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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大名捕斗殭屍
    第一部猛鬼廟

    第一章 尖叫的忍耐
    1.她的娘親是隻鬼 2.不洗澡也沖涼 3.防鬼未遇 4.鬼殺
    5.殺鬼 6.青黑色的怪屋 7.鬼邀  
    第二章 忍耐著尖叫
    1.邀鬼 2.夜夜等鬼來 3.鬼打鬼 4.人嚇人
    5.神唬神 6.鬼吹風    
    第三章 鬼門關
    1.鬼風吹 2.鬼關門 3.白蝙蝠 4.飛天老鼠
    5.塵封的門神 6.飛行的古廟    
    第四章 紅粉骷髏
    1.毒木橋 2.毒目橋 3.陽關道  

    第一章 尖叫的忍耐
                   【1.她的娘親是隻鬼】   沒有人想到她的娘親會是隻鬼!   ——那隻鬼居然會是她的娘!   大家乍聽,都以為她在開玩笑,都想笑,但誰都沒有真的笑出來。   因為大家都在發噱之前感覺到氣氛的凝重和詭異。   這麼古怪的氣氛下,是沒有理由笑的。   ——你的娘是一隻鬼,這樣的笑話雖然可以哈哈哈,但如果是真的,就一點也 笑不出來了,連同情都還來不及呢。   所以誰都沒有笑。   只一個人例外。   羅白乃。   「哈哈哈哈哈哈哈……」羅白乃笑得前俯後仰的,捧腹氣喘不已:「你的娘親 是隻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咳……咳咳咳……」   待他發現有點不對勁的時候,設法扭轉乾坤,把笑聲轉成咳嗽的聲音,但已來 不及,回天乏術了。   但他心中卻還是嘀咕著:不是那麼邪吧?她是說真的不成?她娘親真的是只鬼 ?而且還是那只不穿衣服到處磨刀洗澡的鬼!?   ——這樣的鬼,也未免太愛暴露了些吧!   聽到了這個答案,在場惟一不詫異的,好像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無情。   一一一他是發問者。   如果不是發覺了什麼線索,他大概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就間出這麼一個突兀的問 題吧:——你覺得那只「鬼」像誰?   ——那只「鬼」到底跟你有什麼淵源?有啥關係?   另一個是習玫紅。   ——看來,習玫紅跟孫胯夢是非常熟捻、十分要好的一對朋友。   此際,習玫紅多情而精靈的目中,睬著絢夢,就充滿了感情。   以及同情。   無情既然沒有驚詫,所以也不受干擾地繼續問他想要知道的問題:「你怎會以 為是她?」   ——全句應是:你怎麼會以為那只「鬼」是你的「娘親」?   他把它縮短了,刪節了,這樣才比較「問得出口」,「禮貌」一些,但還是免 不了有點詭異古怪。   不過綺夢卻明顯地並不介懷。   「我開始也並不清楚,」綺夢悠悠地道,「直至胡氏姊妹告訴我,她們遇上鬼 了,而那女鬼除了形容頗與我娘相似之外,她的臉上還有一顆痣。」   「臉上有痣的人很多。我平常到街上走走,十人中有三四人臉上都有黑斑或者 痣。」羅白乃指指自己的鼻頭,「我這兒就有一顆大的。」又指指自己的屁股,怪 不好意思他說,「我那兒也有一粒。」   「那是血濾,」綺夢淡淡的語調中有一種「認命」的流露,「而且,據胡嬌說 ,就長在右唇邊上。」   大家這才明白,為何那次胡嬌在邊罵邊描述那女鬼「長相」的時候,綺夢為何 會發了那麼大的脾氣。   「我開初還希望只是巧合,」綺夢道,「可是後來杜小月又看見了一次,也發 現她腿端還有一顆痣。」   她合了合眼睛。   睫毛很長。   她的眼睛很漂亮,再怎麼倦情的時候,眸子裡兩點星星還是極亮極亮麗的,沒 想到她眸子合上的時候,卻更予人寧溢的感覺,感性得來很性感,羅白乃看得像要 癡了。   無情不看她。   他看習玫紅。   習玫紅撅著紅唇在看綺夢,彷彿有點傷情。   無情發現她的手很多表情,咀唇也很多表情,眼裡的友情更多,反而臉部的表 情不多,好像都給她手啊眼啊唇啊搶去了。   「也是血痣」   無情不看綺夢,但問的仍是綺夢。   綺夢又點了點頭,倦乏之色流露更甚,但這種倦意,卻使她彷彿像月色淌落在 荒山一般,鍍了一層光澤的氣質,讓她出落得更成熟,香艷…而且寧檻。   「沒理由這樣巧合、她又徐徐睜僕雙目,「我娘逝世之前,很喜歡洗澡,她喜 歡乾淨。我還記得,她頭髮很長,很黑,身子卻很白,白得就像月下的刀光一樣。 」   三劍一刀憧在旁聽得觸耳驚心,「陰山鐵劍」葉告可聽得心裡嘀咕:這位大姐 的娘的平生嗜好,居然是洗澡,這還不打緊,死了之後,還在荒山野嶺人前當眾洗 澡沐浴,這只女鬼實太妖!   葉告反應特別強烈,那是因為他非常討厭洗澡之故。   「母親愛乾淨,常哼著歌,浴後在木盆旁梳理頭髮。」   綺夢神色如在夢中,「她老人家後來知道爹在江湖上雄圖野心,干下不少殺戮 ,她就洗澡愈勤了。」   「後來,爹又對門內不聽他活的同門大開殺戒,娘勸他不聽,自己躲起來洗澡 ,把一切污垢都沖洗得一十二淨,這才成了她的癬好。」