐每一髮俱有這等威力﹐那就足以造福 
    武林﹐為天下神兵利器再獻新猷了。 
     
      對他而言﹐此役也使他交了一個朋友。 
     
      他平生很少服人──說實在的﹐也確沒幾人值得他佩服﹐但他現在對諸葛先生 
    極為折服。 
     
      這一次的“荒山之役”﹐是諳葛先生派系和元十三限派系的一次重大“對擊” 
    。 
     
      天衣居士畢竟是過來相幫諸葛先生的﹐所以也理所當然給視為諸葛派系的天柱 
    之一。 
     
      而今“天柱”已倒。 
     
      天衣死了。 
     
      幸而元十三限那邊也沒在這次對擊裡討得了好。 
     
      這一場對擊的結果﹐使雙方都大傷元氣。 
     
      彼此都得“止痛療傷”。 
     
      負傷之後的諸葛先生﹐絕少出現酬酢場合﹐除非是皇帝趙佶下詔﹐否則他也很 
    少進朝人宮。甚至除非是危機當前﹐否則就算是天于有令﹐他也稱病不往。 
     
      元十三限負傷更重。 
     
      但他一回開封﹐在蔡京賞賜給他的“元神府”裡﹐召集了蔡京派給他調度的一 
    眾高手﹕“天盟”總舵主張初放、“落英山莊”莊主葉博識、“海派”老大言衷虛 
    、“鏢局王”王創魁、“武狀元”張步雷、“托派”主持黎井塘﹐還有這一役幸能 
    保命的“捧派”領袖張顯然和“大開大閨三殘廢”中的“開閻神君”司空殘廢﹐以 
    及新人京師附從蔡京的“抬派”大哥智利和“頂派”首領屈完﹐竟要一鼓作氣﹐殲 
    滅武林道上、在朝在野和他們對抗的實力﹗這一個命令﹐幾使開封府路江湖道上、 
    爆發了武林大戰﹗京城里黑白二道上的好漢﹐無不秣馬厲兵﹐招兵買馬﹐備擁山頭 
    ﹐各自為戰大家都很緊張﹐各向強者靠攏﹐都不想自己咸為給消滅的對象。 
     
      這在這一陣風聲鶴唳、一觸即發的時局裡﹐有一段不大為人所留意的信息﹕洛 
    陽太守溫晚取道酸嶺﹐在悄然進入開封東路途中﹐遇上了一名老太監和一位少年公 
    子﹐之後﹐就再也沒有溫晚入京的消息了。 
     
      然而﹐當四大名捕和舒無戲為京城各路實力大整合與大對決的緊張佈局相告于 
    剛開關出室的諸葛先生﹐井提出各種佈防、聯合和奇襲對策時﹐諸葛先生第一個反 
    應就是﹕“不。” 
     
      “為什麼﹖” 
     
      “這是假象。” 
     
      “假象。” 
     
      “真象往往給很多幻象所包圍ぴ﹐偶一失柳﹐就會給誤導﹐以致判斷錯誤。” 
     
      “為什麼世叔認為這是假象呢﹖” 
     
      “因為契機。” 
     
      “契機﹖” 
     
      “京城里的實力的確要面臨大整合﹐而武林中的勢力的確也須要大對決──但 
    大整合與大對決的契機仍未到。” 
     
      七十契機“武林勢力重新整合的原因有幾個﹕一是新興勢力要與舊有勢力對抗 
    。舊有勢力逐漸老化﹐又不允可新起的力量取而代之﹐故此兩種勢力必須對決。在 
    這種對抗中必有新的勢力抬頭冒升﹐不管是來自新興的還是舊有的集團。” 
     
      “二是大氣候、大環境尤其政治上的變化﹐金兵窺伺江南日久﹐一定設法顛覆 
    朝廷﹔此外﹐主戰、主和、主降三派實力始終互蚜﹐而內亂叛逆和各方實力對壘仍 
    頻﹐原有的場面壓不住﹐新的局面必定產生。這危機也就是轉機﹐懂得把握時機的 
    人﹐自然會出來收拾場面。” 
     
      “三是武林中這一段沉寂﹐其間能人志士輩出﹐他們自然不甘雌伏﹐強者自有 
    強者勝。當年﹐迷天七聖、六分半堂、金風細雨樓能三分天下、打下江山﹐莫不是 
    抱恃了一代新人換舊人的雄心壯志﹐但而今照樣有更新一代換新天的人出來向他們 
    挑戰。” 
     
      “這大對決是不能或免的﹐但只是契機未到。” 
     
      諸葛先生這樣說。 
     
      “為什麼﹖” 
     
      “因為金人主領陣容﹐也有變動﹐他們暫只能伺機﹐而未有足夠實力﹐壘面發 
    動。在武林中﹐新一代雖然高手涌現﹐但大部投入戰爭雙方軍中﹐各展所長﹐為國 
    效力﹔其他無意功名者﹐早已退隱紅塵﹐不同世事。這戰局使他們變成了為自身功 
    勛、國家利益而戰﹐不合此意者﹐反而無所作為。宋廷這邊﹐蔡相仍主掌大局﹐不 
    思求變﹐對他而言﹐不變才是最好的局面。現在他還得勢﹐所以決不容大對決、大 
    整合的場面大早出現。契機未到﹐一切急于求變只是幻象﹐沉不住氣的只有到處碰 
    壁﹐小不忍大謀則亂。武則天從以‘才人’進宮起﹐等待機會﹐一等就是十二年﹕ 
    她伺機稱帝﹐一等又是五十三年。不能等的人﹐通常也不能得。先得要有恆心、毅 
    力、勤奮與才能﹐好運氣才可以稱得上好運道。” 
     
      “可是在京裡的確在各自召集兵馬﹐殺氣騰騰﹐眼看就是一場大�仃�舒無戲這 
    樣說。 
     
      “那想必是先自’元神府﹐裡傳出來的信息吧﹖” 
     
      冷血道﹕“京師一路的武林人物﹐是‘頂派﹐大哥屈完和‘抬派’老大智利急 
    馳人京﹐先引起騷動的。” 
     
      追命道﹕“另外﹐‘鏢局王’的王創魁﹐也正適正時擺明他旗下的鏢局人馬﹐ 
    完全脫離‘風雲鏢局’的陣營﹐投靠蔡相陣裡﹐使各路人馬原先平衡勢力﹐重行打 
    亂。” 
     
      鐵手道﹕“目下﹐‘金風細雨樓﹐的領導層曾陷於嚴重的內斗中﹐‘六分半堂 
    ﹐自身須重新整合﹐‘迷天七聖’的首領們仍迷惚不定﹐幾場在京師裡實力的較量 
    ﹐都是‘元神府’中高手觸發與枚平的﹐” 
     
      無情道﹕“所以世叔推測得對﹐一切戰端﹐確係都源自元師叔那兒的。” 
     
      諸葛先生道﹕“所以﹐是元師弟在整合自己的力量。” 
     
      舒無戲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諸葛﹕“因為他要造成聲勢。” 
     
      舒無戲﹕“什麼聲勢﹖” 
     
      諸葛﹕“強者的聲勢﹖” 
     
      無戲﹕“他不是傷得很重嗎﹖” 
     
      諸葛﹕“就是因為他傷得的確是很重很重﹐所以他才要造成一種他很強大很強 
    大的聲勢。大家沒有忘記吧﹖上次他要出擊截殺許師兄前﹐也虛張聲勢﹐似要改朝 
    換代﹐目的是要我們黏死在宮裡﹐不敢出京﹐無法救援二師兄。” 
     
      舒﹕“但這次如此做法有什麼好處﹖” 
     
      諸葛﹕“崖余﹐你們且試說說看。” 
     
      無情﹕“他重傷未愈﹐正是最弱的時候。他向受蔡京重用﹐位置幾近于御前第 
    一總教頭﹐也等於是欽定的天下第一武林高手﹐只有世叔您才能與他抗衡﹐他卻不 
    知足﹔其實他的成就已不知羨煞了多少江湖人。他最知道一旦自己負傷﹐加上手上 
    弟子傷亡慘重﹐蔡京必思擢用其他的人來取代他﹐而近日蔡京對方應看、自愁飛等 
    又頗為倚重﹐米公公派系的實力也日漸擴張﹐他先招兵請將﹐轉守為攻﹐好讓蔡京 
    不致撤換他﹐一面也鞏固自己的聲勢﹐使其他派系不敢在他大歲頭上打主意。” 
     
      諸葛﹕“這點確然﹐尤其近日方應看和米公公在酸嶺迎截‘洛陽王’溫晚率同 
    ‘老字號’好手人京﹐兵不血刃﹐就解決了大事﹐元師弟的甜山之戰雖弒了二師兄 
    ﹐但損兵折將﹐相形之下﹐蔡京確有意使方小侯爺掌握武林勢力﹐取代元十三限。 
    這一如當年驚怖大將軍凌落石一旦失勢﹐他就把注意力轉移到四大凶徒身上。‘四 
    大皆凶﹐一旦伏誅﹐蔡京即行培植重用元師弟。蔡京畢竟一直都需要個替他看ぴ武 
    林勢力的管家。略商﹐你的看法又如何﹖” 
     
      追命﹕“他以強者的姿勢﹐是要震懾我們﹐表明他沒有傷﹐或傷得不重﹐使我 
    們不敢‘輕舉妄動’。” 
     
      諸葛﹕”所以相反的﹐他此舉反而說明瞭他傷重﹐所以頑強掩弱。游夏﹐你的 
    意見呢﹖” 
     
      鐵手﹕“元十三限的確借此以擴張他的實力。要名正言順的讓蔡京放權給他﹐ 
    他先得要搗亂京裡的武林派系秩序和局面。” 
     
      諸葛﹕”連方應看和白愁飛都收拾不了的亂局﹐只有他能縱控﹐讓蔡京明白沒 
    有他是不行的﹕他一旦鞏固了自己的位置﹐就連白愁飛、方應看的勢力一併解決﹐ 
    凌棄﹐你呢﹖” 
     
      冷血﹕“我認為元師叔正在尋覓他的衣缽傳人﹐還有走狗爪牙﹐以及一切肯為 
    他賣命效力的人。總之﹐他是在積極建立自己的派系。” 
     
      諸葛﹕“說的也是。元老四手上的六合青龍﹐已五死一離﹐傅宗書亦曾得過他 
    ‘拳打腳踢、一招二式’之真傳﹐但也歿于王小石之手。目下﹐他親手調練出來的 
    大將﹐恐怕就只剩’天下弟七’了。” 
     
      舒無戲﹕”到底他為什麼要親手格殺他一手調教的六合青龍呢﹖” 
     
      諸葛﹕“因為他用了他親授于弟子的武功。” 
     
      舒﹕“聽說‘自在門’的武功要訣在於﹕創。自在門是最鄙薄抄襲與重複的﹐ 
    是以﹐一旦複製自己親手所創的武功﹐就會受自在門獨門心法回噬﹐除非是殺了已 
    學得這門藝的人﹐否則魔頭反扑、難以自控。” 
     
