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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衣方振眉系列
    落日大旗

    第一章 為我報仇 第二章 蠱
    第三章 江邊的少女 第四章 古之舞者
    第五章 荒山之笛 第六章 舟子的悲歌
    第七章 繞指柔 第八章 舞過江南舞過長安
    第九章 海上有骷髏 第十章 沉船之戰
    第十一章 殺手殺殺手 第十二章 茅山峒裡的客人
    第十三章 小雪與公公 第十四章 我是誰怒戰霍冤崖
    第十五章 蝶變 第十六章 細說當年
    第十七章 一龍三蟲決死戰 第十八章 一死謝紅顏
    
    

    【第一章 為我報仇】   習勁風與唐二十都是「取暖幫」門下高手,因近日幫內幫外怪事頻生,故奉命 巡視邊陲一帶。習勁風是冀東習家莊的好漢,「習家失魂刀」在他手中使來,已至 出神入化之境界:唐二十出身蜀中唐門,唐門唐家堡的子弟以暗器冠絕天下,唐二 十的暗器更是敗敵無數、傷敵無算、殺敵無情!   這兩人可以說是藝高、膽大、見識博、反應敏捷、翻山倒海打熬出來的江湖人 ,可是他們卻從來沒有見過這等這面、這種情形。   這時候已夜深,天中一鉤殘月:因霧氣的關係,淡靄一團,似有非有,在這荒 山野地裡映照在枯椏斷柯上,分外冷寂。枯林裡每一根樹椏都似月芒下千手千爪的 妖魔精靈,而叮叮的釘鑿聲,也就在這裡傳出來的。   唐二十和習勁風猛想起了近日「取暖幫」裡裡外外的怪異事情,手心裡捏了把 汗,只聽釘鑿聲中還夾雜著汲著極奇特粗鄙的咒語聲。   從背後看去,唸咒語的人顯然是一個女子。她背向兩人,長髮及腰,背身勻美 ,白袍寬鬆,唐二十和習勁風對望了一眼,還沒有決定下一步行動之前,就被一件 事物震住:那女子一面念著咒語,一面用一把木捶,把一個小布人打入樹身裡去。   那布制小人全身插滿了針,而且貼上了符咒,最奇特的是五官畫得栩栩如生, 直像個真人一般,身上還寫上了生辰八字!   習勁風忍不住喝問:「你這是幹什麼?」他話才出口,唐二十已憑著淡朦的月 芒看清楚那布小人繪著的五官和臉孔!   他乍覺得十分眼熟,想制止習勁風,但習勁風喝問已出。那女子驟然止住了釘 捶的動作,在月色黯淡下,樹影下,長髮低垂白袍上,一動也不動。   習勁風這時也看清楚了那布小人的面目:赫然就是「取暖幫」幫主龍會稽的樣 子!   習勁風此驚非同小可,卻見那布小人的五官,竟滲出血來,想起近日怪事頻傳 ,聳然道:「你,你是……」   那女子發出「吱」地一聲,緩緩、緩綴的、緩緩地回過身衛來。   這是一張碎裂的臉,除了血水和膿液外,這一張臉沒有一處有完整的五官。習 勁風發出一聲怪叫之際,唐二十已出了手。   習勁風刀法雖高,但唐二十經驗更是豐富。他知道,敵人既然敢動幫主的手腳 ,恰好給自己兩人撞破,便決不能善了!   唐二十出手極快,七顆鐵蒺藜,在半空呼嘯著、急鳴著、旋轉著急射而出,但 半空驟然爆成一百七十一枚細如牛毛的毒針,同時間,他左手的七顆「雷公彈」已 打了出去,挾著厲風之中,更令人無法防禦的是他腳尖一蹬之下,一支與夜色同黑 的飛箭,無聲無息地射向對手下部。   ——無論對方是人是鬼,這次遇到了他的暗器,都得躺下來!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忽然天地一黯。同時間,在他身旁的習勁風,聽到了他 同伴的一聲慘叫。   這慘叫簡直不像是人能叫得出來的,這慘叫不是因為痛苦,不是因為恐懼,不 是因為絕望,不是因為死亡,而是因為痛苦恐懼絕望死亡一起不湧上來罩住他,使 他這慘叫聲歪曲如一張人臉被煮成了漿糊,然而這的確是唐二十的慘叫。   習勁風一聽這慘叫聲,心就在下沉。他單掌護胸,瞬息間已變了六式,右手唰 地掣出單刀,但他的雙腳,是一直飛退了出去。   他不是見死不救他的同伴,而是憑他的江湖經驗告訴他,這非人鬼的東西,他 們二人絕非其敵。   ——與其為救一個死去朋友的屍體而犧牲,不如留著條命糾眾來復仇。   所以他立即退走,用他一生所能,最快的速度。   他退得可謂極快,一口氣跑到了巡察壇,就算是一頭快馬,也地不可能有他這 種速度。但是人畢竟不是馬,他到了巡察壇。   已氣喘吁吁。   巡察壇是「取暖幫」四大壇之一,主掌壇主是唐十五。唐十五是唐二十的兄長 ,武功比唐二十和習勁風加起來都還要高。   他倆巡視叢林一帶,正是因為近日流傳的異事,正由這唐十五派去勘察的。   儘管習勁風知氣喘如牛,但奔到了赤松坡的分壇,見著了四把巨炬的熊熊烈火 ,心倒是放下來了。   有唐十五以及其他護壇的十六名弟在,他還怕什麼?想到這裡,恐懼頓失,代 之而起是一陣興奮,幾乎暈了一暈。   他忙劍定心神,想:我這不戰而逃,在「取暖幫」而言,是不小的罪,加上死 的夥伴是唐十五唐壇主的親弟弟,自己總要編造一番理由,說是怎樣與敵一場惡鬥 ,自己又如何冒死闖出云云……但可是能因急奔氣騰之故,腦裡一片混沌,竟連什 麼都想不起來。   只聽一聲斷喝:「什麼人?」六七道人影,已包抄了過來。   習勁風是知自己兄弟,竭力叫了一聲:「是我!」勉力停了下來,腳下一陣虛 浮,腦袋一陣空蕩,人幾乎仰天摔倒,來人七手八腳地扶住了他。   「是老習,看樣子不大對勁!」   「是遇事了麼?唐二十呢?」   「快,快請壇主過來,說老習遇麻煩了。」   只聽一聲音壓住了所有的聲浪:「什麼事?」一人排眾而出,身後跟了七八個 人。   習勁風見到燭炬下的人,高大豪壯,十指如鉤,正是「巡察壇」壇主唐十五, 忙道:「唐壇,我……」   唐十五沉聲道:「你怎麼了?二十弟呢?」   習勁風道:「我們……在黑森林那一帶……遇到了……遇到了一個女人……」 說到這裡,只見幫裡的兄弟們個個瞧著他,眼神都是極之詭異、奇特的。   習勁風怕大家不信,急說「……是真的呀……那女人……很恐怖……」說到這 裡,只見那一干兄的眼神,又露出極之畏俱的神態。   習勁風還想再說,忽覺自己頭上有濕濕的東西滴下來,便用手去抹,就這一抹 之下,手心便抓了一大堆東西,他一看,原來是整塊帶血的頭皮和半隻耳朵、一大 絡頭髮,不知怎麼的,都抓在手心裡了。習勁風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見,不禁用手 揉揉自己的眼睛,迄此他便什麼都看不到了,只發出一聲慘呼。   這聲慘呼跟他聽聽到唐二十的慘呼聲是一般的,充滿:絕望、恐懼、痛苦與瀕 臨死亡的呼號。   他自己是看不見了,但他的兄弟們卻親眼目視,他那一揉之下,一雙眼球,都 揉落了下來,一落到地上,一佳在鼻樑上,還滴著血漿。   壇裡的兄弟眼見他臉發脹、破裂、無一處不滲出血水,而習勁風本身還懵然未 知,不禁紛紛退後。   這些江湖漢子並非不夠義氣,而是這場面委實太過可怕,加上最近傳說紛壇, 這些人都是有家室子女的,人心是血肉做的,沒理由會不怕。   眾人往後退時,獨有唐十五站著,冷冷地喝了一聲:「誰?!」   他那一聲喝出去後,人人都凝住了身形,這些人畢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誰都 知道這時候亂了陣腳是正中敵人的下懷。   ——不知他們的「敵人」是不是「人」呢?這時只聽一陣極端詭異的笑聲傳來 。與其說是笑聲,這聲音不如說是受傷的豺狼峰月,或荒山的枯廟破門被風吹動時 的聲響。這聲響自每一個角落傳來,再聽仔細,聲音宛似在天上發出,又似在眾人 腳底鑽了出來。   眾人不禁都跳了開去。就在這時,在月芒下一照,有六七人互相指著對方,叫 道:「你——」   原來他們彼此都瞧見對方的臉容:膨脹、爆裂,但自身毫無所覺,就像習勁風 的情形一模一樣。   這幾個人震住,其餘的人扶住他們,心中有說不出的驚愕。   唐十五忽大喝一聲:「別去碰他們——」因為他已看出,現在臉部腫裂的六七 個人,正是剛才扶持習勁風的那幾個人!   但唐十五想通時,未免太遲了一些。那六七個人,臉上已滲出了血水,而扶過 他的八九個人,臉容地開始變成慘異的綠色,目毗欲裂地看看自己扶過人的手掌, 只剩下三名壇裡的高手,沒有碰觸任何人,都已抽出了兵器。   這時那怪笑聲,忽呈尖銳,宛似有人用石塊尖端在一柄薄刀口上磨擦一般刺耳 。   唐十五臉色變了,他一手探入懷裡,一面呼道:「守住陣勢!」   他說完這句話就開始退。退到他那火炬下的擅木桌旁。這時火炬被急風帶動, 晃動不已,他迅速在紙上寫了四個字:「為我報仇。」   他寫完這四個字時,已聽到第一聲慘叫。他看也不看,桌旁竹籠裡抓出一隻白 鴿,把紙迅速折成一小卷,這時他已聽到第二聲吼嚎。他即把紙卷繫在白鴿足爪上 ,這時第三聲慘嘶又響起了。他長吸一日氣,知道僅剩下的三名壇中兄弟的命也斷 送了。   他回過身去之際,已把白鴿放了。   ——只要這白鴿能飛得出去,他一切都不怕了。因為就算死,也會有人為他報 仇。那人曾答應過,一定會替他做一件事。   那個人答允過的一定做到,就算是要那人把南極的一座冰山移到長安或要那人 在沙漠裡釣一條紅鱒,那人都一定可以辦得到。   他跟那個人是朋友,好朋友。   但唐十五隨即又發現火炬映照下,那毛筆筆尖的顏色,是幽異的綠而不是墨黑 。   ——他蘸的明明是墨,墨又怎會變成了綠?他忽然覺得手心發麻,而因為他正 探手入懷扣著暗器,一下子連心臟也麻痺了。這時那怪笑聲又響起,就在他耳邊響 起,尖銳、可怕、如撕裂血肉模糊的肉體。   唐十五很想再掙扎,但他知道,自己此刻跟習勁風的情形已差不多少。他心中 本還有一點欣慰:那信鴿會飛到該飛到的人手上,那人只要接到了,一定會為他報 仇,一定能保住「取暖幫」……但是,那墨水,連他用筆蘸上來寫時,也使他中了 毒,而今,那墨汁寫在紙上,綁在信鴿腿上,信鴿又怎麼禁受得了那劇毒?……這 是他最後的一個想法,這想法更令他原來僅存的一線生機都幻滅了。這加速了他的 死亡。   ——那信鴿,是不是永遠不會飛到那人的手上呢……是的。   白衣方振眉的確是永遠都收不到這封信。但這封信卻給別人收到了。   那只白鴿飛不到一里路,便毒氣自足爪攻心,掉落下來。白鴿卻掉落到一人的 手上。   這也不是湊巧。因為那人便是沈太公。   沈太公除了年紀大、鋒頭大、脾氣大等「三大」外,他最大的興趣就是得罪人 和愛打抱不平,其餘就是喜歡釣魚、抓鳥。   他釣魚不用鉤,他釣魚是為了放魚。魚是他的朋友,他的魚曾經協助他在一次 在水底下極惡劣的形勢中擊敗一個水中高手施敬塘,他抓鳥同樣是為了好玩,絕不 是要殘害鳥類。   他一眼就看見天上飛鳥有一隻不大對勁,所以追了半里,終於接到了落下來的 鳥,看到了字條,卻不知道這字條是寫給誰的。   同時也中了毒。   這毒極厲害,蔓延得極快,但要毒倒沈太公,卻不容易。   因為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大俠我是誰。   我是誰一生中過無數次毒,有人說、他著了敵人的道兒要比他一生裡打的噴嚏 還多,但他卻是個解毒名家,所謂「久病能自醫」,我是誰雖無自醫之能,但醫人 還是有一套的,何況那筆墨上毒性經數度傳送,毒力已然極微。   我是誰解了沈太公的毒。這回,就算沒有那「為我報仇」四字,沈太公也一定 非要為他自己報仇不可了。   何況還有個我是誰。   惟恐天下不亂,只有天下大亂時他正好可以行他的俠仗他的義的大俠我是誰。   有這兩個人在一起,縱是寧靜如鏡的西子湖、也要變作潮汐怒漲的錢塘江。   這時候,離開雲南「三蟲原是一條龍,三司雲貴取暖幫」的「取暖幫」幫主龍 會稽的五十歲壽辰,還有三天。   這時候,沈太公和我是誰正在研究那毒的來源。   「究竟哪個王八兔崽子要謀害我老人家?」沈太公蹙著銀眉:「那兔崽子下了 毒居然還指望我老人家替他報仇?」他問我是誰。   我是誰答:「你問我,我問誰?」   沈太公的眼睛亮:「你叫我是誰是不是?」   我是誰一愕,沈太公又說:「假如江湖上要找一個武功不算太差,常常替人出 頭但也常常給人打得像王八一般而要勞那沒衣服換洗的財神爺來救駕的傢伙,那一 定準是你我是誰無疑了。」   我是誰雖聽得滿不是味兒,也只好點點頭。那沈太公嘴裡的「沒衣服換洗的財 神爺」便是白衣方振眉。沈太公最看不慣方振眉常穿白衫,便戲稱之為「沒衣服換 洗的」,至於「財神爺」,系指每逢我是誰、沈太公吃了飯住了店沒錢付店家之際 ,方振眉總是及時趕來做「冤大頭」的意思。   ——在沈太公和我是誰這等江湖漢子的心中,他們有難方振眉捨身相救,乃是 義所當為的事。因為換了對方,他們也一樣為義不惜身,反而方振眉替他們「破財 消災」,他們卻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正如要找一個童顏鶴髮、英俊瀟灑、武功飄逸神奇、心地善良可愛,為人可 敬可親的武林不世高手,自是非我沈太公莫屬了。嘿嘿,這名號我想不認也沒法子 。」   沈太公繼續說,「所以,要找下毒的人,只要找到這裡一帶的用毒高手,便可 以了。」   沈太公越說越肯定,瞪住我是誰問:「你說,這兒是什麼地方?」   「雲南。」   沈太公點著頭道:「雲南的武林人物中有誰是用毒高手……」我是誰冷冷地截 道:「不用問了,雲南這一帶的高手,很少人不會用毒的。」   沈太公跺著腳道:「毒自是人人會用,但能毒得倒我沈太公的,當然是在武林 中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高手了,你說,有誰……」   我是誰沉聲道:「有,『三蟲原是一條龍,三司雲貴取暖幫』。」   沈太公也沉靜了下來,一會兒才澀聲道:「這十四個字,說的是四個幫派。」   我是誰道:「『三蟲』、『三司』是其中三個蠱毒絕門,即是司空退、司寇小 豆、與司無求三人各所領導的神秘幫會。」   沈太公也沉聲道:「還有『一條龍』和『取暖幫』,就是指龍會稽龍大俠和他 那幫人馬。」   我是誰道:「這四幫人馬,憑你和我連半幫都挑不起。」   又緘默了一會。沈太公低聲問:「但我們闖蕩江湖的原則是什麼?」   我是誰一字一句地道:「只要義理在,管他刀山火海。」我是誰語畢,兩人擊 掌大笑,沈太公問:「三蟲三司一條龍,卻是先找誰好?」   我是誰濃眉一剔,道:「一條龍龍會稽。」   「龍會稽?」   「因為龍會稽是雲南群龍之首。因有他在,雲南的三大施毒高手才俯首稱臣, 團結戮力,不毒害無辜平民。他最不可能下毒,所以,惟有從他那兒,最可能找出 下毒的人。」   龍會稽在他離五十歲壽辰前二天、站在寬敞的石階上的平合,看著被抬進來的 三十六具屍首,其中還包括他手下四大壇主之一「劍掌刃指」湛天從。   這是他第二個死得不明不白的壇主。也是他在幫中二十八年來第二個死去的壇 主。   二十八年來,他的「取暖幫」以仁為旗,以義為幟,誰人取捋虎髯?   就算是在收復「三司三蟲」那一場決戰裡,自己親自出馬,以大義服人,不流 一滴血,更沒有犧牲過如許多的人馬。   此刻他手下四大壇主之二——唐十五與湛天從——已無緣無故送了性命。其他 犧牲的手下,近月來已經逾百,就像這三十五人,其中有五六人,這是因碰觸到已 死的弟兄死屍才致中毒身亡的。   可是他們中的是什麼毒呢?龍會稽也一無所知。單憑這點,他手心微微出汗, 敵手的下毒本領,決不在他之下。   ——究竟是誰呢?他仰首看著平台上的本柱,黝黑的檀木一層一層交錯地架上 去,使得屋頂上一片黯黑。這房子也築了相當時日了吧?房子經過一些年代,如不 復修,始終要倒塌的,難道幫裡也一般相似?龍會稽雙手負在背後,心裡有著根深 的慨歎。   然後他就聽到背後有一絲微細碎的步履聲。   他不用回過頭去便知道來的是什麼人。林清鶯雖是他的續絃,但十分瞭解他的 脾性,在他思慮一件事情的時候是絕不會打擾他的。   所以他輕輕歎了口氣:「鶯兒。」   林清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關注地凝在龍會稽的側面上。她丈夫英雄式的臉骨 ,雙顴分外地擴張,鼻如懸簡,掛在微帶鐵色的臉上。   她歎了口氣,隨而也看到了那三十六具用油布紙裹住的屍體。   「……這些……諶壇主他……」   龍會稽點了點頭,用手搭在他妻子的肩上:她已有八個月的身孕,不能教她受 了驚嚇。   他看著林清鶯略為豐腴的身段、柔順聽話的圓臉,充滿了平實與深情,但卻有 一雙智慧的明燈,燭照著自己,使自己暖,便自己亮,使自己愛惜……也使他想到 從前那人兒……不,他不想去想,她,便柔聲道:「鶯兒,你不要閣樓裡歇著,出 來作什麼?」   林清鶯微微蒼白的臉靨有一種淡淡的慌惶:「休、葉二位壇主要求見。」   龍會稽隨即向階下的壯丁傳諭道:「請二位壇主進見。」他感覺出妻子的未盡 之意,執握若她的柔荑柔聲問:「怎麼了?你?」   龍會稽這一問,本來極力掩飾著的林清鶯,無助地合上了眼,兩行情淚自眼梢 流了出來。   龍會稽急得搖著她,問:「是怎麼一回事?」   「……聲音。」林清鸞的聲音近乎是呻吟和抽泣的。   「聲音?什麼聲音?」   「……我沒有聽過那種聲音……」只說了半句,林清鶯仿似怕觸及那恐懼的記 憶,便說不下去了。   是什麼聲音?什麼時候聽到的?在哪裡聽到的?儘管龍會稽覺得他妻子可能只 是懷孕期的幻覺與不安,以及因近日的傳言而受影響,不過他還是試圖藉其他的情 形來問出個究竟。   林清鶯的身子抖哆著,但她竭力抑制畏怖與傷悲,同時因為丈夫的關切問候可 以依仗,使她更為脆弱。   「……很多、很多的聲音。開始是來自屋頂上,有聲音在說:你生的時候,就 是死的時候……還說:你沒來得及生,那死嬰會咬死你……還有很多可怕的話…… 」龍會槽雙眉一剪:「屋頂上?」   林清鶯哭著:「……後來,後來就到了我肚子裡在說……說很多可怖的話。你 不知道,晚上,你都不跟我在一起,但是我見到了……」   「見到了什麼?」龍會稽看到妻子那因惶怖而散亂的眼神,不禁一陣心痛。   「孩子……」林清鶯的神智顯然非常迷亂。   「孩子?」   「……我看到了我們沒有出世的孩子……那孩子……」   「那孩子怎麼了?」   「那孩子……他……他……」林清鶯噎地一聲哭了出來,說得很傷心,非常之 傷心。   「……他……他身體好小,好嫩,就像所有的孩子一模一樣……但是,頭…… 他的臉,老得……都是皺紋,齜著長牙,獰笑著,要噬我……」   龍會稽一手攬著妻子,霍然回首,喝道:「是誰?!」隨即覺得自己未免緊張 了一些,定了定神,強笑道:「你們。」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蠱】   兩人一起半跪,以右掌拍地為禮,齊喊道:「內壇休子符、外壇葉編舟向幫主 請安。」   龍會稽橫目向那些屍首掃過去,伸手示意兩人起身,道:「事情你們都知道了 。」   兩人道:「知道了。」其中一人甚是英偉俊朗,年輕瀟灑、上前一步抱拳道: 「稟幫主,外邊傳言……」   龍會稽雙眉又是一聳:「外面傳言又是怎樣?」   那俊秀青年望了林清鶯上眼,道:「因為最近方圓數百里內怪事頻生,實在使 人心沸騰,阿狗鎮附近的墓塚,一夜之間,棺木盡起,屍首全部都不見。次日在鎮 關牆上發現數十具墓棺裡的屍骸,掛在烈日下,但守夫的戍卒全被人在喉管吸乾血 液而死。……還有這一帶三十六個大小市鎮,路上都釘滿鍾孔有塗上人血的小人, 還粘上時辰八字,那所繪的人像五官,還……」   龍會稽微微一笑:「還怎麼樣?還很像我是不是?」林清鶯聽著,不禁緊緊地 抓緊了龍會稽的臂膀。   青年低下頭說:「是。」   他身後那威風凜凜的中年人接道:「除了休壇主所說的情形外,我們四壇弟子 ,常遭暗算……連一般民眾,也怨載連天,因為他們所養的牲口,同一些黃花少女 ,也失了蹤。還有一些怪事,以前不曾發生過的……好像村口平時的老實忠厚的李 老頭,竟發起狂了,好了自己的養女,還殺了從中阻止的老婆……」   青年接著說:「又如南山惡口的窮教書先生達公子,居然喪心病狂,宰了自己 的老母,切成小塊,在鍋中煮來吃,還叫了鄰人共餐,吃到一半,客人都說好吃, 問吃的是什麼肉,聽那達公子說起,方才知道,吐都來不及了……幫主,這些喪盡 滅良的事,以前可從來沒有過……」   林清鶯聽到這裡,已經開始要嘔吐,龍會稽示意婢女過來扶她回房休息,邊安 慰她道:「鶯兒,你先回去,不要胡思亂想。我處理妥一些事務,再來陪你……」   待林清鶯離出,沒入房廊深暗處後,龍會稽又雙眉一楊,問那中年人道:「葉 壇主,那兩個沒人性的傢伙都處置了沒有?」   「鐵面神鷹」葉編舟答,「都處理了。取暖幫本就維護這一帶的正義,沒料最 近發生了那麼多的事。」   龍會稽沉吟半晌,道:「那些屍首的死因休壇主都檢驗過了麼?」   「九命書生」休子符答:「都檢驗過了。」龍會稽即問:「中的是什麼毒?」   休子符頓了頓:「毒……」龍會稽聽他有些期斯艾艾,便道:「照直說。」   休子符道:「他們都似乎並非中毒而死的。」   龍會稽白眉陡揚:「那他們因何而死?」   休子符囁嚅道:「屬下查過了……如果是毒,一定有毒的根源,可能是一滴水 ,或一些粉未、一陣濃煙、一件暗器、一種功力,可是我們連一樣毒物都搜不出, 但死人身上的任何事物都染有劇毒。……去抬死者回來的人,有些在屍身上碰觸過 ,也全身脹裂而死……但是隔了一天去碰觸屍首的,卻一點事兒也沒有。……要是 毒,怎會發作時那麼厲害,消失時又一點效用都沒有了呢?」   龍會稽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如果不是毒,難道連唐十五、諶天從二位壇 主也是莫名妙病死的嗎?」   休子符皺著眉,印堂間留下一道深深的皺紋,道:「不是病死,也不是毒。」   龍會稽雙眉一起:「那是什麼?」   休子符道:「蠱。」   龍會稽一震,失聲道:「蠱。」   休子符道:「蠱比毒更高深,只有蠱,才能辦得到殺人找不出根源。」   葉編舟忽插口道:「蠱不但可以殺人,而且可以驅魔喚邪、迷人神智,甚至可 以令死人復活,作出驚世駭俗的事來……在雲貴一帶,使蠱術的幫派,多得不勝枚 舉……」   休子符接口低聲道:「但真正成大器的只有三派,其他小服巫術蠱法,莫不各 附庸幹這三派之內……」   龍會稽沉聲道:「你是說……」   休子符用力一頷首道:「正是奉幫主為龍首的三大勢力:司無求的『茅山峒』 ,司寇小豆的『幽靈三十』,司空退的『人頭幡』。」   龍會稽怔怔地道:「可是……可是他們都是我的部屬盟友啊!」   休子符道:「幫主勿怪屬下冒死進言:以我之見,三司之所以服膺幫主,是因 為在三司勢力互相惡鬥競爭下,死傷纍纍,不得不旗休鼓息,求和平以養實力。但 他們絕非善良之輩,也非池中物,這日久以來養精蓄銳之下……」   尤會稽忽然問了一句話:「這些日子以來,發生了那麼多釘小人、路祭、流血 的失常事情,大家對我和取暖幫的看法怎樣?」   休子符道:「這……」   葉編舟道:「幫主有問,不敢相瞞:現在取暖幫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凡所過處 ,都說取暖幫沒有積德,犯了天怒,致有悖常理,要換選龍頭的呼聲漸眾。」   龍會稽揚著眉道:「沒有積德?我姓龍的人是殺了不少,但自問沒錯殺一人… …」   葉編舟道:「可是,龍幫主昔時有負於『陰火公主』……」   話未說完,龍會稽臉色剎地變得通紅,陡地雙手一起,已抓在葉編舟雙肩之上 ,十指深深地嵌入肉裡去。   葉編舟痛得臉肌抽搐若,滿額是汗,但神色依然無懼,道:「幫主,屬下寧可 戰亡諫死,不忍負義昧主。」   龍會稽左右太陽穴青筋突實地跳著,十猜卻一根一根地鬆了開來,好一會,拍 拍葉編舟的肩膀,道:「好。」   葉編舟雙眼眶中盈著淚,道:「屬下自知說話不檢處,懇請幫主降罪……」   龍會稽揮揮手道:「沒什麼。但公主……她已不在人間……就不要在二娘面前 再提起了。」   葉編舟用力地點頭,然後低著頭。江湖上的漢子,就算是落淚,也不願意讓人 看到。   龍會稽的聲音有些乾澀:「你們說……那些人要拔掉咱們取暖幫,會選在什麼 時候?」   葉編舟和休子符對視了一眼,龍會稽的神情很有些蒼涼。   「我說過了……直說無妨。」   休子符終於道:「還有……還有兩天,就是幫主您的大壽……」   龍會稽點了點頭,擺了擺手,「你們去吧……要嚴加防守,他們既然拔了諶天 從、唐十五,對你們,只怕也……」   休子符、葉編舟躬身道:「這個屬下自會曉得,請幫主多保重。」   龍會稽又道:「好。慶壽的事,還是照原訂的計劃。敵人既相想要我們慌了手 腳,咱們就偏不……也瞧瞧究竟有幾條好漢敢來參加這死亡宴會……」   休子符道:「幫主別那麼說,就算來的是鬼不是人,咱們也教他在幽冥地府裡 翻不了身。」   龍會稽搖首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們的能耐。但是,敵人既有這等聲勢,今日 取暖幫也可以說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了。個人生死,並不足惜,只是取暖幫再不能維 持此地正義,又造成數十年前的蠱毒殘害無辜,三司篡位相拼互殺,那才是天大的 不幸……不過,」他頓了一頓又道:『這次壽宴,賓客雖少,但來都定必不凡。其 中還有一人,只要他來了,足以將取暖幫起死回生……」   葉編舟、休子符不禁都問了出聲:「是誰?」「不知……」他本來想說:「不 知哪一位有此份量?」但一聽那人的名字,想問下去的話都吞了回去。   「江南白衣,方振眉。」   休子符喜道:「有白衣方振眉來,真是再好也沒有了,卻不知……」   龍會稽微微笑道:「我本與這位江南名俠,也素昧平生,但唐十五跟他卻是肝 膽相照,唐壇主曾邀他來參加我的壽辰,那時,還沒有發生這些事兒,唐壇主,他 ,也並未遇害……」說到這裡,想起唐十五在取暖幫中的種種功績,不禁十分感慨 ,看向那三十六具屍首前面的兩具,即是諶天從與唐十五的屍體。   就在這一跟間,驟然,油布紙抖動了起來,龍會稽在剎那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諶天從死屍已撲了起來,已暴漲欲裂的眼光碧綠如磷,十隻手指,已向龍 會稽的咽喉、休子符的腹腔駢插了過去!   這下變起速然,龍會稽及時一仰身,避過一插,一腳踢出,「砰」地踢在那僵 屍的胸膛,但同時間,諶天從的左手,已刺入毫無防備的休子符腹裡。   諶天從被踢飛,落到丈外,骨嘈量聲,如一串被拆了線的珠子落到地上,休子 符哎呀一聲,踏倒於地。   葉編舟怒喝,上前,但諶天從已死了,真的死了,他本已毀爛的臉上,膿汁滲 出,更為可怖。   休子符捂腹痛出了冷汗,嘶聲叫:「……蠱……蠱!」   龍會稽心裡最是清楚,自己那一腳「誇父奔日腿法」,只是將湛天從踢飛出去 ,絕不至於死。但是湛天從根本已經死了,是一種神秘的力量,使這已死的未信變 成了凶乎,向自己等人施一記辣手,然後再徹底地死去。   諶天從外號「劍掌刃指」,十指雙手的功夫,比刀尖、比劍利、比斧更有劈所 ,要是一記擊中要害,哪還有救?龍會稽那一腳雖踢得快,但休子符已著了半招。   龍會稽這樣想的時候,後房忽然傳出一聲尖叫。   ——那是婢女小樓的尖呼。   龍府的家僕婢女,自非尋常之輩,若不是遇著極大的驚嚇,斷斷不會發生這樣 的叫喊:何況,這叫聲正是送二娘回房的婢女小樓所發出來的。   尖叫聲甫起,龍會稽如尤游於天,一閃掠出,半空向葉編舟拋下了一句話。   「保護休壇主!」   尖叫聲要到未了時,龍會稽已到了那驚駭欲絕的婢女身前。   他一把抓住她。喝問,「什麼事?!」隨即就發現了倒在地上的林清鶯。   他立即過去扶起她,內力透過掌心傳入林清鶯體內。林清鶯原本蒼白如紙的臉 色才泛起了約略紅霞。   那婢女見到幫主,才能結結巴巴他說出話來:「……剛才,有一個小孩子,長 了一張老人的臉孔,齜著牙、咧著嘴,對二娘說……」   說到這裡,指上露出一種極之恐懼的神色來,竟說不下去了。   「說什麼?」   「他說……說……說老爺您……您害死了陰火公主和他的孩子……現在,那孩 子就要化成魂魄,投入二娘肚裡,重新投胎,來害死二娘肚裡的孩子……他說完了 以後,就,就撲上來,露齒而噬……那時,我就叫了……」   龍會稽遊目如電,四處一掃:「現在那妖怪呢?」   「……我一叫,它……它就不見了。」   龍會稽重重地哼了一聲、太陽穴凸浮起了育筋,心裡想到了一些事,令他又痛 悔,又懊惱,這時懷裡的林清鶯忽然動了一下,龍會稽忙低下頭問:「鶯兒,你怎 麼了?」   林清鶯雙目散亂無神,僅從嘴裡吐出斷斷續續的幾個字:「……我們……我們 不要那孩子,好嗎?……」   她說著,柔弱的手緊緊握住龍會稽強而有力的手掌。龍會稽覺得她的手是握住 了他的心,他抽痛著、泣血的心!   龍會稽已五十歲,沒有兒子,也沒有女兒。對這樣一個日暮近黃昏的老人來說 ,二娘肚裡的孩子,也許是他最後的機會,生命的惟一延續。   這時候,離開龍會稽大壽,只剩下了兩天。   季節已春寒。煙花江畔,一線夕陽斜照,江上映得一片炫燦.像一幅金亮的畫 ,畫裡有很多人物走過。原來這江水因積雪未融,仍鋪薄薄的一層冰,但大部分都 已消融了,所以薄冰浮在水上,映著夕陽,發出與波光同樣的絢麗的顏色,這都是 因為去年的雪下得太久之故。