綺夢無尤尤怨地說,「後 來,她知道爹在外面胡混,有數不清的女人,她的神智開始有點不清楚了……」   「山東神槍會」的孫三點為人如何,不但無情早有聽聞,聶青也耳熟能詳,連 羅白乃也知道一二:「槍神」孫三點,既是中興重振「神槍會」的大功臣,但也是 使「山東神槍會」萬劫不復的罪魁禍首。崇拜他的人,稱他為「英雄」;憎恨他的 人,也得承認他是個「梟雄」。   他的性格就是「梟」。   「她躲在浴室的時間愈長,洗澡的次數愈密。」綺夢不待無情間下去,便已一 心說個詳盡,「爹爹有次忍無可忍,幾次喝令,娘親都不出來,逕自在裡邊唱著歌 兒,於是他就心頭火起,一腳蹋開了浴門,扯著娘親的頭髮,連同木盆。桶子,一 併兒扯了出來……娘當時赤身露體,尖呼怪叫,蘸血連著頭皮的髮絲,散落在沾滿 水漬的地上……」   大家都聽得愕住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話是好。   孫綺夢雖然柔艷,但卻絕對不像是需要人來安慰的女人。   相反,她倒像是那種男人在失意、失落時她會適時、適當予以安慰的女子。   何況,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大家對綺夢為何千方百計要「離家出走」不惜來這野店「當家」,又有了一番 新的體悟。   而且,綺夢的娘亦已過世了。   問題反而在於:——那只女鬼,到底會不會是綺夢的娘!   「過了很久之後,我才知道。」綺夢繼續說她未講完的往昔,這時,習玫紅很 輕的、很柔的,乃至有點躡手躡足的,拿了張凳子,靠近了她挨著並坐,「那天, 是爹把白孤晶弄進『一貫堂』,還要納她為妾,那人要跟娘親攤牌說明,所以娘才 躲著不敢出來面對……」   「這之後,娘就更加無法自控了……」綺夢說,忽地,她流下兩行清淚來,由 於事先毫無徵兆,使得這兩行淚就似突發的暗器一樣,讓大家都有點驚惶,手足無 措。   「尤其在白姨娘嫁入孫家之後,娘親更舉止失常,時常當眾洗澡,常在半夜月 下,赤身沖涼沐浴……」 熾天使書城

                   【2.不洗澡也沖涼】   「後來她便死了。」綺夢忽然語氣一轉,用一種利落而且淡漠的語音,迅快地 把往昔告一段落:「這就是我娘親的故事。」   大家都覺黯然。   本來,綺夢的生母「雪花刀」招月歡,在武林中不但是位美女,也是位高手, 更是位女中豪傑。她手中一柄雪花刀,成為「刀中之花」,由山西打到關東,沒幾 個女子能敵得住她,就算是男人,也沒幾個能制得住她的「雪花飄飛片片刀」。   但她終於遇上了孫三點。   「槍神」到底治住了「刀花」。   「雪花神刀」便委身嫁給了「槍神」孫三點。可是,故事裡的神槍王於和花刀 公主井沒有讓人羨艷的好下場。   孫總堂主本來也極愛這位嬌妻,但不知怎的,後來,他變得暴戾了,同時也野 心勃勃,而強大的野心和無盡的慾望夾勢而生的定必是放縱的瘋狂:孫三點表現「 瘋狂」的方式,除了殘害武林同道之外,就是無盡無止的狂征暴斂,搜刮錢財,以 及殘殺同門,乃至拋棄髮妻,納了「感情用事幫」的副幫主白孤晶為妾。當然,他 本意是,找個借口,休了招月歡,將白孤晶扶為正室。   只不過,他已不必「休掉」招月歡。   因為招月歡已死。   死得很突然。   她跟誰都一樣,赤裸裸地來到人世間,但卻不是跟大部分人一樣的,她也赤條 條地離開人間。   她死在浴盆裡。   盆裡的水赤紅。   盆旁有木桶,桶裡的水都是血。   她割脈自盡,長髮披臉,她還銜住一絡髮絲;她是用那把雪花利刃自盡的。   桶邊有一條抹布。   很舊。   布上繡的圖案,皆已模糊,但繡下去的兩句詩,卻還是很清晰:相愛不敢願雙 飛相逢到底成落空大家聽了,都有點難過,尤其是在絢夢出示了那一方抹布之後, 看了上面所繡的字,布仍有點濕,手指摸上去,心中也有點潮濕的感覺,大家一時 都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卻是羅白乃開了腔:「這字繡得那麼清楚漂亮,誰繡的?毛巾破舊,字卻完好 ,手工可是一流,你娘真是巧下!這兩句詩怎麼有點熟,我也曾發憤作兩句足以傳 世的情詩,你們不妨也聽聽……」   說得興起,就要放吟,卻「篤」的一聲,給人在後腦勺子敲了一記爆花。   羅白乃「虎」地「吼」了回去:「誰敢敲本少爺的頭!」   「我。」   好一張艷然欲滴的美靨。   羅白乃一看,火下了一半,氣消了泰半,連個性也渦滅了七七八八,馬上改了 臉色,笑嘻嘻地道:「習姑娘真是……真是啊……忽而在前,忽而在後……宛若凌 波仙子,顧影生姿……只不知,為何……為何不嫌污了姑娘的纖纖玉指,不吝觸撫 本……在下的頭,真是蓬頭生輝,三生有幸也——」   習玫紅本來是跟綺夢並坐一道的,忽地已到了羅白乃背後,屈指鑿了他一記。   只聽她說:「我敲你,是因為你——討厭!」   羅白乃一時只覺臉上無光,只好低下頭去假裝找什麼東西。   習玫紅還是一個勁兒他說下去,握緊了粉拳,顯得非常氣憤。   「更討厭的是:鬼!」   綺夢的冷艷和她的烈艷,在月下野店中,恰成對比。   