      諸葛﹕“這其實也可以說師父定下規矩﹐要我們自惕自勵﹐切勿自囿自滿、固 
    步自封。一切創造源自模仿﹐但模仿畢竟與抄襲是不一樣的。抄是抄﹐仿是仿﹔仿 
    還得必須是一種再創造﹐而不是一再重複。明眼人一看就出米了﹐推諉不掉、假裝 
    不來、也找不到任何遁辭的。大師是創﹐學徒是仿﹐不入流的無恥之徙只抄。最糟 
    的是﹕抄襲的人還習慣把予他靈感的人一棒打殺﹐借其師之肩膀得以望遠﹐卻一腳 
    將師父踢倒、毀‘師’滅跡﹐師父是最憎惡這種人的。他可以忍受擬摹﹐但對抄襲 
    、偷師、欺世盜名深痛惡絕﹐所以在一脈相承的內功心法中布下了妙ぴ﹐門徒學了 
    絕藝﹐可以再創﹕師父教了徒弟武功﹐不能再用﹕否則便遭心魔反噬﹐一旦受傷﹐ 
    傷重不止﹕就算不傷﹐也致痴狂。師父是以此為惕為勵﹐所以一人自在門﹐就得終 
    生有所創──不然寧可不動武、不為文。” 
     
      無戲﹕”難怪元十三限非得殺掉六合青龍不可了。但他向有創意﹐恃才傲物﹐ 
    為何卻又會一再使用他早已授予門徒的絕技呢﹖” 
     
      諸葛﹕“因為他先學了‘忍辱神功’、又倒練了‘山字經’﹐等到破悟了‘傷 
    心一箭’之時﹐他的肉身又和達摩大師的主身結合為一﹐達摩詛師爺的一生修為處 
    處克制ぴ他原有的絕技和功力、所以﹐他只好重施故技﹐用一些較早期的功夫施為 
    ﹐十三絕藝、七十六奇術﹐他卻苦幹有多項不能使用。 
     
      他那時只顧逞強﹐非殺二師兄不可。他是得逞了﹐可是他也得付出代價﹐而且 
    還是極大的代價。” 
     
      無情﹕“聽說他也使用‘仇極掌’和‘恨極掌’啊﹐至於‘傷心一箭’的原理 
    他也曾授予天下第七﹐習成‘氣劍’﹐他何不也殺了天下第七﹖” 
     
      諸葛嘆道﹕“老四畢竟有過人之能。他已漸可適應魔頭回噬之力了。他身邊也 
    汲啥徒弟可殺了﹐他自然亟不欲自斷手足﹐對門下弟子趕盡殺絕。 
     
      他已一口氣殺了魯書一、燕詩二、趙畫四、葉棋五、齊文六之後﹐功力大復﹐ 
    傷勢不再惡化﹐他急返‘元神府’﹐以‘山字經’裡剛破悟的心法﹐加上自修得成 
    的‘忍辱神功’﹐勉強可以壓得住傷勢﹐可是也十分狼狽。” 
     
      鐵手﹕“可是他也沒有因而斂狂抑妄。他正處虛弱﹐卻反而大張旗鼓﹐大肆恣 
    虐﹐一方面召集各路兵馬﹐一方面派人燒燬自須園、追殺王小石老家、對付江南霹 
    靂堂雷家。這等作為﹐比從前行事更為囂狂﹐江湖上背後現都給他一個綽號﹕‘瘋 
    豪’──他是個瘋狂了的豪杰﹗” 
     
      諸葛﹕“看來﹐‘自在門’心法反扑﹐對他的身上傷勢尚可罩得住﹐但那反噬 
    的魔力已侵入他腦子裡﹐恐怕這一點已使他頹臨瘋狂、難以自控。” 
     
      冷血﹕“我認為要殺掉元十三限﹐再不容情。他既敢殺了二師怕﹐咱們也敢殺 
    了他﹐這中一報還一報。” 
     
      諸葛﹕“一﹐我不願殺他。二﹐就算他死﹐我也不願他死于我手上。三﹐蔡京 
    就等ぴ我們師兄弟幾人自相殘殺。四﹐他而今就算不復昔比﹐但已透曉‘傷心小箭 
    ’﹐加上蔡京和他自己也知別人必會取他性命﹐他也必定全神提防﹐正等ぴ把這過 
    來殺他的人殺掉﹗” 
     
      舒無戲不以為然﹕“難道我們就這樣眼睜睜的任由他在京裡糾眾聚強﹐無法無 
    天不成﹖﹗” 
     
      諸葛﹕“非也。我們在等﹐等一個契機。” 
     
      眾人都問﹕“什麼契機﹖” 
     
      諸葛先生微笑把眼光投向追命﹐”他在前天捎來了一個信息。” 
     
      追命﹕”我探得有人正趕往京師來。” 
     
      “洛陽溫晚﹖” 
     
      “不﹐他給米公公截回去了。” 
     
      “小寒山紅袖神尼﹖” 
     
      “小寒山一脈自己也遇上難題了。” 
     
      “誰來了﹖難道是關六﹖” 
     
      “不是他﹐他已失蹤許久了。” 
     
      “到底是誰嘛﹖你少賣關於了﹗” 
     
      “王小石。”追命道﹐“他回來了。” 
     
      “是他﹖”無情點點頭道﹐“他當年能殺得了傅宗書﹐這回也有可能殺得了元 
    十三限。” 
     
      “可是﹐”鐵手猶有顧慮﹐”三年了﹐他再回來﹐開封府的武林也完全不一樣 
    了﹐何況﹐元十三限的武功﹐決非傅宗書可及其背項。” 
     
      “只要是人﹐都有殺他的方法﹐”無情冷然道﹐“何況﹐就算武功再高的人﹐ 
    但瞎了一隻眼睛﹐少了一隻胳臂﹐還瘋了半顆腦袋﹐就算他再強﹐也不會死不了。 
    ” 
     
      冷血忽道﹕“由我殺元師叔吧﹐王小石這些年來奔波江湖﹐亡命天下﹐他也夠 
    累的了。” 
     
      諸葛﹕“元十三限殺二師兄﹐是他以下弒上。我殺他﹐別人會認為我容不得他 
    之才﹐你們殺他﹐也一樣是謀弒長上﹐也對你們的職份名譽相當不利。王小石殺他 
    ﹐那就不一樣了。” 
     
      追命﹕“因為他殺了王小石的師父。” 
     
      冷血﹐“王小石也不是捕役。” 
     
      鐵手﹕“王小石背上殺傅宗書罪名在先﹐也不在乎多殺一個元十三限。” 
     
      無情﹕“而王小石的行動﹐我們卻大可暗裡相助﹐使他進退方便。” 
     
      諸葛卻嘆道﹕“我們是自私些﹐但也是勢所必然的﹐因為我們不可以像江猢漢 
    、武林人一般﹐只顧逞一己之快。快意恩仇﹐准不愜然。只是﹐咱們還要保存實力 
    ﹐不予政敵口實﹐還可以保住朝廷元氣﹐與惡勢力週旋到底﹐這就不得不講究些方 
    法、手段了。” 
     
      他頓了一頓又道﹐”你們是為了維護正義而勇于犧牲。但就算是為了愛﹐也不 
    能動輒輕言犧牲。愛國愛民﹐愛人愛情﹐愛自由愛正義﹐應為它而活﹔命只有一條 
    ﹐輕率犧牲﹐那國家、民族、愛情、自由﹐啥都不能再愛了。” 
     
      冷血默然。 
     
      追命拍了拍冷血肩膀﹐“我們也是在做。我們可以幫王小石去做。” 
     
      鐵手道﹕“對。殺傅宗書那一陣子的風聲已過。蔡京也正好假手除掉這逐漸壯 
    大的政敵。王小石回來京城﹐正好發揮他的才干﹐大展抱負﹐大顯身手﹐咱們不該 
    再讓他亡命浪蕩。” 
     
      無情接道﹕“現下‘金風細雨樓’內斗劇烈﹐王小石在樓子裡很有些影響力﹐ 
    只要使他能坐上’風雨樓﹐的一把交椅﹐蔡京拉攏他還來不及呢﹐不見得一定要他 
    在京師不能立足。而他也正好遏制‘金風細雨樓’遂漸受白愁飛縱控的機樞──白 
    愁飛野心太大﹐他一人奪得大權﹐對誰來說﹐都不見得會放心﹐蔡京亦然。” 
     
      諳葛先生負手望天﹐嘆道﹐“但問題還是有的……” 
     
      “例如﹐”這回是已瞭然全局的舒無戲接道﹐“王小石究竟殺不殺得了元十三 
    限呢﹖” 
     
      第六篇(最後一篇) 
     
      元十三限的大限這故事是告訴我們﹕機會像蔗﹐力榨才會出汁。把握機會﹐機 
    會會製造更多的機會﹐但給疏失了的機會則一去不回。 
     
      從不失敗的人也從不成功﹐因為他們從不敢去嘗試。成功固然值得享受﹐但失 
    敗也是極為珍貴的經驗。懂得享受失敗的人才有資格擁有成功。 
     
      第一章公子七十一天機王小石乃自咸湖方向二度進入開封府。 
     
      到了冬天﹐咸湖結成了冰﹐人可自湖面步行而過。 
     
      但春冰仍薄﹐一不小心﹐就會人翻馬臥﹐沉人湖底。 
     
      這是名符其實的﹕如履薄冰。 
     
      冰薄。 
     
      衫更薄。 
     
      王小石沒有穿上厚衣﹐因為他正享受冷涼的感覺。 
     
      他心熱。 
     
      所以更喜歡冷。 
     
      ──也許這樣可使一向熱心的他冷靜下來他這一路行來﹐不斷的在練刀、習劍 
    。 
     
      在心裡學。 
     
      看到雪降的時候﹐他心裡思忖﹕自己那一劍﹐能不能像雪花一般輕、一般的柔 
    ﹖遇上春風的時候﹐他暗裡思索﹐自己的刀﹐有沒有風一般無形無跡、不可捉摸﹖ 
    要是不能﹐他就不停地在練。 
     
      要是沒有﹐他便更加苦習。 
     
      在心裡練習。 
     
      初學武時候的他﹐實在是大艱苦了﹐但又興趣濃烈﹐那是一種苦中作樂的趣味 
    ﹐這興味決非其他趣味可以比擬。 
     
      學已有所得之後的他﹐實在是大興奮了﹐以致成天沉迷在武功裡﹐過目不忘﹐ 
    屢創新意﹐稍有不明白﹐即苦思破解﹐或請示恩師﹐非鑽研通透、誓不甘休。 
     
      學已大成的他﹐仍在學﹐但卻不一定要動手動腳的學﹐而是在良好的基礎上不 
    斷追求再創新境﹐日出而作﹐日人而息﹐他依據天時四季的秩序﹐旭日初昇時練晨 
    光之劍﹐日麗中天時習烈陽之刀﹐日照雷門時練春陽之劍﹐日落西山時習秋陽之刀 
    ﹔同樣﹐月兔東昇乃至月落烏啼各有刀法劍式。 
     