江裡伸出幾支不知名的水草。草端還開了小花,在不 知名的歲月裡默默開著。江上浮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那金色的水光,卻是柔靜的。水鳥掠起,又迅即沒入對岸的蘆葦叢裡。擺渡的 舟子已去了對岸,待渡的人在江畔。   我是誰和沈太公也在江畔。   我是准癡癡地看著夕陽流水。他魁梧的身軀卻有多愁善感的心思。當然,英雄 好漢長街蝶血、山巔惡鬥、彈鋏高歌、醉酒氣酣,為一件別人看來雞毛蒜皮的小事 不惜拔刀而起,為正義真理不惜灑熱血拋頭顱,在在都是等閒事耳。但是,在偶爾 掠過樓頭,聞不知誰家女子所奏的清樂而湧起愁思,或在夜雨野店裡,遊子在獨飲 一壺烈酒,或在春寒江畔,那天涯的浪客不禁想起許多往事。   我是誰在想:這麼美的江畔,為什麼我身畔不是在水一方的伊人,或百媚千嬌 的少女,共沐在如此良辰美景中,而是那老不死的沈太公呢?他側頭過去看看沈太 公,沈太公依舊瞇著眼,歪著塌鼻子,噘著嘴燃著白鬍子,一蹦一跳的,像個小孩 子。   我是誰實在不明白。   ——為什麼這老傢伙已講了一天的話,在這夜暮黃昏時,還要自個兒跟自個兒 說著話。   沈大公是在說著話。   「奇怪。」他說,「怎麼一路上來,都儘是針扎的小人,釘鑿的倆像……?這 幾天也不是孟蘭節,為什麼走過的幾處市鎮,街道上都飄著鉛寶冥紙的灰爐?…… 為什麼……」他轉目過去,只見到江邊也有兩個村人,點了香燭,在叩頭拜神,嘴 裡唸唸有詞,那老婆婆還用桃木劍,大力打在地上鋪展著的紙衣上。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觀世音大慈大悲菩薩,除魔逐妖,快將妖怪驅除… …」   沈太公不禁走上前去問:「這位大叔大嬸,因何這裡數十里內,都有人拜祭, 到底是什麼節祭啊……」   那對老公公老婆婆拜到興酣,有人騷擾,本大有火氣,但聽是外鄉口音,口頭 見到鬍子白花花地老頭兒,又稱呼自己兩人做「大叔大嬸」,不禁消了些氣兒。   原來這一帶村俗,喜歡人稱呼自己為老大,尤其是老人稱呼自己老、乃是添壽 之吉兆。   他們當然不知道沈太公一向喜歡自認年輕。   當下那老婆婆答:「哎呀,您是從外鄉來的,當不知這兒附近,鬧鬼啊……」   說到這裡,用手擺在腮邊示意要小聲:「……就是呀,單止這江畔,從前幾十 年,也沒浸死過一頭豬,最近個把月來啊,卻翻了兩次渡,淹死了七八個人……」 沈太公這才明白,敢情這對老夫婦是這兒擺渡生意的老闆和老闆娘。   「怎麼忽然鬧得如此之凶呢?」他問。   老闆娘這可怨氣沖天了。「……不都是那龍老爺子!他老人家以前作了孽,竟 敢棄了髮妻,害死了老婆,哎呀,龍老爺子的前妻可是『陰火公主』啊……」   「誰是『陰火公主』?」沈太公不禁追問下去。   那老婆婆大感詫異。沈太公知她疑忌是陌生人,便沒有問下去,只遞給她一錠 銀子,掩在她手心裡,說:「……這兒是我對神靈一點心意,你收了吧,拿來奉祝 神明。」   老婆婆立即笑逐顏開:「既是敬神用的,我也不敢不收,待買三牲禮酒來,再 替你祈福便了。我看您老實,也就說吧:「陰火公主就是當年雲貴一帶『幽冥王』 的獨生女兒呀……」   「幽冥王?」沈太公倒是一怔。   「幽冥王」倒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雲貴一帶本是「幽冥王」薛夢山的天 下。這人據說有神秘的力量,可以半夜飛劍、取人首級,並善用毒,旦擅長蠱木, 不但可以害人,也可以救人,更可以使人服膺於他,為他所用。當時的「三司」, 是「幽冥王」座下官職,司無求、司空退、司寇小豆三人,都原只是他手下相當於 堂主之職。直至「幽冥王」暴斃後,司無、司空、司寇三人爭奪壇位、互相幹戈, 無所不用其極,方致有「茅山峒」、「人頭幡」、「幽靈三十」三個派別的起源。   老婆婆似乎怪他孤陋寡聞似的。   「是呀,幽冥王死後,陰火公主是他惟一的女兒。本來『幽冥王』創「取暖幫 』的基業就是傳女不傳子的,而龍老爺子當初獨佔鰲頭,娶了陰火公主……哎呀, 龍老爺子當時名望確如日中天,但沒料到還是男人那股德性,棄了糟糠妻,應了現 眼報羅——」   說到這裡,老婆婆似也發覺自己微帶有些幸災樂禍的語調,忙補充說:「我… …我也只知道那麼多。總之……龍老爺子確實為這帶居民造了不少福,但陰火公主 去後,龍老爺子聲譽一落千丈,最近又生那麼多事,人人都看見到處有人釘龍老爺 子的時辰八字和繪像,聽說是陰火公主的幽魂作的呢。……要不是『靈隱寺』的女 菩薩趕到每處去拜祭念佛超度,鄉里們的怨氣還多著呢!」說著合十作「南無阿彌 陀佛」狀,向著沈太公背後,拜了一拜。   沈太公回身望去,只見自己身後,有四個女尼,也微微合十。   沈太公奇道:「靈隱寺?」   「是呀,」老婆婆說,「就是這十位為鄉親們奔走驅邪的女菩薩,生觀章。」   由於這時邊陲一帶的武林外史,沈太公對於「靈隱寺」並不熟悉,但顧名思義 ,這必定跟司寇小豆所主持的「幽靈三十」有關。只聽那老婆婆兀目喃喃地道:「 ……凡是這幾位生菩薩拜祭過的地方,就再沒有邪魔騷擾,定是神仙下凡來,再世 如來觀音……」   沈太公點點頭,本再想向擺渡處的女尼望去。但就在這一轉首間,那四個女尼 ,已失去蹤影,只餘下金波粼粼、連天的水,擺渡的舟子已將靠岸。   卻在這時,沈太公的眼睛亮了一亮。   還是因為夕照赭輝,或映在水上冰上的眩人,沈太公卻震住了。   擺渡江的木橋上,已等了許多待舟的人。這許許多多人,因聽他問起老婆婆的 話,也都咕噥地談了起來,都是怨責龍會稽招惹了天怒的多。然而在這一樣人裡, 沈太公這一望,只望見了一人。   一個小小的女孩子,也許因為覺得他問得很憨還是鬍子白花花或其他什麼的, 對他純純的,笑了一笑。   一剎那間,沈太公的眼中沒有了浮冰、波光、舟子、夕陽,腦裡也沒有了陰火 公主幽靈三十幽冥王,只有這一笑。   這一笑真好。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江邊的少女】   這女子大概只有十三四歲,長得十分清秀,笑起來兩顆特大的門牙,還著白皙 的羞澀,大概是因為看到沈太公回望的樣子有些可笑才不禁笑起來的吧?這女子根 小,小額勾美,白淨羞澀,頭髮很長,這是沈太公第一個時她的印像:很熟悉的感 覺。   這女孩也發覺自己失禮了,但她很喜歡那老公公,銀白花花的鬍子,像許多許 多的銀子——可是她從來沒有觸撫摸過銀子,僅有一次,她跟老奶奶去探望爹爹的 時候,爹爹那高高大大的櫃裡,有一排排的銀子,但銀子也不是她爹爹的,她爹只 是當鋪裡的寫當票子的。她爹爹過世了以後,她更沒有見過銀子了——甚至連銅錢 也難瞧得見了。   她感覺到自己的失禮,羞怯地垂下了頭,玩弄著衣角,希望老公公不要怪責她 ,她是因為覺得者公公可親才笑的。   可是那老公公眼光還是看著她,她心裡有些害怕。   老奶奶也知道她闖禍了,便佯作大聲說斥她:「沒規沒矩的,笑,笑什麼!也 不怕人家笑話。」   小姑娘紅了張臉,卻知道老奶奶不是真要罵她。沈太公真想過去叫那老婦不要 斥喝小姑娘,他喜歡看她笑,就算太陽不照風兒不吹晚上夜貓子不叫,他也希望看 見小姑娘笑。   由於心裡渴望著,他就真走的過去了。忽然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膊上,沈太公心 裡一凜:自己怎麼這般糊塗,要雖為敵人所趁怎麼辦?他一手扣住那隻手的脈門, 霍然回身,只見我是誰好像發現他額上長了兩隻角上般瞪著他,問:「你沒發燒吧 ?」   沈太公氣道:「你才發燒哪。」   我是誰仍是不敢相信他沒事:「那你為什麼陸上不走,要到水裡去?」   沈太公低頭一看,原來水已淹到膝蓋上來了。原來自己只囹走直線去到那小姑 娘的面前,而不知河水在前面,越走越深。   當下他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便說:「我……我看到一尾,一尾很大的魚。」   我是誰瞪著他,半晌才道:「美人魚?」   沈太公又聽到了小姑娘那像夾竹桃迎開綻的笑聲。   這時候擺渡的舟子已靠岸,一行人已擠上船去。   那幾個尼姑不知何時又已出現在人堆裡,沈太公也想擠過去上船,我是誰一把 揪住他:「你上船去做什麼?」   沈太公搔搔頭,道:「我要過對岸啊!」   我是誰這次覺得沈太公不止頭上長了兩隻角了,簡直還在鼻子上長了一粒番石 榴:「你幾時變得這麼虔誠?」   沈太公瞠目道:「你說什麼?」   我是誰搖搖頭,歎了口氣:「過對岸去的人,都是為了拜祭『靈隱寺』的『濟 生娘娘』,你去世什麼?」   這時舟子已用櫓篙撐離了渡頭,遠遠蕩出去,小舟在江水中打著一折一疊的金 波,在夕陽映照、霧氣瀰漫的江上,遠遠地蕩漾開去,舟上中剩幾簇黑點,沈太公 已分不清楚誰是誰了。   小姑娘的名字叫小雪。她跟老奶奶上了岸,岸上雜草叢生,只有一條路,路通 向數百道石階,石階上就是「靈隱寺」。   她跟老奶奶隨著虎誠的人群,一直往寺殿走去。那一級又一級的石階,像走不 完似的,每道石階都因青苔的生長而布成不同的圖案,小雪用手摸上一摸,那青苔 還是軟手的、微濕的。   然而老奶奶的體力可不行。上那麼高遠的石階對老年人來說都是過分吃力的事 。   但老奶奶心裡是為了替小孫女拜神許願而來的,聽說這神寺是專保佑女孩兒家 ,凡是在這古剎祈過福的,都極少會在這次妖禍中遭動。   因為她這個小孫子是她心裡惟一的顧慮。如果她這把年紀,萬一有個不測,小 孫女就完全孤苦無依了。她正為這苦命的孩子操心,可是孩子見她走得蹣跚,停下 來扶持他、等她,但一雙眼珠子,在劉海下溜呀溜的,跟石階外的茅草一般的野。   所以老奶奶歎口氣說:「小雪,你就別等奶奶了,先上去許個願吧,奶奶途中 還要歇幾次呢……」   小雪開心地笑說:「好,奶奶,我先上去給您老許願,要菩薩保佑奶奶長命百 歲,身體好得可以一天上上下下這些石階十來趟……」   老奶奶笑嘩道:「傻丫頭,老奶奶要在這兒一天上上下下幾十趟做什麼……」 因為她說這活時小雪已追一隻大彩蝶跑遠了。   她就喃喃地道:「傻丫頭!」   又走了幾十步,老奶奶累了,便咕濃著坐下來,正要吐一口痰,忽然瞥見石階 上凹陷的水畦上侗映著幾個人影。她吃了一驚,吃力回頭看去,原來是四個尼姑。   「哦,是四位女菩薩……」她這樣招呼道。   可是那四個尼姑神色木然,一個說:「我看是最適合的了。」另一個尼姑說: 「既是,何不動手?」   老奶奶正聽得莫名其妙,一個尼姑問:「那女孩除了你,還有沒有別的親戚? 」   老奶奶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一個尼姑向她也搖了搖頭,老奶奶不知是什麼意思 ,那女尼臉色蒼白如刀,一手奪了她掛在肘部的籃子,拋下石階去,香啊燭啊鉛寶 啊祭品都堆到一石階下去。   老奶奶嚇得呆住了,那女尼從側一腳,把她踢了下去,咕咚咕咚的一直滾落, 隨著老奶奶一聲悲鳴哀呼,已落下百來級石階,額上都是血,流落在皺紋折裡成了 一條條血溝。   那四個女尼互視了一眼,正待往石階上走,忽聽到老奶奶在石階上一聲低聲呻 吟。四個女尼的臉上,一齊露出狠辣的神情,其中一尼,急竄而下,半空中三次以 腳尖佔在石級上,竟就落到石階下面。   老奶奶微睜著眼。因為眼球沾了血跡,又因夕陽照在她臉上,所以她什麼也看 不清楚,只低聲喚她孫女的名字。   那女尼冷哼一聲,一腳就踩下去,踏在老奶奶胸前,老奶奶嘔了一口血,立即 身亡。   小雪跟著彩蝶,追了一陣子,本來很開心,但不知怎的,總是惦念著老奶奶, 並感覺到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所以她就無心追逐蝴蝶了,從野草地回到石階上 來,怔怔望著高聳的石塔,嘴裡叨了根草等了一陣,還不見老奶奶上來,便忍不住 蹦跳著下去探看老奶奶。   忽然她的蹦跳頓住了。因為她看見石階。止散落了一地的東西,石階下圍了一 大群人,還看到大灘的血跡,還有一直在奶奶臂彎裡的藍子。   她心裡一直說著:不會的,下會的……但抱著不是絕不會是的心情,湊在香客 人叢裡一看,果然是老奶奶。可是在她心裡,還是說著:不是的,不是的……但這 次卻哭著嚎啕著摟著老奶奶的屍身說。   旁邊的香客都紛紛發出可憐悲憫的語調:「可憐啊,一個老婆婆……」   「唉,這小姑娘孤伶伶的……」   「最近不知怎麼的,盡發生這種禍事……」   「哎,這都怪以前龍老爺子作的孽……」   「別提了,快到濟生娘娘前去祈個平安福吧。」   「可是小姑娘還有親人嗎?要有人帶她回家叫人來收殮呀。」   小雪聽到周圍的聲音,可是她心裡的一直在說:「不是的。不是的,我奶奶沒 有死……忽聽一個冷靜的女音說:「她無親無故,這喪事,就由敝寺來料理好了。 這小姑娘,我們會照顧她的……」   小雪聽得有些奇怪:她怎麼知道我孤憐憐的一人呢……又覺得頭髮有人輕撫, 不禁盈著淚眼,回頭看去,只見四個灰衣女尼,很慈和地看著她。   旁邊的香客聽到了都說:「有神寺的女菩薩照顧這小姑娘,那自是最好不過不 過了……」「放心了……咳,實在是可憐。」   「小姑娘不要太傷心了。」   「靈隱寺又作了一件善事。」   那臉色如刀的女尼說:「應該的,應該的。阿彌陀佛。」說著用手撫摸著小雪 的後腦。   小雪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的就交給這幾個陌生的人了,心裡好傷心,大大聲地哭 出來,希望老奶奶能被她淒涼的哭聲喚醒。   「我奶奶是怎麼死的?」   「石階上的青苔,也太多了。」那女尼幽幽歎了口氣,說:「你奶奶是跌死的 。」   儘管小雪心裡想:那些石苔這麼青綠得這麼可愛,怎會害死老奶奶……但卻不 敢說出來。一個女尼挽著她的小手,企圖把她自老奶奶的屍身挪開。   「小姑娘,來,我帶你上廟沐洗吃齋去,你老奶奶,我們會追人抬上來收葬、 為她超度的。」   小雪還是哭得個淚人兒似的,不住地問:「我老奶奶怎麼死的。」   「跌死的。」   「老奶奶怎麼跌死的?」   「老人家一失足,就會跌死。」女尼的臉色已開始有點不耐。   「我也是老人家,為啥我沒有跌死?」   那女尼霍然回首,就看見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嬉皮笑臉,少的繃緊了臉。   沈太公與我是誰之所以會渡江來靈隱寺,主要是沈太公不知為了什麼,心裡一 直想到靈隱寺,所以他問我是誰:「龍會稽外號一條龍,他在武林中的評價,我想 你是知道的。」   「雲貴兩地的武林,能得十數年之靖平,可謂全是其人之功。」   「不錯。此人之前的『幽冥王』,雖然是武林奇葩,尤長用蠱,但常以殺止殺 ,致使江湖動盪不安。他死後,座下三司,任一人執大權,均為對方不服,因而龍 會稽崛起,由於他多施仁義,以德服人,武功出眾,所以能使這一帶武林群豪,俯 首稱臣。」   「龍會稽也的確做了不少善事,至少使得這十數年的雲貴一帶的江湖好漢,不 敢濫殺無辜,不致招搖生事,而且在龍大俠的義旗下,不少人改邪歸下,在這裡的 水利、農田、施教、醫藥上都有不少貢獻。」   「以龍會稽為人而論,此人不管如何,都是功大於過。」   「自是如此。」   「那未,飛鴿傳書、下毒害人,本來正要去一問一條龍。但這一路上發生的事 ,看來多少都跟龍會稽有關,人們詛咒他、怨責他,當作中元節   的的鬼魂般掛大蒜辣椒,送小鬼般的燒衣制壓,似乎都忘了他以前的功德…… 」   「人們總是以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總是忘善記惡,成敗論英雄的多。」   「再過一天,就是龍大俠的壽辰,咱們去找龍大俠問清楚這事,也是好的…… 不過,在未找一條龍之前,不妨先找一兩個人,先明白概況,多方面瞭解,也是好 的。」   「你是指誰?」   「司寇小豆——就是『靈隱寺』的女主持。」   「找她做什麼?」   「她是當年三蟲之一,亦是『幽冥王』的麾下三司之一,現今跟一條龍交情最 好,從她那兒,可得知一些龍會稽的訊息。」   「那你的意思是說:現刻要渡江,到靈隱寺去?」   「你真聰明,我如果有你樣的兒子,一定笑死。」   「我有一句話要問你。」   「你說。」   「你如果想過煙花江去看那小女孩,為什麼不直接說,拐彎抹角廢活那麼多做 什麼?」我是誰摸著下巴問已經笑不出了的沈太公:「怎樣?你有那麼聰明的兒子 的話,一定很開心,非常非常的開心的了?」   於是我是誰和沈太公搭上下一次擺渡,上了岸來。   他們上岸的時候,已經近暮,天空一片沉紫,野花開在山壁。他們趕到通向靈 隱寺的石階,就看見了死人、血泊和散落一地的香箔鉛寶。   當然還有小女孩。   女尼瞅著這兩人,冷冷地道:「老施主是站在平他說這話,當然摔不死了。」   沈太公笑了一下,大步往石級走了上去。   眾人見他健步如飛,上了百來級,背向眾人,蹲低了馬步,笑著說:「哪,我 已站得那麼高,還是沒摔死。」   女尼冷冷他說:「這可難說。」   這時沈太公故意一躍,半空擰身,膝不彎曲,落回原級,笑道:「難道沒摔死 我,你出家的人還不高興哪!」說著表現似的,又是一躍,躍回原級,背向下面諸 人。   他這兩下是賣弄,同時氣氣這幾個女尼。就在這時,其中一個女尼,雙肩微微 一動,四顆鐵蓮子,就在沈大公將落未落時,打向他的小腿後關節四個要穴!   沈太公雙腳要落地時,忽然一曲後蹬,一腳二顆,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將暗 襲的鐵蓮子都瑞到不知哪幾去。   就在那女尼雙肩甫動之際,驟然同,她只覺雙膊如遭鐵箍,其餘三個女尼,剎 地分散開來,兩尼拔出了明晃晃的劍,那臉削如刀的女尼向正以雙手扣著那施放暗 器的女尼雙肩的我是誰吆喝道:「佛門清淨地,你想做什麼!」   我是誰冷笑反問:「這兒清淨麼?」   那些香客、路人對「靈隱寺」都十分虔誠,見我是誰俠制尼姑,紛紛罵道:「 可惡!」   「真無法無天!」   「連女菩薩也膽敢褻瀆,快報官去!」我是誰百口莫辯,沒奈何只好氣虎虎地 站著。   沈太公冷笑著,一掠而下,旁人見他輕功這般好,都給嚇住了,加上我是誰濃 眉一沉,雙目暴睜,人人都給他威猛的樣子唬得把下面要罵的話倒吞了回去。   沈太公微微笑著,攤開手,四顆「鐵蓮子」赫然就在他手心:「要是清淨的家 人,為何要對我老人家作出這種卑鄙暗算?」   那女尼雖在我是誰鉗制下,但有恃無恐,冷笑道:「我幾時偷襲過這種鐵蓮子 ?……我根本手無縛雞之力,你少血口噴人。」   沈太公冷笑:「你手無縛雞之力?若不是武林中人,你又怎能一眼認出這玩意 叫鐵蓮子?」   那刀臉女尼接口冷冷地道:「這暗器有什麼希罕?認出來也不見得是她發射的 呀!」   我是誰沉聲問女尼:「你真的不肯承認是你偷襲?」   女尼冷笑道:「我是佛門弟子,難道你敢搜我的身!?」   我是誰說:「不敢。」   話未說完,他雙爪易為掌,女尼的臉色立即變了。隨著她臉色劇變的當兒,身 體如同觸電般的一陣顫抖,只聽一陣格落格落的聲音,十數粒鐵蓮子、自她雙袖子 滾跌了出來。原來我是誰以內力逼出了她身上所藏的暗器。   沈太公撿起兩顆鐵蓮子、跟掌心的一對照,笑道:「你們還不承認?」   路人香客見真有其事,都不敢作聲維護女尼了。   刀臉女尼道:「她年紀小,跟您老開開玩笑,也不如何吧?」   沈太公笑嘻嘻地道:「要是我摔死了,便不如何了。」他指指地上的老奶奶道 :「你們為什麼殺了她?」   刀臉女尼冷冷地道:「我們是出家人,出家人怎會殺人?」   沈太公:」她不是自己跌死的。那些香箔蠟燭籃子,散在石階那頭,她自己卻 摔死在這頭的,要不是有人強把她籃子分開後再推她下去,決不會有這種情形。」 他說著,一沉身,撈起了刀臉女尼的腳,布鞋底下果有血漬,「你怕她不死,還加 踩了這一腳。」   刀臉女尼怒嘯,另一足飛踹出去。   沈太公往後輕巧地一個觔斗避了開去,叫道:「哎喲不得了,尼姑發威,和尚 要逃!」   小雪自從沈太公的和我是誰出現後,一直哭著,此刻她向刀臉女尼撲過去:「 你為什麼要殺死老奶奶,你為什麼要殺死我老奶奶……」   刀臉女尼冷哼一聲,反手打出三枚飛鏢,一射沈太公,一射我是誰,一射小雪 。   沈太公喝道:「小心!」用掌風拍開飛鏢,滾到小雪身前,右手攬住她的纖腰 ,止住她的去勢,左手接下飛鏢。   他原本可以用指彈開飛鏢,或用內力震開也行,但因恐傷及小雪,所以便接下 飛鏢。他這一接,機伶伶地全身打了個冷戰,連忙扔掉飛鏢。他冷得抖哆了一下, 同時間,被他接著的小雪也抖了一下,鮮紅的唇色剎那全自。   原來飛鏢上傳來了一道寒氣,沈太公雖然被鏢上的寒氣所襲,但內力充沛,立 即護住要脈,逼出寒氣。但沈太公體內所承受的部分寒氣,卻已傳到毫不會武功的 小雪身上。   沈太公此驚非同小可,忙封了小雪穴道,以幾十年真氣交熬的內家罡氣,傳入 小雪身內,替她逼出寒氣。要知道以體內罡氣護住心脈不難,但替已中蠱的不會武 功的人逼出寒氣,可是件大耗內力的事。   我是誰閃身避過飛鏢,但打空了的飛鏢,射向人群。我是誰大喝一聲,回身疾 追那飛鏢,越在前面,一腳踢出,「颶」地那飛鏢被湍到不知哪裡去。   他這一追逐,回過頭來時四個尼姑已不知去向,他恨得牙嘶嘶地道:「下次再 要給我見到這幾個妖婆……」   這時沈太公正悉心為小雪療毒。小雪臉色青白,汗已濕透重衣。在她而言,中 蠱尚屬輕微,但老奶奶的死,對她打擊著實太大。   我是誰你怒氣沖沖,他大步走向「靈隱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我去我她們算清楚楚這筆帳1」說著他魁梧的身軀直奔上石階。   ——他堅信有沈太公在,必定照顧得了小雪,何況對於安慰小女孩、埋葬死人 的事,他素來不大在行。   ——不如趁這個時間讓他把害人的「靈隱寺」剷平!   他這麼想的時候,便那麼做了。很多人都是想做就去做的個性,無疑是個性情 中人,但是,這種人闖禍、鬧事不在話下。   「靈隱寺」的主寺是雲貴一帶」三司」之一——司寇小豆——所屬,她座下的 「幽靈三十」,武功奇忽,以蠱成名,何況今晚還是「靈隱寺」的春祭!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古之舞者】   我是誰迎著靈隱寺愈漸高大的石階大步走去,心裡生起了一種悲壯的感覺。他 總是覺得:一個人,一條命,一雙拳頭,為義赴義,實在是很悲壯的一件事。他喜 歡這種感覺,而不惜為此拼掉這條性命。   他走上去這寺中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   這寺是一座石塔,都是白色的巨岩砌成的,蔓籐攀爬得滿石牆都是,而且製造 出很多裂縫。寺中的女尼唸經,神色木然,中央的一壇火,火焰摻雜著一些綠焰, 直衝上塔頂。塔頂是擎空的,上頭倒懸的一樣東西,像只蝙蝠,香客們似對那「東 西「很崇拜,低下頭掏出紙箔燒著,又用桃木樣子打著布做的小鬼。   除開這堆火焰外,就是幾盞七星燈,大殿裡神龕旁都出奇的黯,只有香火在黑 暗中透著幽異的紅點。   我是誰突然回望,覺得有雙眼睛在注視他,但就在他霍然回身之際,那雙「眼 睛」已不見了,只剩下一座神像。   我是誰憑藉著那如蛇身曲動的微芒望去,只見那神像是女的,雕像栩栩如生, 笑得很嫵媚。   我是誰心中很不是味兒,只覺得滿殿重著單調的唸經聲,很他本想高聲喊:「 主持在哪裡?」忽然間,那火焰閃亮了一下,像有人在火焰中撒下了什麼,火焰映 照之下,我是誰發現他身旁的女神像,竟是一副飲泣之容。   這一下,我是誰不禁雞皮疙瘩盡起,這神像竟在自己身旁有那麼大的變化,而 自己竟一點都不覺察,難道,難道這女神像是真人?這樣想著,他便用手去觸摸神 像,但觸手是鍍一層金粉的泥塑無異,我是誰百思不得其解,只覺大殿陰暗處,充 滿了玄奇與神秘,彷彿又有東西在注視著他,但儘管他用盡眼力,仍看不出那神幔 後是什麼?好一會他才把跟神收回來,正想離開,就在他要離開的時候,不意又抬 頭向那女神像望了一望,這一望,才教他完全震住了。   那女神像竟成了啼笑皆非的容貌!   我是誰被這一嚇,退了半步,但他立時上前了一步。他生平從不信邪,既不受 嚇,也不怕鬼,但眼前的景像委實太過驚駭,才使他退了半步,但他個性倔強,反 進了一大步。   他這一進,角度口異,反而看清楚了神像,原來這神像雕工甚為奇特,左半邊 臉是悲狀,右半邊臉是喜狀,從中間看去,便是啼笑皆非的樣子。他三次抬頭相望 ,角度都不同,是以才產生「神像改換表情」的錯覺來。   他這一下自己嚇自己,心裡倒有了計議。本待揚聲拜謁「靈隱寺」主持,現下 覺得此寺甚為特異,決意要偷潛進去,看個究竟再說。   他像一保狸貓、閃進了殿內。如果這時候有人看見他,絕不敢相信這麼一個高 大威壯的好漢,走起路來,比壁虎還無聲無息。   我是誰翻過幾棟石塔後的寺院,越走越幽深,但卻沒有發現什麼。遠處殿外的 誦經聲傳來,更是幽異。這時天色已全黯了下來,夕陽從一些殘破的窗欞透來,仿 佛一本古書,已陳舊到了發霉的狀態。   我是誰這一陣搜索,什麼也沒見到,如果要說有,只有一間禪房裡、分別吊著 、掛著或用針紮著許多布人、紙人、稻草人,彷彿不用特別殘酷的方法把這些小人 針著捆著,這些小人就會走出來作惡一般。此外,就是幾間房裡,都有神色木然的 尼姑,幽錄一般的端坐著,我是誰湊在用手指戳穿的紙孔望過去,有一個女尼,坐 在中央,唇色非常鮮艷,我是誰乍看之下,只覺非常熟悉,但又想不起是誰來。   ——這一定是他新近見過的人,……可是究竟是誰呢?我是誰就這樣愕了一愕 ,那女尼秋水如刀的雙冒,竟往他眼孔這邊掃了過來。   我是誰心中一凜,立即離開了窗口,掠上了屋簷,一下子飛越三幢瓦簷,到了 另一座院落。   這座院落在石塔後面,更是破舊,這時夭色昏蒙,這院子裡的禪房,都是緊緊 鎖著的,靜悄悄的連蟬聲也沒有。   我是誰本待要走了,這時,忽然一絲空洞的琴音傳來。我是誰立即像狸貓一般 閃了進去,飛越過幾個禪房,落了下來,是其中一座特別斑剝的,聲音就從裡面傳 出來。   就在我是誰要落定下去探究之際,那孤寂的琴音之聲、忽然停了。   由於停了,這禪院裡忽然更加寂寞難受。   我是誰真想為了這蝕人的寂靜大叫起來,這時那琴聲又微微響起了,似遠似近 。   我是誰身上每一分肌肉都在感受那聲音,他迅速地穿過幾間打坐修練的禪房, 到了一座小小的、塗得漆黑的禪房前,肯定了琴聲是從裡面傳來,心想:無論如何 ,這次總不讓你逃得了。   這時暮色全濃,我是誰的黑衣,已漸跟夜色濃得化不開來。   他湊過眼睛,往裡面一張,只見裡面一盞小燈、燈旁有一個人,身空玄衣,臉 色焦黃,額角甚為突出,他坐在那裡,靜得就似一尊雕像。就是他在撫著琴。   他的琴古老漆黑,只有幾處發著火焰一般的紅色。   琴韻很緩慢而古老,彷彿一個女子,在緩緩陳述她的身世。   最令我是誰驚訝的是,室內還有一個舞著的女子。   我是誰本來最無耐心看人跳舞,他覺得一條好漢看人旋來旋去轉來轉去像陀螺 似的,是最沒趣的事。但如今他一看見那女子,便被吸了進去。   他從來也沒有看過這樣的舞——那女子的雲發高高梳起,耳垂至脖子敞開,白 得連玉墜子戴上去都看不見一般,修長美好,而他從來沒有看過那麼秀氣而高做的 鼻千,昂揚著的臉頷,以及高挑浮幻的身姿,像一頭高做的鳳凰,顧盼自麗,又像 一個絕世的皇室,捫鏡自許。   而在古琴那麼慢的節拍裡,她舞出那麼輕盈的動作,宛似蛋孵中小雞要出殼那 幾下輕啄那麼輕一(而又在古琴未韻裡的干戈殺伐的金兵之聲裡,她又似面對十萬 雄軍一般淡定威皇而無畏。只見她修長如玉篦的手指揮處,時如水雲一般抹過,時 像十萬兵甲的大旗一揮。   ——這是誰人呢?可是我是誰已看得忘了思索。他屏息在那兒不是怕被發現, 而是怕驚擾了這一舞。   忽然那女子轉過頭去問:「怎麼了?」   那男子赫然稽首:「屬下錯彈了一個調。」   那女子盈盈地問著他,臉上不喜不悲:「你,還想著那些事……」男子的臉上 ,現出一種強抑憤懣的表情來:「屬下實是不憤……」女子莞爾一笑,悠悠他說: 「你不憤又有何用……明天便是他的壽辰了,到時候……」   我是誰聚精會神,想聽下去,但忽然聽到一大叫:「我是誰,你在哪裡?」   這聲音不知有多遠,但依然能鼓蕩著,悠悠地傳入耳中來。   我是誰一震,知道是沈太公的聲音,叉不揚回答驚動了裡面的人,不自覺得又 湊眼過去張了一張。   這一次張望,使他完全怔住了。   那盞小燈,依然在。   但禪房裡,半個人也沒有,只有一張古琴,琴身焦黑,只有幾斑動人心魄的血 紅色!   ——人呢?——二人去了哪裡?夜霧愈來愈濃了,我是誰揉了揉眼睛再看,依 舊沒有半個人。暮色已成夜色,夜裡有霧——難道剛才所見,不是真的,只是自己 幻覺?難道沈太公那一聲呼喚,把自己從魔魘中拉拔了出來?可是那女子呢?那古 之一舞的女子,是真是幻?我是誰多麼不願意那是夢幻,而希望是真。可是人生的 似真似幻,眨眼問就變了樣,我是誰多願能夢下去。   可是只要有夢,就有醒的時候。   我是誰雖在彷彿中,被一聲冷哼喚醒。   他乍醒的時候已被人包圍,這些包圍他的人也如夢幻一般,但卻是夢魘裡的幽 靈,這些人穿著白色的袍子,在黑夜裡像一片片雪——他們手中的劍,也漾著雪一 般的寒光。   