「對對對。」   白可兒馬上附和。   他也怕鬼。   他也覺得這兒的事最棘手的便是因為有鬼。   一一一敵人無論多強,武功多高,來敵再多,也有應對之法…但對鬼……卻沒 有辦法。   ——你如何去對付一隻鬼?   那可是全沒經驗的事。   正如你也不會知道鬼如何對付你一樣。   就算有人說他知道應付鬼的法子,你又焉知道是不是真的?說到底,誰見過鬼 了?就算真的見過,你又如何知道他所見的是不是真鬼?   一聽有人附和、同意,習玫紅就更為精神抖擻——不管是不是小孩子,有人支 持,總是好事。   「這鬼最討厭。」習玫紅繼續發表她的高見,「如果她真的是鬼,那麼,她就 是夢姐的娘,一定會嚴重地傷了夢姐的心,也非常要命地打擊了我們的士氣——別 的鬼還好,來鬼居然是好友的媽媽,這……這鬼可怎麼打得下手啦!」   這一下,大家都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綺夢客棧」   裡的女中豪傑都在頷首不已。   只無情卻在偷偷瞄了綺夢一眼。   這一來,習玫紅就更受到鼓勵了,她更振奮地發表她的偉論:「如果不是鬼, 那就是人扮的了,對不對?」   「對。」   這次是何梵回應。   他一面抹去眼角的淚。   ——四憧子中,他最富同情心。剛才他聽聞綺夢娘親的遭遇,他已忍不住要掉 淚,但怕其他三名同門譏笑,不敢哭出聲來。   他也怕鬼。   四個同門中,何梵最怕鬼,而且真的見過鬼。白可兒怕鬼,卻沒見過鬼,就是 因為沒見過,所以更怕。陳日月不大怕鬼,聽說他見過鬼,所以不怕;葉告則完全 不怕鬼,因為沒見過,所以不怕。   怕與不怕,都各有理由。   「如果是人扮的,」習玫紅依然興緻勃勃,「那為何她什麼不好扮,卻要去扮 已過世的雪花娘子?」   無情聽著聽著,慢慢聽出了味兒來了。   「對呀,」陳日月附和地問,「為什麼?」   「我看,她好扮不扮,裝神弄鬼,變身為雪花刀招娘子,用意無非是……」習 玫紅黑白分明的大眼珠轉了又轉,流盼又流盼,「為的是打擊夢姊的鬥志,還有— —」   無情倒覺得眼前的習玫紅,不似是他聞說和猜估中那麼稚氣,天真、無知。   相反的,她聰明得很哩。   「還有什麼?」   問的又是陳日月。   他覺得習玫紅很漂亮:說話的時候,模樣兒分外的俏。   他對她很有好感。   他雖然只是小孩子——其實已不小了,也已經算得上是少年人了——不知為何 ,就是對這嬌俏女子生了好感,他喜歡聽這位姐姐說話,她說話的聲音,她說話的 方式,乃至她說話的神態。   他一問,習玫紅當然,本來就要說下去的,於是就名正言順地說了:「因為是 夢姊的娘親,所以讓我們也不便,不忍放手一個,亂了大夥兒的心志。」她的話明 明告一段落了,忽然間,她那俏皮妖異的手勢又奇妙地揚展了開來,像在空中彈琴 似的揮動了一回,才一個峰迴路轉的反潔:「可是,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看來,這小妮子頗懂得推論。   「為什麼?」   這次是無情開聲。   ——連無情也發間,習玫紅可更得意了。   簡直是喜溢於色。   「主要理由有三。一,她武功好極有限,怕萬一打不過我們,只好用嚇的;如 果能把我們唬走,就不必開戰了。另外,先行嚇住我們,動手也比較佔便宜些,要 是她武功真的夠高,實力夠強,就用不著花那麼多心思去扮鬼扮妖了。」   「對呀!」陳日月說。   「對!」何梵也贊同。   「二,她可能不想正面跟我們衝突。這便有可能她是認得我們,相熟的人,要 不是熟悉的人,也斷不會知曉夢姐的身世。——可是會是誰呢?」   「第三個理由呢?」無情問。   「三……你別急,那『女鬼』為的是嚇唬我們,逼走我們。要是真的打起來, 傷亡必巨,非死即傷,可是如果鬧鬼,而我們又真的怕鬼,那我們說不定就一走了 之,她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為所欲為?」無情不客氣地問,「你以為那女鬼想做什麼?」   「這......」   習玫紅一時撐紅了臉,一向臉色玉白的她,一時間紅得像玫瑰一般的顏色。   她卻不知道:以無情的個性,就是看重才會這樣直問。   「我怎麼知道?」一時答不出來的習家姑娘只好索性耍賴起來了:「或許她要 買這家客店,鬧鬼就方便壓價;或許她天性就喜歡唬人嚇人……也許她心裡有毛病 ,就愛裝鬼……說不定她就愛獨霸這野店來沖涼洗澡……就算她真是鬼,但鬼不洗 澡也得沖涼吧!」   越說,她就越難自圓其說,越窘,於是越撒賴,一叉腰,瞪杏目,反潔過去: 「怎麼?不行嗎?我又不是鬼,怎知道鬼有什麼鬼心思!」 熾天使書城