      這時﹐他已學的少﹐悟的多﹕習以沉思﹐悟以力行。 
     
      有時候﹐他甚至已不必再練習刀劍了。 
     
      他可以從芽萌枝頭春中體悟刀法﹐自雀飛萬里空裡領悟劍招﹐由鏡花水月的一 
    剎那問了解刀意﹐以掬泉洗臉的一瞬間破解劍意。 
     
      有時候﹐更進一步的武功﹐還不是從武功上學得的。 
     
      可能是從一首詩。。。。 
     
      一個情境…一次交臂之失……或一句話--──也就是說﹐天下萬法﹐都自生 
    活中體悟學得。 
     
      所以王小石一路行來﹐心情雖不見歡快﹐但他並下放過路上的一切情趣。 
     
      包括看美麗的女子﹐或者不美麗的女子﹐一隻燕子﹐或一頭驢子﹐──這些﹐ 
    在在都有不可放過的天籟﹐不可疏失的天機。 
     
      人生的大學問﹐自應在人的一生裡學得﹐別人教﹐教的只是學識﹐把學識變成 
    自己的學養﹐那還得要靠自己去體悟、化解、吸收。 
     
      王小石很享受步行。 
     
      很享受生命。 
     
      一一包括生命消沉的時候。 
     
      生命不盡是愉悅、奮亢的﹐也難免有消沉的時候﹐如果只能正視生命昂揚的一 
    面﹐那麼﹐有時候就難免給生命裡陰黯的一面所銷毀。 
     
      正如失敗是成功的反面一樣﹐嘗試失敗﹐才能享受成功的愉悅﹕體悟失敗的悲 
    酸﹐才能有成功歡喜的一天。 
     
      王小石對待生命的態度是一種全面的“執著”﹐所以反而放得開﹐他深深了悟 
    ﹕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才是該做的下做﹐什麼卻是不該做的做﹐──四年 
    後二次重臨開封的他﹐對生命情態又更上一層樓地開了竅。 
     
      他默然步行。 
     
      安步當車。 
     
      行行重行行﹐思思復思思。 
     
      直至這兒。 
     
      咸湖。 
     
      湖邊。 
     
      冰上。 
     
      忽然有人叫他。 
     
      “公子。” 
     
      七十二時機人在車上。 
     
      車上有很多人。 
     
      一下子看到那麼多高手、名人﹐有的人甚至會給嚇瘋、嚇傻、嚇壞了。 
     
      來的人有﹕“鐵樹開花”。 
     
      ──“蘭花手”張烈心。 
     
      ──“無指掌”張鐵樹。 
     
      另外還有“八大刀王”。 
     
      “驚魂刀”習家莊少莊主習煉天。 
     
      “伶仃刀”的蔡小頭。 
     
      “相見寶刀”衣缽傳人孟空空。 
     
      “刀王”之女兆蘭容。 
     
      “大昇天”蕭煞。 
     
      “小闢地”蕭白。 
     
      “五虎斷魂刀”彭家彭尖。 
     
      “八方藏刀式”苗八方。 
     
      此外還有形貌各異的人﹐從服飾上可以看出﹐他們是蒙古、女真、契丹這三人 
    自是高手。 
     
      但都只是掌轡的。 
     
      “八大刀王”卻護在車前後左右、上下高低週圍﹐顯然旨在“護法” 
     
      至於“鐵樹開花、指掌雙絕”則只是掀帘、扶攙、端茶、遞水的角色。 
     
      ──至少﹐對“車上的人”而言﹐確如是。 
     
      就因為是這些人﹐以致這麼多人連同馬車走在冰上﹐但冰層並沒有因其覓量而 
    下陷崩塌。 
     
      而就因為來的是這些人﹐換作旁人﹐早已給唬住了。 
     
      可是王小石沒有。 
     
      他甚至依然可以清晰聽闖﹕冰下魚們遊動的微響、以及它們的泳姿。 
     
      他當他們只是平常人。 
     
      因為他有一顆平常心。 
     
      在這時代裡﹐“平常心”已幾乎給濫用﹕有什麼問題產生﹐都因為當事人失去 
    了“平常心”﹔有什麼處理上的失當﹐也因為沒有“平常心”。政治上對權力的制 
    衡﹐需“平常心”﹔感情上對理智的調和﹐也須“平常心”。什麼都是“平常心” 
    ﹐以致“平常心”了政治、經濟、社會、良知、乃至一切奇難雜症的萬應靈藥﹐一 
    句“平常心”﹐可以讓人超然物外、站在真理的一方﹐也可使人愧無自容﹐釘死在 
    黑暗的一面。 
     
      但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平常心呢﹖誰也說不清楚。 
     
      不過﹐對王小石而言﹐平常心是道。 
     
      誰都是自己自己誰都是。 
     
      他待人處事、處世對物﹐都像對待自己一樣﹐不偏不倚﹐非公非私。 
     
      所以帝王將相、高手凡人﹐一如是觀。 
     
      因此他沒有顧礙。 
     
      下會見外。 
     
      心自如。 
     
      人平常。 
     
      叫他“公子”的人才是一個真正的公子。 
     
      ──面如冠玉。 
     
      ──貌似桃花。 
     
      ──一身素衣﹐卻顯貴氣﹐舉手投足﹐莫不彬彬有禮﹐而且神容稚嫩﹐口光深 
    摯﹐令人易生好感。 
     
      王小石認識這個人。 
     
      一一原來是他﹐難怪八大刀王、指掌雙絕、三族高手﹐全成了僕人是以他也回 
    禮叫了一聲。 
     
      “公子。” 
     
      這人絕對是個公子。 
     
      真正的公子。 
     
      ──來的正是向被人號稱為“談笑袖手劍笑血、翻手為雲覆手雨”﹐“神槍血 
    劍小侯爺”、“神通侯”、大俠方歌吟之後方小侯爺方應看﹗帘掀開後﹐露出方應 
    看左邊的臉。 
     
      帘也只掀開一邊。 
     
      方應看令人不管是誰﹐看了他都令人愉快﹐予人好感。 
     
      他學止斯文、有禮、真誠得還帶ぴ點稚嫩。 
     
      王小石已見識過這個人。 
     
      京城里的“公子”﹐許多漢子都願為他賣命﹐許多美女都只求他的青睞﹐許多 
    權貴都渴求得到他的支持﹐一般人只希望能見上他一面﹐已是無上光榮。 
     
      ──“公子”當然就是方公子。 
     
      ──也就是這位腰懸“血河神劍”的方應看。 
     
      他早已聽說過這個人。 
     
      ──就像戰國時的公子﹐因時而起﹐風雲際會﹐不但很有辦法﹐也很有人緣﹐ 
    更很有勢力。 
     
      誰都知道﹐誰都相信﹐也誰都能預測﹕大俠方歌吟的義千方應看﹐必能做出一 
    番轟轟烈烈的大作為來﹗唯一不可測的也許只是﹕現在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作為” 
    而已──但轟動是必然的。 
     
      方應看聰明。 
     
      有才干。 
     
      且一直都有特殊遇合。 
     
      加上他有實力和背景──這已有ぴ一切足可大有作為的條件。 
     
      一個人空有大志﹐在有才學﹐最怕是生不逢辰﹐而方應看卻可謂崛起得正好對 
    上了時機﹗王小石見了他﹐很有點詫異﹕不是因為方應看﹐而是因為他聞到了另一 
    股“異味”。 
     
      那是一種奇特的“老人味”。 
     
      ──這味道又怎會在這年少英俠的方應看身上出現呢﹖﹗方應看招手要他上車 
    。 
     
      王小石微笑搖頭。 
     
      “你﹐入京﹖” 
     
      方應看試探地問。 
     
      “是。” 
     
      王小石老實地答。 
     
      “上車吧、我載你一程。” 
     
      “謝了﹐我喜歡自己步行。” 
     
      方應看說﹐”其實﹐我還有事向公子請教。” 
     
      王小石說﹕“不敢﹐我獨行慣了﹐有什麼賜教的﹐公子可在這兒吩咐。” 
     
      方應看道﹕“公子太見外了。” 
     
      王小石道﹕“我不是公子﹐你才是公子。” 
     
      方應看﹕“豪杰因時遇合﹐時機一到﹐聲勢一足﹐閣下豈止于公子﹐還是英雄 
    、人杰。” 
     
      王小石﹕“我不想當英雄豪杰﹐就祇想做個快快樂樂的平常人。” 
     
      方﹕“亂世之中﹐有才干的人非大成即大敗﹐其實﹐懂得如何享受失敗的人才 
    真正有資格去獲得成功。情恕我宜言﹕你失敗過﹐還被迫離開京城﹐而今重返﹐只 
    要你能善於把握時機﹐以君之材﹐必有大成。” 
     
      王﹕“成功太辛苦﹐要不怕失敗。我怕失敗﹐所以沒意思要成大功立太業﹐祇 
    想做好自己的本份。” 
     
      “那也由不得你。只有從不失敗的人才會永不成功﹐因為成功來自下住嘗試、 
    受得住打擊和不怕挫折。你勇于面對失敗﹐而且善於大敗中求大勝﹐本身就在亂世 
    中必有特別功業、特殊遇合了。你避不了的。” 
     
      “成功固然可喜﹐但失敗對我而言也是一種極其珍貴的享受﹐我沒意思要改變 
    過來。我實在是個不長進的人。” 
     
      方應看笑了。 
     
      “你不是的。”他說﹐“你只是個有大志而沉得住氣﹐有才干而知謙斂的王小 
    石也笑了。 
     
      “我只是求苟存性命于亂世﹐故不求聞達于諸侯﹕船到橋頭自然直﹐人到無求 
    品自高而已。” 
     
      “時機﹐時機很重要﹔”方應看珍重他說﹐”你認對了時機﹐就可以大展所長 
    ﹕你有可靠的支持﹐就能夠為所欲為。時機像甘蔗﹐大力榨取才有豐富的汁﹐遇上 
    機會就要把握﹐因為機會會衍生更多的機會﹕失去時機便只能嘆時不我予、機不復 
    遇。這便是今天我們特別過來相請的目的。” 
     
      王小石也謹慎地道﹕“公子的意思是。。。。” 
     
      “過來幫我﹕“方應看一個字一個字、望ぴ他望定他他說﹐“我就可以幫你名 
    成利就﹐志得權高。” 
     