「施主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是誰被問這句話的時候,真的有些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處身何境。   只見那為首的女尼剪水般的雙目,盯著他問:「你是誰,為什麼到這兒來。」   我是誰茫茫地道:「這兒是……靈隱寺……」   那女尼鮮紅的唇像接吻似的,「你知道就好……靈隱寺是不容外人胡鬧的地方 ,你居然闖到禪院重地來。」   我是誰記得這女尼就是自己在禪房張望的,但仍是覺得熟悉,不知在哪裡見過 。「我……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他這一句話說出去,其他的女尼紛紛大怒,戟指罵道。   「張狂!你敢這樣對師父說話!」   「無恥之徒!靈隱寺豈是你撒野的地方!」   「大膽的登徒子,還不自掌嘴巴!」   我是誰被罵得也光火了起來,「她是你們的師父,可不是我的!……還有,你 們把那舞者收到什麼地方!?另外,老奶奶的性命,就是叫你們這些人害的,那四 個兇手躲到哪裡去了門」   他越說越火大,把「舞者失蹤」、「殺害老婦」的帳一齊算了。   那些女尼都呆住了。「這人說什麼?」「看來是神經漢!」「把他攆出去算了 !別跟他瞎扯!」   我是誰也覺得這班尼姑不可理喻,大聲喝道:「你們的主持是誰,叫她出來前 面跟我說話!」   那女尼冷笑一聲,一雙剪水般靈妙的眼眸瞅著他,道:「我早已在你面前。」   我是誰愕然了一下,「你……你,你就是——」   那女尼點點頭,有點啼笑皆非地看著我是誰:「我就是『幽靈三十』的大姐, 也是『靈隱寺』的主持……」   「我就是司寇小豆。」   隔了半晌,我是誰才恍然大悟:「你……你就是司寇小豆,我正是要找你!」 他這時望定司寇小豆,只覺得那一隻剪水的瞳孔,如一口清澈的古井,他竭力想不 去望它,但偏偏還是要望定下去。   司寇小豆笑盈盈地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是誰想回答,但舌頭好像打了結似的,答不出來了。我是誰只覺得自己好像 是躍進了一口古井,身體明明是虛浮著的,但一直在進內沉下去、沉下去……司寇 小豆笑著,走上前了一步:「你找我是為了要臣服我,是不是呀?」   我是誰很想說:「不是,不是的……但他那一股氣壯山河的男子氣概,卻似被 打入了地窖,埋入了泥灣,發作不出來。   司寇小豆柔聲道:「既然你來是為了向我俯首稱臣的,何不先跪下來……」   我是誰只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大力,要他跪下去,儘管他腦裡命令著他:跪,跪 ……但仍有有一份心志:不跪,不跪……是以他雙腿一直抖著,像羊癇症發作時一 般,但就是一直沒有跪下去。   司寇小豆臉色微變,就她而言,也是在用蠱的第一次遇到了意志力極強的對手 。所以她立即改換了一種方式。   「……如果你不跪,就是違抗了我的命令:既然你來是為了要拜服我的,而又 觸犯了我的規條,你還活著做什麼?……不如死了吧?」她雖是子柔聲說話,但緩 緩走上前去,右手舉至臉部,那隻手像雪玉一般自,好像在掌上結了一層冰一般。   這時我是誰迷迷茫茫中的心裡,卻有極大的矛盾,他一面想,跪,跪下吧,… …但另外一面卻仍有強烈的意志,一直在呼喚:不能跪!不可以跪!我是我是誰, 如果跪下,不如死了吧……「不如死了吧」這意念一起,竟至不可心拾,他舉起了 右掌,正準備向自己的天靈蓋拍下去。   司寇小豆一見我是誰舉起了手掌,眼中發出欣慰之色。   我是誰這時腦中好像被馬車輾過一般地喊:死了吧,還是死了吧……但心裡還 有一絲清醒,在翻騰著、矛盾著、掙扎著……正在此時,忽聽半空中一聲大喝:「 大狗熊,你要幹什麼!?」   其中夾著一個小女孩的清叱:「大哥哥,你不要死……」   我是誰一聽,如焦雷乍省。一隻手也僵在半空,只見半空落下一個鬍子眉毛頭 發俱白花花的人來,背負著一個小女孩,那小女孩柔順得像一頭小貓,且甚乖巧靈 秀。   司寇小豆怒叱:「你又是誰……」   那老人豪笑道:「你老子!」更不打話,一巴掌摑在我是臉上,頭也不回,一 腳已向正要衝過來阻止的司寇小豆腰部踢去!   來人正是沈太公和小雪。   原來沈太公替小雪逼出身上所中的「寒蠱」,化了好一會功夫,小雪倒是感到 身心舒暢,原來沈太公竟將部分功力移轉到她的身上去。   小雪見沈太公累得氣呼呼的,但一張孩子氣的臉脹得通紅,心中很感到不安, 知道眼前這老公公對她實在是很好的。   待得沈太公運氣調息告一段落,睜開眼便看見小雪淚痕未沈太公對她笑笑,盡 量使自己笑得慈祥一點:「你叫什麼名字啊?小姑娘。」   「我叫小雪,」   「哪個雪?」   「下雪的雪。」   「彌姓什麼?」   「以前我爹爹姓游。」   「那你是游小雪了?」   「嗯。」   「名字很好聽呀。名字那麼好聽的人,就不要傷心難過了。   來,我背你奶奶的遺體,上去找我那朋友大狗熊,要是這是間好寺廟,就把你 老奶奶葬在這裡,要是壞的,我們就放一把火把它燒了,再來安葬老奶奶,好不? 」   「嗯。」小雪仍把頭垂得低低的。   於是沈太公背負小雪,雙手捧著老奶奶的屍首,上了靈隱寺。這時候靈隱寺的 高手因發現了我是誰的行蹤,大部分都在內院趕過去,沈太公的行蹤,於是並未被 發現。   他找了一會,見不到我是誰,便急得大聲呼嚷。最後到了後院塔頂居高臨下一 望,見我是誰神志迷惚,顯然身處險境,當下先將老奶奶屍身放下。負著小雪,直 奔了下去,決意把靈隱寺搞得個天翻地覆。   沈太公後後蹬一腳,可謂巧妙至極,司寇小豆本來撲過來的身子,等於撞在沈 太公這一腳上!   但司寇小豆前撞的身子,忽然輕薄如紙,半空飄起,沈太公一腳踢空,司寇小 豆已人在半空,拂塵自上在下,散作一蓬紗網,直罩下去。   沈太公本可前掠或後挪,避開這道殺手,但他生恐背上的小雪受到了損傷,猛 一仰身,白花花的鬍子倒甩上去,纏在拂塵的銀絲上,絞在一起。   沈太公大喝一聲,用力一扯,硬要將司寇小豆拉下來。司寇小豆人在半空,無 處借力,被沈太公一扯而下。   沈太公忽然團團轉著,他銀花花的鬍子也拉至繃直,他旋著轉著,司寇小豆手 中拂塵給他纏著,也如風車一般給甩著圈。   只見沈太公下頷鬍鬚扯得筆直,絞著一柄拂塵,拂塵上黏住一個司寇小豆,呼 呼地在半空倒劃著大圈!   司寇小豆心裡清楚:只要沈太公猛燃停往,自己就不得被摔飛出去。   她一想到這裡,就鬆了手。   這本來像一個人手上拿看一根繩子,蠅端繫著一個球,在呼溜榴地旋動著,如 果繩端的球忽然脫飛而出,摔到哪裡可都是極凌厲的。   可是司寇小豆飛出去的身子雖然急,但司寇小豆飛竄出去的身子,一上、一下 ,一沉、一升,像飄送著一般,然後滴溜溜的一個轉身,不但把大力都消掉了,而 且掠到了沈太公背後。   沈太公頓覺鬍子上扯力一輕,知司寇小豆飛了出去,他立即將旋動的身子硬生 生地止住。   但就在這時,他忽覺背後一道急風。若換在平時,他可以回身硬接。   但此際小雪在他背後,他轉動時的身法,已不及平常靈動。   司寇小豆十隻手指,直刺沈太公背後左右脅——小雪在沈太公背後,但左右脅 並沒有給小雪纖小的身軀遮擋——她十指指甲塗滿顧丹寇似的鮮紅,長及半尺,直 似十片刀鋒般利落!   她這指甲,卻不是用來殺人的。如果沈太公給她刺著了一下,雖不會死,但比 死還難受。因為敵人已被她下了蠱。   這蠱毒可足令任何男人為她效忠一世。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荒山之笛】   司寇小豆閒來無事時,常仔細玩賞自己的指甲,她喜歡那「丹寇」的腥紅、那 形狀、那模樣,就如自己十指纖長有力的手指一樣。   如今她十隻手指伸出去,要把沈太公背後刺出十個血淋淋的洞——但血淋淋的 洞卻沒有了,換來的是一張黑布。   黑布迅速裹住了他的手,然後兩隻強而有力的手握住了黑布。司寇小豆一時痛 得眼淚鼻涕都迸了出來,她幾乎可以聽到自己手骨折裂的聲音。   我是誰赤精著上身:他脫掉了上衣,兜裹住對方的手,然後用手抓緊了黑布。   ——就像兩隻熊掌壓在橘子上。   司寇小豆沒有哭,也沒有叫,她只是向我是誰「吹」了一口氣。   我是誰聞過很多種花香,從紫羅蘭到辛夷花的香味,他都聞過,但是,空氣裡 蕩漾著的香氣,比一切花香加起來都香,是可謂中人欲醉。   我是誰沒有醉,他立刻鬆手,身子往後一翻、翻出八尺,足尖一點,再斜退七 尺,再一個旋身,橫跨六尺。   他自從差點被司寇小豆所迷,自殺身亡,就矢志要提防這如毒蛇一般的女人。   司寇小豆笑了,格格地笑著,像一隻母雞剛生下了蛋。   沈太公那邊已被那三十個女尼包圍住,三十個女尼組成一道明晃晃、亮晶晶的 劍網,劍尖如靈蛇,但沈太公以鬍子繫著那拂塵,成了他長形的武器,蛇咬到哪裡 ,他就毫不客氣地往蛇頭擊下去。   所以三十個女尼,根本近不了他的身——連劍也近不了他的身。   司寇小豆的笑聲霍然一竭,閉著雙眼,如一尊神像,唸唸有詞起來。   這時,那三十個女尼,也猛然止住了攻擊,肅立如泥像,各捏字訣,緊閉雙目 ,喃喃地念著,專注得好像被點了穴道一般。   沈太公和我是誰都呆了一呆:在與高手對敵之際,突然如此,呆謂是極不明智 之舉,沈太公與我是誰實想不透這些尼姑們在鬧什麼玄虛,正在這時,在沈太公背 後的小雪忽然微微呻吟了一聲。   這聲呻吟雖低,但小雪正竭力忍受強大的痛苦。不讓兩人分心的心意是可以看 得出來的。可是這一聲低低的呻吟還是驚動了兩人,兩人心裡一凜,同時間,心口 覺得一陣壓縮,如一塊鉛,塞在心田,而且逐諦膨脹。   沈太公和我是誰想吐,但是吐不出。   他們同時發覺自己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好像有一面大鼓,在他們心坎裡擂著 。節奏慢慢加快,而鼓聲也更加強烈,他們用手捂胸,可以感覺到心坎裡有東西怦 怦地撞突著,要嘔出心肝五臟似的。   只見司寇小豆和三十個女尼,臉色透自如紙,臉上的靜脈,全凸浮可見,她們 的身子抖動,風中的布幔,好像也不勝負荷似的。雙眼微翻,但都只見眼白。只是 口中所念,愈來愈快,愈來愈急,愈來愈低沉。   相同的沈太公、我是誰、游小雪三人的心跳,愈來愈劇烈。   小雪已經賠倒於地。我是誰勉強站著,但指甲已嵌入掌肉裡去。   沈太公畢竟人老了,他的鬍子盾毛顫動著,似要被吹散的蒲公英。   三十女尼與司寇小豆,愈念愈急,她們的身子,也如寒風中的鵝毛,飄蕩著, 劇烈地搖顫。但小雪、沈太公、我是誰的心跳,如蠻荒裡的擂鼓,每一下子的跳響 ,幾乎都要自口腔裡躍出去。   就在這時,一陣清幽的笛聲響起。   本來天地瀰漫著巨大的殺氣,三人的心跳如有人一拳拳地擊在心口,俱這清婉 的笛音一起,如同清澈的流水沖走了在岸邊快乾涸的蝦,暖陽驅走了陰霾的雲朵, 一切都重回生機。   這笛韻像遠山飄逸的故人,仗劍遠會;又像婦人在等個郎書信,終於傳來的魚 雁:又像在阡陌山水間,雨後的天氣,一望無盡的草原;遠處山坳裡,一隻不知名 的美麗的小鳥,輕快地唱著曲子。   笛韻一響,我是誰、沈太公、小雪的心跳都平和了下來。   三十個女尼的身子,卻是越抖越厲害。司寇小豆猛睜開雙眼——她決不能容讓 這一老一小回復功力。   她十指一揚,十隻手指,迎空向沈太公、我是誰二人咽喉插去。   這下雖然極快,但半空中忽然掠來一人,只聽一陣卜卜連聲,司寇小豆一愣, 只見自己雙手十指,已光禿禿的,半片指甲也不剩。   那人微微一笑,把半尺長綠玉般翠蔥可愛的小竹笛一倒,竹孔裡花啦花啦地落 下幾片東西,倒在她手心裡。   司寇小豆定睛一看,卻不是原本長在她手指頭上的指甲是什麼?她這一嚇非同 小可,抬頭看那人,那人微微笑著,像看一個常人一般的看著他,完全沒有敵意。   最耀目的,是那人身著一襲寬袍。   白色長袍。   那人微微笑著,斜飛人鬃的眉毛,像兩把劍,分別架著方正有力的額,笑的時 候像兩條龍,掠入天庭。   那人笑道:「在下心急救人,如有唐突冒昧處,尚請前輩恕罪。」   如一個一出手就削下了自己十指指甲的入拜作「前輩」,司寇小豆心中也不知 是什麼滋味,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是誰……」   只聽沈太公「喈哈」一聲的叫了出來:「那沒衣服換洗的財神爺來了!」   那白衣人回過頭去,雙手搭在沈太公的肩上。沈太公一巴掌打在我是誰赤裸裸 的背上,我是誰正運功力抗,故而一蹌踉,蹲了下來,一拳捶在地面,直打了一個 及時的大洞。   瞧他們的樣子,簡直比乞丐在缽裡撿到一個大元寶還高興。——在他們這些江 湖漢子來說,有什麼比忽然見到思念已久的朋友還高興的事。   這沈太公口中「沒衣服換洗的財神爺」,當然就是方振眉,江南白衣方振眉。   司寇小豆忽然發出一聲尖嘯,尖嘯的同時,她雙目中發出一種羅剎似的厲芒來 。   那些顫抖中的女尼這才如夢初醒,宛似寒雪中赤裸著沒穿衣服的人兒,臉色蒼 白,牙齦打顫,雙手環抱於胸前,蹌踉退了幾步,互相扶持著才能沒有萎倒下去。   方振眉笑道:「前輩施『扣心術』而不摧內息,實在是爐火純青,深不可測。 」   司寇小豆妙目向方振眉掃了一下:「那也不及公子唇邊一支笛。」   方振眉道:「我以為荒山古剎,吹韻律以自娛,不料騷擾了諸位雅興,可真罪 過了。」   司寇小豆冷冷地道:「方公子這荒山之笛,可奏得甚是時候啊。」   沈太公禁不住罵道:「妖婦,用這種不三不四的蠱術來暗算我老人家,哼哼, 要不是我老人家定力高強……」   我是誰冷冷地道:「得了。」   沈太公氣沖沖地道:「什麼得了。」   我是誰道:「我是說,您老人家定力高深,要不是那沒衣服換洗的傢伙及時吹 那根橫著響的東西,你早已『得了』。」   沈太公一時沒了聲響。   司寇小豆又歎了一口氣,幽幽地道:「你們來幹什麼?先是他們兩個人,也不 入屋叫人入廟拜神先問一聲,就闖入敝寺重地來,我們好言相同,這位好漢還出言 不遜,說我們寺裡窩藏殺人兇手、及匿藏不知什麼人的……然後這位老人家闖進來 ,便拳打腳踢……我們荒山野寺裡幾個皈衣佛門的婦道人家,自不是諸位對手,諸 位若要不講理胡鬧一通,有您方公子罩著,咱們又敢奈何呢……」說著又似滿腹委 屈的歎了一口氣。   方振眉只好望向沈太公與我是誰。沈太公罵道:「誰叫你們寺見的尼姑殺了人 !」   司寇小豆「哦」了一聲,跟光像一片刀鋒似的掃了全場一眼,「那殺人的尼姑 在不在這裡?」   沈太公早把一個個女尼全看遍了,就是那石階下殺老奶奶的四人不在,只好搔 搔頭皮:「好像不在。」他隨即又發現什麼似的叫道:「必定躲藏在寺裡!」   司寇小豆幽怨地望向方振眉:「方公子,你看是不是?」她像滿腹委屈他說: 「我們『靈隱寺』,上上下下,只有三十個個尼姑,江湖人結我們一個難聽的雅號 ,就叫做『幽靈三十』,從來不多一人,也不少一人。   而今我三十個弟子都在這裡,這位老公公還要硬誣賴我靈隱寺,我也沒法子, 惟有請他搜搜這破寺舊塔了。」   沈太公索性耍賴:「那你們既然是吃齋拜佛的出家人,為什麼……又生古裡古 怪的火,留著頭髮,談話舉止,也那未……嘿!」   司寇小豆盈盈笑著說:「這位老伯大概是中原人氏吧?我們這兒拜的雖是佛, 但不戒葷,主持的雖是寺廟,無須著相,只要蓄髮拜火,更不以佛號相稱,這都是 這裡的規矩。老丈要是……要是看敝寺不順眼,又何須到敝寺來?」   沈太公被問得啞口無言,只好指住我是誰:「才不是我老人家要來的哩……是 你們相對付他,我老人家瞧不過眼,幫他來的!」   司寇小豆又轉首望向我是誰,問:「那麼這位好流潛入敝寺,為的又是什麼? 因何說我們窩藏什麼人的……究竟是什麼人?」   我是誰曾潛入寺中,偵查每一棟禪房,但沒發覺有可疑之處,自知理虧,但在 那漆黑的房子裡的確有那女子的舞姿啊。   「我看到這房中,有一男子擊琴,有一女子舞……」   司寇小豆微有訝異之色:「這倒奇了,我們這裡禮俗雖特異一點,但決非舞誦 之地,怎會有……」說到這裡,好像在這忽然之間,想到了什麼事,因為這種事委 實太令她震愕,所以連鎮定的她,也不禁臉上不可抑制地現出了一抹震疑之色。   我是誰又向漆黑小屋張了張,的確裡面已沒有什麼人。他想一想,沉思道:「 是我莽撞,有得罪處,請多多包涵。」   司寇小豆強笑道:「那也沒什麼……」我是誰為人一是一、二是二,既覺得自 己有不是之處。也不記仇怨,當即認錯。   但瞧司寇小豆的神色,也似有不安之處,匆匆說了幾句場面活,又問:「那面 人……你真的見著了?是什麼模樣?」   我是誰道:「可能是我一時眼花。」   司寇小豆還想追問下去,方振眉便拍了拍沈太公與我是誰的肩膀,向司寇小豆 笑道:「今番是我們無禮魯莽,騷擾了貴寺……幸蒙諸位見諒,我等就此告退。」   當下向三十女尼團團一揖,遂與沈太公、我是誰、小雪飄身而去。   四人下得山來,在夜色裡,方振眉即向我是誰問道:「你見到的究竟是什麼樣 子的人?看來你所見到的人跟『幽靈三十』和司寇小豆有甚大干係,跟這案件恐怕 也有牽扯。」   我是誰倒吃了一驚,問:「你說什麼案件?」   方振眉娓娓地道:「我倒不是湊巧赴來的。事情是這樣的:前年雲貴一帶已過 世的武林霸王『幽冥王』的女兒出了事情,有一個龍會稽手下的香主叫唐十五的, 到中原來明察暗訪,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惹怒了『吸血湘妃』秦青。秦青糾眾 殺他,給我瞧見了,他一人力敵數十名強敵,但依然護著一個無辜路人不肯身退, 我見他乃一條好漢,便出手救了他,於是兩人成了朋友。」沈太公與我是誰均不明 白方振眉所說的跟「幽靈三十」司寇小豆有什麼關係。   「我跟唐十五相交,便屢聽唐十五談起龍會稽的為人,如何令他佩服得五體投 地,我原本就曾聽說過西捶雲貴一帶,有『一條龍』龍會稽的條好汲,也早想拜會 。於是唐十五邀我在龍會稽壽宴時去拜見,我答應了。   但去年因決戰『大膽將軍』一役而不能成行,延至今年,我收到唐十五飛鴿傳 書,堅要我西行,我想想,身邊也沒有什麼事,正想西來賞名花品名茶,沒料…… 」說到這裡,歎了一,接下去道:「……沒料唐十五已被人害死,而且死得奇慘無 比。唐十五為人正義,被人害死,我斷不能袖手不理,何況還有很多龍會稽『取暖 幫』的部下,接二連三的被人毒死,也在死了很多百姓……其中還有根多流言,但 是對龍會稽極端不利的。據我所知,龍會稽為人光明磊落,他當權有幾年裡,也將 西陲武林治理得甚好,沒有糾眾尋釁、黨同伐異的事……除了聽說他跟當年『幽冥 王』之女有些感情上的糾葛外,此人理應無大過,怎會有那麼多對他不利的事?」   方振眉這般說著,沈太公和我是誰才有些明白起來。   「所以我決定暫時不表露身份,明查暗訪。龍會稽確實曾為地方上出過不少力 ,做過不少修橋鋪路的善事,但因最近慘禍連起,人總是記得近怨忘卻遠恩的,紛 紛都指陳他的不是,連他的部下也漸漸離心了。……為了要查明此事,而又從一二 個沒有當場斷氣的死者口中,得知他們臨死嚷著『女鬼』兩個字,顯然是中了蠱以 致神智不清,所以,我想從『三司』著手查訪起。下蠱的人手段極其高明,所以才 連精通蠱術的『取暖幫』弟子也一樣遭了毒手。西南武林,蠱術應以『三蟲一龍』 為最高。   一龍是一條龍龍會稽,三蟲自然是『三司』:司空退、司無求、司寇小豆了。 因為司寇小豆三人中肯定是女的,司無求卻是誰也沒見過。司寇小豆所率領的『幽 靈三十』更是女子,所以我決定『三司』中又從靈隱寺來看看有什麼線索。」   方振眉笑笑又說:「找到了靈隱寺,卻查不出什麼來,這時卻聽到沈老公大呼 小叫阿誰的名字,我便趕了過來,看見你們已動起手來了……」   他頓了一頓,正色道:「可寇小豆的武功,並不比沈老您高,大概一百招內, 就可以分出勝負,但能跟沈老支手一百招的,縱在中原武林,亦不多見……」   沈太公聽方振眉稱讚自己,早笑得樂開了嘴巴,揉揉小雪的頭髮道:「小雪, 有沒有聽見方叔叔的話?方叔叔是中原說話最有份量最誠實的人。」   小雪點頭說:「公公、我在聽。」   沈太公咧著嘴向方振眉說:「你說下去呀。」   方振眉搖搖頭說:「可是,你們跟她交手,只怕很難取勝,尤其若有『幽靈三 十』在,你們更是必敗無疑。因為她善使『蠱術』,一開始他用『眼蠱』禁制住阿 誰的心志,逼令他跪下,幸虧阿誰意志力十分堅韌,而沈老又及時趕到……但她情 知不是你們敵手後,先用『香蠱』再用『扣心術』。『扣心術』是一種『心蠱』, 能夠憑三十一人聯合的意志力,使敵人的心跳加速直至負荷不了,最終會導致血脈 爆裂而死——」   我是誰不禁問:「有這等奇功……」   方振眉緩緩地道:「有的。我們隨處可以聽到這種事情:某某村的某某神童, 可以憑意志力使窗外的花開花謝……更有人能用心神使毛筆在紙上寫字、甚至用恨 意碎裂花瓶、甚至用怒火的雙目投向青蛙使其暴卒……還有一些茅山術士教人憑心 意使杯子凌空走動,到自己所問卜的答案去,更有人卜築時誠心專意使得竹筷在沙 盤上劃字……司寇小豆率領一干素受調練的女尼,合三十一人之心神意志,來控敵 心跳,說來只是一種意志力的運用,並非是什麼神奇的事……但你們若無對策,遇 著這種情形,必敗無疑。適才我看得很清楚,小雪因為沒有學過功夫,所以心脈躍 先被控制了,感覺到痛苦,小姑娘心腸好,忍住不叫出來,但只低吟了半聲,即給 你們發覺;可是你們稍一分神,也著了道兒……跟雲貴西南的江湖人相鬥,你們萬 萬不能大意,否則決無勝理。」   沈太公心裡佩服得要命,但他仍聳聳肩向小雪苦笑道:「唉,看來這人雖不說 假話,但對敵人總是有些誇張。」   小雪低下頭去,很難過的樣子:「都是我不好。」   方振眉、沈太公一起問道:「你有什麼不好?」   小雪的額垂得低低的,不安的手搓著衫角:「都是我叫了出聲,害了公公和大 哥哥……」說著難過得要哭。   我是誰和沈太公一起跳起來、跺著腳道:「哎呀,怎會的呢!」沈太公說:「 我們現在不是還好好的嗎?你難過什麼!」我是誰道:「就算你不叫,你們也一樣 抵擋不住『幽靈三十』和『心盅』。」   小地聽了,心情才好過了一些。我是誰遂將在「靈隱寺」所見鉅細無遺他說了 一遍。   方振眉聽罷,似陷入深思之中,忽然問:「你覺得司寇小豆有點臉熟?」   我是誰肯定地點頭:「是。」   方振眉又問:「而你以前確實沒見過她?」   我是誰又毫不猶疑地頷首。   方振眉再問:「你見到室中那鳴琴的男子和舞踴的女子,可有什麼特徵?」   沈太公可不耐煩了,嘰啦哇啦他說:「阿誰可是撞鬼啦,究竟我們下一步該怎 麼辦?這檔子事不但先圖謀害我老人家,連小姑娘的老奶奶也給殺了,不管可不行 。」   方振眉奇道:「謀害你?是怎麼個謀害法?這位……小姑娘的奶奶又是怎麼死 的?」沈太公等埋葬了老奶奶,又一路走下來,到了渡頭,才把情況都跟方振眉說 了。   這時竹筏還在江心,沈太公用雙手湊成半弧型大叫:「船家、船家!   」   但晚濤較壯,那舟子似乎未曾聽見。我是誰叫了一聲:「喂!   船老大的……」那時笠翁卻聽見了,揮著手,把舟子撐了過來。   方振眉凝視著粼粼波光映著一鉤殘月,道:「我想,那血書倒不是為了要毒害 你,可能是最近這一連串犧性者的其中一人,將最後的一句話托信鴿交給能為他報 仇的朋友——可惜毒已攻心,同時也傳到了筆尖,而偏有沈老追鴿子的雅興,所以 才毒到你的身上來……這些日子來雲貴一帶發生的事,並不簡單,似蘊藏有極大之 陰謀。」   沈太公想了想,還是情願對方真的算計為來毒他的比較好,至少這樣顯得他比 較重要,否則反而茫然若失了。「那我們直接友找龍會稽,保護他不為他人所害, 不就得了。」   方振眉點點頭道:「這也是辦法。不過,明天就是一條龍的壽誕,不管是什麼 妖魔鬼怪,要下手,恐怕還會忍到明天:我們今天,還有一個晚上的時間。」   「晚上時間去哪裡?」提到有事可幹,沈太公的興致可又高了起來。   這時竹筏已攏岸,方振眉目光閃亮如星:「我們先上擺渡再說。」   我是誰看著方振眉眼裡黑晶晶的光芒,心中很感動,他認識方振眉很久,但那 眼中的星光:卻使他想起雖然大家同樣是年紀相近的江湖人,但自己永遠沒有他那 智慧的閃亮……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舟子的悲歌】   舟子上的人的話題已經扯了開去:「想當年……嘿、哼,我以一根魚竿力敵唐 門兩大高手:唐軍和唐兵,當時唐軍外號人稱『暗器再無第二人』而唐兵有名的是 『除非不出手,出手就沒有』,那一戰,呵,嘿,我用魚簍和魚網足足收了他們八 十四件暗器,用魚絲把他們捆成線殷的拋來拋去……那一戰過後,到今天他們還躲 在唐門裡,不敢再出來現世哩!」   沈太公這樣說著,我是誰聽來可不服氣:「你好像漏說一個居月亮。」   沈太公期期艾艾地說:「什麼唐月亮嘛……不重要的。」我是誰的話今晚也似 特別多:「你別當小雪不知道,就亂吹鬍蓋自稱英雄一番!你的確是把唐兵唐軍打 得像落水狗一般,只是,唐月亮一出來,她用十三根『無形絲』絆倒了你,再用『 中秋月裡的小雨』這等奇怪的暗器,要把你的頭髮、鬍子全部拔光,來為她兩個弟 弟出口氣。你吁,就被她打得、在菜門市場叫著跑著。就沒得個地方讓你給躲著! 」   小雪擔心地問:「那後來公公有汲有逃掉……」   沈太公怪不好意思地爭著說:「我?我才不逃哩!我打不過她,只好破口大罵 了,她就說,要我叫她祖奶奶,才饒了我,可是我這樣一把年紀了,怎能這樣叫她 的,嘿、嘿!」說到這裡沈太公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了,看著小雪,要她表示同意 。小雪當然一直猛點看頭,反正,誰打老公公,都是壞人,她什麼時候都是站在老 公公這邊的。   沈太公見她點頭就很開心,「所以呀,我就不肯叫,那叫唐月亮的八婆就叫我 哭,我說哭來做什麼,她說最喜歡看江湖好漢哭。我說你奶奶的八婆,你喜歡看, 老子偏不哭。她就說要用一種歹毒的暗器叫『夢裳』的來對付我,我說:我沈太公 不是人家的對手,可以逃,可以叫,也可以認輸,就是不哭,不暗算,也不尊稱人 半聲……你看,我連『財神爺』也沒好好稱呼他半句,又怎會好聲好氣叫她做祖奶 奶呢!她甭想!」   小雪不禁問道:「老公公,你不肯叫,她怎麼對付您啊?」我是誰挺身搶答道 :「那時,我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挺身而出,和她打過!」   小雪睜著靈巧的眼睛說:「那一定把她打跑了!」   這次輪到沈太公大笑,笑到一副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生怕下次沒機會再笑的 模樣兒:「他?他呀——哪濟於事!生生給唐月亮用『十三無形絲』打得仆倒再起 ,起了又僕,那個臭婆娘,那個臭婆娘還笑他是大狗熊,——哈!他的外號就是這 麼來著的!」沈太公真是得意洋洋,彷彿已忘掉他當時也是敗軍之將。   小雪真不敢相信,這個能負著她在天空「飛來飛去」的神仙老公公,和這位高 大威猛壯碩神氣的大哥哥,都打不過人,急得直問:「那麼那個什麼婆娘有沒有給 打跑了?」   她生氣唐月亮打敗沈太公和我是誰,對他的稱呼也不客氣了起來,雖然在她幼 小的心靈中,並不知道「婆娘」究竟是什麼意思。   「後來呀,」沈太公笑嘻嘻地指方振眉的鼻子道:「他就來了。」   小雪聽是方振眉來了,心想他那麼大的本事,一來到就把那些女尼姑嚇到直愣 愣的,一定是把那壞女人打跑了,便拍手笑道:「方叔叔來了,三個打一個,一定 贏的了。」   誰知道她這一說,方振眉、沈太公、我是誰臉上都是尷尬之色。原來武林中的 好漢最忌是以多勝寡,何況對方是個女子,縱然是勝了,也勝得極不光采。   「不要叫我方叔叔。」方振眉笑道:「叫我方振眉,或者跟他們叫我財神爺, 這樣最親切。」   可是小雪烏溜著眼珠子,就是不明白這個人跟她所見神龕裡家家戶戶拜祭那福 福泰泰的財神爺有哪一點相像?「我來了也投啥用,」方振眉苦笑道:「我也不是 自出娘胎就有武功,同樣是一戰一戰、一層一層的打熬上來的。那時我武功雖不弱 ,但不太有應敵經驗,尤其遇到唐月亮這樣的高手……」   其實武林中的名俠高手,哪一個是一生下來就是高手名俠?他們奮鬥歷險的艱 辛血淚,在在都可以寫成一部傳奇故事,平凡幸福的人大都一樣,但在大風大浪穩 坐在濤上的人,都是有一番不平凡的遭遇。我些小雪可是還沒有懂得的。   「所以呀。」我是誰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段可以挖苦方振眉的臭事,」   他也打不贏唐月亮,到最後竟出到一招法寶——」   「什麼法寶?」小雪問。   方振眉怪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就別來損人了!」   沈太公生怕旁人不說出來似地笑道:「他呀,這個白衣方振眉呀,就往街市裡 的豬糞屎堆裡一滾,撲上前去要跟唐月亮糾纏,原來這唐月亮最怕髒,成其怕男人 氣,聽說她每天沐浴五次,每次要用七種不同的鮮花泡著,而且她絕不用男人碰過 的東西,包括她父親碰過的東西在內,財神爺這一撒賴拚命啊——就把臭婆娘給嚇 跑了,再也不敢來糾纏了!」   小學聽得非常好笑,他見方振眉一塵不染的樣子,連相像都沒有法子想像到他 沾了一身髒物瞎纏著打的情形。