                   【3.防鬼未遇】   無情待她的情緒稍微平靜下來,才道:「我們先從你說的第三個假設討論起, 如果我們能證實那女鬼確是有所圖謀的,那麼,我們就可以肯定她不是鬼,而是人 了。如果我們能找出她的目的,甚至也可以推測她是誰了。」   羅白乃怔怔地望著無情。   又轉首過去看看習玫紅。   習玫紅攤了攤手,做了個不知所謂的表情。   無情輕咳一聲,只好說了下去:「假如那女鬼是為了保護吳鐵翼而這樣做,那 麼,她裝鬼就是為了把你們嚇跑,不惜下殺手來阻止你們對付吳虎威。以此推論, 這只鬼,當然有可能是王飛了。」   然後他微微歎了一口氣,向綺夢問了一句:「可是,王飛總不會知道你娘是誰 以及她的故事吧?」   綺夢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你的意思是說,要是扮鬼的目的是為了搶奪地盤 ,那麼,便有可能是『四分半壇,和『太平門』在搞鬼,而五裂神君和獨孤一味的 失蹤,也可能跟他們之間很有關係了,是不是?」   「是的。」無情道,「所以習姑娘說的『為所欲為』,對方,欲為』的到底是 什麼呢?我們終究沒找著,而追溯回來觀察第二個假設,就不能成立了。」   習玫紅扁了扁咀,有點委屈地問:「為什麼?」   「因為對方已動手殺人了。至少,」無情道,「手法還非常血腥,十分詭異, 也很殘酷,有人死了,有人失蹤,所以,不想跟大家衝突的說法,現在已說不通了 。也許,在開始的時候,對方只在警告、嚇唬,但是,現在他們已經發動。動手, 下毒手了。」   「那麼,剩下的只是小紅的第一個假設了。」這回是綺夢接下去推斷起來,「 對方既然那麼修忽莫測,而且下手又如此殘毒,加上今晚的照面,來人不管是人是 鬼,武功決不可小覷,片刻之間,已重創我們三員大將。是的,對方因實力武功不 夠強大才用鬼喊伎倆,似乎也不太講得通了。」   「對。」這次到無情說,「我怕的反而是:就是因為他們的實力夠強夠大,所 以才故意搞這些名堂,來顯示他們的威力。」   他本來是一直在擔心綺夢心緒未能平復。尤其在習玫紅提到「這鬼最討厭」的 時候,他生恐又觸動了綺夢的傷心事,犯了她的禁忌,不過,現在看來,好像並沒 有這種情形。胯夢對習玫紅感謝和欣賞之情似乎一直大於也強於任何嫌隙:習玫紅 對孫綺夢似並無介懷,綺夢對玫紅也無芥蒂,他覺得自己的憂慮是多余的。他剛才 在習玫紅說話的時候,還特別觀察過孫綺夢,她們之間彷彿有一種姊妹之情,或是 一種特殊的默契,使得綺夢寬容,玫紅自斂,大家也互相信重,為對方抱不平,也 打不平。她們的交情好像是已經深刻到:就算是這一個對另一個的批評,聽起來也 可以解釋為讚美;而另一個對這一個的侮辱,也可以化為愛護的關懷,無情現在才 知道他的擔心是多餘的、多慮的了。   本來也難怪無情擔憂:因為習玫紅與冷血有「非同尋常的關係」——而冷血又 是他最疼愛的師弟。   而他是「大師兄」。   ——為了「大師兄」及「四大名捕之首」這些名目,他身上有千斤擔、萬鉤力 ,還有一生的責任重大,任重道匹。   偏偏他卻身罹殘疾,且不良於行。   ——到了這荒山野嶺,本來要打大老虎,但現在老虎還未出現,甚至連敵人尚 未上山,這兒卻鬧了鬼,也鬧出了人命,他卻仍然訪鬼未遇,緝犯未獲,但手下大 將小余、老魚一齊重傷,戰友聶青也傷重,而他還得要照顧四個又怕鬼又衝動的弟 子,以及一於女流之輩,其中一個,還可能是自己的「弟婦」,怎能教他不憂慮、 負擔。壓力重重,愁眉深鎖?   可是,既來之,則安之,他也沒有選擇了,更沒有了退路。   「無論來者是人是鬼,都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無情接著說,「他們的用 意,無非是攻人者先攻心為上策。   他們把我們嚇走、嚇怕,嚇瘋,至少也唬得失了方寸,他們就正好進行他們的 『為所欲為』了——雖然我們還不知道他們想做的是什麼。」   在他們對話的時候,比較熟知醫理的陳日月。杜小月和張切切一直都分別為老 魚、小余,聶青醫治,白可兒。   葉告、何梵還有鐵布衫,則分四面八方巡視把守,以防又有變異;至於言寧寧 、李菩青則負責打掃、清理、敷藥。   看顧,遞水斟茶,看顧包紮,總的治理,還是得聽由無情吩咐。   三人之中,以聶青傷得最重。   老魚其次。   小余較輕。   其實,三人的傷都不算太重,但使他們幾乎立斃和戰鬥力幾近崩潰的原故是: 傷在要害。   都在頸,腫部位。   傷口有毒,傷處黑裡翻青。   而且是一種詭怪、奇異的劇毒。   這種毒的可怕之處是在於:它有極強烈的毒性,但最難以應付的是:它的毒力 ,只不過是發揮了一部分,如果沒有適當的醫治和藥物,將毒力徹底清除,這毒質 潛伏了一段時期之後,又可能因為別的緣故而激發,而且會以別的方式發作開來, 相當難以控制。   也就是說,就算暫時控制了它,也難保日後不再復發,而且發作的方式,更無 可逆料,難以治癒——除非是一開始就能把它徹底根治。   可是問題在於:如何根治?   誰也沒有給鬼咬的經驗,所以,用任何藥物和治法,也沒有根治的把握。   三人中傷得最重,中毒最深的雖是聶青,可是好得最快的也是他。   他能恢復得那麼快,簡直似是神奇一樣,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因為他是「 鬼王」。   鬼王聶青。   聶青兩個傷處,都在背部,衫焦袍裂,給戳了兩個洞,流出來的血水,黑膠似 的膿血,妖綠多於赤色,好像他的血,本來就是慘青色的。   