      七十三神機王小石沉默良久。 
     
      腳下有冰。 
     
      冰很冷。 
     
      冰下有魚吐泡。 
     
      ──在冰下水裡的魚想必也很冷吧﹖他們在冰封的水裡﹐有足夠的水溫和空氣 
    嗎﹖很奇怪﹐這重大關頭﹐重要關鍵裡﹐他卻想到的是冰、魚和氣泡。 
     
      “你重返京師﹐實力不復﹐白愁飛對你虎視眈眈﹐蔡京對你趕盡殺絕﹔” 
     
      方應看道﹐“你現在需要我﹐我可以幫你。你加入我‘有橋集團’﹐我可以讓 
    你立殺元十三限﹐得報殺師大仇。” 
     
      王小石猶在沉吟。 
     
      “怎麼樣﹖”方應看觀形察色地道﹐“像你這等人材、這種身手﹐我決不會虧 
    待了你﹐我一向對你們甚善﹐令師在甜山遇危﹐元老在京師故布疑陣﹐諸葛進退兩 
    難﹐就是米公公向先生提示﹐我為四大名捕困守解圍的。可惜仍未能及時救得了令 
    師之劫。” 
     
      王小石望ぴ地上。 
     
      地上結ぴ冰。 
     
      山上鋪ぴ雪。 
     
      ──心呢﹖方應看旋即一笑道﹐“不打緊﹐我可以給你時間考慮。” 
     
      他又把頭退入了車內﹐道﹕“三天後﹐我……” 
     
      “不必了。” 
     
      王小石忽然他說。 
     
      方應看防衛地問﹕“你已決定了﹖” 
     
      王小石歉然道﹕“我不能加入你的‘有橋集團’。” 
     
      “為什麼﹖” 
     
      “因為你的目標是取得朝政大權﹐我不是。我不想無端涉入這我力圖避免的漩 
    渦裡。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你不是想在京師立足、干一番大事嗎﹖” 
     
      “我是想重整京裡的江湖勢力﹐希望能將之導善向正。這些年來﹐白道成了假 
    冒正派的邪惡勢力﹐黑道也只講錢爭權﹐再也不顧道義。我要重整這個破落的江湖 
    ﹐因為正義的力量﹐來自民間。我無暇與高高在上的貪官污吏、佞臣權相斗法。要 
    是我自己也不能自立﹐只能依靠別人的賜予﹐那我又如何真正‘立足’﹖” 
     
      “你不是要殺元十三限鳴﹖我們可以幫你﹗” 
     
      王小石笑了。 
     
      “我恐怕﹐就算我不加入﹐你也一樣會幫我的……” 
     
      “哦﹗” 
     
      “其實你們比我更需切除掉元十三限。” 
     
      方應看不動聲色﹐反問。 
     
      “為什麼﹖” 
     
      “因為你們想取代掉元十三限在京裡的武裝實力。你們想要有一日在武林買力 
    上足以與蔡京抗衡﹐就得先除去蔡京身邊的第一高手元十三限。” 
     
      方應看退回車中。 
     
      帘垂了下來。 
     
      車外的幾個高手﹐全盯ぴ王小石。 
     
      他們似乎只等一聲號令。 
     
      ──號令一下﹐立即出手。 
     
      他們之中﹐有的人已跟王小石交過手。 
     
      王小石知道他們是高手。 
     
      他們也深知王小石是勁敵。 
     
      所以他們都如臨大敵。 
     
      王小石再藝高膽大﹐面對這十三名高手﹐還有車內的方應看﹐也自知一旦對決 
    ﹐已難有生機。 
     
      良久﹐車內傳出了一個聲音。 
     
      語音沙啞。 
     
      ──這當然不是方應看的聲音。 
     
      “他說的對。” 
     
      那人說。 
     
      王小石毫不震訝﹐只問﹕“米公公果然在車內。” 
     
      車內的人道﹕“我是米有橋。請恕我有病在身﹐不能受寒﹐不能出車外瞻拜少 
    俠風儀。” 
     
      王小石道﹕“米公公這樣的話﹐小石擔當不起。說來﹐要對付元十三限這種絕 
    頂高手﹐在京裡只有兩個人可以勝任﹕一位是諸葛先生﹐另一位當然就是米公公您 
    。” 
     
      米公公嘿聲笑道﹕“那是因為諸葛先生狡似狐狸﹐而我也老謀深算。不過﹐這 
    兒的方小侯爺﹐才是禁宮第一高手﹐請勿小覷了。” 
     
      “方公子是人中龍風﹐我早有所聞。”王小石接ぴ便老實不客氣他說﹐“我下 
    加入你們﹐但我卻要殺元十三限﹐為師父報仇。” 
     
      米公公道﹕“你好像也一直想殺蔡京。可不是嗎﹖” 
     
      “可是行刺蔡京太難。──” 
     
      “但是要殺元十三限﹐得先行刺蔡京﹗”米公公斬釘截鐵他說﹐“你本身也有 
    的是資源﹐自有人助你。我們也得借重﹔可是成此大計﹐你沒有我們不行﹗” 
     
      王小石愣了半晌﹐才問。 
     
      “公公妙算神機﹐晚輩願聞其詳﹐” 
     
      第二章小姐七十四飛機“有橋集團”方小侯爺命名的﹐因為米公公的原名是米 
    有橋。他以對方的大號定下集團的名字﹐希望米公公對這個集團有歸屬感﹐甚至為 
    它而賣命。方應看年齡才不過二十上下﹐但已很值得這種人情世故了。 
     
      方應看在他的“有橋集團”裡﹐養了許多士和高手。 
     
      ──士是替他出謀獻計的。 
     
      ──高手是為他打江山的。 
     
      高手中有三分之一是死士。 
     
      死土是為他賣命的。 
     
      ──死士中最常見的一種﹐當然就是﹕刺客。 
     
      這“刺客”的代號是“小姐”。 
     
      他使的是箭﹐因慕當年一流刺客孟星魂的軼事﹐故稱他的箭法為﹕“流星蝴蝶 
    箭”。 
     
      他的箭也確比流星還快。 
     
      而且一弩雙矢﹐宛似飛蝶翩翩。 
     
      方應看一直養他、禮重他、悉心扶植他、供給他一切奢華的照顧。 
     
      卻沒有要求。 
     
      所以“小姐”一直在等。 
     
      等得很心急了。 
     
      他要回報公子。 
     
      但一直苦幹報答無門。 
     
      一一終于﹐今天﹐他給“投閒置散”但“養尊處優”了四年之後﹐他等到了任 
    務﹗殺一個人﹗──不知是誰。 
     
      方應看把容貌形容給他聽﹐之後就說﹕“殺不到也不要緊﹐只不過﹐你一定要 
    用箭法射他﹐萬一就擒﹐也決不要透露主使人是誰﹐我一定會派人暗中放了你。我 
    只要說一句﹐‘大膽狂徒’﹐你就立即脫圍﹐我護ぴ你。” 
     
      “我一定不會泄露的﹗”“小姐”大聲且堅決地道﹐“公子請放心﹗” 
     
      他心裡也還有話沒說出來。 
     
      一一我要殺的人﹐一定能殺到的﹗──天底下能逃過我的“流星蝴蝶箭”的﹐ 
    怕沒幾個人了吧﹖他很有信心。 
     
      很定。 
     
      他覺得“報答”公子的時機到了。 
     
      成名立萬的時機也到了。 
     
      這簡直是個“飛來的機會”。 
     
      他跟其他同一集團的死士提到一山點時﹐也戲稱這機會為﹕“飛機”。 
     
      他當然並不知道要殺的是誰。 
     
      否則他就不敢想。 
     
      甚至去都不敢去了。 
     
      ──因為這“飛來的機會”簡直就是“飛來的橫禍”。 
     
      “捧派”張顯然近來很不開心。 
     
      因為他很不得志。 
     
      他一向是“左右逢源”的那種人﹐跟蔡京旗下﹐在元十三限面前討功﹐卻把情 
    報出賣給天衣居士﹐又把天衣居士的機密﹐一一向元十三限告密。 
     
      ──這樣一來﹐要是天衣居士跟諸葛先生一旦聯上了手﹐自己也已先賣了個人 
    情﹐日後不愁沒有出路﹕如果是元十三限殺了許笑一﹐太權在握﹐自己一樣有功。 
     
      可是元十三限卻洞悉他所為。 
     
      還去相爺面前告了一狀。 
     
      所以張顯然很覺沒趣﹐也備受冷落。 
     
      他並不檢討自己﹐反而覺得非常悲憤。 
     
      他不覺得兩頭出賣、一腳踏二船有啥不好﹐反正人人都這樣做﹐只是自己運氣 
    不好而已﹗而且﹐他更覺得元十三限運氣比自己好多了﹐所以才干步青雲﹐自己還 
    得仰其鼻息﹗他可不知道元十三限對諸葛先生也一樣的想法﹐更不問間自己的實力 
    是不是可與元老相蚜﹐反正﹐他不甘心﹐他把不如人處全推咎于運氣上﹐這樣﹐他 
    就可以沒有責任了。 
     
      這日﹐方小侯爺卻召見了他。 
     
      他知道這是個大好機會。 
     
      ──方小侯爺近日極受蔡京器重﹐又與當今天子淵源甚深﹐眼看日漸當權﹐現 
    下召見自己﹐正是表現之時。 
     
      殊料﹐方應看一見他就說﹕“近日﹐你給相爺排斥﹐又受‘元老’誹謗﹐如果 
    不有扭轉乾坤的表現﹐恐怕你就連‘捧派’領袖之位也快保不住了吧﹗” 
     
      張顯然一聽﹐心裡忐忑﹕方小侯爺結交的都是當朝權貴﹐跟皇上、諸葛神侯、 
    元老、蔡相都過從甚密﹐而今這樣說法﹐莫非是得到了什麼風聲不成﹖他連忙跪了 
    下來﹐要方應看“救命”。 
     
      方應看道﹐“想下想翻身﹖” 
     
      “我知道有人意圖行弒皇上。” 
     
      “什麼﹖﹗” 
     
      “我自有辦法把刺客制服﹒但他性暴﹐一定設法突圍﹐我會在適當時機讓你進 
    來﹐只要聽我說‘大膽狂徒﹗’”你就一刀把他宰了﹐到時只說﹐‘是元老派我來 
    的。’這樣﹐相爺既感謝你出手殺敵之恩﹐元十三限也會承謝你讓功之情﹐這樣一 
    來﹐蔡相、元老﹐都會重加提擢你的了。“張顯然見有這麼好的事﹐對方應看感激 
    得五體投地﹐只問如何報答如此大恩大德﹐方應看只淡淡地道。 
     
      “大家都在江湖道上﹐我只要你欠我一個情﹐他日好相見而已。” 
     
      “他日我一定報答侯爺﹐做牛做馬﹐赴湯陷火﹐拼命流血﹐在所不辭。” 
     
      張顯然如此大聲約誓。 
     
      方應看淡淡地道﹕“你懂得這樣說﹐那我就放心了。” 
     