四人笑作一團,直到方振眉、沈太公、我是誰都收 聲了,小雪還在笑。笑了一會兒,見沒有人笑了,便俏俏地收了聲,但不經意又回 想到那種情形,這三個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給打到如此,又忍俊不住笑了起來, 開始是吃吃地笑,後來忍不住笑出眼淚來。   我是誰、沈太公、方振眉看在眼裡,都很安慰。其實他們舊事重提,故意揀好 笑的來說,為的是逗這小姑娘開心,希望她談忘老奶奶的死以及她孤伶伶一人的處 境。   我是誰望著粼粼波光,有些感慨地道:「……那時候,我們還不識得……」其 實方振眉和我是誰倒是不打不相識(詳見《龍虎風雲》即《劍試天下》一書〕,小 雪聽我是誰這一聲歎,幼小的心靈在想:怎麼這幾個人,大家還不相識,就為彼此 拚命呢?她遂而在想:他們待自己,問嘗不是一樣,老奶奶給人害死了,他們就為 自己出頭……想到我奶奶,心中又是一陣難過。   方振眉悠然蹲身下去,觀流而悠然道:「古人謂:濯足於水,不復前流……過 去我們本不相識,現在相交莫逆了……」忽然之間,他雙手一起,一手一個,抓了 兩上濕淋淋的人上來,就像拎了兩隻小雞一般,問:「你們兩個,是不是也要認識 我們?」   這兩人被提上木筏,全身已不能動彈,顯然是方振眉封了穴道。我是誰、沈太 公見這兩人穿黑色水靠,額目深陷,顯非中原人氏,手執牛耳尖刀,分明是想在水 裡做工夫,一旦割散了木筏繫著的麻繩,在這大江急湍之中,三人縱武功再高,也 難以活命。   沈太公勃然大怒,揪起一個人怒問:「誰叫你們來的!」如此問了兩三聲、那 人咬緊牙齦卻不回應,沈太公怒火中燒,正正反反給了他幾個大耳刮子!   我是誰道:「你沒看見他被點了穴道嗎?」   沈太公連忙想解,方振眉卻道:「不必了,還有人沒有被點穴的。」   眾人不明所指。   隔了半晌,方振眉道:「梢公,你想撐我們到哪裡?」   這一句話,倒使沈太公、我是誰二人驚覺,這江水已不是來時的江水;而在茫 茫江上,遠處正有一艘漆黑的帆船,船上掛著一面漆黑的旗幟,上面像繡著樣什麼 東西,但在殘月下、波粼中看不清楚,黑色帆船正在迅即接近木筏。   那舟子停了櫓,慢吞吞地將停後在木徑的滑軸上。他像沉思什麼似的,這簡簡 單單的幾個動作,他都做得十分緩慢。   「談笑制敵於無形的方振眉,名不虛傳,但滿氏雙蛇水性堪稱第一,我撐舟子 也經年累月,不知怎麼疏失還是讓方大俠發覺得出來?」   小雪想看清楚那說話聲音低沉的人,但卻不知在何時,沈太公、我是誰已一前 一後擋著她,尤其牛一般壯碩的我是誰橫在她身前,她想看到個縫隙都難。   ——同樣的也可以免於別人暗算她。   「『舟子殺手』張恨守是江中第一殺手,水裡海上,都稱第一,滿氏雙蛇的水 性奇高,我自然瞧不出破綻——只是,閣下適才在江心,故意表示不急於載我們渡 江,所以沈太公喊第一聲假裝沒聽到,我是誰喊第二聲才叫見,但沈老的內力、雖 不及阿誰宏壯,但悠長遠在阿誰之上,閣下離得愈遠,愈應聽見才是……閣下既然 是佯裝的,在下自然多加注意,所以才能在滿氏雙蛇它未動手割錨鑿洞前,做了一 些該做的事。」   「很好。」那舟子緩緩解開了蓑衣。蓑衣下,有一柄劍。他的劍甚為奇特,粗 、寬而長、大,而且掛劍的姿態,更為詭異。   通常人都把劍懸在右腰側,或腰背繫掛,或以背負,但此人的闊劍,卻在腰帶 當中一插,亦即是說,劍鞘直貼胸腹鼠蹊,而劍愕幾乎頂著下巴。這樣的掛劍形式 ,無疑是最難拔劍的方式。   沈太公看到他這樣子的掛劍方式,左瞧不順眼,右瞧也是不順眼,便笑瞇瞇地 道:「你這劍好掛不掛,掛在喉嚨下,像肚兜兜一樣——」   他話未說完,舟子猛一仰身,他這一仰身,姿勢奇特,後腦幾獨及地,「嗆」 地一聲黑暗中虹芒乍起,厲芒射向沈大公。   在這剎那間,這人已拔出武器,閃電般攻出一招;我是誰前面,小雪站中間, 沈太公站在最後,但那人一出手,已繞過我是誰、閃開小雪,飛襲沈太公!   沈太公陡地住口,身形驀地倒飛出去!   只見灰色寬袍在江面上一晃而回,沈太公又落回木筏上。   厲芒已不見,厲芒已回到鞘內。   劍鞘依然掛過蓑衣人鈕勁裝內,上頂咽喉,下齊膝。   沈太公一晃而回,但臉上戲謔的神態已不見。   他下頷三尺多長的銀白鬍子,被切去近尺長,在厲芒掠起的剎那,他已倒飛, 他以躲避劍刺的最佳身姿倒掠而出,但對方自劍鞘所撥出來的,是刀,而不是劍。   他僥倖躲開這一刀,,背上已驚出了一脊冷汗。   方振眉忽然發話了,冷冷地,不像他平時講話的溫柔敦厚:「張恨守,你來做 什麼?」任何人欺凌他的朋友,他就不會再跟對方禮貌客氣。   黑暗中,張恨守的語音令人想到他木然的臉孔:「你知道,我是一個親手。」   方振眉道:「我只知道你是一個人。」   張恨守停了停,緩緩道:「我來的目的,」他指了指躺在木筏上的滿氏雙蛇: 「跟他們一樣。」   方振眉道:「殺人?」   張恨守搖頭。   沈太公雖猶有餘悸,但依然笑道:「這倒奇了。中原殺手舟中刺客張恨守不來 殺人,難道是做媒來著?」   張恨守雙目又爆出了厲芒。   方振眉搶著問:「請問來意?」   張恨守:「買東西。」   方振眉問:「用什麼買?」   張恨守道:「一艘採蓮船,一把切夢刀,一百顆貓兒眼,外加孤山斷橋方圓九 十里。」   「採蓮船」又名銷金窟,採蓮船上美女如雲,是千金難買、萬金難求的一宵的 ,船上女子,縱不是天下最美的,也可以說是最媚的,何況,越是買不到的東西, 越多人渴求著不惜一切也要買到手來。   一艘「採蓮船」,等於有三十位黃金換不到的活色生香的女子。但一把「切夢 刀」,卻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寶貝。   因為誰有了切夢刀,不但功力加倍,而且還有極其綺麗的傳說:誰有了切夢刀 ,便揮刀斬不斷寸寸柔情,天下多情的美麗女子,都會向切夢刀的主人垂青慕愛。   ——這豈不正是年輕男子朝思暮想要成為的人物?「貓兒眼」,是鑽石中的精 品,往往十顆名鑽,換不到半顆「貓兒眼」,而今卻有一百顆!   至於「方圓九十里」的地業,田宅永遠是財產的象徵,而且比銀票、黃金還更 擁有活力和權力。何況這佔地處是「孤山斷橋」,這風光明秀的蘇杭勝地,如在此 處置家,足可令世人羨煞;如在彼處興起,則如王業鴻圖,正處臥龍之地。   採蓮船、切夢刀、貓兒眼、孤山斷橋——方振眉笑了,「是誰出得起那麼大的 手筆?」   張恨守蹬著他,在黑暗裡看不清他竹笠下的臉孔,但可以見到他令人一直寒到 心深處的炯炯眼神。   「你一定要我說?」   「採蓮切夢貓幾眼,外加姑蘇勝地斷橋孤山,這樣的手筆,聽來像夢吃,若不 說出買主,誰知道是真是幻?」   「好,我說,」張恨守道:「但說了你們就不能不賣。」   他沒有回頭,但用手筆直一指,道:「人頭幡。」他指向後面,後面那艘黑船 ,已漸駛近,船頭上的旗幟漆黑一片,粹然問,乍起一陣青幽的光芒,黑帆上竟若 隱若現,出現了一隻骷髏頭的形狀。   小雪嚇得咬著牙,才沒叫出聲音來。   方振眉望去,只見黑船上帆布獵獵勁飄,但船上邊半個人影也沒有。   「是『人頭幡』的司空退?」   張恨守沒有答他,只問:「你賣不賣?」   「賣什麼?」   「一個人。」   「誰?」   「她!」張恨守用手一指。   小雪嚇得向後一縮,躲到沈太公背後去了。張恨守指的正是她。   方振眉笑了:「她?」   「怎樣?你把她送上船來,立刻就是採蓮舟、切夢刀、一百顆貓兒眼、孤山斷 橋的主人了。」   方振眉道:「謝謝你,再見。」   張恨守怒道:「什麼意思?」   方振眉道:「就是不賣了的意思。」   張恨守的手慢慢搭上了劍柄,用一種出奇的慢、但誰都知道他抑制著憤怒的聲 音問,「你跟她有什麼關係?」   方振眉道:「非親非故,只是她是我朋友的朋友,亦就是我的朋友。」   沈太公笑道:「我賣魚賣蝦,有時也賣賣鳥,就是不賣朋友,大的小的男的大 的會武功的不會武功的,都不賣。」   我是誰冷冷地接道。他只說了一句活。   「你滾吧。」   張恨守冷笑,這時江風甚勁,他只說了一句話:「你不賣朋友就得賣你自己一 件東西。」他是向方振眉說的。   「什麼東西?」方振眉怪有趣地問。   「手指。」張恨守一字一句地道,「你右手的中指。我只要這一根手指。」   「你只要賣出這根手指,所有東西,仍是你的,」   他說著的時候,大家都靜了下來。突如其來地寂靜了下來。   好一會兒才聽到我是誰大笑,他的大笑聲震得江上波濤彷彿漾起一陣急湍:「 誰都知道白衣方振眉武功最精妙處是一根手指:右手的中指。你買了他的手指,等 於是買了我們全部人的性命。」   「是的,」張恨守的聲音沉得似一口在丈高一丈厚的黃鐘:「我正是要買你們 的命,你們全部人的性命。」   方振眉道:「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活著的東西可以買其他活著東西的命,命是自 己的,誰都有理由活下去!」   張恨守冷冷道:「但貓要老鼠的命就可以,逮著了,拋著、弄著、把著來玩也 一樣可以,弱肉強食,成存敗死,是自古亦然之道理。」   沈太公冷笑道:「只怕你才是耗子,我們是貓——」   話來說完,張恨守猛一仰首,「錚」地一聲,劍已出鞘,化為刀光,直襲沈太 公!刀勢如一片極其灼熱而速度又極其之快的厲芒,剎間已到了沈太公的胸膛,這 一刀比前一刀更快何止於倍,沈太公身形甫動,刀鋒已侵衣襟。   就在這時,「啪」的一響,刀斷為二。   方振眉右手中指,疾敲在刀身上;張恨守的刀,就像冰棒,遇到了火焰,自行 折斷。   張恨守一愣,這時,他手上只剩下了半截刀。   他看著自己的刀,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沈太公笑了。他瞇著眼睛道:「就算你是貓,這回也遇上狗——一頭好獵犬了 ……」   方振眉扯了扯他的衣袖,暗示沈太公不要再調侃下去。這時,只聽張恨守張喉 唱著一首歌,歌聲雄邁、有力、低沉、余哀無盡,像古之魯人,對大江東去、歲月 無常的洪荒天地,所唱的哀悼一般。   我是誰忽道:「小心,他唱畢就自盡。」他明白世上有一種人,是殺手也好、 是義士也不好,寧死不敗,一擊不中,則是他燦若流星之芒已終告結束,最後一刀 以自盡來回復生命的黑暗!   沈太公忍不住道:「要是世間的貓凡是給狗咬了一口,就沒面目見江東貓老自 殺去了,世上的貓就可要絕種了。」   張恨守沒有理會他,繼續唱下去,他的歌聲已至一半。   方振眉忽道:「要他不死,還有一途。」   沈太公即問:「什麼辦法?」   方振眉一指那艘已靠的頗近的黑色大船,道:「咱們衝上去!」卞振冕忘乍謂 緲尺虛晨顏桿的墮棲的十帆道「咱們帥卜在他歌聲未完前,擒下他的主人——既然 主人也一樣不敵,座下刺客又何須要死!」   方振眉後面的幾句話說得特別響亮:「要真的是值得為他效死的好主人,就不 該讓座下好手隨隨便便就把性命丟掉!」   只聽那大黑船上有人陰陰地笑了一聲:「好計劃,不過,要他不死,也只有你 們衝上來一途了。」   這時舟子的悲歌,已至後闕。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繞指柔】   我是誰和沈太公對望一眼,也不打話,即躥身而起。   大船離小船雖近,但也有丈餘遠,加上船舷高出舟子近十尺,我是誰、沈太公 這一蹬而起,端的如天九急射,迅疾無倫。   方振眉微歎一聲:如此一來,小雪留在小舟上,自己斷不可能捨棄小雪而搶登 大船,但只有留守在小舟上了。   我是誰,沈太公兩人身子如鷹隼一般,急升而起,升起船首,正待撲入,忽覺 江天勁風裡,尤其這黑漆如洞的船身內,湧起幾道極之怪異的幽風。   我是誰、沈太公畢竟是飽經陣仗的好手,瞬間一聲低吼、一聲怒吼,都旨在提 醒對方一個字:「蠱!」   「蠱」字一出,沈太公、我是誰是閉住呼息,運功全身罩滿真氣,急撲向船艙 內!   船艙甲板還有丈餘距離,我是誰、沈太公既已先拔起丈餘,再掠向船上,少不 免要在甲板上運足一點,稍微借一借力。   可是兩人足尖一點,毫未著力,身子如同大石落井一般,不住下沉。   兩人心中一凜,原來這「甲板」上,既沒有木板,也沒有任何著力之處,只是 一個極大而深的黑洞!   我是誰、沈太公二人平空提氣,意圖力拔而起,但身形已經下沉,力已用竭, 加上閉氣在先,一口真氣調換不斷,剛要吸氣,殊料黑洞裡所發出的一陣腐霉之氣 ,迅即吸入二人鼻孔內!   饒是兩人功力高深,一閉之下,好像肺裡塞了一堆海藻,全身軟綿乏力。   ——黑洞裡,不是海水,而是比深海更可怕的死水!   方振眉在小舟上見一黑一灰兩條身影,上拔即下沉,叫了半聲:「蠱!」即聲 息暗啞,他已知情勢不妙,當下向張恨守拋下了一句話:「照顧小姑娘!」   張恨守悲歌一竭,愣在當堂,方振眉已如一隻白鶯,飄了出去。   紙鴛與鷹鷲的飛行姿態相比,當然一悠然自若一迅疾遒勁,但方振眉這一飄確 如行雲流水,但速度卻比鷹隼還急!   沈太公、我是誰向下沉落的時候,方振眉的身形已拔越船舷。   他立即感覺到空中有蠱毒!   對方誘他們過來本來就是圈套!   他也立刻知道船下的黑洞有劇毒!   方振眉立時吐氣揚聲,喝了一聲,這一大喝,像一很大槌子,向他迎頭擊下, 使他遽沉的速度,加快十倍不止!   他及時越過沈太公,但絲毫未停,又沉越過我是誰的身子——我是誰本就比沈 太公重,所以下沉得也較快——這時離船底的「死水」已經不到三尺!   方振眉遽翻掌腕,一手抓住我是誰足踝,發力一托,把我是誰在上推去!   這下電光石火,我是誰剛往上彈起,沈太公已落至方振眉處!   方振眉微一側身,讓沈太公的腳踩在自己左肩上,方振眉再運力一頂,沈太公 錯力猛翻,向上躥起!   此際方振眉一沉再沉,已落至離「死水」不過一尺之遙,那腥臭怪氣,令方振 眉暈了一暈。   方振眉倏地雙袖如拍板一般運力擊下,雙袖所捲起之狂飆,擊上水面上,一股 逆流使他輕如薄紙的身子,急升了起來!   他遽升得如此之速,令激起的又臭又腥的黑水仍不及濺在他身上!   船舷與船艙之間相距一座偌大的「無底甲板」,船艙上有一道扶梯欄杆,欄杆 上有三個人。   船艙漆黑,只有一星黃火,搖晃明滅,似點在艙中,又似燃在這遙遠多風海上 的鬼火。   欄杆上的三人背光而立。   左右二人,一團黑暗,誰也看不清楚他們的臉目,中間一人,在黑黝裡,眼中 兩點綠火,就像站在中央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叢林裡特別凶狠的野獸。   這三個人,眼見我是誰、沈太公、方振眉一個一個地掉落下去,但瞬即又看見 我是誰、沈太公、方振眉一個一個地彈回上來。   他們立刻斷定了一件事:這三個人沉落下去後還能再躍上來,全是因為一個人 :——方振眉!   所以他們只對著一個人下毒手,那就是最後才冒升上來的幾乎已舊力耗盡、新 力未至的方振眉!   就算是萬獸之王的獅子,也有它荏弱的時候,一隻老虎掉到陷阱裡,跟一隻老 鼠被關在籠子裡不會有太大的分別。   縱然方振眉目前處身的陷阱是為朋友而掉落的,但此際無疑是方振眉最脆弱的 時刻。在敵手環視之下,任何微小的弱點暴露,都足以致命。   中間的綠火沒有動。   我是誰上騰的時候,勉強把身子一挪,撲向左艙;沈太公上來的時候,也勉力 把身形一折,掠向右艙。   三個漆黑中的人也沒有動。   等到方振眉的白衣一掠上來,中間那盞綠火仍然沒有動,但左右二人,倏地掠 出!   這兩人破空劃出,夾著一聲劍嘯,只因為二人在空中拔劍,而又因為同時拔劍 致使只有一聲劍風。   這兩柄劍在漆黑中像兩片綠色的長蛇,偏偏劍闊不過蚊子的翅膀,在瞬息間已 在方振眉的白衣前後左右閃動了二十一下。   但方振眉的身形,就像燕子乍過急流一般,劇烈抖動浮沉著,然而姿態極其優 美,那四十二劍始終沒能沾著他的衣衫。   只是他的身形,不得不往正中的船艙掠去。   三人在半空一閃面過,交手已數十招,方振眉雙足落地,到了那兩盞綠火身前 ,對方的劍招既傷不了他,但他也脫不了凌厲周密的劍網,兩人仍在他一左一右。   方振眉足尖剛剛落地,「錚」地一聲,一柄劍在黑暗中的紅如香焰,已指在他 咽喉上!   方振眉的身形陡地止住,僵硬。那柄通紅的劍,也倏然而止,在方振眉喉嚨不 到三分處!   那對綠火霎了一霎,笑道:「好功夫!」   方振眉一動也不動,道:「好劍法!」   那對綠火哈哈大笑,但劍尖卻半點不顫:「我原本只買方振眉一隻手指,卻不 料分文不需要就買下閣下一條命。」   方振眉微微笑道:「『人頭幡』幡主司空退的『碧火血劍人頭蠱』,在下總算 領教了一項。」   那雙綠火猖然一盛。遂又哈哈笑道:「一項就夠了。我的『血劍』一伸,只怕 你求死也難。」   方振眉卻顧左右,神色不變,道:「如我沒有弄錯,這兩位就是『人頭幡』座 下四大殺手之伊賣和梅買?」   司空退笑道:「伊賣、梅買、張恨守,都是人頭幡裡的好手。」方振眉眉角一 揚:「我卻知道四大殺手中又以霍冤崖為最高。不知他身在何處?」   司空退的劍又乍紅的亮起來:「你找他幹什麼?你已是砧上之肉,甕中之鱉了 ,我的手一動,你這生這世,就再也動不了。」   方振眉笑了,卻說了一句話:「奇怪。」   司空退冷冷地問:「你奇怪什麼?」   方振眉說:「我跟人頭幡無冤無仇,你要我的命做什麼?」   司空退道:「因為你太多管閉事。」   方振眉眼角的笑意更濃了:「因為我太多管閒事而要殺我甘心的,也確不只你 這一家。只是,你本來要殺的,好像不是我。」   司空退繃緊了臉:「哦?」   方振眉繼續說下去:「你原意好像也不是要殺人的。」   司空退眼神冷似冰霜,只「哼」了一聲。   方振眉道:「你開始是要抓人的,而且抓的是一個不會武功的可憐小女孩子。 」   司空退半聲不響。只盯著方振眉,好像盯著他就可以把對方的穿兩個血洞來。   方振眉的笑意已到了嘴邊:「我真奇怪人頭幡怎麼改行了?不干大買賣卻來擄 劫一個小孤女,還為了這個小女孩子不惜殺掉我們三個人。」   我是誰在一旁怒吼著跳起來:「放屁,誰殺得了我們!」說著揮拳就要衝前。   司空退冷冷地道:「你再上前來一步,就算你還能放屁,方振眉也無屁可放了 。」只見他靈蛇一般的劍,又疾然急進二分。   此刻紅如鶴頂的劍尖,離方振眉咽喉已不及一分。   我是誰立時像一根釘子被木槌打入木裡去般僵住。沈太公額上也滲出了冷汗: 「司空退,你這老不死的,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司空退歎了一聲道:「可惜我跟你們,已經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了。」   沈太公激動得結結巴巴的,「司空退,我……我跟你下跪也行,叫你做老爸也 行,只求你不要殺這個我的財神爺!」   司空退「嘿嘿」兩聲地怪笑道:「你一把年紀,我可沒你這種龜兒子。」   我是誰十指嵌入了手心,齜牙道:「你敢殺他,我宰你全船!」   司空退怪笑道:「那叫誘之以利,這叫脅之以威……只是,我只要把你們的財 神爺一劍穿了喉,你們兩個根本就不是伊賣、梅買和張恨守的敵手。」   方振眉忽然道:「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   司空退一面,綠火一霎,仍是禁不住問:「聽說過什麼?」   方振眉笑吟吟地道:「有一種武功……」   司空退不而耐煩了起來:「什麼武功,快說!」   方振眉:「有一種武功能後發先至,以後發制人,以柔制剛……」   司空退沒有聽完。   他已聽懂方振眉的意思。   方振眉的意思很簡單:他還沒有死。一支劍指著他的咽喉不等於洞穿了他的咽 喉。   司空退沒有再讓方振眉說下去。   他立刻出那一劍。   劍只離方振眉的喉管不到一分,他要方振眉永遠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的劍刺出。只有一分的距離,可是那一分的距離,忽然多了一件東西。   方振眉的指頭。   「叮」地一聲,劍刺在指頭上。劍尖折,斷刃飛,「篤」地射入船艙上。   司空退舞起週身劍花,萬縷紅光,梅買、伊賣二人同時出劍,刺二十三,削四 十一,方振眉身如白鶴,長空拔起,已悠然落足在船桅上。   只見船桅帆布上那顆綠磷磷的髏骷上,瀟瀟灑灑地飄上了一襲白色衣衫。   司空退怒吼道:「王指點將,干刀萬劍化作繞指柔……你,你已練成了『點石 成金』!?」   只聽方振眉在風中傳來的語音:「可惜點是點了,石還是石,金仍是金。」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舞過江南舞過長安】   梅買、伊賣欲上縱追擊,但他們立時發現情形完全不允許;沈太公和我是誰, 一個盯著梅買,一卜瞪著伊賣,像跟他們是做定了一場買賣一般。   而方振眉居高臨下,在他們的頭上。   這樣一種情勢,對司空退、梅買,伊賣都是極之不利的。司空退沉喝了一聲: 「退。」   ——退回船艙,方為上策。   但是船艙裡卻正好在此時走出兩個人來。這兩個人,一個身著玄衣,臉色焦黃 ,卻挾了一張火焰一般的赤琴。   另外一個人,我是誰一見,就呆住了。只覺得熱潮自心跳湧至臉上,在雙頰烘 烘地漲了起來。   那古服輕裝的女子姍姍而至,在暗處仍是那麼白皙,美目流盼的高貴竟令我是 誰不敢與之對視。   那女子顧盼了一下場中情勢,說:「司空,什麼事?」   司空退一見那婦子出現,稍有些遲疑,即恭聲道:「我們的計劃,都給這幾個 小子攪得一團亂,他們今天在『靈隱寺』出沒,八成與『幽靈三十』有關。」   那女子「嗯」了一聲,也不去看我是誰、沈太公,微仰頷向船桅問:「上面是 哪位朋友?如果不是跟案子有關,請快回去。」她說得並不大聲,堅定的語音在風 裡特別清脆好聽,微仰的下頷是白皙動人,在月光下,這女子就像一位絕代佳人, 溫婉中有一股威嚴的清麗。   沈太公搶著回答:「你又是什麼人?一個婦道人家,叫嚷什麼?快快回去!」 他本是惱火那女子不看他一眼。   那女子微微一笑:「老公公的自鬍子很好看,沒想到那麼慈祥的人,火氣那麼 大!」   沈太公設想到那女子未曾投向這邊一眼,這句話卻像已對他觀察好久似的,一 時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便喃喃自語道:「難怪龍會稽發生最近接二連三撞邪似的怪 事,原來雲貴一帶,婦女之輩連後腦也長眼睛的。」   他這句話,本來是解嘲般說說而已,誰知他語音甫畢,那手捧焦尾赤琴的漢子 ,忽然狂吼了一聲!   這一聲悶吼十分嘶啞,並不震動,但接著下來黑衣一閃,那黃臉漢子已至沈太 公面前,閃電般出手!   黑衣漢每一拳每一腳,招式都十分怪異,與中原武功大異其趣,十拳中有九拳 ,是拳背朝下拳心朝上。而五腿中有四腿。   是腳蹬向上而腳踝向下的。   沈太公應付了七八招,一黑一黃兩條人影倏錯,沈太公已退了七八步。   但「嘯」地一響,沈太公手中多了一條魚竿,魚竿每出一招,勁力貫注所致, 整支魚竿嗡嗡作聲,而魚竿揮動之下,魚絲急閃,更發出嘯嘯之聲。   魚竿一在手,又七八招,這次是輪到黃臉漢子倒退了七八步。   但就在這時,黃臉漢子發出了一聲低吼,一擰首,頭上黃發披及腰間,散落下 來,他急旋起來,猶如一道黑色的旋風,又似一面玄色鐵旗,捲掃沈太公!   沈太公也拼出了真火,一用首,白花花的鬍子也舒捲而去,只見黑的發,銀的 胡,捲起漫天黑白柔絲,鬥得正酣!   白鬚烏髮猛一掃擊,卷在一起,兩人一齊發出一聲嘶吼。黃臉漢的吼聲低沉暗 啞,沈太公卻中氣充沛,吐氣揚聲,黃臉漢蹌踉而退,只見十數根黑髮,已脫落在 半空飄揚。黃臉漢的臉色更黃了。   可是黃臉漢臉上卻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   白衣方振眉忽喝了一聲:「小心!」他如一張白色的傘,自空中冉冉飄下。   沈太公自覺勝了一招,正在得意,忽覺下巴微微一疼。他反手一捏,拇食二指 已掐死了一隻跳蚤。   ——可來跳蚤?沈太公意識到這點的時候,他已問不出任何一句話來了,因為 他的舌頭已粗大了兩倍以上,而下顎的肌肉也完全麻木了。   方振眉霍地躍落,一出手,迅點了沈太公喉頭,下頷七處穴道,返身向黃臉漢 疾道:「解藥。」   黃臉漢冷笑一聲:「誰得罪了公主。斷舌聾啞終身,已是輕刑。」   方振眉道:「他若有得罪處,我負責他向兩位賠罪,但他乃是中了你的暗算, 如此教他聾啞為罰,說不上公平。」   黃臉漢冷笑道:「有本事你儘管來拿!」   我是誰怒吼一聲,一拳擊出!   黃臉漢絲毫不懼,硬接一拳!   「砰」地一響,黃臉漢打橫跌撞出七步,臉色更是焦黃。我是誰喝道:「解藥 你給是不給!」揮拳又打!   黃臉漢忒地倔強,再要硬接我是誰這一拳。忽來一雙手,閃電般扣住二人手臂 脈門!   方振眉道:「他拳上有花樣,別中計!」我是誰注目看去,這才發現黃臉漢拳 上中指不知何時已套上了一枚藍綠的尖刺指環。我是誰不禁怒喝:「好卑鄙……」   黃臉漢冷冷地道:「什麼卑鄙,雲貴三司的正宗武功,莫不如是!」   司空退接道:「只有你們這些化外之人,才不識真材實學。」方振眉道:「司 空兄弟,一門雙傑,今得一見,果具厲害。」   黃臉漢怒道:「你放手——」但右手始終在方振眉把握之下,一掙未脫,惱羞 成怒,猛一甩身,「霍」地一聲,黑髮捲掃方振眉,沒頭沒腦的劈打過去!   方振眉倏然放手!   黃臉漢只覺右手一舒,但隨即頭髮一緊,原來方振眉雖放了他的手,卻又拿住 他的一把頭髮。   這下更痛入心脾,黃臉漢難側著頭,忍著痛,不叫出聲來,方振眉也不管誰, 只再說了一聲:「解藥。」他始終是以一隻手扣住黃臉漢的攻勢。   黃臉漢忍住了不作聲。   方振眉向司空退疾道:「司空退,你眼看兄弟受難,還不替他拿出解藥?」   司空退唬了一跳:「你怎麼知道他就是……?」   方振眉道:「雲南三司中原本『人頭幡』最強大,主持人叫司空兄弟,你是兄 ,他是弟,他叫司空退,他名司空跳,後來據說在『幽冥王』死後,司空跳在護『 陰火公主』戰役中殉職身亡,但他的『一丈青絲千點雨,五十絃琴萬死辭』手法, 別人是仿摹不出來的……如果這位就是『陰火公主』薛初睛的話……薛姑娘既然未 死,司空跳自然也沒有死……你還是把解藥給我吧,我決不傷你兄弟分毫。」   司空退臉上露出一種猶豫的神色來,他回首望向那麗人。麗人笑了,笑得有一 些些倦意,有一些些驕傲、有一些些看透世情的雅意:「江南白衣,方振眉?」   方振眉點點頭:「沒想到這回來雲貴,可以跟傳說裡神仙一般的人物薛姑娘見 面,實在是件幸事。可惜……那邊有位不能說話的病人,要請公主高抬貴手。」   陰火公主溫柔地道:「這邊也有位腦袋不能輕動的朋友,要公子鬆鬆手的。」   方振眉鬆手,身退,閃過一旁,微笑看著薛初睛。司空跳一臉悻然之色,心中 恨極,正待出手,薛初晴卻一揮手。不知何時,司空跳發現自己懷襟裡的那瓶解藥 ,已在陰火公主纖纖玉指裡。   薛初晴微笑,將解藥遞給了方振眉。她的手指秀若春蔥,修長白暫,真似玉琢 一般。   方振眉道:「謝了。」接了過來,正想遞給沈太公服下,但人影一閃、本在身 後的薛初晴,已微笑揚手,體態輕盈若舞地攔在他和沈太公之間。   「你放了司空跳,我給了解藥,只是,你要給這位老先生服下,就要憑點真本 事。」薛初晴如是說。   方振眉看了看沈太公的臉色,即道:「救人要緊,得罪了。」說著左手拇、食 、中三指已捏住沈太公下頷,沈太公張開了嘴,方振眉左手中指一彈,」嗤」地一 聲,藥丸直射向沈太公口中。   但藥丸離沈太公嘴邊尚剩半寸,一雙春蔥也似的玉指,閃電般挾住了藥丸。   薛初晴笑道:「承讓了……」誰知話未說完,「嗤」地一物,已射入沈太公口 中!   原來方振眉已在剎那間換了藥九,先前射出的一顆,只是普通的止血藥丸,趁 陰火公主攔截得手得意之餘,再將另一顆速然射出,薛初晴果然中計。   薛初晴臉色大變,花容失色,掩嘴驚道:「對不起,我給你那顆是『失心喪魂 不還丹』!」   方振眉乍聞,臉色一變,疾點沈太公頸、喉、鼻、口數穴,沈太公嘩嘩啦啦地 吐出一些東西來,其中夾有那顆藥九。   方振眉厲聲道:「幸好還未吞下!我給你活生生的人,你竟給我毒九……」   薛初晴水袖一捲,藥丸已吸納袖內,她笑著說:「藥丸是真的,我沒有失信, 誰叫你給他服了,又不相信是真的藥九,只得強取了。」   方振眉展身道:「得罪了。」   他衣袂飄動,閃到薛初晴面前,處處搶得先機,薛初晴卻像一個飛天的仙子, 就如敦煌壁畫上的天女一般,周遊靈動,然而姿態曼妙,方振眉的攻勢彷彿正好可 以配合她舞姿的拍子一般。   我是誰看了一會,臉色漸漸沉重起來,雙拳緊握,額上也冒著汗。   他跟隨方振眉多年來,未嘗聽聞方振眉敗過,不管敵手武功有多高強,方振眉 總有他的辦法,去擊敗對方,贏得勝利。   就算唐月亮那一戰,方振眉勝得雖然狼狽一些,但畢竟是勝了。   如今的局勢卻完全下一樣,這一場看來並不太驚心動魄的打鬥,方振眉原本靈 巧而適時應機的變化,完全變成了與陰火公主的一種舞姿的配合,好像一個舞者, 舞出了春花秋月,而方振眉只是一個搭配,一暮佈景而已。   ——彷彿薛初晴是舞者,方振眉只是她的舞衣,一飄一颺,全是舞者的舞姿與 心意!   船艙裡的黃火輕輕搖動,方振眉的白衣愈漸黯淡,薛初晴古衣窕窈,彷彿月裡 的天女,飛到江上來。   