看起來,他的傷口是遭人在背後碎然戳傷的,可是,那必須在一個特定的條件 之下才能造成:那就是暗狙他的人手指頭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尖齒,要不然,不會形 成這樣一個似給咬噬的傷口——問題是:除了鬼怪,大概沒有什麼「人」會有這種 「手指」。   如果說這傷口是給咬成這樣子的呢?那也有可能。可是,咬他的人,必須嘴巴 像臉龐或臉盆一樣的大——只有這樣大,才可以一張口,左上排的犬齒咬著聶青左 背頸肩之處,而右下排的犬齒同時咬住了他有肋腰所在,兩處傷口都很靠近脊骨— —如果真咬在聶青脊椎骨上,毒力就會鑽人骨髓裡,縱十個聶青也早就抵受不住了 ——不過,天底下哪有那麼大的一張咀?   當然,鬼魁是例外。   天下間萬一有什麼事是解釋不了的,解說不出來的,很簡單,只要推給鬼:說 是鬼做的,那都莫奈其何了。   假設不是那麼一張大臉——咀也如此之寬,其臉已大得可想而知——且是一共 咬了兩次,可是,以鬼王聶青的身手和反應,他會讓「人」「咬」他兩遭麼?何況 ,以「咬」人為攻擊,大概除了「鬼」之外,其實沒有什麼「人」會於這樣子的事 !   聶青雖然傷得重,但他好得快,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本身也渾身遍佈毒力。   他一向修的是煉獄裡的功夫。   以毒攻毒。   以鬼克鬼。   聶青在受創的伊始,神智很有點狂亂,而且也十分痛楚。痛苦,但他很快地就 把那一種毒力和足以造成癲癰瘋狂的毒素,引人他所修煉的「人魔大法」中,這一 來,一半毒力受到克制,一半又變為己用。聶青一面靠無情、陳日月等人的救治, 一面依靠他過人的意志力和驚人的戰鬥力,終於度過了死亡的威脅!   他在復元中!   而且復元得最快!   他是聶青。   鬼王聶青!   ——連鬼都要怕他,連妖都要拜他,連魔都要祭他,連神都要敬他的:「懾青 鬼王」聶青! 熾天使書城

                   【4.鬼殺】   他有一種鬥志:所以他好得最快!   人的鬥志很重要。   命運是不可縱控的。幸運更無可掌握。有的人一出世便在王侯富豪家中,少了 許多轉折路,免了許多冤枉途,多了許多機會和靠山,但仍不代表他就一生部幸福 ,快樂。富有的人,不一定便開心;尊貴的人,不見得就快樂。世上有的是大富大 貴的人卻不幸不福地過活一輩子。   快樂卻是人人可擁有的。快樂不是目標,而是人生過程中的一種感受。人不可 以控制命運,但卻可以堅強的鬥志來改變它,所以,一個成功的人,成功在於他能 成就非凡大事。成大功立大業,不是靠幸運。權勢、富貴便足夠,更重要的,是毅 力和堅持;堅毅之所以形成,乃因心中之鬥志。   奮鬥的鬥。   志氣的志。   ——有著這等鬥志,恐怕連鬼也殺他不死!   也許便是有著這股鬥志,所以聶青好得特別快。   也許不是。   而是因為力量。   他渾身都遍佈著一種鬼魅般的力量。   這股奇異的力量,足能以鬼制鬼,也以詭治詭。   但不是人人都具備這種力量的。   老魚沒有。   小余也無。   不過,老魚卻有一個特色,足以彌補他所無:他皮厚。   他全身都結著厚厚的繭子。   他的皮也不是大生就是這樣子的,而是經後天苦練而成的:他修習了三十年以 上的「鐵壁銅牆」。   「鐵壁銅牆」不是牆,也不是壁,而是氣功。   一種練成足以驅毒辟邪、刀槍不入的硬門氣功。   練這門氣功,全身重要部位、大穴,都會結了厚厚的繭子保護,連宰丸也會縮 人肚內,一般要穴,皆已移位,一旦受創,一向儲存於丹田脈沖的潛力,全都聚注 傷處,以保全性命。   這功夫不易練。   要練成得下苦功。   痛下苦功。   就是因為老魚已痛下苦功,為了要練成這些聰明人通常都嗤之以鼻,或認為是 貽笑大方的硬門氣功,他比人忙,比人累,每至天色將明尚不能就寢,甚至比常人 還早些風濕什痛,腰酸尤力,頭暈眼花,但到他練成之後,他就免上了風痛、昏花 、腰酸等一切「老人病」、「江湖疾」,反而神定氣足,龍精虎猛,而且,到了今 晚這一役,還及時提氣御毒,保住了元氣,護住了心脈,並得以不死。   只傷重。   已在痊癒中。   而且快速非常。   小余則沒有這等功力。   但他是一個反應很快的人,而且,中氣很足。   但凡跟他有過交往的人都知道:小余是個機警、醒目的人。   他原任職於「神侯府」。有時候,客人迸門的時候,滿手盈車的賄賂貴重禮品 ,且受到隆重的禮待,但他卻著人準備好繩索枷鎖,表示客人貴賓頃刻便要就逮了 。人皆不信,後卻果然。   有時候,刑部、衙差重銬,五花大綁了犯人進入「神侯府」,無情接見詢查, 小余看了就吩咐下去,準備侍奉茗茶浴洗等物,該人一定會給釋放,且受禮待。   結果亦無不應驗,令人不得不為之歎服。   聽說他發暗器很快。   他什麼暗器都能發。   這還不夠厲害。   他也能把什麼事物都變成了他的暗器。   無論是:筷子、匙子,繡球、指甲……乃至紙張。毛筆,辣椒、瓜籽……都可 以成為他的暗器。   所以有人認為他不該姓「余」。   他應該姓「唐」才對。   ——「蜀中唐門」,有位高手,人稱唐大眼,外號「爆花」;另一位高手,名 叫唐大耳,綽號「爆彩」;還有一名高手,名叫唐大頭,人稱之「爆星」,都是暗 器高手中的頂尖高手,就合稱為「唐三彩」。   任是誰撞上了他們,就是他的「不好彩」;誰要是跟他們交上了手猶能保住了 命,就一生都「光彩」;學暗器的誰要是得到他們的點撥,那就是天大的「彩頭」 了。   對小余而言,什麼暗器都能發,什麼都能成為他的暗器,究其原因,只有一個 :因為他反應快。   實在太快。   所以,拿著什麼,不管跟前有什麼,都能成為他的暗器。   但這還不是他的真本領。   還不算。   不算是。   他的真功夫是:把發出去的暗器追回來!   暗器已經發出去了,而且還那麼快,怎追得回來?   但他能!   他的身法比暗器還快。   有時候,他發出了暗器,發現打錯了對象,他馬上便把發出去的十七件、十八 種暗器都飛身去追了回來,截了下來,拿在手中。   他反應可謂快絕。   絕快。   所以,當他遭鬼噬之際,他也馬上反應,立即反擊。   因此他的傷最輕。   中毒也最淺。   他也在復元中。   不過,無論怎樣迅速復元,傷仍是傷,毒還是毒,一個人只要受過傷、中過毒 ,就會知道,縱是極之強健、鐵打的漢子,只要傷過,中毒,要完全傷癒、徹底康 復,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聶青、老魚,小余,這三人合併聯手,力足以搏神殺鬼,但而今,他們顯然都 在鬼怪狙擊下負了重創,中了毒,但依然掙扎求生,強忍不死。   這三個鬼殺不死的人,活下去顯然要報復殺鬼。   不過,原先無情打算明日要與「鬼王」聶青,老魚和小余上山到「猛鬼廟」走 一趟的,可是,還不到半更次的時間裡,三個都躺下了,只剩下無情。   難道只他一個人上疑神峰?隻身獨赴猛鬼廟?他能嗎?   這時候,已到天明時分。   曙光初現。   聶青臉色青金,打坐調息,全身震顫不已,但他又竭力忍住苦痛,抵受煎熬, 不時迸吐一兩聲疾叱、低吼,也不知他是睡是醒。   老魚高熱未降,時驚醒時昏睡。   小余一直昏睡未醒。   「無論如何,」無情歎息了一聲,「到天明之後,我們還是得上一趟疑神峰去 。」   只是何時天亮? 熾天使書城

                   【5.殺鬼】   人還沒亮。   傷還未好…案子還沒有破。   犯人巴還未就逮。   ——就讓系人傷人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來到了這活見鬼的荒山野嶺,無情只覺得很迷惆,很失敗。   但太陽總還是會照常上升的。   再遲出的太陽還是能發光發亮。   無情辦案以來,不是不進挫折,未遇困難,相反的,由於他身負殘疾,行動不 便,義負盛名,加上政敵刁難,同進敵視,他所遇上的打擊與重挫,通常都比別人 大,比別人多,比別人更艱苦卓絕。   有時遇上這種情形,武功暗器也打不開困局,聰明才智也破不了迷局,他只有 一個方式:堅持下去。   一一一再苦,也要堅持。   堅定不移。   他相信:水滴石穿,個是靠那微弱的力量,而是靠專注和時間。   他堅信:光明終於戰勝黑暗。   他知道壞人很多,惡人很好、敵人很囂張。   但他堅定地相信:只要他和他的同道楔而不捨,終有一天能破案。   敵人是人,就抓人。   敵人若是鬼,就殺鬼。   敵人就算是神一如果神也要害人,神便不是神了,為保護人,他不惜殺神。   所以人叫他「無情」。   ——必要時,他殺手無情。   下手不留情。   「大捕頭,」綺夢的語音就像是發放了徹夜清暉,而非臆懶平和的黎明月色, 「明兒你真的要上疑神峰?」   無情道,「是。」   習玫紅用一種奇怪的眼色望著無情,忍不住問:「我們的戰場明明在這裡,傷 者又在這裡,我真不明白,你偏要上山去做什麼?」   無情道:「我們抵達這兒,就受到敵人的襲擊。只不過,只要對方不真的是鬼 ,也一樣已受到重挫。小余、老魚,聶青都有反擊。我們不能老待在這裡等候敵人 的攻擊,這樣,我們會完全失去了主動能力,只熬到晚上黑夜裡,任人魚肉。」   綺夢道:「可是,你走後,誰來照顧這些已負了傷。   中了毒的人?」   無情反問:「那麼,其實這兒鬧鬼,也鬧了幾天了,你們怎的沒想過撤退、離 開?」   他間得咄咄逼人,綺夢也回答得乾脆利落:「前幾天,鬼只嚇人,並不傷人, 我以為它頂多只能唬唬人。何況,獨孤尚在,我們戰力頗強。之後,開始出入命了 ,獨孤也失蹤了,我開始有點心慌,初時只以為對方裝鬼唬人至多也不過是為了把 我們嚇走而已,我就偏不走,再待一侍,看一看,到底搞什麼鬼。」   綺夢說話的時候,總有些悠悠忽忽的,就連在最緊張,迫切的時候亦如是。   「結果,」無情道,「這鬼來勢洶洶,而且愈來愈猖狂、猖撅,變成了今晚的 血腥場面。」   「我也想過離開這裡,」綺夢幽幽他說,「就把『打老虎』的事,放下來,至 少,帶同跟隨我的人,先下山去,找個安全之地再說。」   無情看著她。   他的眼睛在凝望人的時候,很好看。   像月華一般皎潔,明亮,寧溫。清澈。   但月華沒他眼睛好看。   因為月色沒有神采,只有華彩。   而且月亮沒有他眼裡那兩點黑而亮:眸子。   ——儘管有點冷峻,但讓他看久了,凝視了一段時間,就會覺得很舒服,很清 靜,很有安全感,很有一種千言萬語說不出,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感覺。   綺夢不由得有些心動。   她已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她甚至以為自己已失去這種感覺了:那是心動的感覺。   「我之所以沒撤離這地方,有三個理由。」世上有一種女子,無論她在想什麼 ,要做什麼,她都不會輕易表達出來,神色上也不會輕易流露的,綺夢顯然就是這 一類的女人。   無情在等她說下去。   她果然說了下去:「如果我帶她們離開這裡,而鬧鬼事件本就衝著我們來的話 ,與其我們暴露在荒山野嶺,絕壁險徑上,讓人狙擊暗襲,不如據守此處,或許尚 可一搏。」   對於這點,無情深表同意。   他想聽第二個理由。   「另一個理由是,」說到這裡,頓了頓,綺夢才接下去,說,「我已飛鴿傳書 ,請小紅過來相助。」   無情對這理由可說不上同意。   「何況,我聽聞五裂神君也上山來了,」綺夢接著說,「我以為他也能助我一 臂之力,沒想到……」   羅白乃在一旁忍不住說:「他不來,我來了,有我在……」   他的語音充滿了同情。   可是大家似都沒意思要聽他說下去,「我還有一個理由……」綺夢猶豫了片刻 ,才說,「我不捨得離開這裡。」   「這裡有什麼好!」羅白乃充滿熱情,殷勤,殷切地勸說,「山下的繁華世界 才好,那兒有錦衣玉食,有華廈美居,有許許多多好玩的事兒——」   無情冷冷地問了一句,就把他下面的話截掉了:「為什麼?」   「我留在這裡畢竟已一段時間了。」綺夢的聲音有點虛,有點浮,讓人生起一 種「如在夢中」的感覺,「就算這裡荒蕪、荒涼,無人煙,對我而言,住久了,一 草一木…石,仍是有感情的。我不想說走就走,把這邊地要塞,拱手讓人。畢竟, 這兒再荒僻,也是我們的家。」   大家都靜了下來。   隱約,還有飲位聲。   ——大概不是杜小月就是言寧寧吧?   這兩個女於最是感情用事、感受深刻、感覺敏銳。   這一次,羅白乃也只好住了口。   訕訕然。   無情說話了,他把話說得很慢。很緩,聽不出來帶有什麼情感:「你不離去的 理由,我想,至少還有一個。」   「哦?」   綺夢凝眸。   微嗎。   向他。   「你對見過鬼的人口裡所描述的形象,與令堂大人吻合,十分迷惑,很是好奇 ,更加關心。」無情的話像一口   口冷凝了冰但依然十分銳利的釘子,「你也想探究原委,才肯罷手。」   好半晌,只聽綺夢才柔柔地歎了一口氣,道:「不愧為名捕。」   然後她別過臉去。   這時,東方的天色,正翻現了幾抹魚肚白。   她臉上寒意很甚。   「不過,作為人子,發現逝去的母親竟變成了這樣子,」無情臉上的戚意也很 深,「說什麼,也會留下來,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果然是大捕頭。」   這是她今晚第二次說類似的話,而且是一連說了兩次。   「我還是認為把人手集中在這兒對付來敵,比較明智。」綺夢馬上又轉入了正 題,「這時候上山,客棧戰力虛空,而猛鬼廟又不知吉兇,冒險搶進,有違兵法之 道。」   無情道:「我是不得不去。」   綺夢問:「為什麼?」   無情道:「因為……」欲言又止。   習玫紅冷笑:「因為你把敵人和傷者丟給我們,自己卻串門子搞關係去!」   無情也不動怒:「如果你們是這樣想,我也沒有辦法。」說到這裡,他臉上泛 起了一個詭笑,這笑容無疑使人感覺到他的心志更傲慢,心思更奇怪,「如果我上 去是串門於,搞關係,相信,這門子也不大好串,這關係亦更不好搞。」   習玫紅眼珠骨碌碌地一溜轉,忽然高興了起來:「不如,你就留在這兒應敵療 傷,我替你跑一趟猛鬼廟!」   無情反問道:「你去猛鬼廟做什麼?」   習玫紅一向不大講理:「那你去猛鬼廟又做什麼?」   無情語音一窒,稍作沉吟,才道:「我認為,疑神峰真正的戰場,不在這兒, 而是在山上:猛鬼廟那兒!」   「那就對了,」習玫紅馬上得理不饒人似的說,「你只許你自己上疑神峰,不 給人人猛鬼廟,誰知道你是不是假意上山,其實是出門就溜了?」   無情這一回倒是寒了臉:「習姑娘好細的心!」   習玫紅卻絕對當這句話是讚美:「膽大心細,一向是姑娘我的本色。」   無情反問:「那你上猛鬼廟去又是幹什麼?」   「跟你一樣,」習玫紅興緻勃勃地道,「殺敵去啊!況且,山上我可比你熟! 」   「殺敵?」   綺夢忽然悠悠他說了一句。   大家都向她注視。   「只怕,」綺夢的話語像一場奇夢,「你若真的上疑神峰人猛鬼廟,是殺鬼多 於殺敵。」   大家都靜了下來。   好一會,無情才說:「這正是我想請教的。」   他清了清喉嚨,問:「孫老闆曾上過疑神峰,人過猛鬼廟,那麼,峰上到底有 什麼?廟裡究竟是什麼?」   「峰上?」   「廟裡?」   綺夢彷彿又進入了沉思。   在往事的夢魔中沉思。   ——是沉醉?還是回味? 熾天使書城