      七十五心機於是﹐方應看放出風聲﹐說蔡相一手培植的一名當了大官的子侄蔡 
    公夫﹐有意要殺蔡京奪權云云。 
     
      消息“流到”元十三限那兒。 
     
      元十三限得悉蔡京原要請這名子侄一起過冬﹐於是立即通知蔡京﹐要他提防小 
    心。 
     
      蔡京勃然大怒﹐逮捕蔡公關﹐扣押牢裡﹐沒收家資﹐嚴刑拷問﹐誅連甚深﹐卻 
    問不出結果來。 
     
      不久﹐米公公又放出“聲氣”﹐說王黼有意邀請蔡京到他家去過節﹐在宴中派 
    人行刺﹐有意篡取相位。 
     
      蔡京半信半疑﹕他向與王黼交好﹐可謂“同聲共氣”﹐王黼若殺了他﹐既討不 
    了好﹐恐怕還會失勢──這做法有什麼益處﹕儘管如此﹐蔡京也抱ぴ“寧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無”的心理﹐依舊赴約﹐但暗中派高手小心防範﹐但竟席盡歡﹐主客間 
    並無不軌之意。 
     
      蔡京對元十三限的報告﹐開始生疑。 
     
      方應看下足了心機﹐要的便是這種“效果”。 
     
      所以他再行一步﹕這一子是”將軍”。 
     
      ──就是“吃”不了蔡相這只“帥”﹐也得吞下元十三限這顆“將”﹗冬至之 
    後﹐蔡京要為夭子監督修茸御花園﹐又催各路軍民運來奇花異石、瑰珍寶物﹐趁機 
    又大事搜刮一番。 
     
      真正剝削民脂民青的工作﹐蔡京還是交給朱耐、王黼等人執行﹐但在春節之前 
    ﹐蔡京還是少不免去巡視一下﹐看有什麼增刪修飾、討帝歡心的﹐順便先行冶游一 
    起、搜刮一番。 
     
      這次巡游﹐負責保安的本來是元十三限。 
     
      不過﹐那一天忽聞諸葛先生要求晉見聖上﹐請准皇帝對年宵慶祝勿大們張﹐以 
    免更加擾民、削弱國庫﹐並要求重新調校宮內戍衛保防事。元十三限生怕諸葛先生 
    借此鞏固勢力﹐削弱自己的實力﹐便也請求面聖請奏。 
     
      於是保衛蔡京巡視御花園修建工程一事﹐便由他自己的得意門生﹕“天下第七 
    ”來執行。 
     
      以“天下第七”的能耐﹐元十三限深信決不會有意外﹐自己還是集中對付諳葛 
    先生這心腹大患﹐以免大意失荊州為妙﹗他打的是如意算盤。 
     
      但卻有人比他更有機心。 
     
      而且還一早下了心機。 
     
      那一天是十二月十六。 
     
      蔡京帶一眾心腹﹐巡視御花園﹐其問到“聖賢廟”上香。大家都說﹕以後聖賢 
    寺裡必有蔡相的賢人像﹐有人則說應是聖人像﹐更有廣人(張顯然)說應該是至聖 
    極賢神人像才是。 
     
      眾皆同意﹐附和不已。 
     
      蔡京也心裡高興。他早就覺得自己功同日月﹐功逾蜀相﹐他不是賢人﹐世間誰 
    是賢人﹖他不算聖人﹐天下哪有聖人﹗他上香時很虔誠。 
     
      虔誠得就像是給自己上香。 
     
      他點好了香。 
     
      (有人替他點香﹐他不要﹐他要親自點香﹐以示他的虔誠敬意。) 
     
      拜了神。 
     
      (拜神祈願這事﹐自不能請人代勞﹐請人做就太沒誠意了。) 
     
      去插香。 
     
      (又有人要代勞、他堅拒﹕反正就只剩這一道手續了﹐何不把戲唱完﹖) 
     
      香爐很大。 
     
      香火不算盛。 
     
      ──因為在蔡京插香之前﹐誰也不敢先行上香。 
     
      就算是拜神這回事﹐也得要按照人的輩份分先後﹐誰敢擅越﹐就神仙也救他不 
    活。 
     
      大家也不敢先行上香﹕要是香煙大濃﹐燻ぴ了相爺﹐那就菩薩也保不了他的一 
    雙招子了。 
     
      所以蔡京插的是第一住香。 
     
      就在他要把香插進香滬灰裡的時候﹐那座極大的香爐﹐突然四裂﹐香灰四揚﹐ 
    一人自香爐裡猝然張弩、搭箭、射──七十六殺機如果這一箭真能射殺蔡京﹐歷史 
    可真要改寫了。 
     
      但這一箭幾乎真的要了蔡京的命。 
     
      ──要不是有個“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倏然轉出﹐面嚮蔡京、背向來矢﹗他竟以背擋這一箭﹗──他竟為蔡 
    京如此奮不顧身﹗“嗖”﹗箭射人天下第七的背項。 
     
      天下第七井沒有應聲而倒。 
     
      因為他背上肩有一個背包。 
     
      包袱。 
     
      ──那是他的武器﹗箭只射人了背囊。 
     
      不過﹐也許連“天下第七”都沒測得准﹕箭有兩支。 
     
      一支極小。 
     
      ──只如一片指甲般大。 
     
      這才是“小姐”的殺手�苤C 
     
      長箭吸住敵人的注意力﹐小矢才是殺ぴ﹗小箭射向蔡京。 
     
      無聲。 
     
      無息。 
     
      幾乎也無影無形。 
     
      箭已近。 
     
      突然﹐蔡京背後的二老二少﹐都驀然動了一動(蔡京自從折損了“六合青龍” 
    的匡護後﹐身後一直有這一老漢、一老婦、一少男、一少女這四名自發黑頭人)。 
     
      蔡京也接ぴ動了。 
     
      他雙指一夾。 
     
      ──居然用拇、尾二指及時夾住了這一箭﹗大家正在驚嘆之余﹐蔡京忽擲箭大 
    呼﹐“箭有毒一一” 
     
      他已變了臉色。 
     
      搖搖欲墜。 
     
      他身後的二男二女立即為他軀毒涂藥。 
     
      箭並沒有劃破手指。 
     
      蔡京井沒有真個中毒。 
     
      但他已嚇得變了臉色。 
     
      香爐中人一擊不ぴ﹐還待追襲。 
     
      但至少已有七名持劍衛士擋住了蔡京。 
     
      他們是當年叱吒江湖的劍神、劍仙、劍妖、劍怪、劍鬼、劍魔、“劍”等“七 
    絕劍客”。有他們在﹐誰也再殺傷不了蔡京。 
     
      方應看還一把抓住了刺客。 
     
      ──在他手上﹐這刺客似連抵抗的能力也失去了。 
     
      蔡京這才走下心來﹐喝間﹕“誰派你來行刺我的﹗尸這時﹐混亂中﹐有人對張 
    顯然讓開了一條路。 
     
      “小姐”態度囂橫﹐他一點也沒把蔡京放在眼裡。 
     
      方應看清叱了一聲﹕“大膽狂徒──” 
     
      “小姐”忽覺自己身上的穴道和繩索均是一松。 
     
      他立即一縱而起。 
     
      他還正在考慮──要逃還是再試一次看殺不殺得了那童顏鶴發的老傢伙時── 
    突然﹐他剛被解開的穴道又一陣麻。 
     
      所以他避不開。 
     
      避下開當頭的一刀。 
     
      刀到。 
     
      人頭落地。 
     
      張顯然一刀割下“小姐”的頭來。 
     
      張顯然自以為立了功﹐得意洋洋。 
     
      蔡京沉住了氣﹐間﹕”淮教你殺他的﹗﹖” 
     
      張顯然立即躬身道﹕”是元老派我來的。他早知可能有刺客暗算相爺﹐特派卑 
    下在此救駕。” 
     
      “哦﹖”蔡京哼哼道﹐”他已早知有刺客行兇了麼﹖那麼﹐他今天又因何事沒 
    來﹖” 
     
      張顯然猶不知好歹﹐答﹕“這卑下便不知道了。元老可能因已派了天下第七來 
    ﹐他足可放心吧﹖” 
     
      天下第七卻道﹕“我是自荐來保護相爺的﹐並非受家師指使。家師因怕諸葛老 
    兒在聖上面前進讒而入宮去了。” 
     
      蔡京並沒有馬上發作﹐只說要回殿裡休歇。他才一到殿內﹐即急召方應看、天 
    下第七、朱月明等聚議。 
     
      “張顯然這一刀顯然砍斷了一切線索﹐你們怎麼看﹖” 
     
      方應看道﹕“恐怕也是內應。” 
     
      朱月明只道﹕“兇手用的是箭法。” 
     
      天下第七嘆道﹐”我只希望不是。” 
     
      蔡京問﹕“不是什麼﹖” 
     
      天下第七道﹐“家師的絕學也是箭法。” 
     
      蔡京追問﹗“你們認為該當如何﹖” 
     
      朱月明道﹕“至少要把張顯然逮起來間個水落石出。” 
     
      蔡京其實對元十三限大有撤換之心。近日元十三限在京城里搞風搞雨﹐他也老 
    大不樂意自己的部屑借勢掌權﹐加上元十三限數次無中生有﹐說蔡公關和王黼要暗 
    殺自己﹐但都查無實事﹐卻在元十三限擅離職守時自己幾乎出了事﹐而且自己此行 
    也只有幾個近身要員心腹事先知悉﹕如果不是有“內鬼”﹐刺客怎能/會/可以藏 
    身在香爐裡﹗﹖” 
     
      這一回﹐他倒是對元十三限動了“殺機”。 
     
      但他只道﹕“很好﹐去抓張顯然好好地問問吧﹗” 
     
      可憐張顯然還滿以為即將受重任寵信﹐不知“殺機”第一個先臨其身。 
     
      七十七危機蔡京在御苑露了這麼一手﹐不管之後如何裝腔作勢﹐恐箭沾毒﹐但 
    他原來深藏不露﹐足以把一向心機深沉的朱月明、方應看、天下第七也唬得驚疑不 
    定。 
     
      蔡京次日上朝﹐ぴ實探聽了一下﹕原來諸葛並無朝見皇帝﹐倒是元十三限去了 
    一趟。 
     
      蔡京心想﹕好哇﹐且不管是不是他派人行刺﹐然後又殺人滅口﹐此人都不得不 
    防、不可不除。 
     
      其實﹐這段日子以來﹐蔡說對元十三限也早有提防﹐也有計劃的逐漸罅奪元十 
    三限手上實力﹐其中一個主因是﹕一﹐元十三限的武功實在大強了。二﹐元十三限 
    居然在殺天衣居士後﹐又找ぴ了三鞭道人﹐而且兩人還交成了好友﹕敢不成三鞭道 
    人一早把自己授意故意將“三字經”內文倒錯才讓元十三限誤人魔道的事﹐全部告 
    訴他了﹐這樣一來﹐元十三限必不甘心﹐那更是非剷除不可﹐否則必成心腹大患﹗ 
    蔡京本已有殺機。 
     