司空退、司空跳、梅買、伊賣的臉色慢慢浮起了笑意:「幽冥王」歿後,雲貴 第一高手便要算是這位神秘莫測的陰火公主,果然名不虛傳。   就在這時,這對翩翩起舞一樣般的人兒忽然起了一種變化。   方振眉猝然倒退,在司室跳未來得及任何反應之前,已把他手上捧著的焦尾琴 ,拿到了他的手上。   司空跳怒喝衝前,但在薛初晴的舞影之下,宛似一張無形的網,他根本滲不進 去。   方振眉奪了琴,也沒有做什麼事他只是每過幾招,即錚崆錚崆地,彈響了幾下 琴弦。「那幾下琴韻在旁人聽來,倒沒有什麼;但在陰火公主耳中聽來,卻起了極 大的震動和變化。   原來方振眉所撥之琴韻,正是她的舞化作武功,以武功融化入舞蹈中之曲子。   若是其他曲調彈奏出來,薛初晴並無所疑,但方振眉捏準她舞蹈的曲子的節拍 ,恰巧彈中那一段那一小節,內力灌輸入琴音震盪下,令薛初晴公主情不自禁,和 起了節拍。   琴韻每次不差釐毫地響起,薛初晴的舞姿顯然有了變化。   但方振眉所拔之琴鳴或更改了其中一二個音符、或加速了節奏、或忽昂揚了調 子、或故意少彈一個音節,這一來,薛初睛舞姿大亂,心緒大亂,處處露出了破綻 。   到後來方振眉並沒有搶攻,只是挪動身形,將一曲又一曲奏鳴,陰火公主在音 韻中隨而起舞——但這舞式已威脅不到方振眉,因已完全被方振眉所控制。   而薛初晴足如神山飛渡,側臉如桃花相映,旋身如飛燕投林,這一舞,宛似舞 了一座江南一處長安,淋漓暢盡,方振眉也會心投入在彈奏琴韻中,似成人間一首 絕曲。   曲終。   良久。   月映江水,波粼千道,在萬古洪荒千古寂流去。   薛初晴幽幽地道:「原來公子彈得一手好琴。」   方振眉道:「是公主能舞天外之姿,我琴律荒疏,要不是公主之舞使我忘形, 我自慚粗樂有擾公主仙姿,還真不敢如此獻醜。」   薛初晴悠悠地說:「在舞的時候,你要是殺我,早就得手了。」方振眉笑了: 「我為何要殺公主?」   薛初晴想了想,道:「能彈出這等沖謙溫良,和煦如風的樂韻來客,決不是居 心叵測之徒……」她轉首望向司空退:「司空,這是怎麼一回事?」   司空退一時答不出話來,薛初晴又道:「那位老先生的解藥在我這兒,你先拿 去服下……」雙指在袖間拎出了藥丸,忽微微「噫」了一聲。   方振眉微笑道:「公主不必驚訝,這藥丸還只是金創藥丸,真正的藥九,已給 沈老服下。」   薛初晴側睨過去,只見沈太公已氣色紅潤,站在那裡,早已跟沒事的人一樣, 在氣得呼嚕呼嚕地罵:「開玩笑,小小的一毒,就毒得倒我沈太公麼!?……就算 沒解藥,我還不是好好一樣活得生勾勾!」   薛初晴也笑了:「你是怕我阻止他吸取藥力,才跟我動手的?」   方振眉笑道:「再有效力的藥丸,也需要藥力發作的時間。」   薛初晴瞇了瞇秀良的鳳目,掠了掠髮鬢,吸了口氣,笑問:「你真不怕我在你 朋友藥丸中下毒?」   方振眉淡淡他說:「據在下所知,雲貴一帶的英雄人物有薛夢山、薛初晴,以 及龍會稽,這些人物就算對付敵人,也必對付得光明正大。」   他半字不提其他的人,司空退、司空跳等人都變了臉色。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海上有骷髏】   沈太公瞪住薛初晴,問:「你就是『陰火公主』?」薛初晴道:「您老不相信 ?」   沈太公喃喃道:「陰火公主不是早已死了嗎?」   薛初晴幽幽一歎,也不接話,眉心隱現一抹哀愁。   方振眉道:「人人都有一番辛酸淚,看來公主悲喜,亦鮮為人所知。」   薛初晴淡淡地道:「苦痛若為人所知,那還好:但不為人所知之苦衷,才是最 苦。」   方振眉左眉一剔道:「其實為不為人所知,存乎一心……公主心裡有愁,還是 說出來的好,也話三個臭皮囊,談不上替公主分憂,但說不定可以消解一點悶愁。 」   薛初晴緩緩地道:「這些事兒,我已瞞了幾年,又何必在這時候說出來……只 要我知道公子等位,是友非敵,那就好了。」   我是誰忽然問了一句:「我們幫龍會稽,那是友還是敵?」薛初晴淒苦地笑了 一笑,反問:「你們真以為……傳言中龍會稽他拋棄了我,置我於死?」   沈太公瞪著眼睛道:「人人都是那麼說。」   薛初晴笑了起來,格格地笑道:「只有一件事……龍會稽也不知道我還活著, 要是他知道,他可以死,也不會放棄我的……」她的笑意有說不盡的傷悲,但堅定 :「這世間惟有我最關心他,他也最關懷我……」   她笑著向司空跳說了一個字:「盒。」司空跳即小心翼翼掏出一個錦盒,畢恭 畢敬的雙手遞給薛初晴。   司空退的臉色更陰沉不定,他雙目就像一對匿伏在墓堆裡的夜梟。   薛初晴接過盒子,看她的神情,又是珍惜、又是淒苦:「這是他送給我的…… 」說說慢慢打開了盆子。   由於盒子的盞是向著方振眉等人,所以方振眉、我是誰、沈太公一時未能看清 楚盒子裡盛的是什麼。   但是一物疾閃,薛初晴半聲驚呼。   她倒下,盒子落地。   盒子裡有一根手指。   男人的手指。   食指。   盒子裡還有一張字條:「日後變幻誰能料,誓言未必都做到。」   陰火公主薛初晴跌倒於地,胸至頸之際,被一物射穿了一洞。   血在流。   方振眉的心往下沉。   因為血的顏色是黑色的。   傷在要害,而且含有劇毒,除了毒性,還有強烈的蠱,已種到了薛初晴的身體 裡。   像薛初晴有這等武功的人物中毒,憑她體內的真氣與長期浸淫蠱術的功夫,大 可克制得住——旦另一種更厲害的蠱已摧毀了她的能力。   薛初晴的唇色灰白。   方振眉扶起她,說:「你要說什麼,你說。」   薛初晴望定盒子,顫著長指:「那是……那是他的手指……」沈太公皺眉道: 「誰的手指?」   薛初晴笑了,笑得那麼疲乏:「會稽的手指……」   我是誰濃眉一蹙:「龍會稽的手指傷了你!?」   薛初晴淒然搖首:「不……」   我是誰握緊了拳頭:「不是他是誰!?」   薛初晴吃力道:「是……」   我是誰用力地看著薛初晴,一字一句地道:「不管是誰,我都一定為你報仇, 一定。」薛初晴吃了一驚。   這時她已意識模糊,但是我是誰的神情和聲音,令她感覺到熟悉的震驚。多少 年前,龍會稽執著她的手對她說:「我一定要娶你,一定。」也是這種可死不可悔 ,山可移海可翻心永不變的堅定。   ——此刻,怎麼會出現在一個一直默不出聲的青年口中?——他是誰?陰火公 主朦朧中不覺呻吟了一聲:「會稽……」臉向後仰,溘然而逝。   我是誰目定定地望著那女子玉琢似的脖子,輪廓那麼勻美,像天鵝的頸項,然 而,已經沒有了生命。   我是誰不敢相信——彷彿他的生命,也附在這女子的身上一齊死了似的。   薛初晴當然不知道:這青年人沉默裡有無盡說不出的情意,自從在「靈隱寺」 的牆縫看她一舞後,我是誰一直在那一場翩翩舞裡,走不出去了。   他關心她:無論她對,無論她錯。   所以他剛才一直沒有出手。   他是不忍出於,出不了手。   可是薛初晴忽然死了;所有的美如飛天的舞姿,都凍結了。   終告寂滅。   然而他活著。   他活著看著這樣一具曾舞出無限美麗的生命死去。   我是誰抱著陰火公主,他虎目漾滿了淚水,可是並沒有流出來。   青年漢子眼看著情人的死,那股悲痛如冰上之火,刃上之血,特別識烈特別紅 ;但薛初晴至死未知,她曾如此撼動這一個男子。   如果她是活在一場舞裡,這一場舞已有了為她生為她死的知己。   可惜她似乎只活在一場夢裡。   沈太公囁嚅道:「她,她是怎麼死的……?」   方振眉靜靜地瞧著薛初晴的身軀,眼裡也流露出無限惋惜。   「盒子裡除了手指,還有暗器,盒子開啟的時候,暗器射出。」方振眉俯首蹲 身,拾起了盒子,臉上露出深思的神情。   「以陰火公主的身手,平常的暗器,當然射不中她,就算射中,也傷不了他… …但是設計這場暗殺的人,算準她開啟盒子的時候心神激盪,不疑有他;又窺破她 的罩門死穴,而且,在暗器上塗有劇蠱,破掉公主的護身盅術……這樣一來,陰火 公主……」說到這裡,方振眉微微歎了一聲。   司空跳握拳看天,悲聲恨道:「是誰!?是誰下此毒手,殺了公主!」   司室退恨得牙嘶嘶的,雙目絲火發出了盛芒:「讓我找著他。把他碎屍萬段… …」   司空跳泣不成聲:「公主,在你對龍會稽那麼……他……」   司空退跳起來罵道:「龍會稽,你這絕子絕孫的王八蛋!你害公主還害得不夠 嗎!?如今還要……看老夫把你碎屍萬段!」   就在此時,江上傳來一聲驚呼。   小雪脆弱的驚呼。   小雪本來還留在江中,木筏上。   木筏上除了她,還有「舟子殺手」張恨守,及滿氏雙蛇。   此刻月照江上,波光粼粼,舟子迅速遠去,舟上還有幾人,卻看不清楚。   方振眉本來為救沈太公、我是誰二人,冒險搶登大船,所以未及亦不便帶小雪 ,曾委託張恨守照顧小雪。   而今木筏急逝,真似長了翅膀在江上滑翔一般。   沈太公變了臉色,搶至船首,就要躍出去,方振眉一把挽住,木筏高大船已數 十丈距離,沈太公又焉能飛躍得過去?沈太公急得直跺腳,道:「快催船主去追… …」話未說完,忽覺腳下一浮,但浮勢又變得微微下沉。   這大船竟逐漸下沉。   方振眉回望過去,司空跳、司空退、梅買、伊賣都神奇般地不見了。   只聽我是誰一聲怒吆:「在這裡!」   原來船側有一艘小舟,此刻舟已離大船七八丈遠,正在越離大船越遠。   ——大般將沉,司空兄弟等竟解舟悄悄離去?沈太公怒吼,他的白頭髮、白胡 子根根戟起,他像一條劍魚一般,長空躍起,劃一道長虹般的弧,飛投入江,又像 一尾白鯊一般破浪迎風,力逐小舟!   ——他必須要追及小舟,把司空兄弟等都打落江中,才消心頭之氣!   ——然後,再催舟回首,迎救方振眉與我是誰。   他一氣之下就做了。他和我是誰都正像一般英雄好漢一般。   一氣之下,上天入地照去,大鬧南天門揪翻閻王殿一樣做得出來;這種人要成 名,當然都不難,但要活下去,通常都要靠點運氣。   沈太公的運氣並不太好。   當他迫了半個時辰才追到那空無一人的舟子時,罵了一輪烏龜王八後才想起自 己未躍落江前,方振眉似乎在揚聲阻止他。   而他此時也想起:江水洶湧,方振眉不諳水性,我是誰更是旱鴨子,三人中只 有自己水性最好——而那艘大船正在下沉!   沈太公立即在回劃。   這夜江上風大,江水以海濤之力翻騰,要是別人,水性再好,也難在巨浪中浮 得起來,但這在沈太公來說,就好像吃槓丸時加一點辣一般,更有味道,更好吃而 已。   要淹死沈太公就像拿一桶水去淹死一條魚一般。   可是沈太公此刻一點也不悠遊自在。   因為他想起了他的兩個朋友。   方振眉的輕功極高,我是誰的勁力極夠,天上的烏,未必逃得過方振眉的追逐 ;地上的石頭,硬不過我是誰的手。但要淹死這兩個岸上英豪,只要用一缸平靜的 水就足夠。   沈太公擔心的,還有小雪。   不會武功小雪。   像以前他的小孫女小紅般冰雪聰明的小雪。   那一聲呼叫……小雪怎麼了?海上有骷髏。   大船已經沉沒了,沉沒的速度之快,猶如這船忽然間像一個桶沒有了底一般。   船桅上的那面慘森森的骷髏旗,在江上飄浮,沈太公張口大叫:「財神爺、大 狗熊!」但沒有人回應。   沈太公改口叫:「方振眉、我是誰!」希望能變得吉利一些,但仍是沒有人回 應。   江水滔滔,難道……沈太公著了慌,潛下水底去看個究竟,忽然間,週身一寒 ,好像一千支細小如針的冰塊,一起戳進了他週身血管裡去。   這時他才猛想起:那「人頭幡」的大船上本來就有一潭死水,如今船沉了,「 死水」豈不是跟江水滲合在一起……沈太公情知自己中了蠱。   他不是憤怒,而是哀痛與惋惜。   連水性強如他者,都尚旦中了「死水」的蠱,方振眉和我是誰連七尺深的池水 都浮不起來,這回跟著大船上的「死水」一起沉沒,怎還有命在?這不由得沈太公 不悲痛。   惋借的是。他葬身海底,又有誰救游小雪?他逐漸感覺到四腳像一塊白糖糕一 般軟,彷彿完全不屬於他一般的,呼吸照常,但一點空氣也時進不到肺部來。   倒是水灌進了肺裡。   他想:這樣也好,財神爺死了,大狗熊死了,他獨活也沒有人駕架、鬧著玩、 惹事生非,還不如死了的好。   ——可惜就算是一同水葬,三個人也沒有同葬在一起。   他不由羨慕起我是誰起來了。   ——下這小子畢竟比他幸福,能跟方振眉死在一起,死也死得風光熱鬧多了… …就在他由鼻子灌了半肚子水,在等死的時候,一隻手把他撈了起來,問了他一句 話:「你喝夠了沒有?」   問他的人居然是「旱鴨子」,不通水性的「財神爺」方振眉,看來他白衣蕩蕩 而飄,不但不像未沾一滴血,還像不染一滴水。   這才叫沈太公氣暈過去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沉船之戰】   方振眉說:「你跳下河去要追那小舟時,我發現舟上下像有人,而且,以司空 兄弟的功力,還未至逃到船邊放舟我們還未察覺的地步,所以我就叫你不要追,但 你還是鮭魚見了水塘一般地,嗖地鑽到水裡去了。」   方振眉笑笑又道:「剩下我和阿誰兩隻旱鴨子,可慘咯。」沈太公只有苦笑。 因為現在看來,慘的是他自己,他把舌頭捲進喉嚨裡吐,幾乎腸子都要吐出來了, 但肚子裡顯然還有半勺子臭水貯下來。   「既然舟上無人,只是引我們去追罷了,那人當然還未走遠。當時我想,以你 水性,不致有險。便叫阿誰丟兩塊本板下去,捏著聲音叫了兒句,讓匿伏著的人以 為我們三人都已下水去了。」   方振眉娓娓道來:「果然,司空兄弟和梅買、伊賣,都以為我們真的下河去了 ,只聽見伊賣說……」   那時候大船正在迅速沉沒,梅買摟住一艘竹艇,正要往河上放掉,伊賣就說: 「不必張惶,那三個兔崽子追那空舟去了,不會那麼快回來的。   」   只聽司空跳冷冷地道:「會回來的。」   梅買「哦」了一聲,顯然是有些不信。   司空跳沉聲道:「他們追到空舟,知道中計,必定會折回來看看,那時候,這 船已沉,死水氾濫這一帶江水,他們只要一旦游近,必定中蠱,只好命喪江中了。 」   梅買哈哈笑道:「什麼名動八表的方振眉,什麼威震八方的大俠我是誰,什麼 橫掃八面的神釣沈太公,還不是統統沉在江底喂王八去了!」   伊賣卻道:「如果……如果他們三個人不是潛游回來,而是登上那空舟划回來 呢……那『死水』可起不了作用啊。」   司空跳喃喃道:「這也是……」   司空退接道:「這倒不必擔心,他們若登上空舟,更是死路一條。我在舟上放 了『人頭飛降』毒盅,只要他們登上,三天後,江畔多了一舟三屍——三具不腐的 屍身,但只在腦裡至滿了屍蟲!」   我是誰聽得咬牙切齒,方振眉低聲道:「沈老已去追了,難免著了道兒,咱們 擒住他們,要他們支出解藥,方為上策。」   又聽司空跳說:「好計,好計,哥哥真是算無遺策。」   司空退冷笑道:「這算不上什麼算無遺策,只是斬草除根,無毒不丈夫罷了。 」   司空跳又道:「我們已提前原定計劃,殺了陰火公主,也把這三個多管事閒事 的窩囊廢除掉了,……下一步該如何著手?」   司空退反問:「明天就動手?」   司空跳似是恍悟:「明天是什麼日子?」   司空退陰陰笑了一聲:「我們回幡裡見到峒主再說……」   「噗」地一聲,似乎是司空退令伊賣把木艇置落江上,這時江水已漲船舷,「 死水」也開始滲和了江水,就要溢上甲板來。   司空退忽又道:「梅買。」   梅買應:「在。」   司空退道:「你去船首,把陰火公主的屍身抬回來。」   梅買似乎行動有些遲疑。司寶跳問:「陰火公主即已死了,還要她屍首幹什麼 ?」   司空退不耐煩地道:「你這就有所不知了:龍會稽生平最愛陰火公主,如果咱 們萬一還取之不下,用陰火公主的屍體來唬一唬他,保管他失心喪魂,非死不可! 」   司空跳又阿諛一疊聲地道:「哥哥高見,高見……」   司空退催促道:「快去!」   梅買掠到船首,看見陰火公主的屍首仍在那裡。陰火公主薛初晴容貌極美,但 姿容高貴,梅買往日只有遠遠傾羨的份兒,而今能在她死後觸及她的身軀,也是件 色授魂銷的事兒,就在這時,忽然,背後肩膀,被人輕輕地拍了一拍。   梅買乍回首,看見一個黑衣青年。   梅買立即出劍,他拔劍的動作幾乎與回首的動作同時完成。   一個殺手出手的速度,就是生死的判決;殺手的反應,就像晰蠍身上的顏色、 蛤蟆口中的舌尖、毒蛇的攻擊,已經變成了完全自動的反應。   一個殺手最大的本錢就是出手快。   梅買夠快。   但他只夠得上拔劍出劍,「砰」地一聲,他已經連人帶著彎曲成破鐵一般的劍 和爛柿一般的臉孔,倒飛六丈,「蓬」地摔入了「死水」中。   從此就沒有了殺手梅買這個人。   我是誰緩綴地收回了拳頭,冷冷地望著那一汪「死水」,自語地道:「我已拍 了你一下,別說我殺你前沒有通知。」   這時船側的司空跳已有警覺,疾問了一聲:「誰!?」   伊賣也嚷道:「老梅,啥事——」忽然就沒了聲息,顯然是司空兄弟已覺察不 大對勁,噤住了他發聲。   情形確屬如此,司空退一揮手,司空跳如狸貓一般,彈飛出去,在船篷輕輕一 點,又似一顆彈丸般彈飛起來,到了桅上。   居高臨下,才能看個清楚。   司空跳立刻就發現船首陰火公主的屍骸,以及守在死屍旁守護神一般的大漢。   司空跳心中一凜——我是誰回來了!?就在這時,他已瞥見伊賣正在潛伏看, 迅速接近我是誰。   司空跳立時在手裡扣上了幾道喂有極其厲害蠱毒的暗器,只要伊賣向我是誰一 動手,他就把暗器全發出去。   ——我是誰必死!   伊賣也是一名好殺手。   好殺手的條件,除了動的時候,像毒蛇、像豹、像蜂刺,但靜的時候,也要像 貓捕鼠一般守得住。   ——因為能等,才能在最好的時機裡一擊必殺。   只是伊賣已不用再等。   他已覷著了最好的時機。   因為他看見了我是誰眸子裡所流露出來的神情。   我是誰瞳眸裡所透露出來的神色,是悲痛,是愛慕,是一切複雜的情愁,然而 有這一雙眼睛的人已沉浸進去了,不易自拔出來;我是誰是在怔怔地望著陰火公主 沒有生命了的軀體。   伊賣有多年的殺人經驗。他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是在九歲,他窺得養交在和情婦 快活時,用砍柴的斧頭一斧劈在他後脖子上。   伊賣永遠能把握到殺人的最佳時機。   他立刻衝出,出劍——就算他失手,我是誰一時也制他不住,而他深知在桅上 的司空跳一定會適時出手助他,而且,他背後還有司空退撐腰。   伊賣這一劍,身法和出手都同樣完美。   桅上的司空跳也果然出了手。   司空跳是整個人飛下來,撞中了飛撲而來的伊賣。   伊賣再也沒有料到司空跳是這樣出的手。   他本以為司空跳是會放暗器助他:沒想到司空跳把自己變成了只暗器,投向自 己!   這一下急撞,伊賣又不能用劍刺殺,前掠的身子也無法收回,「砰」   地撞個正中。   我是誰猛然醒覺,狂吼出手。   伊賣身子倒飛,他的臉骨在未落江前已變了形狀。   司空退立時醒覺。   但他背後輕微一響,小艇一漾,他在電光石火間,已知一人自桅上落到艇上, 截斷了他的退路。   這人能在瞬間無聲無息地封了司空跳的穴道,把他摔向伊賣,救了我是誰,又 佔據了小艇,斷了他的後路,除了江南白衣方振眉,還會有誰?   司空退苦笑著,也沒有回身,緩緩地道:「看來,我是低估了你。」   方振眉衣袂飄揚在江上。   「你並沒有看我。」   「你是要我看你?」司空退緩緩地回首。他雙眼的綠火更為幽碧。   方振眉微笑,望向他:「聽說你雙目碧火,能憑意志力將敵手頭顱自行碎爆, 不知是不是真有這等事?」   司空退冷森森地道:「你雙眼看來是望在我臉上,其實是透過了我,遙視我背 後遠處,你要是不信,為何不敢看我雙眼?」   方振眉淡淡地道:「我又不是飛蛾,難道明知燭火炎人,還要去觸摸?」   司空退冷笑一聲道:「可是如果你不盯著我全身上下,我隨時都可以向你發出 致命的一擊!」   方振眉依然平和地道:「面對著你這樣的高手,我自然不敢托大,但是,當你 背後有強大的敵人時,你又怎會向我發出那一擊,而讓背後空門賣了給人?」   司空退雙目綠芒更碧盛。   我是誰正在他背後。   司空退恨得牙嘶嘶的,我是誰雙手捧抱著陰火公主,卻道:「你弟弟正在船板 上,『死火』已快溢上來,你如果還想有個弟弟,還是快去抱他起來。」   司空退陰惻惻地道:「我手上抱了個人,豈不是更無活命的希望了?」   我是誰怒道:「難道你為了自身安危,就任由司空跳死!?」「司空退冷冷地 道,「沒有我自己,哪來什麼弟弟!」   方振眉微微一歎,道:「司空,我們也不想為難你,只要知道,這究竟布的是 什麼局?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們究竟想在這一帶陰謀策動些什麼?這跟陰火公主 和龍會稽,又有什麼關係?這事情跟小雪姑娘又有何牽連?」   司空退忽然笑了。   「原來你什麼都不知道。」   方振眉道:「就是要你告訴我們知道。」   司空退道:「現在我已不必告訴你們知道了。」   我是誰怒叱:「你不要司空跳的命在先,砸道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司空退嘿嘿笑了起來:「當局勢對我有利的時候,我為啥要受人威脅?」   他轉而哈哈大笑:「首先,你們來舟上還有一個小女孩子,現在還落在我的手 裡,如果我沒有活著回去,她的遭遇就比死還慘百倍千倍……就憑這點,我就可以 要你上這大船,而我則到小艇上去,否則……」   「我長嘯一聲,我們就等於親手害了一位無辜女孩。」   方振眉只有上大船來。   司空退飄飛到了小艇上。   「此外,我弟弟的命,我們也得負責替我保留,他有損一絲一毫,嘿嘿,你們 三人中少了一人,想必那老頭子是去了追舟,我已把蠱布在舟上、水中,無論如何 ,他一定中蠱。你們想要他的命,就得保留司空跳的命。」   司空退愈說愈得意。   「我把解藥先給你們。你們把我那無用的弟弟搬到小舟來,可不能出什麼花樣 ,否則,我把解藥往江中一丟,這世間上,只有我一人懂得配製,就算你們制伏了 我,要我重配,也要五天五夜的時間,你們那位老朋友,可就回天乏術了。你們要 是不信,大可一試。」   方振眉信。我是誰只有把司空跳伏到小艇上去,司空退並要我是誰替司空跳解 開穴道,再跳回大船上來。   「你們留在大船上,以江南白衣的是智多謀,這小小一條江水,外加一點點死 水,自然奈何不了你們。」   我是誰怒道:「那我們如何相信你給的是真的?」   「因為你們不得不相信。」   方振眉靜靜地反問了一句:「如果沒有大大的保障,你猜我們會不會不顧一切 ,先殺了你們兩個,為我們那位朋友報仇再說。」   司空退雙目中的碧芒頓時挫了一挫,好一會才恢復。   「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是方振眉。方振眉不會因為他自己的安危去犧牲自己的朋友性命,甚 至不會因為自己的生死存亡而去把任何的生命摧毀。哈哈哈,方振眉連隻貓也不殺 !」   方振眉冷冷地道:「但如果同樣是為了朋友本身的安危呢?」   司空退正色道:「你放心,這藥是解藥,因為我正要你答應我,明天一條龍的 壽辰,你不要去。只要我們一看見你出現,不管你有沒有破壞我們的好事,我們都 只有殺了那小女孩。所以……」   他催司空跳划舟漸去,生怕方振眉改變主意。   「何況,我們都知道你那位老頭子朋友最疼那位小姑娘,只要他還活著,就更 加注重小姑娘的安危,而你就更加不會去壽宴上多管閒事……事情一完,我們就會 把小姑娘送回給你們,這樣好吧?」   這時小艇已漸漸遠去,大船也逐漸傾沒。只聽司空退遠處傳來陰笑聲:「故此 ,我們跟你一樣,希望你那位老鬍子朋友活著,對你,對我,都有利……所以解藥 是真的、放心服用吧!」   方振眉、我是誰生怕腳沾上「死水」,已躍船艙頂上,但船已逐漸沉沒,方振 眉將整個竹製船艙拆了下來,倒置江上,成了另一艘怪異的小船,用船桅橫桿來劃 動,在周圍巡視,等候沈太公回來。   果然因此而救回了沈太公。   所以沈太公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岸上,毒也去盡。   他的朋友也好端端的,沒有死去,反而還救了他一命。   ——可是小雪呢?沈太公禁不住問:「難道我們就任由他們抓了小雪去嗎?」   方振眉沉吟了一下:「奇怪,這件事怎麼一直跟小雪姑娘纏上關係的呢?」   我是誰也問:「難道我們就由得一條龍在壽辰上出事而不理嗎?」   方振眉反問:「如果我們現在就理,那豈不是斷送了小雪嗎?」   沈太公搶著道:「對呀,所以當前之急,還是先救回小雪,才有能力阻止『人 頭幡』的陰謀。」   我是誰瞠目道:「可是,救小雪要在一條龍壽宴之前,但一條龍的壽誕是明天 ,也就是說……」他抬頭見月已西殘,便改口道,「是今天了。」   沈太公急得跺來跺去,一下子像衰老了許多:「該到哪裡找她呢……」   方振眉道:「沈老,你體內餘毒未盡消,還是……」   沈太公臉急得掙紅,向方振眉要求道:「財神爺,我知道你一向很有辦法,狗 都嗅不出來的東西你一聞就知,諸葛亮的孫子想不了出來的妙計你眉一揚就通,你 厲害……但如果你想到什麼方法找到小雪,請讓我去,請一定要讓給我去……」   方振眉歎了一聲,拍拍他肩膀說:「我知道。你先歇歇,自己運功,將殘餘的 蠱毒逼出來,免得遺留在體內,留有後患……」   沈太公一甩手,氣道:「唉呀,你這叫我……叫我,怎生歇得住!?   」說著,匆匆拋下一句,「我去解手。」   目睹沈太公跑到樹叢去解手,方振眉向我是誰低聲歎道:「沈老……一定想起 他孫女兒小紅了……」   我是誰是鐵錚錚的好漢,也禁不住淒酸:「他孫女小紅,便是給『十不全』害 了的……可是,他一直耿耿於懷,覺得小紅是因為做公公的他累致死的……」   方振眉搖首喟息:「可憐,小紅是他惟一親人了……而今小雪又出了事……」   我是誰忽道:「你是不是有找到小雪的線索?」   方振眉不答,只說:「不要給沈老知道,他體內殘毒未消,讓他先歇著,我再 去找。」   我是誰點點頭道:「那好,不過,救人如救火,宜急不宜緩,不如,我纏著老 不死的,你去救,或者,你纏著他,我去救。」   方振眉打斷道:「哪談到救不救的,我又不是神仙,也找不到他們的巢穴,更 怕打草驚蛇,反害了小雪。」   我是誰問:「那你的方法是……」   方振眉道:「我也沒有什麼法子,不過,我在飛身過船之前,曾托江中殺手張 恨守照顧小雪……」   我是誰打斷道:「張恨守跟司空退可是同一夥人啊!」   方振眉道:「雖然如此,但我總覺得張恨守不是一個失信的江湖人,他可以暗 殺我,卻不會負人所托,或卑鄙到向一個下諳武功的小女孩下手……」   我是誰沉吟了一陣,道:「我佩服你。」   方振眉倒沒料著這一句:「什麼?」   我是誰道:「難得你在江湖上打滾那麼久,受過那麼多欺騙與磨難,卻還是相 信人生,包括朋友和敵人。」   方振眉一笑道:「其實朋友敵人都是人,有時候,敵人反而更真誠可敬。」   我是誰道:「不過我還是慶幸跟你是朋友。」   方振眉笑道:「誰不是這樣慶幸著?如果有下輩子,我還不想少了你和沈老這 一雙罵我的口哩!」   我是誰豪笑三聲,又接回原來話題,問:「那你的線索就是張恨守?」   方振眉蹙著眉道:「我總覺得,張恨守本來就是要劫持小雪,或擊傷我,但在 失敗以後再這樣做,顯然就非張恨守本意……也許,他總會有個交代。」   我是誰道:「別忘了今夜江水急,而且,別忘了江中有『死水』……」   方振眉笑著接道:「也別忘了,張恨守的外號既是『舟中刺客』又是『江上殺 手』。」   我是誰想了想,道:「那麼,符會兒我纏著老不死,你去看看能不能跟那殺手 會上。」   方振眉道:「咦,沈老怎麼去了那麼久……」   只聽沈大公模模糊糊,混混濁濁地應了一聲,巍巍顫顫、蹣蹣跚跚地走回來了 ,一回來就問:「你們想到找小雪的辦法沒有啊?」   方振眉道:「天下那麼大,不是要找就找到的,反正明天必然是艱辛的一夭, 你還是先歇一下吧。」   我是誰也勸道:「你心急也沒用,我想,他們不敢對那小女孩怎樣的……」說 到一半,他看著自己在土崗替陰火公主埋的墳墓,不禁一陣傷情。   沈太公微「嗯」了一聲,眼睛半開半合,倒像是累極了要困似的,方振眉看在 眼裡才比較放了心。   連方振眉也沒察覺出來,沈太公已經聽到了他們倆的對話。因為沈太公根本沒 有去小解,他心急要找小雪,怕方振眉、我是誰為了他好,瞞著小雪的下落不讓他 知道。   以方振眉平常的觀察力,如果仔細辨察,就會察覺沈太公偷聽的事,只是,就 算是再聰明的人,也會被看似懵懂的人所騙,而且,觀察力再強的人,反而常被自 己身邊的人所蒙蔽。   所以信任常常是致使成功和造成失敗的主因。   就在這沈太公眼睛剛要半閉半啟、我是誰正在一陣子恍惚出神、方振眉微微放 了心之際,三個人俱一起望見,江潮漂來了一件東西。   一個人。   我是誰失聲叫:「張恨守?」   方振眉和沈太公一先一後,已撲至江邊。   ——真的是張恨守!   而且是瀕死的張恨守。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殺手殺殺手】   方振眉扶起濕淋的張恨守,一看情勢,即把真氣源源導入張恨守體內。   張恨守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渙散、不再凌厲。   「殺手不能敗,敗只有死。」   「我知道。」   「你擊敗了我,但並沒有殺我。」   「我與你無冤無仇,何故要殺你?」   「你還托我看顧我本來要擄劫的小女孩。」   「換作是你。在那艱危時刻可能也會有所托於我的。」