      但當日蔡京又聽到張顯然無端死于獄中的事。 
     
      蔡京心裡頓想﹕端的是狠﹐我還沒下決心﹐你卻先下手為強﹐先把可能泄露機 
    密的人殺了﹗要不是元十三限﹐想在天牢裡殺人﹐豈是輕易﹖伺況﹐收押張顯然的 
    ﹐還是任勞和任怨二大好手﹗蔡京已下定決心除元十三限。 
     
      所以他決定請元十三限“喝酒”。 
     
      可憐元十三限尚不知大難臨頭。 
     
      危機來的時候﹐往往不見得什麼危險的徵兆。 
     
      ──這種危機寸真正教人措手不及﹗伺況元十三限近日也較少理事。 
     
      因為他身邊多了一位“小姐”。 
     
      一位年輕、貌美、樣兒甜的無夢女子。 
     
      ──無夢女。 
     
      無夢女眼見過元十三限那一戰。 
     
      她最後覺得﹕除非有元十三限那樣的絕世武藝﹐或者她有元十三限這樣的靠山 
    ﹐否則﹐像她這麼一個失去記憶的女子闖蕩江湖﹐祇怕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所以他還是去找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認得她。 
     
      也記得她。 
     
      ──他知道這女子既不是諸葛小花那邊的人﹐也不是方應看、蔡京這邊的人﹐ 
    甚至也不算“自己人”。 
     
      但他認為這不是問題。 
     
      只要佔據了這女子的身子﹐往往連靈魂也是他的﹐更何況連身體都佔有了﹐還 
    有勞什子的靈魂來干啥﹖重傷後的元十三限﹐心態已完全變了。 
     
      跟以前不一樣了。 
     
      殺了天衣居士之後、再三敗在諸葛先生手上之後﹐他不知怎麼的﹐生起一種感 
    覺﹕一一一時日無多了。 
     
      ──何不盡情享受﹖於是他放下了武功﹐繼續虛張聲勢﹐但只有一條手臂和一 
    隻眼睛的元十三限﹐看上了和擁抱了無夢女﹔也就是因為只剩下一隻手和一隻眼﹐ 
    他才特別珍惜生命裡僅存和尚存的余燼及余歡。 
     
      無夢女也正好選他為“大靠山”。 
     
      她知道他有富貴。 
     
      她貪圖他的武林地位。 
     
      她想學他的武功。 
     
      --一要不然﹐一個老頭子和一個妙齡少女﹐彼此又全無感情的基礎﹐還能貪圖 
    個什麼﹖元十三限認為這是他一生裡的一個重大轉機。 
     
      但他不知道那是危機。 
     
      他的確已找到了三鞭道人。 
     
      他要殺三鞭道人。 
     
      三鞭懼伯﹐只好說出前因後果﹐乃全受蔡京主使。 
     
      元十三限十分無奈。 
     
      他放了三鞭。 
     
      也不想對付蔡京。 
     
      ──雖然他一生都因錯練“山字經”而改變﹐但這又有何奈﹖小鏡已歿﹐夭衣 
    已死﹐織女亦亡﹐自己也練成了“傷心小箭”﹐一生已走了一大半﹐手也只剩下一 
    隻眼睛也不全了﹐他又能奈何﹕算了吧。 
     
      罷了。 
     
      他覺得這種想法能令他舒服。 
     
      自在。 
     
      七十八轉機危機往往蘊含了轉機。 
     
      轉機中必然也有一定的危機。 
     
      但轉機不是危機。 
     
      危機也不是轉機。 
     
      決不是。 
     
      絕不是。 
     
      元十三限雖無意為錯練“山字經”以致“性情大變”的事報復﹐對付蔡京﹐可 
    是蔡京則須防人下仁﹐何況蔡京認為元十三限已在對付他了﹐所以他得先除掉這個 
    人。 
     
      在平常﹐一個常人還可以生氣一個人而不下毒手﹐與人結怨而不定下殺手﹐可 
    是一旦從政﹐那就由不得你了。你不下手別人可能先下手﹐你不夠毒就得先遭毒手 
    。在戰時也一樣。 
     
      所以掌權愈大﹐使人變得外表越文﹐內心越獸。 
     
      戰爭卻使人不像人。 
     
      元十三限也狠。 
     
      但他是武人。 
     
      他畢竟不是政治上的人。 
     
      所以他不夠狠。 
     
      ──至少狠得不夠深刻。 
     
      這一天﹐蔡京派了任勞任怨去“元神府”一趟。 
     
      他也請動了方小侯爺“監督”。 
     
      隨行還有一些人。 
     
      他們是來“恭賀”元十三限的。 
     
      既然元十三限截殺天衣居士有功﹐蔡京人稟聖上﹐皇帝便要下詔封元十三限為 
    “擎天大將軍”。 
     
      賜金甲蟒袍。 
     
      賜銀彪盔。 
     
      賜美酒。 
     
      三杯。 
     
      盔甲都可以慢些穿ぴ。 
     
      酒卻不能不當場喝掉。 
     
      元十三限看了看前來“道賀”者的陣容。 
     
      “海派”首領言衷虛、“抬派”老大智利、“托派”領導黎井塘、“頂派“領 
    袖屈完、“鏢局王”王創魁”“開閡神君”司空殘廢、“血河小侯爺”方應看、“ 
    武狀元”張步雷、“落英山莊”葉博識﹐還有當年曾為了刺殺智高而交過手的“七 
    大劍手”﹐他就不禁嘆了一口氣。 
     
      ──這有什麼好“封”的﹖──更沒有什麼好“風光“的﹗祇怕這一“封”﹐ 
    日後麻煩就更多了。 
     
      “恭喜元老﹐日後必定蒸蒸日上﹐平步青雲﹐百尺竿頭﹐更進百步了﹗” 
     
      方應看卻滿臉堆笑﹐如此恭賀﹐“這是絕好的轉機啊﹐可喜可賀﹐還不快喝了 
    這一杯聖上賞賜的美酒﹗” 
     
      元十三限只好喝了。 
     
      喝了就完了。 
     
      至少他自己知道﹕他要完了。 
     
      七十九有機喝下了第一杯﹐沒有事。 
     
      第二杯﹐才飲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 
     
      方應看瞇起了眼睛。 
     
      七大劍客的手都不由搭在劍鍔上。 
     
      元十三限卻只仰天大叫了一聲﹕“泡泡﹐你走吧﹒” 
     
      語音遠遠地傳了開去。 
     
      當場裡﹐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意思。 
     
      也不敢問。 
     
      因為元十三限還沒有喝下三杯酒。 
     
      ──這個人雖然只剩下一條手臂一隻眼﹐但還是不可小覷的人物。 
     
      可不是嗎﹖有些人甚至到了風燭殘年、半殘不廢﹐但當政的還是要把他們囚在 
    牢裡﹐或嚴加看管﹐小心提防、可見世上確有不世也不老之英杰。 
     
      元十三限終于喝下了第三杯酒。 
     
      發作了。 
     
      他們不敢給元十三限喝烈性的毒酒。 
     
      可是如果毒性不夠烈﹐也毒不倒元十三限。 
     
      所以他們找任勞任怨想辦法。 
     
      任勞任怨建議只要請動“死字號”的溫砂公﹐那就一定有辦法了。 
     
      溫砂公雖是一流毒手﹐但卻是硬骨頭﹐當年夏侯四十一也請不動他出手。 
     
      最後還是勞笑臉刑總朱月明親去說項﹐說明﹕這毒藥是用來毒元十三限的。 
     
      溫砂公這才答允。 
     
      因為他也痛恨元十三限。 
     
      他一直錯以為“大字號”的溫帝是元十三限虐殺的。 
     
      所以他終于願意獻了毒﹕“三杯仙”﹕──一杯不醉。 
     
      ──兩杯更醇﹕一三杯要命﹗是為三杯仙﹗──三杯下肚﹐不作鬼也成仙﹗“ 
    三杯酒”的毒性是。 
     
      第一杯酒﹐無毒。 
     
      無毒的酒﹐誰也能喝﹔至多醉﹐下會死。 
     
      第二杯酒﹐有毒。 
     
      劇毒。 
     
      但卻不會發作。 
     
      ──不會發作的毒酒﹐縱連元十三限也喝不出蹊蹺來。 
     
      第三杯酒﹐也沒有毒﹐但卻能使第一杯酒轉化為毒酒﹐而第二杯的毒性使之激 
    發出來。 
     
      這才是最可怕的。 
     
      等人發現不妙時﹐一切已無救。 
     
      無可藥救了。 
     
      所以元十三限中了毒。 
     
      他一髮覺中毒﹐已知不妙﹐一面用內力強迫住毒力﹐一面負隅頑抗。 
     
      但所有的人都攻擊他﹐包括一向在他部屬裡的人﹐還有他一手栽培的人﹐更紛 
    紛爭功、表態﹐巴不得把他碎尸萬段方休﹐先立首功。 
     
      元十三限早知蔡京容不下他﹐卻不知殺戮卻來得如許之快。 
     
      如許突兀。 
     
      如許令人不甘。 
     
      所以元十三限死戰到底。 
     
      他情知已難免一死﹐但他卻不願喪命于這些鼠輩之手。 
     
      他邊戰邊退﹐退入“元神府”中。 
     
      ──唯一慶幸的﹐是無夢女果然不在了。 
     
      走了。 
     
      他也安心了。 
     
      因為他把自己最重大的事已交托了給她。 
     
      他且戰且走。 
     
      受傷多處。 
     
      他已遇到房中。 
     
      方應看忽喝止了眾人。 
     
      也喝退了一眾高手。 
     
      他還下令眾人退出房去。 
     
      ──莫不是這小子要跟自己單打獨挑﹖一一這小伙子斗膽竟此﹗﹖原來不是挑 
    戰。 
     
      是交換。 
     
      “你現在還有一個機會﹕”方應看開出了條件﹐“你馬上寫下‘忍辱神功’和 
    ‘傷心神箭”的練法﹐我會讓你在可以有機可趁﹐乘機突圍。” 
     
      “怎麼樣﹖” 
     
      這唇紅齒白、面如冠玉的年輕人催促道。 
     
      八十乘機不答應。 
     
      元十三限決不答允。 
     
      “你真不識時務。” 
     
      “因為我給了你也沒有用﹐你只會更快的殺掉我。” 
     
      “那好極了﹐我還真捨不得讓你馬上就死哩。” 
     
      “你們趁火打劫﹐乘機敲榨﹐卑鄙小人﹐我決不遂你們的心願﹗” 
     
      搏戰又告開始。 
     
      七大名劍和天下第七都殺人房裡來。 
     
      元十三限因劇毒發作﹐已難人持﹐一見天下第七也勇奮與自己為敵﹐也黯然長 
    嘆道﹕“罷了﹐我有你這樣的徒弟﹐這一生﹐都決比不上諸葛小花的了。” 
     