「可是,」張恨守艱難 地道:「那小女孩……」   沈太公急問:「她怎麼了?」   張恨守苦笑搖頭:「我……有負你所托。」   方振眉道:「別這樣說……那小女孩究竟怎樣了?」   他已看出張恨守的傷勢,咽喉一道淡淡的痕,那一道淡痕擊爆了張恨守脖上七 道動靜脈,換作常人,早就嚥氣了,而且張恨守身上沾了江中稀薄的「死水」,如 果張恨守不是「江上殺手」以成名,泅泳術也是一等一的話,就算不重傷而死也會 在江裡窒息。   可是張恨守掙扎到岸上來。   他一定有話要說。   「誰殺你的?」   「霍冤崖。」   「『人頭幡』」裡的第一殺手霍冤崖。」   「也就是『茅山峒』司無求的嫡傳弟子霍冤崖?」   方振眉感到震驚:「你們同在『人頭幡』,他因何殺你?」   「他何止殺我,也害死了滿氏雙蛇。」   張恨守苦笑道,「你說的對:要真的是值得為他效死的好主人,就不該讓座下 好手的性命隨便犧牲掉……剛才,霍冤崖忽然潛上木筏來,要擄劫那小姑娘,我說 『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要劫走她,待方振眉回來』。他說『你吃哪一邊的飯』 ?我就答:『這跟站在哪一邊無關,只是江湖信義,我負責向方振眉拼生死,也要 把小姑娘劫到手,可是不能在他不在的時候下手。』他冷笑一聲說:『好,我就聽 你的。』我以為真的,誰知他就猝然出了手……」   方振眉忽問:「霍冤崖用的是什麼武器?」   張恨守宜時知道方振眉的用意,「劍。」他答。   方振眉雙眉一皺:「劍?」   張恨守道:「那時候我劍未出鞘,劍鞘護在喉頭,他的劍鋒擊中我的劍鍔。」   方振眉可以想像那情景。江中、筏上,霍冤崖倏然出劍偷襲張恨守。   張恨守的劍未及拔出,仍倒懸天喉至腹間,那是他獨特的掛劍方式。霍冤崖的 劍尖本刺張恨守咽喉,卻刺在劍愕上。劍尖之力打在劍鍔上再轉擊在張恨守脖子上 ,把他頸項周圍七道筋脈擊裂。   ——霍冤崖這一劍,能快到拔劍如電的張恨守不及拔劍,而所蘊藏的力道又如 此之巨,霍冤崖不愧為張恨守之上的殺手!   方振眉點點頭,他已經感覺到一個強大敵手的影子。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張恨守眼中有一層薄霧。   他明白方振眉的意思。   他掙扎到這裡來,讓方振眉看清楚了他的傷處,方振眉要他「放心」   ,他也真的放心了。   ——因為方振眉一定會讓他死得瞑目的。   他掙扎道:「我是個殺手。霍冤崖把小姑娘擄去了。我知道她會把她劫持到『 人頭幡』的總壇或『茅山峒』去,但我畢竟曾是他們的屬下,我不能告訴你那地方 在哪裡,我不能出賣主人。所以……你也可以不必為我做什麼。」   方振眉同意:「人本就不應該出賣他人的。我也不會為你做什麼,只是霍冤崖 暗算你,在情在義,每個武林中人都應該去管一管的。」   張恨守喘息道:「我雖不能告訴你,可是……」他眼中似有很多話要說,但卻 牛喘起來,一隻手屈起來,想要握住方振眉的手,沈太公連忙搭住了他的脈門,變 了變臉色,望向方振眉。   方振眉會意:「你還有什麼事要交代?」   張恨守忽然望望沈太公,又望望方振眉,眼中出現安慰、欣然之色,終於嚥了 氣。   我是誰緩緩走近,一字一句地道:「真是一條好漢。」   方振眉喟息道:「可惜……我們仍是不知小雪的下落。」說著用眼睛斜睨沈太 公。   沈太公歎了一聲,也不接話。   埋了張恨守的死屍後,方振眉和沈太公、我是誰三人,分別擇了兩棵大樹,在 樹幹上睡覺。   江湖人餐風飲雨,本是常事。   方振眉本來在尋思救小雪之計,以及設法將這些事件拼湊在一起、以及拆開來 逐件細想,以及思索一條龍與陰火公主之關係情形,但到後來,還是困了,睡了一 會。   天很快就亮了,方振眉也很快就醒了。   我是誰還在呼嚕呼嚕的大睡,這兒附近裡內的小鳥,能搬的早就搬家了,否則 也寧可飛到別處枝頭暫棲、以免被我是誰的鼻鼾聲震盪。   方振眉也很快地就發現:沈太公不見了。   泥在上寫有幾個字:「我去找小雪,免念,將速回。沈。」   方振眉在苦笑。   我是誰搔著後腦勺子,他顯然是不解:「那者不死到哪裡去找游小雪?」   方振眉道:「他知道地方。」   我是誰吃了一驚,他在等方振眉說下去。方振眉橫了他一眼,苦笑道:「我們 受騙了。因為,其實張恨守已經說出來他們把游小雪藏到哪裡去了。」   我是誰不相信:「我當時也在場,為何沒有聽到?」   方振眉搖首喟息:「張恨守是個殺手,殺手有殺手的行規,縱然司空退出賣了 他,他仍不欲道出司空退的巢穴,他是個克盡職守的好殺手。……我本來不明白, 他臨死前的眼神……」   我是誰不明所以:眼神?」   方振眉道:「對。張恨守臨終前的眼神,好像什麼都說出來了,他也安心可以 去了。……可是,他那時候並沒有說出來啊。」   方振眉搖搖頭昔笑道:「那是因為他把司空退等之行藏或者找到『人頭幡』的 辦法,已經滴給沈太公了……他以為沈太公和我們的交情,一定會告訴我們的,所 以他也去得放心……」   我是誰氣呼呼地道:「那麼老王八為何不告訴我們知道,一個人偷偷摸摸去了 ?」   「那都怪我們大意不小心,」方振眉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昨晚上我們 的談話,已經全叫沈老聽去了……他怕我們不讓他去,所以宙已悄悄先去了。」   我是誰氣得什麼也似的:「那他至少也該留下去處,讓我們去找呀!   霍冤崖能殺掉張恨守,張恨守的武功又在老王八之上,他哪裡應付得了!   何況還有司空兄弟……」   方振眉歎道:「司空兄弟尚不足畏,三司之中,以『茅山峒』司無求蠱力最深 、武功最高、身份又最神秘,霍冤崖也只是他的徒弟,就可想而知了。」   我是誰急道:「那我們現在要怎麼辦呀!」   方振眉沉默了半晌,道:「你去赴一條龍壽宴。」   我是誰問:「你呢?」   方振眉答:「我設法去找沈老。」   「我們必須分頭行事,在未救回小雪以及未知曉沈老安危之前,我不能出現在 龍氏壽宴上,因為司寶退指明不准我列席,他可沒指明你……就算給他知道你出席 ,我不在場,諒他也不敢對小雪下毒手。一條龍身系雲貴武林大任,面近日奇案迭 出,一定蘊有重大陰謀,你非去看看不可,必要時助他一臂……至於我,趁今日看 來主力全集中在壽宴上,我要先設法救出小雪,聯絡上沈老,再來會合你。」   我是誰只覺又有大事要做,大聲答:「好!」兩人四手握在一起,互擊一下, 各自行去。   任重道遠,江湖人自有險難要闖。   離開了兩個好朋友,沈太公心裡也有一絲依依不捨的難過。   可是他又至怕方振眉、我是誰醒來後不給他去。   ——他還沒有老!   ——他一定要救回小雪!   張恨守臨死前遞給他一張羊皮繡圖,他一震,當瞥見繡日上所示的地域時,他 就偷藏下來,不告訴方振眉。   雖然他其實並不瞭解。張恨守為何不於乾脆他說出來,而要把地圖交給他。但 就算是陷阱,他也要去,去救小雪。   他按圖索驥地走了一段路,走到一所大宅的後面,只聽到宅子前面鑼鼓喧天, 非常熱鬧:他對照地圖,小雪被擄匿的地方,就在這兒附近。這兒有數十戶人家, 一家朱門碧戶的人家。   就在那大宅後門對面,看去非常幽森,銅門緊閉,也不知有無人在。   那大宅更加不知有多深長多邃遠,沈太公探頭看看,想找人問問,倏覺背後有 衣袂急掠之聲。   他霍然回首,仗竿而立。   這幽靜得似連貓都沒有一隻的大宅後門,不知何時,在他背後,已多了兩個人 ,兩個人手裡,還有兩條鎖煉,鏈子扣著兩條狗,那兩條狗半聲沒響,卻咧著嘴、 露著尖牙,那利齒可以教人一眼看去,便知道它們只要一口就可以把人的小腿骨洞 穿。   沈太公說:「我只釣魚,不釣狗,這條狗能不能拖開一點?」左邊的大漢冷冷 地道:「你釣魚不到河邊,來這裡幹什麼?」   沈太公笑瞇瞇地道:「怎麼?偌大的巨宅沒有花園麼?院子裡不是也有池塘麼 ?我就聽說這院子裡有條鱈魚,正要進去釣一釣。」   左邊的大漢轉看右的漢子,道:「原來是個瘋漢。」   右邊漢子卻沉著聲道:「不,今天情形特別,幫主吩咐下來,一切戒備務要小 心,此人只怕來意不容……」   沈太公聽得怔了一怔:「這裡是誰的宅院……」話未問完,一個喝道:「唐囚 唐困,跟這老頭囉嗦什麼,還不攆他出去,以防白撞!」   兩名漢子應了一聲,一個道:「老頭兒,今個兒這裡辦喜事,你快走吧!」   一個道:「你也聽見了,要不是來混搞,快快走吧!」說著伸手要推走沈太公 。   沈太公笑嘻嘻地道:「我都說我是來釣魚的了,不是來混吉的,哎喲,我老人 家……」假裝摔了一把,兩人怕他真摔著了,連忙去扶,沈太公閃電般點了二人穴 道,轉到了二人背後,笑道:「不過魚釣不成,來混水摸魚也好。」   唐囚唐困兩條大漢雖被點到,冷不防胡吼兩聲,兩條靈契一齊向他撲來,沈太 公眼明手快,竹竿一橫,擋住攻勢,釣絲一卷,纏住二犬,又一塔,扣住穴道被點 的二人,「呼呼」地兩聲,如拋兩隻大袖子一般拋到不知哪裡去。   沈太公矮一身,已上了圍牆。   同時間,牆內已有了警覺。   沈太公足尖剛沾圍牆,尚未站穩,一排暗器數十種,已向他前、左、右、上、 中、下打到!   沈太公一個跟頭,落回牆外。   「依呀」一聲,後門打開、擁出十二三個大漢,立時將唐囚唐困搬走,另外十 人,放出兵刃,圍住沈太公。   「你是誰,來做什麼?」   沈太公依舊是嬉皮笑臉地道:「來釣魚的。」心中暗暗驚詫這巨宅防守之嚴密 。   為首的大漢怒問:「這裡哪是你釣魚的地方,滾回去!」   沈太公半合著眼道:「這裡確是我釣魚的地方。」   那大漢呆了一呆,問:「你釣的是什麼魚?」   沈太公嘻嘻一笑道:「一條非你們池中物的天山鱈魚。」   那大漢愣了一下:「哪有鱈魚?」   沈太公見這巨宅如此大陣仗,出動如斯多人來攔截自己,早就認定了小雪是禁 錮在內了,當下怒道:「你不讓我釣,買也可以,開個價錢,這魚我是要定了!」   那大漢怒道:「你竟敢在取暖幫撒野!」一掌就劈了過去!   兩人對了一掌,各震了一震。   沈太公又舉起手掌,劈出一掌,那大漢仍跟他對了一掌、但已換了另一隻手。   第二掌一對,兩人又是一晃,沈太公緊接著劈出第三掌,仍是原來那一隻右手 。   那人只好用兩隻手去接。   接了一掌,又是一掌,沈太公愈攻愈快,其餘的九條大漢,立刻圍攻,但沈太 公以左後的魚竿,點、戳、捺、掃,把九人的攻勢全都擋了回去。   接了七八掌,那大漢眼看不支,忽聽一人自圍牆上說:「老崇,讓我來。」   這人說話的時候仍在牆上,但說完後已攔在那大漢「老崇」身前,接了沈太公 一掌。   「啪」地一聲,兩人俱是一怔。這一下,沈太公要長吸一口氣,才能再次出掌 。   那人又接一掌,沈太公半步未退,那人騰騰退了三大步,可是沈太公左手本來 對付那九人輕而易舉,而今已十分吃力。   那人繃著臉色,忽喝了一聲:「退下!」   沈太公心中也暗自詫異那人掌力,但他口中依然倔強:「何必住手,叫宅裡的 人通通出來,豈不爽快!?」   那人鐵著臉色,忽問了一句:「閣下是太湖神釣沈太公沈老前輩?」   那人施禮在先,倒令沈太公一呆,這一聲「前輩」,令他消了半肚子的氣,他 竹竿一撐、大刺刺地問:「你又是何方小輩?」   那中年人稽首道:「晚輩是取幫中『鐵面神鷹』葉編舟,素仰沈老前輩義行已 久,今日之事,必定有誤會,請前輩多多原諒。」   「誤會?」沈太公道:「快還我!我立刻就走。」   葉編舟怔了一怔:「還什麼?」   沈太公不耐煩:「魚!」   葉編舟奇道:「魚!什麼魚?」   沈太公氣道:「人魚!」   葉編舟還是不解:「人魚?什麼人魚?」   沈太公怒道:「你少賣口乖,在我老人家面前裝神騙鬼子!   快交出來,要不然……」   這時那棟大宅後門對開的朱門忽然「呀」地一聲,打開了,伸出個丫鬟的頭, 嬌滴滴地道:「老爺子要找人?」   沈太公可沒好氣:「夫你屁事!」   那丫鬟笑著道:「當然有關係,你要找的人,我這裡有。」   沈太公登時不管葉編舟那一夥人了,三步就到未門前,「你……你知道我要我 的是什麼人?」   那丫頭眼球滴溜溜一轉,「你老爺子要我的人,不就是一條魚麼?」   沈太公一愣:「……魚?」   那丫鬟笑道:「一條小小的鱈魚。」她豎起一隻手指,「快,快,要找就快進 來,否則鱈魚被蒸熟了,就沒有雪了。」她拖著沈太公跨入門檻去。   然後朱紅的用門又告合上,偌大的院宅又幽幽寂寂地,下發一絲聲息。   只剩下大宅門後的漢子們,傻傻地看了好一會幾,老崇問:「那人是沈太公? 」   葉編舟雙眼仍望著朱門:「是。」   老崇又問:「沈太公究竟來找人,還是來找魚?找的又是什麼人,什麼魚?」   葉編舟答:「我不知道。」   他歎了一口氣又說:「總之他進入了茅山峒,就不是件好事。」   老崇搔搔後腦,再問:「這事要不要向龍幫主稟報?」   葉編舟又歎了一口氣,揮揮手道:「今天是什麼日子?怎能煩擾他?   我們自己全力戒備就是了。唐壇主、諶壇主都遇害了,休壇主也受了重傷,我 們得多花點心神兒……」眾皆稱是。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茅山峒裡的客人】   沈太公當然不知道他已入了茅山峒。   他倒是看到一個洞。他沒料到這麼深邃堂皇的巨宅正中會是一個山洞。不過那 小丫頭既然已經鑽了進去,他也只有限進去。   但他此時心裡已有了警惕。   那丫鬟說:「快到了……」那洞裡很幽黯,丫鬟伸手來拖他的手。   沈太公只讓她握住了魚竿。   丫鬟怔了一怔,笑道:「我怕您老走不慣,伸手扶持罷了。」沈太公冷笑:「 我用得著你來扶?」心想:這裡陰陰森森、古古怪怪的,張恨守的圖又是畫又在這 兒一帶,莫不是這裡才是……」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了哭聲。   小雪稚嫩的哭聲。   沈太公心頭一震,叫道:「小雪——」手心一寒,連忙撒手後躍,「砰」地背 部撞在壁上,他翻掌一看,手掌中有一股淡綠以色氣印,他心裡又怒又急:說要小 心提防,還是中計,而且還中了蠱!   只聽小雪靜了一靜,悄聲道:「是不是公公?是不是公公啊?」聲音在石壁回 蕩。   沈太公澀聲應道:「小雪……」   小雪急道:「公公,公公,你不要來,快走,快走,這裡都是壞人……」   沈太公苦笑道:「的確都是壞人,不過小雪不要怕,公公來教你。」   那丫鬟笑嘻嘻他說:「你還要救她?嘖嘖嘖,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囉!」   沈太公厲聲道:「你……你是什麼人!?」   丫鬟笑道:「司無求有個親傳弟子,替她主掌茅山法事,叫做霍冤崖。你遇著 我,只是在死城裡多了一條冤魂而已。」   沈太公又驚又怒,「你……你就是殺手霍冤崖!?」他一直以為殺手霍冤崖是 男的,而張恨守也從未提起霍冤崖是男是女,沈太公自然一廂情以為雲貴第一殺手 霍冤崖自是男子了。   霍冤崖笑道:「你看我不像?要不要我脫了衣服給你看?」   沈太公怒吼,出手。   但他已中蠱,出手已無力。   霍冤崖冷笑:「你死吧。」猝然出劍。   沈太公橫竿一架,想卸開劍勢,但劍勢直落,「咯」地一聲,竿折為二,沈太 公疾退,劍勢追襲!   沈太公一矮身,閃電般脫了身上衣袍,捲住劍勢!   「波」地一聲,衣袍捲住了劍鋒,但仍被絞成了碎片,如蝶飛片片;   衣服原是柔之物,一樣被劍氣所粉碎。   就這攔得一攔,沈太公已抱起了一顆大石,足有一張桌面大小,相當沉重,壓 向劍勢!   「蓬」地一聲,巨石被劍氣震得粉碎。   霍冤崖這一劍,先斷竿杖,再破衣袍,又碎巨石,劍勢才斂,霍冤崖收回一劍 ,冷笑道:「好快的應變!看你能再接我一劍?」又一劍刺出!   此際沈太公手心所中之蠱,已麻至半身,再也無力逃避,頹然靠在山壁上,耳 際傳來小雪驚慌的叫聲:「公公,公公……」   劍已至眼前!   忽聽一人叫道:「慢!」   劍離沈太公眉心三寸生生頓住!   由於劍力太猛,生生停住,握劍的手虎口緩緩溢出了鮮血!   沈太公只覺背後三下重擊,穴道被封,立時倒地。   他背部所靠的山壁,已換作一人站在那裡,他倒在地上才看見那人就是司空退 。   霍冤崖怒道:「我已擊敗了他,為何阻止我殺他!?」   司空退道:「他已中了蠱,當然逃不過你劍下。」   霍冤崖的雙目發出劍鋒一般的光芒:「你是說,他要是不曾中蠱,我就擊敗下 了他?」   司空退賠笑道:「你連張恨守也能殺了,這老頭根本就不是張恨守的對手,又 哪裡是你的敵手!」   沈太公倒在地上,卻還不服氣:「張恨守沒有輸給你,你是攻其未備!」   霍冤崖冷冷地道:「你活得不耐煩是不是!?」   司空退忙道:「別殺他!」   霍冤崖霍然抬頭:「司空幡主。」   司空退即道:「霍姑娘別誤會。我是要留著他的狗命,好使方振眉那煞星有所 顧忌,待一條龍事情了了,雲貴武林重歸三司,你要殺誰就殺誰,沒人管得了你, 也下會有人管你!」   霍冤崖沉默了一陣,道:「我雖是你旗下殺手,但我師父是你所命的人,我在 你旗下任職,也是遵奉師令,以完成任務為原則,並不等於我就服了你、怕了你。 」   司空返強笑道:「這個當然。我們都是為令師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霍冤崖冷笑道:「話也不是這麼說。你策動這趟陰謀,主要為的是『茅山峒』 和『人頭幡』重振聲威,再掌大權,所以才甘心一齊共事。」   司空退仍是忍讓:「誰都是一樣。」   霍冤崖冷冷地盯著他道:「好,我就暫且不殺這老傢伙!可是我告訴你——」   司空退側著耳朵一副恭聽她「高見」的樣子:「有一日.我不止要親手殺死這 老不死,還要殺我是誰、殺方振眉、甚至殺——」   她硬生生把聲音煞住,拋下一句話:「你就會知道我要殺誰!」就走了。   沈太公這才鬆了一口氣,這瘋狂的殺手終於走了,但他這條老命是不是可以撿 得回?司空退目送霍冤崖離去,眼裡出現一種很奇特的神情。只聽他喃喃地道:「 誰殺誰,到時才知。」然後揮了揮手、立即有兩個灰衣女尼大步走了出來。   司空退吩咐道:「把這傢伙跟那女娃兒囚在一起。」   沈太公聽了,心裡真樂開了。能跟小雪在一起,本就是他闖虎穴的目的。從剛 才的形勢看來,「人頭幡」和「茅山峒」早已聯手在一起,而「茅山峒」峒主司無 求的身份武功顯然要比「人頭幡」幡主司空退來得高,司無求將其徒弟安置在「人 頭幡」裡,一方面是為了對付一條龍,一方面是要牽制司空退,而從此看來,不但 霍冤崖不服司空退,司空退與司無求彼此之間也是「狗咬狗骨」。而從適才的語態 聽來,他們合作要對付龍會稽的原因。是為了主掌雲貴武林,再圖復起,爭位奪權 ,這可是一件大事!   可惜,沈太公自己卻作了囚中客。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小雪與公公】   龍會稽的樣子使人看來,會以為他曾睡足了三天三夜從頭髮梢到腳指甲無一處 不心滿意足之際。其實恰好相反,他已有三個晚上沒有真正合過眼睛,而且心煩氣 躁。   不過他一定表現龍精虎猛、喜氣洋洋的樣子,來迎接他的壽典。日為江湖中高 攀低睬,落井下石的多,他在此刻更加氣沮氣喪不得。   何況他也意料得到,這壽辰恐怕難以平安度過,越是如此。他就越要表現得容 光煥發。   雖然在這段日子裡,一條龍的聲名大降,怪事頻生,使他的威望遽減,但他近 年來在雲貴一帶的建樹,仍難以令人遺忘的。故此,有很多客人都前來祝賀,不怕 招惹麻煩上身。   這些敢於赴會的客人,不是有操守有眼光的,就是有過人身手的,可以說得上 是「賓客雖少,卻都不凡」。   龍會稽正要聚精會神,去應付這一場挑戰的時候,他的夫人腹痛又告發作,這 一陣子痛,痛得林清鶯死去活來,直似肚子有十隻鉤子一齊收縮一般,也痛亂了龍 會稽的心神。   「你覺得怎樣了?夫人。」   林清鶯哀呼道:「我……裡面……在撕裂我……」   龍會稽歎道:「你……你要怎樣,才……」   林清鶯撲到龍會稽懷裡,跪下,抱著他的腰哭著要求:「夫君……為保我倆的 孩子……請你,請你用『蝶變』大法吧。」   龍會稽怔住了。他望向院裡的長空,手心掏出了五道指痕。好一會,他才像決 定了生死一般重大的語音道:「好,我就在壽宴前替你施『蝶變大法』!」   兩個女尼,一個揪著沈太公的頭髮一個拽著沈太公的鬍子,把他硬拖進一棟牢 房裡去。   沈太公當然認識她們。   她們就是在「靈隱寺」前殺害老奶奶要擄劫小雪的四名女尼之二。   她們正在公報私仇。沈太公現在才弄清楚,這四名女尼並非「幽靈三十」司寇 小豆的人,而是司無求的手下。   「蓬」的一聲,沈太公被丟進了牢裡。他正破口大罵,直把女尼的祖宗十八代 罵到兒孫之十四代,「老賊,待會兒看咱們不好好整治你!」「碰」地關上了門。   沈太公覺得鬚根發腳都在痛,他還想再罵,忽有一纖小身影向他投來:「公公 、公公……」   沈太公見是小雪,氣登時消了大半,小雪見到他,如見親人,哭得像個淚人兒 似的。   沈太公拍著她安慰道:「沒事,沒事的,他們沒難為你吧?」   小雪哭著說:「小雪不要緊。他們有沒有難為公公?」   沈太公心裡一陣溫暖。他在初邁壯老之年時,脾氣暴躁,間接逼死了自己的孩 子沈海若和媳婦兒,只剩下了小孫女小紅,無盡後悔。後來小紅也不幸逝世,白頭 人送黑頭人,只剩下沉太公孤零零一人。   他無限感觸:「你真像小紅。」   小雪睜著無邪的淚眼,問:「誰是小紅?」   沈太公喟息道:「一個好孩子。」   小雪破涕為笑:「公公說我像她,那小雪也是好孩子了?」   沈太公撫著他的頭髮,疼愛地道:「你當然是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   小雪問:「現在她在哪裡?」   沈太公奇道:「誰?」   小雪說:「小紅呀!」   沈太公怔了一怔,千咳一聲:「她,她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小雪眼眸一片真純:「她為何不跟公公一起去?」   沈太公眼睛閃過一片黯然:「她先去,再等公公去。」   小雪笑問:「她去做什麼啊?」   沈太公遲疑了一下:「去……玩。」   小雪拍手笑:「那地方一定很好玩了?」   沈太公苦笑道,「很好玩……要不然,為什麼人人都非去不可?」小雪笑道說 :「我們來勾手指。」說著伸出尾指在沈太公尾指上勾了勾。沈太公不明所意。   小雪笑道:「這勾手指是公公答應了,以後要帶小雪到小紅那裡去玩。」   沈太公聽得心裡一寒,忙道:「不行。」   小雪的眼眸也黯了一黯,低著頭說:「我就知道公公不喜歡小雪……」   沈太公長歎道:「公公又怎公不喜歡小雪呢……只是公公中了蠱,又被點了穴 道,不能動功,這裡都逃不出去,又怎能帶你去呢?」   忽聽一個尖銳的聲音道:「你還想帶她去?你還是乖乖地在這裡等死,由我們 帶她去吧!」   說話的正是那刀臉女尼,其他三名女尼,跟在她後側邊。   沈太公忙攔在小雪身前:「你們要殺,就殺我,放這女孩子走!」   刀臉女尼冷笑:「現在我們要帶走這女娃子,你的死期未到,耐心等吧……」   沈太公鬚髮皆揚,擋在小雪身前,厲聲道:「不,不,我不准你們碰她……」   刀臉女尼厲目一瞪:「找死!」飛起一足,踢在沈太公胸膛上。沈太公「哇」 地一聲,吐了一口血,他穴道被封,功力難聚,加上中了蠱毒,全身麻木。轉動不 靈,對刀臉女尼的攻勢,完全不能招架,但他仍攔在小雪身前,說什麼也不讓開。   刀臉女尼「劈劈啪啪」,一連幾個巴掌,打得沈太公門牙鬆脫「滾!」   沈太公就是不肯離小雪身前一步。   刀臉女尼喝道:「扳開老的,揪出小的!」   三名女尼閃身前去,要拉開沈太公,但沈太公依然拚死攔著,矢意要維護小雪 。   小雪一直在沈太公身後哭泣著,哀呼:「公公,公公,你們不要打公公,我求 求你們不要……」   三名女尼聽了,更是拳打腳踢,但沈太公說什麼也不閃開,其中一名女尼光火 了,「刷」地拔出了明晃晃的劍,小雪一聲尖呼,女尼正待出劍,肩膀忽被抓住, 回首一看,原來是刀臉女尼,刀臉女尼劈手就是給她一記耳光,罵道:「沒有司峒 主的命令,你敢殺這老王八!?你敢情活不耐煩了!」   那女尼悻悻然退開去。   這時小雪見女尼拔出兵器,怕她傷害沈太公,情急之下,便從沈太公脅下佑了 出來,抱著刀臉女尼脆求道:「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刀臉女尼一揚手,點了她的穴道,下面的話便不能講下去了。刀臉女尼冷笑一 聲,抓起小雪,回頭就走。   沈太公狂吼,仆倒,抓住刀臉女尼的足踝,竭力叫道:「放下她……」   刀臉女尼臉色陡青,後跟一撐,踢在沈太公臉門,沈太公此時早已傷痕纍纍, 聲嘶力竭,至此再也支撐不住,暈厥了過去,但一隻手仍抓住刀臉女尼的腳不放。   刀臉女尼倒有些擔心起來,「他……是不是死了?」   其餘兩個女尼,探一探沈太公的鼻息與脈門,答道:「還好,死不了。」   刀臉女尼又呼喝道:「那還不快快把這老王八的手扳開!峒主等著要人,慢了 唯你們是問!」   三個女尼連忙用力把沈太公的手指扳開,好讓刀臉女尼出去。刀臉女尼又道: 「我出去交了人立即就回來,你們要好好看守這裡,要出了事,你們要求死也比登 天難!」   「茅山峒」的「家法」女尼們當然深知,就這樣聽著了也不由打了個寒噤。   龍會稽決定要為她妻子保存胎兒施「蝶變大法」,是以下令要葉編舟去安排施 法的場地及設壇,葉氏馬上作出激烈的反對。   「幫主,施『蝶變』大怯,是最耗費真力的事,何況施法之際,還要將體內五 行真氣、陰陽元氣先行散去,幫主護身的九層的『陽火神功』也暫時等於無,依屬 下之見,萬不可如此「不行,我如不施木,清鶯肚子的孩子,可能就保不住……」   「可是,幫主就算施術,也萬不能擇今天,至忌施發者的壽辰,是蠱術要門, 既易放蠱而又易為蠱所侵,屬下求幫主為本幫大局著想,施法延後進行可好……」   「你好意我心領。惟在壽辰之日.施『蝶變』最見神效。清鶯已快支持不住, 遲得一時半刻,便得後悔終身。我不想再作一次孽!」   「但是今天賓客雲集,其中也有來意不善者,諶、唐二位壇主又先後犧牲,休 壇主也受傷而至臉部潰爛,若敵人動起手來。   我們……」   「你不要擔心。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數,我自問平生只有負於公主,余無所梅, 個人生死、並無足惜。何況……你們在,縱有敵來犯,你們也應付得來。」   「只是在施術的一刻,幫主你散盡護體『陽火神功』,又無五行真元相護,實 是危險啊……」   「就算我失了『陽火』護體,五行干竭,真元逆行,普通人致我死命,也是不 易。我的蠱術反挫之力,當世間也未必有多少人承受得起。」   「三司就可以。」   「司寇小豆的『扣心術』雖厲害,卻扣不住我的心。司空退的『碧火血劍』也 徒具聲勢而已……」   「司無求的『止水』之蠱就可以破你的功力。」   「但司無求自從『幽冥王』過世後,已近十年來現江湖。」   「如果……如果……」   「你又擔心些什麼?」   「如果施行『蝶變大法』時,」葉編舟吞了口唾液道:「那祭女是敵人呢…… 」   「這倒可慮,你思路縝密,進步了。」龍會稽笑著拍拍葉編舟的肩膊說:「不 過,祭女很適合,純真可愛,縑瑕未玷,是冰雪聰明的女孩,有她之助,『蝶變大 法』必成,你就等著教小侄兒武功吧1」說著哈哈大笑。   「不過……」   「還有不過什麼?」龍會稽有些不悅了。   「不過,假使那女孩子……」葉編舟顯得有些吞吐,不知該不該說。   「你太過慮了。」龍會稽打斷道:「夫人選出來的女孩,不會有錯的。你還是 趕快和小樓去佈置開壇的一切吧。」   葉編舟正想答話,倏聽龍會稽喝道:「是誰!?」手一伸,「啪」地一聲,丈 外一棵松樹一陣雨落也似地輕晃。   松上並無人影。   龍會稽踏上松幹,輕如狸貓,只見自己發出「隔空掌蠱」之處,有一片小小的 衣衫飄下,色白,他並沒有聽錯,適才真的有人匿伏在這裡。   ——這人的功力,絕不在他之下。   龍會稽臉上陰睛不定,他從樹上下來的時候,仍是輕如狸貓,但手心微微出汗 。   ——究竟是何方神聖?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我是誰怒戰霍冤崖】   我是誰所頭痛的問題是:他沒辦法證實自己就是我是誰。取暖幫幫主「一條龍 」堂的壽辰,不是人人都可以進去的——雖然也有一些根本不是武林人物不會武功 的人同樣能進出無礙,這兒決不會有狗眼看人低的情形——但至少也要認識的人才 能進入。   以我是誰的俠名,一條龍府的人自是恭迎,但我是誰卻一個都不相識,又如何 證實他是我是誰?也因為對方擋駕的態度並不是以身份估量的,所以使他連發作都 沒有正當的埋由。   「一條龍」府這當兒守備森產,他若是硬闖,一定會被當成未作亂的。   我是誰明知這一點,但他想來想去,壽宴他是要參加的,他想不出第二個辦法 ,只有硬闖一途。   這是明知故犯。   我是誰平生想到就去做,對得起自己天地良心就好,沒有什麼犯不犯的,所以 也不知惹了多少麻煩。   不過他這次卻沒有惹上麻煩。   因為一個捂臉的傷者,步履蹌踉地走出來,跟守衛說了一句:「他是我是誰, 讓他進來。」   他卻不知道此人是誰,只聽到「一條龍」府的武士都稱呼他為「休壇主」。   他步進壽堂之時,已經比別人遲來了,只見大堂設了香爐、法器、符咒、幡旗 等等,看來不像在做壽,倒是像在做法事。   我是誰覺得這邊陲地域的人總是古里古怪的,他一點都不瞭解。   他一進廳堂,就聽到周圍的人竊竊細語、竊竊交談。   大堂上來的怕也有五六百人,都在討論著同樣的一個話題。   ——龍會稽為保夫人性命安胎而作「蝶變」大法。   「蝶變大法」是什麼?我是誰不懂,也不信,更沒有興趣。   他只聽到人們交談中都很興奮,述及「蝶變」大法當年只有「幽冥王」有此魄 力及功力能作得起,其他的人,不是沒有資格,就是抵受不住或法力不夠,也有的 是怕危險,已經十數年沒有當眾作過這法術,今日可大開眼界。大家似科都因為能 大飽眼福而雀躍,而不是擔憂這「蝶變」大法目的為了救人是否能成:我是誰聽到 這裡,便不想聽下去了。   他卻看到了一群人。   一群尼姑。   「幽靈三十」。   他立刻狠狠地瞪過去,司寇小豆也發現了,柔媚地用眼睛瞟了過來。   我是誰再也不敢跟她對視。忙轉首去看別處,因而發現了司空跳,夾在人群中 間。   ——司空跳在,司空退呢?果然他接著也發現了司空退。   令我是誰比較有興趣的是兩個人。   兩條大漢。   這兩條大漢臉青鼻腫,像在早上剛摔了三十八個交,跌得身上青紅藍綠的,也 似是喝醉酒後給十三四個流氓在窮巷裡揍成這個樣子。   我是誰對有關打架的事情比較有興致。   恰巧這兩人也在說著話,我是誰就湊過頭去聽。以我是誰的武功,雖然輕功不 會太好,但也足夠令這兩個腰酸骨疼的人不致發覺他偷聽。   「他奶奶的熊,那老王八,好厲害,摔得我,嘿、喲——」   ——老王八?「他老娘的!沒想到他一根魚絲,那麼不好惹,身子像泥鰍,敢 情他七老八十是裝來騙人的!」   ——沈太公!?「也好,他在後門打鬧一場之後,還是給屋後那夥人家收拾了 ,看他還作惡不?」   ——屋後那夥人家?「茅山峒哪有這麼好惹的!不像我們葉壇主處處怕得罪人 喊住手,哼,嘿,他進入茅山峒裡,果然就沒出來過!」   ——茅山峒!?其實這兩條大漢就是被沈太公先點了穴道後摔進圍牆裡的唐囚 和唐困。蜀中唐門沒落後,唐門弟子多投入別的幫會謀求發展,「取暖幫」門裡的 人就有很多唐姓高手,如前述的唐十五、唐二十都是。   我是誰遲疑了一下子,便出了大門。壯丁見他既不等壽宴開始就出門,很是奇 怪,但對方不是硬闖而是身退,故也不便阻攔。   我是誰打從圍牆裡兜回去,到了「一條龍」府的後門。這一段路上,我是誰可 以感覺到看似平靜的牆裡牆外,正有不少高手在暗中伺伏防守,取暖幫的「一條龍 」府看是真是銅牆鐵壁,擅闖不得的。   但他並不是要闖「取暖幫」。   他到了「一條龍」府後門對開的朱紅銅門,也不敲門,一聳身,就越了進去。   他剛剛越過圍牆,還未落地,就聽到一個聲音在說:「你死吧。」   我是誰當然不是客。他是從圍牆上翻進來的,如果算是「客」,也只能說是「 不速之客」。   可是就算是從圍牆上跳進來的,甫人牆內,即聽到這三個字,少不免要大吃一 驚。   就算是來人膽大包天,只吃了小小的一驚,但微微一驚,也會致使精神繃緊了 一下或呼吸稍微亂了一點,也許只是一剎那間的功夫,但已足夠讓殺手霍冤崖殺死 比自己功力還高的敵手五次!   只是我是誰完全沒有驚慌。   他從小就練武,叫他的朋友在他熟睡時用冰塊猝擊他的腦袋,他十歲時已對任 何偷襲沒有了驚慌的感覺。少年的時候,他上一刻右手用筷子去夾了一塊鴨肉,同 一刻用左手殺了要暗算他的三個敵人,血濺五步,同時他把那塊鴨肉用筷子送到嘴 裡去。   他雖然不是殺手,但他的自我訓練比任何殺手都嚴格。   當然如果他是殺手,他也不會是好殺手,因為他有強烈的感情,定力不夠、而 且有所為有所不為,義氣為先,這些個性對一個真正的殺手而言無疑都是致命傷。   但是他仍是殺手的一些稟賦和訓練,當霍冤崖叫出那一聲。   他彷彿看見天空有雲、海是藍色的、母雞會生蛋一般,連一下點的詫異和驚愕 都沒有。   所以對那凌厲無比的一劍,他能及時接住。   我是誰從來沒有帶兵器。   那一劍半空射來,氣勢逼人,似乎要把他擊碎於圍牆上。   他就用空手接住那一劍!   絕少人能接得住霍冤崖的劍,更何況是空手!   我是誰人在半空,猝然遇襲,防守在後,又無處著力,顯然是佔盡了下風。   那一劍,劍力仍伸,「砰」地擊中了他的胸膛,他左胸至少斷了一條脅骨—— 雖然劍身仍被他扣住,緊緊扣住!   他一落地,那柄劍立時離他胸膛一尺之遙,這時他力已能貫注,吃驚的倒是霍 冤崖。   一個殺手生死往往決定於一剎那,所以殺手的決斷能力特強。   她一見我是誰越圍牆而來,她立即判斷那是最好的殺人時機。   她卻沒有料到這漢子鐵鍋一般的手,居然接下了她一劍,而且緊緊地扣住了她 的劍,今她設法子再發第二劍。   假如她一早不是先出劍偷襲在先。她可以利用她弱女子的容色,說不定可以有 更好的機會殺死我是誰——可是,她已經出手了,真面目也已經呈露了。   ——她現在只有殺死他,沒別的路可走。   我是誰此刻才覺得震訝:如此凌厲可怕的劍力,居估是一個丫鬟模樣的小女孩 子發出來的!   他又覺得慶幸,要不是對方暗算他在先,他可真不會防著這小女孩的出手!   這樣的劍力、這樣的劍勢……他不禁問:「霍冤崖?」   霍冤崖笑了:其實她正用盡全力,想收回那一劍,但那劍彷彿變成了一座山。 她的確沒有能力用手把一座山抱口來。「我是誰?」   我是誰道:「好劍力!」忽咯了一口鮮血。   霍冤崖也道:「好功力!」   我是誰瞪著她道:「我不喜與女子動手!」   霍冤崖笑道:「那你就放了手。」   我是誰冷冷地道:「放了第一流殺手手上的劍,等於抓一條沒拔掉毒牙的蛇放 在褲子裡。」   霍冤崖嗲聲嗲氣地道:「哎喲,好難聽!你用手挾著我的劍,這不是本末倒置 了嗎?」   我是誰不明白:「什麼本末倒置?」   霍冤崖嬌笑道:「傻瓜,這叫雌雄倒錯呀……本來是應該我的腿,夾著你的… …」   我是誰怒叱:「無恥!住口!」   霍冤崖故作驚詫:「喲,還是君子哩,就不知是不是處子……」我是誰喝斷道 :「霍冤崖,你雖是女子,但你不該殺掉張恨守!」   霍冤崖頭一仰,故意露出雪白的脖子:我殺了他又怎樣?你要為他報仇麼?」   我是誰氣得血往上衝,大聲道:「你——!」   霍冤崖感覺到她的劍已在對方無知無覺中,已逼近了我是誰胸膛半尺,心中暗 喜計得,「你若要報仇,順便為我新近所殺的一個你的朋友,一塊兒把仇報了。」   我是誰心中掠起了一絲不祥的感覺:「誰!?」   霍冤崖看了他一眼,作態地道:「你不知道麼?哎呀,我來告訴你吧——」她 的劍又無聲無息地向前推進了三寸:「是沈太公那老頭兒呀——」   這剎那間,霍冤崖的劍,挾著全力,刺入了我是誰的胸膛!   霍冤崖對我是准有一個極大的、錯誤的估計。   我是誰的確是一個魯直的人:霍冤崖怎麼說,他就怎麼信。可惜霍冤崖不知道 我是誰一旦相信了沈太公是死在她手裡就是她在劫難逃的時候。   她原本以為激怒我是誰,她才有可趁之機,但是卻不知道我是誰是武林中極少 有的人物。他越是憤怒,天生的本能越能激發,武功越能淋漓暢盡發揮。   甚至比平時更高一倍!   而沈太公如果死了,對我是誰而言,是再激動也沒有的事了。我是誰的武功, 本就比沈太公高。   張恨守的武功,略勝沈太公,但著在水裡較量,江中殺手的水裡功夫,仍跟沈 太公差了老大一截的。   霍冤崖的武功、出手、速度跟張恨守相等,惟勁道遠勝張恨守,但若以功力比 功力、我是誰仍可說稍勝霍冤崖一籌。   他是因為猝然遇襲,才為劍氣所傷,並非為劍鋒刺中。   當他乍聞沈太公為霍冤崖所殺的時候,他狂怒了。如果霍冤崖是山,他可以叫 山崩;如果霍冤崖的海,他可以教海嘯;如果霍冤崖是一把劍,他可以立刻要這把 劍碎成片片!   所以霍冤崖的劍立刻碎了。   她的劍是刺在我是誰胸膛上,但劍已碎如紙片,當然刺不入那鋼鐵一般的胸膛 。   而她全力貫注在前刺之勢,所以手中一空,身子仍向前撲來。   我是誰右手捏碎了她的劍,左拳揮出!   霍冤崖的武功,就在那一柄劍上,其他的武功只有蠱術。   她只有用空著的手來硬接我是誰一拳。   她力似萬鈞的劍,我是誰能空手接住:但她空手卻接不住我是誰的鐵拳!   我是誰這一拳,擊在她的手心上;她的手臂回撞,臂骨倒穿人心口,立刻結束 了他的性命。   我是誰一拳打死了霍冤崖。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蝶變】   我是誰緊緊握著拳頭,一聲聲厲嘯:「你為什麼要殺死老不死!你為什麼要殺 死老不死!?你為什麼要殺死老不死……」聲淚俱下。   這時「茅山峒」裡閃出了四個人。   四個女尼。   這四個女尼就是殺害小雪的奶奶的那四人,她們和霍冤崖在此是駐守「茅山峒 」,卻乍聽一個男子的哭吼聲,出來探看時只見霍冤崖已經倒斃在地,四人盡皆變 了臉色。   我是誰猛回頭。   他認得出這四人。   他揮拳、怒吼:「一定是你們!是你們殺死老不死的……」他撲上,四個女尼 一齊亮出兵器來,尚未出手,一尼已腹部中了一拳,五臟六腑全打得離了位,「噗 」地一聲,倒飛不知道哪兒去了。   刀臉女尼見情形不妙,尖叫:「慢……」   我是誰怒吼:「你為啥要殺老不死……」   「喀」地一聲,刀臉女尼忽然發覺自己能看見自己的後脊。有些人是一輩子都 沒機會看見自己後背腰脊,然而刀臉女尼這回是好好地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懺發出恐怖地尖叫: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脖子已被打斷了。她忘了她在殺害老奶 奶時,加上那最後一腳的時候,心裡充滿著殘酷的快意,與她此刻瀕死的恐懼,其 實只是一種呼應!   我是誰也中了一劍。   斫了他一劍的人已嚇得口頭就跑。   我是誰攫住了她,用力搖,厲聲問:「你們為什麼要殺老不死……」   問了七八句,搖了六七十下,才發現手上的人已沒有一要骨骼能支撐著她垂頹 的身體的。   他又轉首過去,還有一名女尼。   那女尼早已唬得傻在那邊,手上有劍,卻忘了自己有手,雖有一雙腿,卻忘了 自己能跑。   她早已被這凶神惡煞嚇去了魂魄。   我是誰一步一步向她走去,她彷彿覺得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過奈何橋。   我是誰握著拳頭問她:「你們為何要殺老不死!你們為何要……」她打了一個 寒噤,發出好像一頭小鹿在獅子爪下一般的悲鳴:「誰……誰誰誰……是老……老 老老……老不不死死死……」   我是誰已抓住了她的肩膀:「老不死就是老不死,他不會死的……」   那女尼靈機一觸,抖著聲音問:「老不死是不是是是那姓……姓沉沉的老老爺 子?」   我是誰呆了一呆:「他叫沈太公。」   女尼好似恰到元寶一樣歡喜:「他……好漢饒命……沈太公並沒有死……」   我是誰又怔了一怔,女尼舌頭在打看顫:「他他……沒有死。   他他老人家被霍……霍總管制住了,就押押押在後峒牢裡……」   我是誰喜道:「真的?」不由放開了手。   女尼頹然倒下,這時,她的口水鼻涕眼淚尿屎,才一齊流了出來。   可是這女尼帶引我是誰去牢房看沈太公的時候,女尼又嚇得整個人都軟了。   因為牢裡已沒有了人。   ——沈太公去了哪裡?我是誰卻肯定女尼沒有騙他。   因為在這個時候,沒有人敢騙他的。   他只向女尼把整個情形,詳詳細細地問了一遍,女尼有一線生機,哪敢再有絲 毫隱瞞,一一都說了。   我是誰又問:「我中了蠱,用內力壓住,不讓它發作,你有沒有解藥?」   女尼顫聲問:「也問大大大俠,你中的是誰誰的蠱蠱蠱?」她驚魂未定,舌頭 還是在打著顫。   我是誰也不想再造殺戮,他也深悔自己在一怒之下,殺了四個人,雖然那些都 是些該殺的人。   「是霍冤崖的蠱。」   女尼又問:「是哪哪種種種情……情形下中中上的?」女尼怕有任何一句話得 罪了這煞星,忒就沒命好活了。   我是誰並不想嚇唬她:「是霍冤崖掌上的蠱。」   女尼顫聲哀道:「那就……就是『萬死蠱』了……很很……厲害的,小女子道 行……太淺,沒沒法子救大俠您……」   我是誰問:「那要誰才能解此蠱?」   女尼想了想,抖著道:「除非是酮主……或者司空幡主,才有解藥……」   我是誰追問:「你們峒主是誰?」   女尼答:「司無求。」   我是誰逼問道:「司無求是誰?」   女尼終於說出司無求是誰。   我是誰跳了起來。   大典已開始。   小雪被一個叫做小樓的婢僕,押人夫人房間——在「化蝶」   過程中,這就叫做「蛹血」,先把夫人子宮的一滴血,注入一個純潔靈氣小女 孩的血脈裡——等「化蝶」作法時,才能把女子的靈氣,透過作法者的陽罡,注入 病者的血液氣穴中,盡驅一切邪氣病魔。   這是「化蝶」大法的程序。   其中重要的地方是,作法者功力、法力都一定要夠高深,而施法媒介的女子一 定要夠清純無暇。   否則,若有一絲邪氣,攻入病者,則病者無藥可治。同樣,如果媒介女子有不 軌之心,將法力倒引,足可今作法者瘋狂及虛脫致死。   以小雪的靈秀,當足可應付此重任;以龍會稽的武功,也可以應付得來。   只是這其中不能起任何變化,也經受不起任何變化。   ——「蝶變」過程是由蛹化蝶,若變不成,蛹還是蛹,甚至還變成蟲!   龍會稽看見小雪時,他當然不知道小雪啞穴已封:他除了認為這小女孩是合適 人選之外,心中也有憐愛之意。   ——這樣一個可愛的小女孩!   他更不知道,小雪從夫人房中出來後,目光已遲呆,如果仔細望去,她本來靈 巧的眼珠子裡,彷彿還黏上了一層膜、發出微微談綠的光芒。   這個小雪,已經是沒有魂瑰了的小雪。   法祭已作了一半。   圍觀的人全被擋在一丈之外。龍會稽公然在外人眾目睽睽之下施行百年難得一 見的「蝶變大法」,無疑是極大膽的行為,而且也是暴露自己弱點的最大挑戰。   龍會槽自己卻明確地知道,他除了要靠這一場法典來挽救妻子的性命、胎兒的 孕育之外,還要仗賴這一場施法,來驅邪逐魔,並挽回他自己日漸斷喪的聲譽。   龍會稽用他四隻手指的左手,搭在他夫人林清鶯的額上,右手五隻手指,尾、 無名二指按在小雪左眉上,拇,食二指按在小雪右眉上,中指捺在她印堂穴上。   時機已成熟。   柳桌上的燭火彼一道室內自出的罡風,致使燭影急晃,而小雪的臉色極白,林 清鶯臉色極綠,龍會稽的臉色卻極紅。   忽聽各外窗欞,格格作響,外面飛沙走石,幾千萬隻蝶影,在紙窗上湧現,要 撲人室裡來。   惟龍會稽早已吩咐手下將各處通風口關好,別說是蝴蝶,連一隻蚊子也飛不進 來。   然而對眾人而言,幾乎都是生平首遇的怪事,難道冥冥間真有此神秘力量,能 使天地色變?人居然可以擁有這等奇異魔力,可以呼風喚雨?龍會稽知道時候已經 到了。   將要破蛹而出了,——他要用自身「陽火之氣」,催動小女孩天賦靈氣,去盡 除林清鶯身上的異氣邪氣,並保住她妻子的胎氣人氣。   龍會稽忽然覺得不對勁。   因為他覺得原本虛弱的林清鶯,體內本如一個極大而空的風箱,偏生激起極巨 而厲的壓力,將他的真氣,如吸入無底深潭一般源源不絕吸過去!   他發覺時已太遲!   除非對方及時收往吸勢,否則,不單只他的功力會被吸個乾淨,連小雪也會變 成一個白癡!   他此驚非同小可,「蝶變大法」施展的時候,他既無神功護體,而這時辰又是 他體內自制力最弱之際,就根本無法中止施法,功力只有源源而出!   他驚恐地上睜開雙眼,只見林清鶯也張開了眼,眼膜泛起一種淡淡的灰白色, 嘴角掛了一個冷毒的微笑,也在看著他。   剎那間,龍會稽已經明白了很多事,但也有很多事是他所不解的。   只是他明白得太遲,不明白的,看不也沒有間的機會了。   龍會稽愈發感覺到自己即將脫力,而小雪的眼神更形散渙,林清鶯的笑容更加 惡毒。   龍會稽的汗如雨珠般落下,他的險肌也在抽搐著,眾下議論紛紛,但「蝶變大 法」一旦施為,各人就算有意襄助也無從。   「鐵面神鷹」葉編舟看看勢頭不對,上前向龍會稽道:「幫主,依屬下拙見, 今日是幫主大壽,不如先略作休息再行施法。」   龍會稽也想回答他,但一股真氣源源湧出,衝鼻、耳、喉、眼、毛孔而出,這 一開口,全身功力就散盡,又如何作得了一葉編舟見龍會稽沒有作聲,也沒有用手 示意,看幫主臉上如干條小蟲在蹦動著,情知不妙,但一時又不知採取什麼行動較 好,正在這時,林清鶯身邊親婢小樓上前一攔著:「葉壇主,請不要妨礙幫主施法 。快退回去!」   葉編舟跟了龍會稽十幾年,為「取暖幫」四大壇主之一,自從諶天從、唐十五 二壇主死後,葉編舟在幫中地位更顯重要,加上近日休子符壇主也受重傷,他在幫 中地位,已僅次於幫主之下。   他跟龍幫主出生入死十幾年,今日居然連個伺候夫人的小丫頭也在大庭廣眾下 向他呼喝,這還得了?葉編舟道:「你難道沒看見幫主的情形麼?快讓開!」   小校寸步不移:「這是施行『蝶變大法』的常態,葉壇主不懂得麼?   」   葉編舟見龍會稽的身子已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大覺不妙,隨口反駁了一句: 「你這丫頭難道就懂!」   小樓冷笑道:「也不敢當。不過我這是夫人親口吩咐過,誰也不得中途騷擾幫 主施法,否則,法力逆沖,不管是傷了幫主、害了夫人,還是折了胎兒,葉壇主, 你可負責得起?」   葉編舟被小樓這一番話,說得大汗涔涔而下。   眾人見龍會稽神色確不大對勁,但現在出面阻止的是「取暖幫」裡的自己人, 外人反而不便說話。幫中的人也想出頭,但身份都不比葉編舟高,誰也不能拿得著 主意。   忽聽「砰」地一聲,牆裂開,一個臉色發紫的彪形大漢,踉踉蹌蹌地撞了進來 ,吼道:「拿下她……」   「龍夫人就是司無求!」   眾從嘩然聲中,小樓怒叱:「哪裡來的野人,竟敢詆毀夫人清譽!」   司空退插嘴道:「胡說八道,真是荒謬!」   司空跳「刷」地掠到場內,架式一擺,道:「為保護龍兄龍嫂,誰敢過來,先 問過我司空跳!」   葉編舟心中大亂,見司空跳踏入場中,強振精神道:「這裡是『取暖幫』的重 地,訟也不能在此地代我們發號施令。」   司空跳怪笑道:「那好,那好,葉壇主,你來主掌大局吧!」   葉編舟緊咬牙齦,腮骨尖起,汗流不止,一時六神無主,小樓間:「葉壇主, 你不是真信了那無賴漢的話吧?」   葉編舟揚聲道:「來者何人?」   那大漢喘氣咻咻地道:「我是我是誰!你幾時聽說過我是誰說假話的!」   司空跳冷笑道:「我聞說大俠我是誰是雄赳赳、氣昂昂的一條硬汗,今個兒哪 裡跑出一隻病貓醉鬼來冒充!」   我是誰怒喝:「我宰了……」但此時他蠱毒已發作,全身如蟲行蟻走,萬分痛 苦,又哪裡出得了手?司空退在一旁冷冷地道:「葉壇主,你身為取暖幫幫主以下 的負責人物,有人擅闖貴幫,還出言下遜,侮辱幫主夫人,你還不遺人拿下,取暖 幫威望何在?」   葉編舟頓時六神無主,只得叫道:「拿……」   忽聽捂著臉的休子符叫道:「拿下小樓!」   葉編舟乍然一懍:「休壇主,你——」   捂臉的人揚身在而起,疾道:「我不是休壇主!」直撲向場中!司空退怒嘶: 「何人在裝神弄鬼!?」十指箕張,平空抓去!但那人掠出的方向忽然變了,完全 的改變了。他先掠到窗欞,當大廳上的人都以為他要逃逸時,他又掠到了大梁,當 司空退在防備對方居高臨下突擊時,那人身形又變了,直掠入場,越過了葉編舟的 頭頂,閃過了小樓的攻擊,在司空跳未來得及動手之前,已到了龍會稽、林清鶯、 小雪三人身邊。   場裡很多人的一顆心,幾乎都跳出口腔來了!   只有我是誰大呼了一聲:「財神爺!」   財神爺是人人心目中的好神仙,有他在,再窘的困境也可以變得光光鮮鮮。   然而在我是誰心目中的「財神爺」,當然就是方振眉。   方振眉飄至林清鶯的身邊,只說了一句話:「司峒主,行善如登,行惡如崩, 放了吧!」   方振眉一旦閃至林清鶯、龍會稽身邊,大廳上眾人一時都靜了下來,每人的雙 眼,都注視看場中,無論方振眉向哪人出手,誰都來不及阻止。   大家震在當堂,不知該如何應付這個局面。   林清鶯閉上雙目,過了半響,龍會稽的喘息稍平,臉色轉紅,左手四指,終於 可以離開了林清鶯的眉額。   龍會稽緩緩睜開雙目,他的眼神看來是那麼疲憊:「我跟你結婚三年……從來 沒有想過你就是——」   林清鶯冷冷地接道:「我就是那個足足十年來未曾露過臉亮過相的當今『茅山 峒』峒主司無求。」   龍會稽深長地吸了一口氣,道:「但是你……『幽冥王』座下三司,二十年前 就名揚天下……」   原本是司無求的林清鶯道:「二十年前揚名立萬創『茅山峒』的,是先父司覆 沖,十年前,先父亡逝,就由我來繼任,我不公開露面,就是因為想嫁給你,做你 的夫人……」   龍會稽痛苦地道:「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司無求道:「我們三司,跟隨『幽冥王』東征西討多年,他作惡多端,死後基 業原本必定交予我們三司之手,沒料那老賊臨死時轉性,深悔作孽太多,把權力和 財庫甚至獨生女兒都嫁給了你,希望你利用『取暖幫』的力量,來替他贖罪,在陰 曹奪府好過一些……可笑啊可笑,他身為法力無邊的『幽冥王』。   瀕死時糊塗一至於斯!我們三司,為他效死,立過多少汗馬功勞!尤其我們『 茅山峒』,為他灑過多少滴血,折損過多少人手!」   『取暖幫』繼任幫主原就該屬先父的,我知道不能強取,你武功高,得人望, 大家服你,我只有嫁給你,才能拿到你的大權,逼走你的妻子,奪得你的武功,然 後殺掉你!」   龍會稽慘笑了一下:「你這些……到現在才跟我說……」   方振眉在一旁接道:「所以,近日來這附近一帶兇案頻起,都是你做的了?」   司無求笑道:「若非如此,龍會稽這三個字又如何從最得民心到大失人心。… …不過,若沒有『人頭幡』的司空兄弟旗下殺手相助,我也辦不了那麼多的事。」   方振眉道:「你們故意造成凡膜拜『靈隱寺』的信男信女得以平安,使『取暖 幫』的人和司寇小豆的「幽靈三十」起懷疑、成死敵……」   司無求道:「你猜得一點也不錯。三司中,以司寇小豆最卑鄙無恥、死心塌地 擁護啊諛議你,我想讓你們先行火並一場。」   龍會稽忽低聲道:「鶯兒,你這些,都不必認的,為何要認……」他似乎仍為 妻子著想,這眾目睽睽下承認自己罪行,就非要以血清洗不可。   司無求卻道:「既然已扯開了臉,計劃已教人窺破,我有什麼不敢承認?…… 其實,陰火公主根本沒有死,她是在昨天才死在我的佈置下的……這,你就有所不 知了吧?」   龍會稽一聽,全身震抖了起來,戟指嘶聲道:「你,你說什麼?」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細說當年】   方振眉在一旁道:「不錯、我們昨天還在煙波江上見到陰火公主……」   龍會稽全身劇烈地響起一種「啪啪」之聲:「真的?你真的見著她了……?」   方振眉歎了一口氣,道:「是。」   龍會稽顫聲道:「今早在後院松枝上來去無蹤的是方少俠你?」   方振眉道:「我當時不便表露身份。我得貴幫休壇主力幫中大義,採信我的話 ,冒充他在此壽宴出現,這件事還未向尤幫主請罪。」   龍會稽道:「方少俠別這樣說,今日著沒有少俠,龍某早就生死由人了……只 是,只是方少俠當時為何不先留字於我提及此事?」   方振眉道:「我不便露面,是因為我的一位朋友,那時還落在尊夫人手裡。」   司無求冷冷地道:「現在你敢露面,那老傢伙一定是被你救出來了?   」   方振眉點頭。   我是誰喘息,他已被真正的休子符攙扶著:「原來……原來老不死已給你救了 ……」   司無求冷哼一聲,向龍會稽道:「他那時不敢跟你表明此事,因為方振眉雖聰 明過人,仍不肯定我就是司無求。而且、今天是你壽辰,若告訴你陰火公主是昨天 才死的,你就會……」   龍會稽跳起來道:「你……真的狠心……!?」   司無求淡談地道:「我要嫁給你,又豈是容易的事?十年前你跟陰火公主打得 火熱,如魚得水,誰能拆得開你們?嘿,就只有我能,因為我是公主的義妹林清鶯 ,她也跟你一樣不知道我就是司無求。你們的武功都是當世二絕,但你熱衷於『暖 幫』的建立,她沉迷於舞蹈藝術。你當時的武功還略在我們三司之下,公主卻得自 『幽冥王』真傳,她為了使你武功高踞眾人之上,坐稱幫主之位不惜把『幽冥王』 嫡傳之『陰火真功』全注在你身上……」   龍會稽痛苦地道:「可是,她要把『陰水真功』灌注入我丹田之時,我是不知 道的……」   司無求冷岐地一笑:「當時,以你們當時的恩愛,自然不會接受愛侶的犧牲來 使自己功力加倍,陰火公主那時候的武功是源自『幽冥王』嫡傳,當然遠勝於你, 她原有一百種方法使你沒法子拒抗她的傳授——你所修習的『陽火真功』,一旦有 了她的『陰水真功』辟好了底子,自然事半功倍,武功直追『幽冥王』當年,但陰 火公主的武功,卻要大打折扣了……」   龍會稽悲聲道:「所以……所以我以為她真元喪盡,第二天就過世了。」   司無求冷笑道:「這其實是我的計劃。她把功力傳給你,你武功已臻巔峰,我 以前不敢動手,怕打不過你們二人,那時更不敢動手,是因為知道鬥不過你。…… 公主武功雖然大耗,但她自創以舞蹈為成功的招式,我也不是她的對手,我只有先 拆散你們兩人。……我知道她將『陰火真功』傳於你後,她真元大弱,是不能和你 陰陽氣俱是全盛時期的人在一起,否則,不是她抵受不住身死,就是大損你的功力 ;於是我就跟她說:『公主不如先行暫通一下,侍幫主陰陽氣調和後,你也以『舞 武』的功力修習得元氣,再和幫主在一起。,」   龍會稽第一次聽到這段過程,不禁問:「她……她怎麼說?」   司無求道:「她?她說:『不行,我的功力要恢復,少說也要五年。   』我就說:『公主若不能忍耐小別,本來要扶助幫主的心意,卻成了害他了。 』公主想想,眼睛濕了,說:『是呀,如果我跟他在一起,他一定會跟我好。五年 內,他跟我好,就會難以往制,把陰陽功力流回我體內,或者……總之都是不好的 。』我趁機道:『那麼,公主還是三思的好,欲語說:小別勝新婚呀,你又專心在 舞藝造詣上,多浸淫幾年,也是好的,幫主也可以專心在取暖幫的建樹上……』我 那時就是這樣他說。」   龍會稽怒道:「你……你這妖婦!她真的聽了你的話了!?」司無求獰笑道: 「她聽了我的活,反覆想了好久好久,就喃喃自語:『好,這樣我也可以不必去騷 擾他,讓他可以專心成大功、立大業……』我見計要得逞,便補充說:『保況,這 小別五年,也可以試出龍幫主是不是對你真心的呀?』她,嘿,她立刻就說:『他 一定不會變心的。』我那時就想,哼,我就要他變心給你看,你以為你一生下來就 是公主,什麼事情都比別人幸福麼……」   龍會稽怒道:「你……你你真是蛇蠍心腸……」他由於過於憤怒,連說話,也 口吃起來。」   司無求笑道:「蛇蠍?住後還有得瞧哩!我靈機一動,就提議道:『公主,你 若就這樣離他而去,反使他心懷惦念,無心業務,天涯海角去找你的……』她一想 也是,就說:『不行呀,這樣他一定會荒功廢業的……」又說:『我不能給他找到 ,這樣會毀了他的。』又拉著我的手問:『好妹妹,你有什麼妙法呀,可以叫…… 』於是我就把妙方獻給她了。」   龍會稽恨聲道:「你就叫她死!?」   司無求笑了:「叫她裝死,教你死了這條心!她想了好久,說:『沒法子了, 惟有這樣……』我在這時候就故意問她說:『你要躲起來,就得好好躲,別讓他知 道,否則前功盡廢!』她說:『這個當然。但不知躲在哪裡是好。』我就答:『我 的「茅山峒』和司空兄弟的「人頭幡」都聽命於公主。』公主就頷首道:『我也想 借這段時日來好好練習我的舞藝。』我提議道:『司空跳精於琴技,可以奏樂配合 你的舞蹈。』我本意一方面借司空跳來獲取公主芳心,但此計一直未能打動她,不 過,司空跳倒是盡到了監視的責任。」   龍會稽向場中的司空跳怒瞪了一眼,發出劍擊也似的神光:「你們這干小人! 」   司無求冷哼一聲:「小人?還有更小人的哩!那時,我還故意裝得有些遲疑, 心主就問我什麼事。我故作為難地道:「主公,做妹妹的有個擔心,不知該不該說 。」他就說:『你盡說無妨。』我說:『男人善變,見異思適,公主此別五年,不 知幫主他,他也會不會像其他男人一樣,另娶……,她聽到這裡,就笑著打斷道: 『不會的,他不會變的,五年才不長……就算他另娶,我也不會怪他的。』……」   龍會稽聽到這裡,驚問道:「這……她臨跳崖自盡前……不是留書要我……要 我娶你嗎?」   司無求笑道:『怎樣?我的字模方得像她的手跡吧?」   龍會稽全身又顫抖了起來。司無求接道:『她得知你娶了我,使她難堪極了, 也不要再見到我。但我還是一樣可以從司空兄弟處得悉她的消息,司空兄弟一樣把 她哄騙得服服貼貼的,她還以為這案子都是司寇小豆作的,司空跳還帶她去『靈隱 寺』探察一番,聽說還無意間教你們其中一人撞見。不過,她也從此不要再到你… …我行的第二項計劃,也失敗了。只不過,我殺掉然後使之身體潰爛的女屍,倒是 騙倒了你。」   方振眉道:「你說的第二項計劃,本來是想激怒陰火公主,要她以『舞武』來 拚鬥龍幫主的『陰水』、『陽火』真功的?……只是陰火公主薛小姐根本不想找龍 幫主報仇,只沉迷在舞藝中,以舞度寂寞歲月。」   龍會稽突然哭了起來。他握著拳頭問:「她……她在哪裡?她在哪裡!?她在 哪裡!」   司無求冷冷地道:「你役聽說嗎?我剛才已說過,她在昨天,已經死了。」   龍會稽拼盡氣力大聲吼問:「他是怎麼死的!?」   