      天下第七大不讚同﹐“我的武功比任何一個狗腿子都強﹐怎不如他﹗” 
     
      元十三限浩嘆道﹕“但人家教的是門徒﹐我教的是禽獸。” 
     
      天下第七突然不開口了。 
     
      但他卻以“自在門”的一種特殊的“腹語”與“蟻語傳音”說道﹕“你若把‘ 
    傷心箭法’的要決教我﹐我念你授藝之恩﹐暗中保你不死﹐逃離這裡﹗” 
     
      元十三限卻哈哈笑道﹐“把箭法教你﹔我不如一死﹗你們這些全是乘機放火、 
    趁亂打劫之徒﹗” 
     
      天下第七老羞成怒﹐下手再不容情。 
     
      元十三限縱有一身武功、但苦于只剩一手一目﹐內傷未愈﹐而又中劇毒﹐敵眾 
    我寡﹐再也招架不住了﹐但他武功蓋世﹐就算能當場格斃他﹐方應看和“有橋集團 
    ”祇怕也得付出極大的代價。 
     
      忽的一人破瓦而入﹐大喝﹕“住手﹗” 
     
      方應看一見大喜﹐道﹕“王小石﹐你終于來了﹗這傢伙已給我們困住了﹐你還 
    不來報這殺師之仇﹗” 
     
      元十三限一聽﹐知道自己確是完了。 
     
      ──平時他雖不懼王小石這等後輩﹐但今時今日、此情此境﹐也輪不到他無懼 
    了。 
     
      ──莫不是天衣居士在天有靈﹐指示他的徒弟前來取自己的性命報仇﹖卻不料 
    的是(不但元十三限意外﹐連方應看也出乎意料之外)﹕主小石卻清叱道﹕“他是 
    個豪杰﹐雖已半瘋﹐但要殺他也不可以這樣殺﹗他由我負責﹐如果殺不了他﹐我這 
    命也不留了﹗” 
     
      方應看啐道﹕“這兒大局已定﹐怎容你攪擾﹗” 
     
      王小石卻一連發出四顆石子。 
     
      不是打人。 
     
      打向柱子。 
     
      “小石頭擊在柱上﹐柱椽竟格喇喇地往下倒。 
     
      房子塌了。 
     
      與此同時﹐外面卻喊殺連天﹐火光沖天﹐箭如雨發。 
     
      方應看生怕中伏﹐連忙指揮眾人﹐護住自己﹐但王小石已掩護ぴ元十三限往外 
    沖﹐以此二人的絕世武功﹐自是所向披靡﹐已衝出了“元神府”落荒而逃。 
     
      沿路還有高手設埋伏、發暗器、起伏兵、擊鑼錢﹐為他們開路。 
     
      方應看心下驚疑不定﹐ぴ人去闖路查探、忙了好一陣子才知來敵已悄悄撤走。 
     
      這時﹐卻來了米公公。 
     
      方應看恨恨地道﹕“我們苦心佈置﹐卻不料王小石那�什}上倒戈﹐居然救走了 
    與他有殺師大仇的元十三限、壞了大事﹐真料不ぴ﹗” 
     
      米有橋仔細問了王小石的出現狀況、說了什麼話和退走情形﹐才悠哉游哉地道 
    。 
     
      “我看不然。王小石太天真了﹐他救走元十二限是想以英雄的方式和他師叔決 
    一死戰﹐而不是要與他聯合併肩。如果他肯和元十三限化干戈為玉帛﹐這才是個可 
    怕人物。如他不能﹐卻只是個英雄豪杰。英雄的弱點就是逞英雄﹐豪杰的病處是太 
    豪情﹐不足以畏。” 
     
      方應看將信將疑﹐”那麼他的伏兵又從何而來……﹖” 
     
      米公公吞下了一顆花生米﹐喝一口酒﹐才道﹕“那是‘發夢二黨’的人﹐以及 
    ‘金風細雨樓’以前隸屬他的手下﹐還有一些不是此地的高手──看來﹐王小石入 
    京復出﹐確是別有目的﹐早有預謀﹐跟以前判若兩人﹐畢竟是江湖閱歷多了﹔雖說 
    少年人仍禁不住逞強恃勇﹐但確不可輕視。” 
     
      方應看這才恢復了冷靜和鎮定。 
     
      “您的意思是…王小石還是會報師之仇的﹐只不過﹐他不要以多欺少、乘機打 
    殺而已﹖” 
     
      “便是。” 
     
      “他能殺得了元十三限﹖” 
     
      “不一定。” 
     
      “那也不打緊。反正﹐元十三限能殺得王小石﹐他已中毒負傷﹐恐怕也活不久 
    了﹐順便還替我們除了王小石﹐少一個障礙。若王小石殺得了他﹐一切都依計行事 
    ﹐有白愁飛在﹐王小石成不了器局。” 
     
      米公公正想說些什麼﹐但忽然給嗆住了﹐一種一波一波的哮意喘動﹐使他一時 
    說不出話來。 
     
      他又聞到那種老人味﹐像一頭洪荒時期遠古的獸﹐向他走來。 
     
      緩緩地逼迫而來。 
     
      眼前是方應看年輕得發亮的眼、顏和臉。 
     
      屋外是雪。 
     
      還有那在未未時堂而皇之降臨的夜色。 
     
      暮了。 
     
      第三章鳥八十一生機夜。 
     
      雪夜。 
     
      腳下是冰。 
     
      太地蒼茫。 
     
      然而元十三限卻仿似聽到有魚的聲音﹐自王小石的衣袂間傳來。 
     
      元十三限喜歡夜晚。 
     
      因為晚上比較沒有生機。 
     
      他不喜歡大有生機。 
     
      但今天他卻強烈的渴望生機、渴求生存的機會。 
     
      ──因為他已有了一線生機。 
     
      他只是沒有料到這機會竟是王小石給他的。 
     
      他聽過王小石。 
     
      但沒見過。 
     
      ──就是眼前這個人﹐一舉擊殺了位極人臣、手握重權的傅宗書﹖﹗──就是 
    這個小伙子﹐甫一入京師﹐就救了一代梟雄蘇夢枕﹐曾迅速成為“金風細雨樓”的 
    主帥之一﹖﹗──這就是天衣居士教出來的徒弟﹖──為什麼自己教出來的門徒﹐ 
    卻半個都不似諸葛小花、天衣居士的門人﹗這一點﹐他只好/只有/只可以怨命﹗ 
    他已傷重。 
     
      毒發。 
     
      可是他一點都不低頭。 
     
      他問﹕“你為什麼要救我﹖” 
     
      ──無故示好﹐不報師仇﹐必有所圖。 
     
      王小石答﹐“我救你是因為我要殺你。” 
     
      “什麼﹖” 
     
      “我要報你殺我師父之仇。” 
     
      元十三限明白了。 
     
      這年輕人畢竟是“自在門”的人。 
     
      ──他可不想自己死得像狗一樣﹗“就憑你一人﹐能殺得了我﹖” 
     
      “殺不了也是殺。” 
     
      “你不怕我殺了你﹖” 
     
      “怕。” 
     
      元十三限冷笑﹕“怕還要救我﹖你大可跟那伙人一鼓作氣把我扑殺再說。” 
     
      “你最錯的是﹕下該在我師父還未恢復功力之前跟他決戰﹐並殺了他﹕但你在 
    殺他之前畢竟做了一仵比較對的事﹕你先解了他給封的穴道﹐給他公平一戰的機會 
    。”王小石望定他﹐眼神清而亮﹐“所以﹐我也要和你公平決戰。” 
     
      元十三限忽然覺得心裡有些虛。 
     
      他也忽然覺得王小石很有點像﹕──像那少年深沉但看去率真可愛的方應看﹗ 
    有人曾經認為﹕現在的年輕人已一代不如一代﹐但在他而今的看法﹐卻是如今的年 
    輕人一代比一代可怕。 
     
      他馬上抹去心頭的恐懼。 
     
      他是元十三限。 
     
      他無俱。 
     
      他無畏。 
     
      一一到這關頭﹐他也不能有所懼畏。 
     
      所以他冷冷他說﹕“聽來﹐你好像身在老林寺那一役裡似的。” 
     
      “不。”忽聽一人道﹐“是老衲身在老林寺內。” 
     
      元十三限已不必回頭。 
     
      他知道是誰。 
     
      原來王小石出關﹐入京復回﹐是把這老禿驢已請出來了。 
     
      “好吧﹐人都來齊了沒有﹖”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毒力、傷痛﹐說﹐“來吧 
    ﹐動手吧﹐我活得不耐煩了呢﹗” 
     
      八十二趁機“不。” 
     
      王小石決然他說﹕“你中了毒﹕流了血。我先等你驅毒止血﹐然後再戰。” 
     
      說罷﹐他就躍然而坐。 
     
      元十三限愕然。 
     
      王小石以眉目舒然示意﹐要元十三限不必顧礙。 
     
      元十二限心想﹕不管你搞什麼花樣﹐你要我止毒療傷﹐難道我還不敢不成﹗他 
    真的就坐下來。 
     
      盤膝。 
     
      打坐。 
     
      迫毒。 
     
      療傷。 
     
      王小石也緩緩閉上了雙目。 
     
      他像是養精蓄銳﹐清心平氣﹐以備不久後的一場大戰。 
     
      為他們掠陣護法﹐竟是老林禪師。 
     
      元十三限功力深厚。 
     
      毒是可怕的毒﹐但只要給他回一口氣﹐緩一陣子﹐他就能夠把毒力暫時壓下─ 
    ─如果把毒性譬喻為垃圾﹐身體喻為房子﹐那就是如同把垃圾掃到不受人注意的角 
    落去﹐比較不礙眼礙事﹐但並沒有在實際上清除。 
     
      他也把傷勢暫時壓下。若同樣把身體喻為房子﹐傷勢比喻為裂縫﹐那作法形同 
    把裂紋掩飾上漆﹐但井沒有真正徹底重建修茸過來。 
     
      然後他就起身﹐向王小石道﹕“你可以動手了。我三招內若殺不了你﹐你放心 
    ﹐我會解決自己。” 
     
      王小石綴緩張開眼睛。 
     
      他寧定地道﹕“三招太少。” 
     
      突然﹐元十三限大喝一聲﹕“咄﹗” 
     
      一口“氣箭”﹐向王小石急打而至﹗王小石猛拔刀。 
     
      一刀。 
     
      刀貼臉頰。 
     
      “氣箭”擊打在刀面上。 
     
      刀面激撞在頰上。 
     
      王小石嘴角馬上淌出了血絲。 
     
      才一招。 
     
      王小石反手一刀。 
     
      “隔空相思刀”。 
     
      他距離元十三限足有丈余遠﹐但這一刀仍猶如當頭劈到。 
     
      元十三限叫了一聲﹕“好﹗” 
     
      他用手一格。 
     
      他的手勢猶如使“一線杖”法。 
     
      刀風過﹐衣袂裂。 
     
      臂上一道血痕。 
     
      交手一招﹐王小石微咯血﹐元十三限臂見紅﹐仍然平分秋色。 
     
      元十三限正要進攻﹐忽然﹐腳下冰裂﹐一對鐵腕已扣住他的足踝﹐有人在冰下 
    水裡大叫﹕“快﹐快動手殺他──” 
     
      王小石立即反應﹐並叱﹐“不可暗算﹗”而且馬上動手。 
     
      不是殺他。 
     
      他兩顆飛星迸射﹐齊打中那扣住元十三限雙腳的那對手。 
     
      那手一松﹐一人倉皇拔冰而出、抽身騰起﹗元十三限怒吼一聲﹐正要下手﹐王 
    小石卻已飛身到了他身前。 
     
      元十三限喝道﹕“讓開﹗” 
     
      他已發現暗算他的人是他的徒弟﹕顧鐵三。 
     
      ──只有顧鐵三的鐵腕才能箍得住他的腳。 
     
      但玉小石並沒有趁人之危。 
     
      沒有趁機殺他。 
     
      元十三限雖明知顧鐵三曾眼見他殺害其他幾名同門﹐一定怕他趕盡殺絕﹐不放 
    過自己﹐所以趁他和王小石對決之機施暗算﹐以絕后患﹐但元十三限還是痛恨他親 
    手教出來的門人暗算他。 
     
      ──給自己人暗算﹐這滋味並不好受。 
     
      (如果剛纔王小石趁機全力一搏﹐自己可就難有活命之機了。) 
     
      所以他向顧鐵三含忿出手。 
     
      他的手指一屈一彈﹐一縷勁風﹐直襲顧鐵三﹐是為“指箭”﹗這全是“傷心箭 
    法”中變化出來的箭式。 
     
      ──自從通悟“傷心神箭”之後﹐他整個人已變似一支箭。 
     
      舉手投足、一招一式﹐無不是箭。 
     
      直射之箭。 
     
      怒飛的箭。 
     
      這一來﹐他的胸襟反而坦蕩了﹐為人也直率了﹐反不似以前的深沉小他成了直 
    性子。 
     
      ──“山字經”倒錯苦練﹐使他性情大乖﹔“忍辱神功”咬攻修練﹐使他性情 
    逆變。但自從破解“傷心一箭”後﹐他的人就是箭﹐直道而行﹐不曲而生。 
     
      他現在要殺顧鐵三。 
     
      可是王小石不讓路。 
     
      他拔劍。 
     
      ──他拔劍擋這一箭。 
     
      凌空。 
     
      銷魂劍。 
     
      八十三動機雪﹐又開始下了…飛旋而降。 
     
      細雪。 
     
      王小石又接下了元十三限一箭。 
     
      兩人都陷落于冰淖裡。 
     
      王小石這次不再是嘴角淌血。 
     
      而是吐血。 
     
      殷紅的血。 
     
      但元十三限所處身的冰雪都染紅了。 
     
      鮮紅的血。 
     
      兩人都受了傷。 
     
      傷勢不輕。 
     
      ──雖然誰都還沒有擊中對方﹐但傷勢已不能謂不重。 
     
      顧鐵三一擊不成﹐已馬上跑了。 
     
      他要去通知方應看、天下第七這些人。 
     
      老林禪師追了過去。 
     
      他要制止顧鐵三這麼做。 
     
      遠處有酒旗。 
     
      古都城門在望。 
     
      隱隱有蕭聲傳來……其聲淒切。 
     
      元十三限怒叱﹕“你為什麼要救他﹗﹖有什麼動機﹗﹖” 
     
      王小石反問﹕“你為什麼要殺他﹖” 
     
      元十三限﹕“他是我的徒弟﹐我要殺便殺﹗” 
     
      王小石﹕“你只是他的師父﹐不能要殺就殺﹗你既可隨意殺弟子﹐弟子也可以 
    率性殺你﹗” 
     
      元十三限﹕“那你為啥要救我﹖” 
     
      王小石﹕“我要殺你﹐就得公平決戰﹔這是江湖道義﹐也是武林規矩。身為江 
    湖人﹐不能不遵守﹔既是武林人﹐不可以不義﹗” 
     
      元十三限狂笑了起來。 
     
      他全身發勁﹐運勁于臂。 
     
      他的手臂變成了一支箭。 
     
      勁箭。 
     
      他一箭就向王小石“打”去。 
     
      ──不是”射”﹐而是打。 
     
      他的“箭法”已沖破了一切界限。 
     
      他的”箭”也突破了一切限制。 
     
      他的“箭”已無所不在、無處不是。 
     
      或者說﹐他的“箭”已不是傳統上的箭﹐而是他自己的人﹐和他一切武功、精 
    神、體力及技法的合併。 
     
      打酒的人未歸。 
     
      誰家檐下﹐有人打馬在雪已覆蓋了的青石板上路過﹐蹄印旋即消失于不停而降 
    的雪花裡……酒熱了未﹖旅人累了沒有﹖古都城關在望﹐那兒有沒有你的、我的、 
    江湖人的家﹖那媚目女子懷裡的刃﹐給體溫暖起來了沒有﹖簫聲淒其……雪地裡掠 
    起一隻紅鶴。 
     
      王小石這回刀劍齊出。 
     
      刀劍相架。 
     
      格住一箭。 
     
      ──相思刀和鎖魂劍﹐抵住傷心的一箭。 
     
      幾棵枯樹新芽未露。 
     
      白茫茫一片雪地真乾淨…兩人翻身、趴倒。 
     
      雪碎。 
     
      冰裂。 
     
      兩人浮在冰上﹐一時立身不起。 
     
      他根本不必站起來。 
     
      因為﹐他整個人變作了一支箭。 
     
      一支“傷透了心的箭”。 
     
      他擬全力一擊。 
     
      全身一搏。 
     
      他就是箭。 
     
      箭便是他。 
     
      八十四古都、細雪、酒旗、簫聲……就在這時﹐王小石袖裡﹐突然疾掠出一物 
    。 
     
      黑影。 
     
      黃點。 
     
      就在元十三限全神祭起殺ぴ之時﹐突然﹐這一物急取他的左眼。 
     
      啄。 
     
      鮮血四濺。 
     
      元十三限狂吼一聲。 
     
      這時候﹐他本來可以做一件事。 
     
      繼續發動﹐一氣搏殺王小石﹗但他並沒有這樣做。 
     
      他反而停了下來。 
     
      整個人都松馳了下來。 
     
      然後反手一掌﹐擊在自己的天靈蓋上。 
     
      王小石想去抉ぴ他的時候﹐他已奄奄一息。 
     
      王小石把一股內力﹐輸入他的體內﹐元十三限才能說話。 
     
      他說﹕“…••你終于給你師父報了仇。” 
     
      王小石﹕“你剛纔大可以最後一擊﹐殺了我的。” 
     
      元十三限﹕“我兩目已瞎﹐眾叛親離﹐活來何用﹖自甜山一役﹐我受諸葛槍擊 
    ﹐再誤用已授弟子的武功﹐功力實只剩一半。今天中毒在先﹐負傷在後﹐雙目失明 
    ﹐活下去﹐還剩什麼﹖不如一死。反正、我這些個日子﹐已和無夢女恩愛逾恆﹐快 
    活過神仙了。你剛纔二度救我﹐予我公平決戰之機﹐而又讓我有止血療毒之機會﹐ 
    我寧可死于你手中。我不是說過的嗎﹖三招殺不了你﹐我會解決我自己。這對招子 
    瞎了﹐我心裡可清楚得很。” 
     
      他逐而長嘆道﹕“我這輩子﹐都追不上諸葛小花﹐真是既生諸葛﹐何生元限﹗ 
    ” 
     
      王小石一時不知說什麼、如何說是好。 
     
      元十三限卻突然抓ぴ王小石的手﹐在他手心塞人了一物﹐道﹕“我反正已快要 
    死了﹐這是我花畢生時間、精力才得到的‘傷心一箭’的練法﹐你收ぴ吧﹐好好練 
    ﹐總有用的。” 
     
      王小石連忙一掙﹐急道﹕“我不能……” 
     
      元十三限沉聲道﹕“你是自在門的弟子﹐我仍是你的師叔﹐你已報了師仇﹐我 
    也送了性命﹐我的意旨﹐你豈可抗命﹗﹖再說﹐你練傷心之箭﹐可以除好誅邪﹐行 
    俠仗義﹐殺掉那些諸如天下第七那幹大逆不義之徒﹗” 
     
      王小石垂下了頭。 
     
      他忽然感到後悔。 
     
      ──為啥要報仇﹖──何必苦苦報仇﹖──眼前這人﹐真的是該死嗎﹖──這 
    個師叔、真的是該殺嗎﹖他很迷茫。 
     
      元十三限苦笑道﹕“別三心兩意了﹐這是門正直的武功﹐總該傳下去的﹐我只 
    是誤人歧途﹐遇人陷害﹐錯練了它。我把‘忍辱神功’心訣﹐已傳給了無夢女。你 
    找到她﹐就可以合練這曠古絕今的箭法了…” 
     
      玉小石見他一口氣已緩不過來了﹐忙道﹕“是。” 
     
      元十三限這才見一絲喜容﹐隱現在滿臉披血間﹐更為可怖。 
     
      忽然﹐他像又記起什麼似的﹐急道﹕“……還有‘山字經’﹐‘傷心神箭’必 
    須……必須還要配合‘忍辱神功’以及……‘山……字……經’寸可以…成事…… 
    但……山……山……山一一” 
     
      他說到第三聲“山”字之際﹐突然斷了氣。 
     
      這時﹐那隻曾啄瞎了元十三限兩隻眼的斑鳩“乖乖”﹐這才敢飛回王小石的肩 
    上。 
     
      這時際﹐細雪下得更密了。 
     
      遠處的古都城堞﹐已幾乎望不見。 
     
      簫聲卻轉而悲切。 
     
      王小石凝神﹐終于看見風吹雪影中﹐在枯枝上﹐遙遙坐ぴ一個女子。 
     
      女子稚艷的神容裡流露ぴ恨。 
     
      還有怨。 
     
      她是望ぴ元十三限的骸尸吹簫的﹐仿彿在為這天地間曾叱吒風雲的一代雄豪如 
    此淒寂死去﹐而奉ぴ輓歌悲曲。 
     
      一一她就是無夢女嗎﹖(一個年輕女子﹐怎會沒有夢了呢﹖) 
     
      (自己呢﹖自己以前初踏足京師時的大夢呢﹖) 
     
      (──那段曾經溫柔的夢呢﹖) 
     
      這一瞬間﹐王小石宛覺自己已過了百年﹐已夢了百年。 
     
      百年如一箭。 
     
      且帶ぴ少許驚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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