司無求問:「你記得當年你娶得她時,矢志永不負她,自斷一指,藏於錦盒的 詩句手指嗎?」   龍會稽悲聲問:「她……她還帶著!?她……」說著泣不成司無求冷酷地道: 」就是因為她還天天接著,否則,以她從舞蹈中所演化出來的武功,我們還真對付 不了她。她每次端出錦盒來看時,總是激動得不能自己,所以……」   龍會稽厲聲問:「你在盒中放了什麼!?」   司無求一字一句地道:「我叫司空跳在盒中放了『飛蟲蠱』!」   龍會稽吼道:「你……你為何這般狠毒,非……非殺害她不可?」   司無求冷冷地道:「我本來也不一定要殺害她。我原本在她佯稱跳崖自盡後, 散播流言,說是你逼死陰火公主的,並且出了許多令人震驚的災禍,諶天從、唐十 五都給我『止水神功』所殺,更令你聲譽大落,這也足夠了。你遲遲不肯娶我,直 至三年前,才好像遵從陰火公主遺言一般娶了我……你的心,卻無時無刻不想著她 !所以我恨她,我要她死!加上她逐漸聽說外面謠言對你不利,所以也想在今日壽 辰之時,出面替你澄清,而方振眉這幾個多管閒事的傢伙又恰時來趟這一越渾水, 為怕事情被識穿,……我只好殺了她!」   場外的我是誰大聲道:「你這妖婦!我親耳聽見司空跳在公主面前挑撥過去的 事,以圖激起公主對龍會稽起殺意……你!」   司無求臉上露出一陣蕭索之意,苦笑道:「可惜,就是激不起……」   龍會稽聽到這裡,突然道:「司無求。」   司無求聽得這一聲,猶如一個強忍著極大悲痛的人壓著情緒的呼喚,心頭也不 免為了一震。   龍會稽緩緩地道:「那麼,你和小樓所見之幻影,全是假的?」   司無求道:「這還用說?小樓是我『茅山峒』的高手,自然跟我一起說假話了 。若不如此,怎能使你施『蝶變大法』?這樣才好吸取你的功力,置你於死地。」   龍會稽問:「你其實早已知道,我的功力凝聚陰陽二元真功,無礙於男女之情 ?」   司無求媚笑道:「我對男人的看法,出自於實際經驗,絕不似公主在武學上的 拘泥古板,而且也準確得多。」   龍會稽沉聲道:「司無求,你作這些惡時,是不是從來沒有想過我們將來的孩 子呢?」   司無求哈哈尖笑:「我們的孩子?」她一面笑著,身體一西額動著,他奇怪的 是她十月懷胎的大肚子,忽然迅速地枯癟下去了,她一面笑,一面道:「你委實太 過愚蠢!幻像既是假的,懷胎又為何不能是假裝的?」   她笑首道:「『茅山峒』的『茅山術』,有何事不可為?」   龍會稽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地道:「好,好,好!」方振眉極之佩服龍 會稽,因為他發現龍會稽本來極之激動而致心神渙散的情緒,已逐漸而且迅速地平 定下來。   甚至在他說這三聲「好」字裡,第一字說得心痛如絞,第二字變成心為之痛而 已,到了第三個字,已是心平氣和,心如槁灰了。   和敵手相拼時,情緒不穩定,或過於憤怒或過於悲痛,都易造成疏忽。   在交手的過程中,小小的疏忽都足以致命。   龍會稽是一流高手,他自然明白這此,方振眉佩服的是,他也沒料到龍會稽能 在這種悲痛的巨大打擊下,能夠冷靜得下來。   換作是他自己,恐怕也未必能夠。   當然他不知道龍會稽此刻之所以冷靜得下來,是因為龍會稽已下了一個決定: ——他對不起薛初晴。   ——他決定以一死相殉。   ——不過在未死以前,他要殺了害他倆勞燕分飛、陰陽相隔的人!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一龍三蟲決死戰】   龍會稽靜靜地道:「這也好,這樣我就沒有什麼顧忌了。」司無求腹中既無他 的孩子,他下手也不必再容情。   方振眉忽道:「司峒主。」   司無求道:「你還有什麼要問?」   方振眉道:「其實以刻下這種局面,司峒主又有司空兄弟的支持,大可一戰, 卻不知司峒主因何要在當眾自揭瘡疤,把陳年往事一一道出,來激起尤幫主死了心 、生了殺機呢?」   司無求看了方振眉一眼,道:「好眼力,方振眉果然有點門道。」   方振眉微笑。   司無求接道:「因為今日只有我勝,沒有你們贏的機會,所以,我要在你們臨 死之前,清楚這一段往事,然後帶遺憾而死。」   葉編舟怒道:「你以為憑你和司空兄弟,就可以殺盡這裡群豪?」   司無求冷笑道:「單憑我們,當然不易。」她笑著向小樓注目。   小樓笑晏晏他說:「我已奉夫人之命,遣『茅山十三巫』在『取暖幫』裡裡外 外,布下了足以瞬息間炸毀這大宅的炸藥。」   司空跳接道:「我並且在炸藥上下了重蠱,只要一旦起火,盅毒四起,這塊地 方十年內寸草難生、更何況是現在站在這裡的人了。」   眾人大驚,相顧失色。   司無求道:「現下向我降服者,可兔不死。」   休子符怒道:「若此宅起火生蠱,你們也不是跟我們一般中蠱燒死罷了!」   司無求談淡地道:「那無妨同歸於盡。何況,蠱是我放的,我們早已服下獨門 解藥。」   眾下都驚怕起來,人人只有命一條,自是愛惜,誰有這樣的膽色寧死一拼?忽 聽一個女音柔聲歎了一口氣:「司無求,你實在不該忘了我的。」   司無求循聲裡過去,臉色微變:「司寇小豆?」   司寇小豆又歎了一口氣:「你實在不該忘了我和我的『幽靈三十』的。」   司無求厲聲道:「你——」忽然撮唇發出一陣尖嘯。   尖嘯再三,小樓的臉色也變了。   司寇小豆歎了第三口氣,幽幽地道:「你是在奇怪為何你的『茅山十三巫』沒 有回應是不是?」她聳聳肩,攤攤手道,「『幽靈三十』已經把她們都解決掉了。 」   這回是司無求氣得全身發抖,厲聲戟指:『司寇小豆,你……你為何要跟我作 對!?」   司寇小豆淡然道:「公道自在人心。幽冥王作惡一生,將所創基業交予一條龍 來多積陰德,我一向都很支持。你們卻為了權欲,對幽冥王的後人下手,而且想嫁 禍給我,又命手下扮成女尼害人,要龍幫主對我生疑,使我們鷸蚌相爭,你好漁人 得利!也未免太辣了。我就是要跟你鬥一鬥。」   司空退、司空跳二人都看出情形不妙,忽然急退,奪路而出!   司寇小豆本是說著話,卻似背後長了眼睛似的,一個背空翻身,長身攔住司空 退!   她身側的「幽靈三十」,閃電般結成陣勢,包圍了司空跳。小樓身形也動了, 她也看出形勢不妙,就算司無求不走,她也要先溜為妙。   可是葉編舟早已封住她的出路。   司無求縱觀戰局,向龍會稽冷冷地道:「你還不動手?」   龍會槽已恢復了他一幫之主的冷靜,道:「也該輪到我們了。」這時外面人聲 大噪,龍會稽一揮手,休子符即領著「取暖幫」的高手出去迎戰,外面要攻打進來 的正是「人頭幡」與「茅山峒」的部眾。   其他的來客,本來就是較有義氣的,加上聞司無求等卑鄙行為,而司無求為打 擊龍會稽名譽所下毒手殘害的人,與這於來客都有或多或少的關係,無不想報此大 仇,何況是司無求自己道出本想用炸藥蠱毒殺害這裡的人,於是人人同仇敵愾,跟 「取暖幫」並肩作戰,力敵「人頭幡」和「茅山峒」。   司無求冷眼旁觀,向龍會稽道:「這戰局勝負已分。」   龍會稽道:「你知道就好。」   司無求道:「戰局雖是你勝,但死卻仍是你死。」   龍會稽冷笑:「難道你武功比我高?」   司無求道:「若論武功,我仍不及你,只是今天是你壽辰,你的『陽火真功』 最弱之時,而你剛才又使用過『蝶變大法』,功力未復,加上我對你武功,經三年 來的細心觀察,已然瞭然於胸,但你對我的武功一無所知。而且,我早已把你生辰 八字黏在布小人身上,用針刺九大死穴,你活不過壽辰……」   龍會稽目光收縮:「還有呢?」   司無求狠狠地一個字一個字的道:「你的敵人不只我——」   就在她說到「我」字時,她的雙瞳,猝然發出了綠芒,她的喉管,也如一隻叫 春的貓,發出了古怪而濃濁的聲音!   龍會稽忽覺寒鳳侵背,不禁為之大吃一驚!   其實吃驚的不只是龍會稽,更吃驚的是方振眉。   因為向龍會稽背後瘋狂出手的不是別人,竟是小雪!   而他又偏偏千真萬確地知道,小雪是不會武功的!   方振眉雖然驚訝,但他立時出手。   他以一道凌厲的和風,拔開了小雪的攻勢。   小雪一擊不中,手持一柄厲綠色的匕首,改而向他瘋狂攻襲!   龍會稽沒有回身,但他已感覺到背後的壓力殺氣,已被引走。   只有像和風一般的方振眉,才有此能耐。   龍會稽仍不能回身,因為他既不想讓司無求有殺他的機會,更不想讓她有逃走 的機會。   「那小姑娘在『蝶變方法』時,被司峒主將回退的功力滲和茅山法力侵入腦中 ,以致武功遽增,神經失常,不要傷她。」   方振眉當然不會傷害小雪。但也就是因為不能傷害小雪,所以更難應付。   小雪因受司無求所控制,承受了龍會槽所輸出的「陰水」、「陽火」   真功的功力,加上給司無求「茅山術」所引,完全失了魂魄似的,披頭散髮, 匕首招招向方振眉痛下毒手!   最令方振眉束手無策的是,小雪因沒有練過武功,所以完全沒有招數,以方振 眉之博學旁通,亦無法以一套招式制住小雪的,一時之間還不能制得住她。   方振眉本已看出小雪眼光渙散,臉上有一種淡淡的綠氣,神智一定為人所操縱 才致如此,現聽龍會稽如此一說,心裡更是瞭然。   方振眉一面閃躲小雪的攻勢,一面道:「龍幫主,你先擒下司峒主,小雪就可 以恢復了。」他苦於不能傷害小雪,只有左挪右避的份兒。   司無求冷笑道:「茅山術不比扣心術。她不是我的精神攝住她的心魄,而是被 我借龍會稽的功力與法力,將茅山術注入她的體內血中。我千挑萬選的揀中了她, 就是因為她特別純真,一旦被盅侵入腦裡,越難救藥,就算我被你們殺掉,她也一 樣瘋狂攻擊,至死為止,你們別白費心機了。」   龍會稽再也忍耐不住,怒吼一聲,立時出手!   龍會稽一出手,司無求立即飛起,她原來站的地方,在龍會稽掌力下變作了一 團火。   她的身形剛剛飛起,龍會稽已截了過來,二人在半空中對了一輩。   龍會稽立時覺得掌心一陣麻癢,知道中了茅山術,他大喝一聲,將手置入火團 之中!   火光大熾,司無求本來得意的臉上變了顏色。   她在龍會稽掌上所種茅山術的蠱生,已被龍會稽以烈火焚燒傷處所破解。   她怒嘯,如雲卷風,攫近撲前,雙手再度出擊!   龍會稽回身,也是雙掌擊出,二人對了一掌。   兩人對了兩掌,怔了一怔,龍會稽雙手指縫,皆滲出鮮血來。   司無求嘴裡一直尖嘯著,他身上的衣服,忽「砰」地一聲。看起火來。   司無求的尖嘯,更加夜狼淒厲,她張大了口,忽然她的肚子又膨脹起來,口裡 吐出了褐色的濃汁!   濃汁一沾上衣服,火焰盡滅。   餘下的濃汁直噴龍會稽!   龍會稽沒有閃避。   濃汁一近他身上半尺之遙,全蒸發成藍色的輕煙!   龍會稽三度出手,仍是雙掌劈出!   司無求一咬牙,亦以雙掌硬接!   二人是第三度對掌。   「格」地一聲輕響,司無求退了三步。   她退第一步時,身上竟鋪了一層薄冰,她退第二步時,身上的薄冰開始碎裂, 退到第三步時,身上的冰屑已紛紛墜落地上。   龍會稽第一次與她對掌時,是用普通的功力,宕了司無求的茅山術,吃了點虧 ,幸他以「純陽之火」滅去掌中的蠱毒;第二次和她對掌的時候,雙手發出「陽火 真功」,令她全身著火,而司無求以「茅山血雨」破掉火功;第三次對掌,龍會稽 以「陰水真功」,冰封司無求,但司無求早有所備,以「茅山術」護住心脈,並以 奇異步法破掉寒冰。   龍會稽接下司無求兩掌,卻臉色大變:「你……你『止水』……」司無求怪笑 道:「是。我就是以『止水』殺掉你無數手下,包括諶天從和唐十五的,你也…… 」   龍會稽大喝道:「好!」驟然之間,他雙手已封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他是運起「陰水真功」來阻止掌中所中「止水」之毒蔓延上升。   司無求怎容他有喘息治療之機,呼嘯一聲,第四度雙掌推出!   就在這時,她聽到一聲哀呼。   哀號是小樓發出來的。   「茅山峒」裡,老峒主司覆沖歿後,以司無求權力最大,為法缽承繼人,而貼 身心腹,就是小樓;霍冤崖是她衣缽弟子,亦是「茅山峒」主管;其他三大護法, 就是那三個女尼,刀臉女尼則是總護法。   小樓的武功,也相當之高,法力也著實不弱,只是她跟「鐵面神鷹」   交手,有一個很大的差別。   這差別就是,葉編舟一上來,就是拚命,小樓一上來,就是逃命。   這個差別極大。   小樓拼著挨了「鐵面神鷹」一掌,借力飛了出去,覷個機會,立時想逃走。   可是一個高大的身軀攔住了她。   那人是我是誰。   我是誰中蠱已深,已是強弩之未,小樓自信可以在七招之內殺掉他。   她的確可以。   她用的是一對金鉤,鉤起鉤落,卻鉤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的手臂已不聽她的使喚?她雖吃了葉編舟一掌,但那是故意去挨的又借 力飛出,卸去大力,傷得應該不算太重才是。   除非……除非葉編舟早已瞻破她的虛晃,掌中不帶力,卻將蠱種入了她身上!   她想到這裡,只有一聲哀呼。   因為葉編舟已掠到了她的背後,握住她雙手,用力一扯——小樓除了哀號還能 做什麼?司無求心頭一震,仍然作第四度出掌。   ——要挽救大局,必須立斃龍會稽!   龍會稽歎了一聲,似萬分無奈地舉起了冰封的雙手,格她這兩掌。   司無求殺心大起,她這兩掌是運足了全力。   就在這當口兒,她又聽見了一聲嘶吼。   嘶吼是司空跳發出來的。   「幽靈三十」聯袂力鬥司空跳,其實是鬥個半斤八兩,彼此誰也佔不著便宜。   司空跳用的武器是「笙」。   他手上的笙,原是一種樂器,有很多長短不一的竹管子,可以吹出不同的音調 來;但司空跳手上的笙,每一根竹管子都可以吹出不同的暗器來。   這是「飛蟲蠱」,也就是俗稱的「飛降」。   「幽靈三十」,三十人齊憑意志,鉗制司空跳的神志,使他大受牽制,而三十 人中總有數人無聲無息地向他遞招,使司空跳左拙右支,很是狼狽:他披髮而戰, 黑髮揚掃而出,抵擋住靈蛇一般的攻襲,而他手上「飛蟲蠱」每一吹響,便使「幽 靈三十」倉皇招架,踉蹌退避。   故此,司空跳以一力敵三十,依然險險戰個平手。   但司空跳跟小樓——,只有一卜念頭:逃命。   人為求生,也是理所當然的,何況司空跳且戰旦觀察形勢,可謂大事下妙,「 人頭幡」在座下四大殺手霍冤崖、張恨守、伊賣、梅買全部折損的情形下,而「茅 山峒」裡三大護法及總護法、主管全遭了殃、「取暖幫」近日連連受挫,復仇之志 大盛,士氣如虹,加上群豪相助,而且「人頭幡」、「茅山峒」部的人都知道,縱 然己方等打勝了這一仗,也斷難在雲貴武林中立足,故更乏戰志,敗像彰顯!   在兩軍交鋒時,一方已全無戰意,則是必敗無疑。   司空跳窺出了這點,他只有逃。   他在分心於潛逃間,看來神志有點恍惚。   「幽靈三十」看準了這點,她們一起吐氣、揚聲、發劍。   本來「幽靈三十」一直是大部分人默立,以強烈專一併且共同的意志力來牽制 住司空跳的精神,再以數名姊妹偷襲對方,但都被司空跳的「飛蟲蠱」逼退。   而今三十人窺準時機,一齊出手,也等於把已經抓住了的司空跳之心魄,一起 放掉——可是,劍勢集三十人之力,更是無可匹比、莫可能御了!   司空跳左閃右閃,其中一劍,似閃不過,穿腿面過,司空跳腳下一個踉蹌,「 刷刷刷」,另外三劍,又穿胸、腹、腰間而過。   「幽靈三十」大喜,以為得手。   就在這剎那間,司空跳已閃身而出。   「幽靈三十」阻攔不及,司空跳反手扔出「笙」,五名女尼,跳避不及,給碎 裂的「笙」中躍出之「飛蟲蠱」觸中,全身痙攣,終於斃命。   剩下的「幽靈三十」這才醒悟適才刺中司空跳只是「人頭幡」裡拿手的障眼法 而已,當她們大悟之際,司空跳已把握住時機,往外闖出。   ——只要給他出得了「一條龍」府,就不怕了……」   他人在半空,「嗖」地一聲,一條魚絲卻鉤住了他的衣襟。   他又驚又怒,只見一個白髮白鬚白鬍子的人,嘴角還淌著血,但仍笑嘻嘻地道 :「司空跳啊司空跳,我沈太公守在這裡,就為等你這一跳。」   司空跳被沈太公魚鈞所扣,只不這是瞬息間的功夫,但未來得及用「人頭幡」 的絕學逃逸,「幽靈三十」中有七個悲憤的女尼趕上了他,在他未及施展任何「障 眼罰」前,七劍中已有五劍從他身後穿過,司空跳慘嘶一聲,當場斃命!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一死謝紅顏】   司無求聽到了司空跳瀕死的嘶吼,她心頭確是一慌,但她的雙掌,卻更快速地 向龍會稽拍了出去。   ——必殺龍會稽!   四掌相觸。龍會稽就在這剎那間,左掌冰裂,透紅如血,右掌仍是冰封寸厚。   司無求怪吼一聲,倒飛而出!   她飛出的身影,左半已結成了冰雹,右邊卻炸起個火焰在燃燒。   她倒飛三丈,摔在地上,不住辛苦打滾狂嚎,夾著淒厲的語音嘶吼:「……你 ……蝶變大……法……!」   司無求本以為龍會稽在壽辰之日,真元本虛,加上施「蝶變大法」時,部分功 力,已為自己所吸,部分功力,又遺留在小雪身上,加上心情激動,元氣必然不足 ,自己藉此以「茅山術」之「止水神功」將之擊斃,扳回大局。   她卻料不到值此之際,龍會稽居然還能使「蝶變大法」!「蝶變大法」是極耗 功力的武功,而且是救人的武功,不是殺人的武功!   龍會稽卻在剎那間,將「蝶變大法」凝在雙掌上,解救了被司無求「止水神功 」所凍結的雙掌,就成了左掌「陽火」、右掌「陰水」,兩道真功倒錯,硬拚了司 無求雙掌。   水火交煎,司無求「止水神功」雖然陰毒歹辣,也抵受不住,功力一破,司無 求半身凍僵,半身著火,她輾轉掙扎一會,結果滾進了身後那一堆火焰裡,只聽她 嘶吼不絕,轉眼間燒成了炭灰。   雖則右半身子已僥成了焦炭,然而左半身子仍被冰封。   方振眉目睹這一帶武林人士的奇功異術,不禁歎為觀止,另一方面,卻也大為 驚心。   因為小雪仍對他狠命攻擊,只要她歇得一歇,他或許還能一試,看是否能令她 清醒,但小雪從頭至尾,未曾稍止,連司無求喪生亦恍如未覺,這樣下去,方振眉 縱仍能不為之所傷,小雪本身也得累死。   ——既是如此,只好冒險一試了。   方振眉心中已有了一個決定。   這時忽聽一個興奮而帶蒼老的語音叫:「小雪,小雪……原來你在這兒!」   叫的人當然就是沈太公。   他飛身攔住小雪,喜道:「好啦,好啦,你沒事,公公也沒事就好啦……咦? 你幹嘛對財神爺動刀子?」話來說完,小雪的青刃已向他刺來,沈太公倉皇避過, 他一方面因毆傷未癒,另方面因心情震盪,幾乎就避不開那一刀:「小雪,你干什 麼……」   小雪卻似瘋狂了一般,揮刀向他們二人狠命刺戳!   沈太公一面閃躲,一面要奪小雪手上匕首,但都被小雪的一種奇異巨力展開, 龍會稽在一旁歎道:「她現刻身懷『陽火』、『陰火』、『陰水』及『止水』功力 ,神智已失,力大無窮,萬勿接近她的身邊。」他說到這裡,咯了一口血,他一日 連接施「蝶變大法」二次,在壽辰真元虛空之日催運「陰水」、「陽火」真功格斃 司無求,心情震盪,加上被司無求「止水神功」的蠱毒所傷,功力七八已付諸東流 ,而本身也受了奇重的內傷,對小雪的情形,卻是愛莫能助了。   沈太公執住方振眉的肩膀,大聲道:「你可不能出手,你不能傷了她……」小 雪一刀刺來,沈太公用內膀格開,但為巨勁所沖,「砰」地慣倒於地。   小雪咬著烏髮,寒白若臉,一刀就向倒在地上的沈太公刺去。逃太公大叫一聲 :「小雪……」小雪似乎微微一醒,沈太公又拼盡全力叫道:「我是公公啊——」   就在此際,歎息聲中,方振眉己出了手。   他一指捺在小雪眉心上。   沈太公震住。   小雪也靜止了,完全靜止。   連方振眉也不知道他這一指,有多少的成算。   「轟」地一聲,沖天火光起,原起「取暖幫」的高手已拼出了真火,在戰鬥場 中燒起了一團烈火,烈火中,「取暖幫」的人個個神勇,凡有受傷的、精力不繼的 ,一挨近火團,立即借火之戚,重振龍精虎猛,又向「人頭幡」、「茅山峒」的殘 部撲擊。   「取暖幫」的主要法力,是在火。火在焚燒,「取暖幫」士氣大振,更何況連 接得利;「取暖幫」幫主龍會稽已殺「茅山峒」峒主司無求,而小樓為葉編舟所誅 ,司空跳也死在「幽靈三十」劍下,更令大家無心戀戰。   司空退瞧在眼裡,更是不敢戀戰。   他的武功與司寇小豆,原是不相伯仲,在司寇小豆的追擊下,他想落荒而逃, 也不容易。   司空退單名「退」字,他的前進功夫如何,雖不得知,但「撤退」的本領確是 一流的。   他突然作一個大旋身,竟然用手中碧劍,斷了自己的項上人頭。   司寇小豆和他相鬥,由始至終,未曾與他對望一眼,同樣司空退也不敢向她那 幾多望:這皆因司空退擅長「碧火神眼」的攝心術,而司寇小豆也一般精通「跟蠱 」。   兩人的眼神,誰都制不了彼此。   司室退忽有異動,司寇小豆再看時,司空退已成了無頭的人,人頭向她飛撞而 來。   這剎那間,司寇小豆也不知接好,還是不接好。   她只有用拂塵將之一格。   這一格之下,忽覺五指一震,好像同時有五隻冰冷的蚯蚓,一齊自五指指尖潛 人她血督去似的。   司寇小豆急扔拂塵,暗運真元,迫住毒氣,左手抽劍,一劍斬下了自己的右腕 。   司空退哈哈大笑,司寇小豆厲聲問:「人頭蠱!?」   司空退的人頭還好端端地在他脖子上,剛才是他的障眼手法,急遽地斬了後面 一名「人頭幡」徒眾的首級,閃電般下了蠱,以生人斷首的冤氣和血氣,致使功力 深厚的司寇小豆也中了蠱。   司寇小豆咬牙切齒地道:「果然不愧為『碧火血劍人頭蠱』!」   司空退臉有得色:「你現在才知道、也太遲一些了。」   司寇小豆恨聲道:「我一直奇怪你為何把幫會稱為『人頭幡』,原來……」   司空退狂妄地接道:「原來我對人頭下蠱,果真有一手——」非是另有目的— —他發現得已不可謂不快,但他的談話已跟司寇小豆的話題接在一起,立刻,他感 覺得彷彿胸裡有兩個巨人,不斷的用腳去踢著他的心。   他的心越跳越快,像大鼓一樣地擂著,又似被撕裂一般地痛苦。   司空退狂吼,噴血!   「扣心術!」   司寇小豆曾用「扣心術」幾乎把沈太公與我是誰及小雪殺悼,幸虧方振眉及時 阻止,而今司空退一個不慎,回答了兩句話,也陷入在「扣心術」的魔力中。   司空退一面咯血,一面掐扎,狂吼一聲,將手中「血劍」,如一頭赤龍一般, 直扔司寇小豆!   司寇小豆閃身避過,「扣心術」要集中精神才能施行,就在這一頓之下,司空 退勉力要逃。   就在這剎那間,司寇小豆的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種極怪異的神色來。   這神色是左半邊臉洋溢著喜氣,右半邊臉卻十分悲傷,從正面看去,不喜亦不 悲,呈啼笑皆非狀。   司空退一見,整個人彷彿癱瘓了。   只聽他哀叫道,「『悲喜絕人寰』!……司寇饒命!」   原來司寇小豆所施的正是「悲喜絕人寰」大法,司空退在重傷之餘,情知自己 再也無法接得下這神魔似的一擊。   這時,我是誰眼見「取暖幫」及群豪,大獲全勝,將「人頭幡」及「茅山蟈」 的殘部打得七零八落,四散潰逃,剩下的也束手就擒,跪呼饒命,尤其是在最後關 頭、節節敗退之餘,司室退竟為己身安危而斬下一名部屬的人頭,更令人心大夫, 一敗塗地。我是誰轉過頭去,恰巧看見司寇小豆的樣子。   我是誰素來是看到什麼就說什麼,這回他見沈太公無恙,心情更好,一見司寇 小豆的佯態,便呼道:「誰怪我覺得好像見過你……原來你就是『濟生娘娘』的樣 子,你拜的菩薩就是拜自己!」   他曾在夜探「靈隱寺」的時候潛入寺中,見過「濟生娘娘」的半喜半悲之神像 ,後來見司寇小豆,大覺面善,卻又不知在哪裡見過,苦思不通,如今過算是恍然 大悟。   可是他卻不知道,「幽靈三十」這一脈,也是以邪術蠱力建幫立派,這一派也 是以自己豐為神明來膜拜的慣規,但此時乃是司寇小豆施法力的緊張關頭,被我是 誰這一聲叫破,司寇小豆登時如大病一般軟倒了下來,「悲喜絕人寰」的殺著也無 從施展了。   司空追覷得如此良機,哪肯放過,一個箭步,一千抓住司寇小豆烏髮,向後一 扯,一手就按在她的天靈蓋上!   我是誰叫出那一聲後,見司寇小豆神色大變,知道闖禍,但他蠱毒在身,行動 遠不如先前敏捷,想救司寇小豆,已然遲了一步。   這個時候,方振眉正緩緩收回右手中指。   而小雪緊合著的眼,也慢慢打開,蒼白的臉孔,也漸漸恢復了血色。   「點石成金」的「繞指柔」真力,終於使小雪神智回復正常了過來。   沈太公看見小雪清秀可愛的臉孔,逐漸有生氣起來,心中好生高興,低聲叫: 「小雪,小雪……」   小雪輕輕睜開了靈秀的雙眸,怔了一下,撲到沈太公懷裡,哭叫道:「公公, 公公……」   方振眉終於舒了一口氣。他以「點石成金」的指力,將最純的內家真氣傳入小 雪眉心穴內,終於將小雪體內的「止水」、「陽火」、「陰水」   三道異勁鎮住,全納為她自己所有。   是以,小雪一下子有了四種不同的一流內力,雖然都只是一小部分,但已足以 使她成為武林中少有的內家高手。   雖然她迄今仍不會武功。   小雪跟沈太公摟在一起,欣悅莫名。   只是那邊廂的司空退已制住了司寇小豆,向逼近來的敵人厲聲道:「你們再行 前一步,我立即宰了她!」   龍會稽長身道:「大家讓開。」   眾人讓出一條路來。   司室退喘息道:「好,姓龍的,我們三司,今個兒姓司空的已一敗塗地,姓司 的早在你手下一命歸西,剩下這姓司寇的,有命沒有,全看你一句話了!」   龍會稽道:「你要哪一句話?」   司空退狠狠地道:「你在雲貴一帶,說句話是一錠黃金,只要你開口   放我滾蚤,他們就不敢攔我!」   龍會稽道:「我放你,你先放了司寇!」   司空退道:「龍幫主先把話說了,司空才放。」   龍會稽遊目道:「司寇為地方上盡過不少力,今日她有這等危難,亦是為了武 林正義,對敝幫之恩更厚重如山,龍某自信若司空放了司寇,幫裡兄弟定必放司空 一條生路;但今日這裡的事,各位武林同道亦出過大力,並非龍某一人可以承擔得 起來的。不知其他武林前輩,意下如何?」   眾人你望我,我望你了一陣子,有七八個輩份較高的武林人物,一齊道:「我 們都在龍幫主馬首是瞻。」   更有二三人道:「龍幫主說放,我們絕不敢攔。」   龍會稽轉向司空退道:「雲貴武林朋友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司空退冷冷地一抬眼,道:「但這裡也有不是雲貴武林的朋友。」   龍會稽道:「你何不自己去問他們?」   司空退轉向方振眉,道:「你的朋友,中了根深的蠱毒,司無求已死,現在只 有我能解救他,你若說一句放我,你的朋友也不致會攔我。我先後給過兩次解藥給 你兩位朋友,你……你也該放我一馬!」   方振眉一言不發,伸出了手。   我是誰大叫道:「別受他威脅,我寧願——」   司空退生怕方振眉反梅,一隻手仍扣住司寇小豆,一隻手把解藥放到方振眉手 心。   就在這剎那間,司空退的手指碰到了方振眉的中指。他如同被電所擊,飛彈三 丈,「叭」地倒在地上,一下子就被數十名憤怒的高手所包圍。   司空退只覺週身百骸,好似被拆散了一般,連抵抗也無能為力,駭然道:「你 ……你……」   方振眉讓解藥給我是誰服下,果然見效,便走近去,道:「放還是會放你的, 因為幫主已經答應了,我這只不過是告訴你。   我們都是不慣於在別人威脅下答允條件。」   然後他談談地道:「你走吧!」   司室退狼狽又吃力地掙扎而起,我是誰到他的面前,跟他說了一句話:「你現 下已受重傷,有龍幫主和方大哥的話在先,現在我不殺你,不過,我答應過陰火公 主,害死她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司無求死了,你弟弟司空跳也死了,只剩下 你。你逃吧,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你追殺到,以祭公主在天之靈。」   司空退吃驚地道:「你跟公主……究竟有什麼關係……?」   我是誰沉聲道:「全無關係。不過,這世間有的是我這種人。我從頭到尾,只 見過公主兩次,一次是她跳舞的時候,一次是她動武的時候……」我是誰仰首道, 「對於我而言,有這兩次,就足夠了。」   司空退垂下了頭。   忽聽一聲悶哼。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龍會稽巍巍顫顫胸膛上插著司無求傳給小 雪的那柄匕首。   方振眉上前攙扶:「你又何苦……」   葉編舟等撲上前,悲聲叫:「幫主——」   龍會稽慘笑道:「那位壯士說殺公主兇手時,說漏了一個我。我才是真正害死 公主的人……我也惟有一死,以酬紅顏知己。」   方振眉一看,便知道司無求匕首劇毒,龍會稽是無法救活的了,只聽他又艱辛 地道:「……我死後,『取暖幫』及雲貴武林大局,請由司寇來主持,她德高望重 ,向不爭權奪利,是最適當的人選,我……」   他發出一聲微微的喟息:「初晴,我對不起你……」聲音一直微弱下去,直到 完全沒有了聲息。   「取暖幫」幫眾大為哀慟。   雲貴武林中人,想起「一條龍」龍會稽的種種功德,加上近年來一般人對他的 詆毀誤會,更是悼念、愧疚。   司空退卻趁亂溜之大吉了。   小雪在被司無求所制時,迷迷噩噩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今恢復神 智,見到死了一地的人,驚得呆住了,方振眉瞧在眼裡,對沈太公低聲說了一句話 :「血腥江湖,殘酷武林,還是不要讓孩子玷污了心靈——」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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