                   【6.青黑色的怪屋】   這時,天色漸漸亮了,整個天空,就像一張死人的大臉,正在復活,又嘔又瀉 ,煎熬掙扎,所以分外難看。   曉色雖不好看,但晨味和曉韻還是好聞好聽的。   曉韻就是鳥的調瞅。   晨味就是早上瀰漫在空氣中的味道:這兒一帶,樹木雖少,但土石山泥之間, 瀰漫的霧和晶瑩的露,還是蒸發。散佈著一種奇異而沁人的氣味:帶點剔透。   有點甜。   清晨,畢竟還是使人振作,歡快的。   黑夜已逝。   天真的亮了。   無情卻楔而不捨地問了一句昨夜的問題:「除了孫老板,還有誰上過疑神峰, 進過猛鬼廟?」   他這樣問,不算是大殺風景(這兒的風景畢竟太荒涼,沒什麼好殺的),但至 少也大殺晨光。   但他要追問的便一定要問個水落石出。   他要查究的便一定會查根問底。   因為是他。   他是他:無情。   他辦案的方式一如他追尋真理的方法:小的時候,諸葛先生為訓練他,給了他 一塊「餅」。   或者說,那是很像「餅」狀的東西,鐵色,上面舖了點糖粉和芝麻一般的事物 ,且有香味。   他把「餅」交給了無情,留下了一句話:「找出它的功用。」   就沒有了。   於是幼童時候的無情只好「研究」它:他先當它是「餅」,「咬」了它。   那天,他也的確肚子餓得慌。   但他啃它不下。   不能吃。   於是,他試著掰開它。   扯不開。   撕不破。   他發狠摔之於地,沒有用。   他試圖將它敲出聲音,但這塊「餅」悶不吭聲,彷彿不僅是實心的,還是死心 的。   但無情井沒有死心。   他踩它。   它不爆。   他丟它入水中。   咦,它居然浮了起來。   可是沒有用…——一塊浮起未不沉下到水裡去的「餅」,他還是不能瞭解那是 什麼,有什麼功用?   但他還是很用功。   用功找到破解之法。   用心去尋找秘訣。   終於,「在水裡會浮起來」這一個試驗,讓年幼的他忽地有一個聯想:在水裡 浮得起,在空中呢?   所以他扔它。   把它擲出去。   結果,功用就出來了。   功能也完個顯現了。   它破空飛舞,割風劃勁地飛旋而去並「嗖」地嵌入石牆中:原來它是「暗器」 。   這是諸葛發明的獨門暗器之一。   由於它的形狀有點像「餅」,日後,無情就稱這種暗器為:「鐵餅」。   另一回,諸葛先生又給了他一個「考驗」:那己是無情少年時候的事了。   有一次,諸葛先生帶他到了一個地方。   那是一個懸崖。   崖邊,有一間房子。   那是間青黑色的怪屋。   諸葛先生當然不是要他找出那房子的「功用」來,而是指著那怪屋子,交給無 情一個任命:「你攻進去或把裡邊的東西逼出來。」   然後就走了。   只留下無情。   還有那間屋子。   那間屋子裡有什麼?   不知道。   有人?有鬼?有神?   完全不可預測。   有獅子?老虎?還是高手?敵人?   一切未可預知。   諸葛先生沒有說。   他只留下了少年無情,一個人在絕崖上,去應對這間詭怪房子。   一個殘廢的不會武功的少年人:無情。   「我去過。」   答話的是張切切。   「那次,我們初到這裡,剛在八寶客棧中落腳,聽到很多傳言,小姐就邀五裂 神君一起到峰上的廟裡上上香。」   張切切的顏臉很大,也寬,所以,在她臉上所看到的恐懼,也分外寬和闊,「 於是,我就和劍萍一道陪小姐上去很合理。   那時候,綺夢還只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充滿了好奇心,張切切八這一女 子中年紀較大,也較成熟,當然是由她陪綺夢上山去——只不知「劍萍」是誰?   「八寶客棧?」   「對。『神槍會』對這兒已準備放下,綺夢還沒人主這地盤的時候,這客棧仍 在『太平、和『四分半罈』的勢力互爭相持之下,每一年易手一次,人稱之為『八 寶客棧』、張切切回憶道,「那時候,古巖關這一帶,還不至於太過荒涼,還有一 些採礦,戌邊的蕾兵,礦工往來這兒,有時也會見、一軍官,商賈來這兒做些冷僻 的買賣——這兒年下未,礦已停采,礦洞封閉,且礦穴倒塌,壓死了不少采工,大 部分的邊防軍隊也給調走遣返,這之門,這地方就更加渺無人煙了。」   無情心忖:像綺夢這樣一個小姑娘,當然不喜歡她所住的客棧居然會稱之為「 八寶」了。   對她而言,「八寶」多俗氣啊。   改名,也是對的。   她本來就叫「綺夢」嘛。   ——這是「綺夢的」客棧。   人,只怕得要到一個年紀,一個程度,才會明了,通俗,其實就是一種不俗。 高雅誠是美事,但通俗其實是好事。人人都懂,同享同賞,其實也是一種美德。   「就你和孫老闆一起上去?」無情用眼角看了看在床角前的鐵布衫。   他沒間出來的意思是:他怎麼沒有同行?   他會這樣思慮的原因很簡單:按照年齡、經驗、資歷和戰力,鐵布衫都沒有理 由獨自讓孫綺夢去冒險。   「那一次,他沒有去。」這回是綺夢迴答了,「他要留在這兒,照顧其他的人 。」   這理由也很合理:那時候,李青青、言寧寧、杜小月、梁戀宣、胡氏姊妹等人 ,年紀都更小,更需要人保護。   「何況,我們上去的時候是在大白天。大捕頭原在光天化日下突襲猛鬼廟的大 計,我們這等小人物也一樣想得出來呢。」綺夢漾起一絲恬笑說,「而且,五裂神 君、萍蹤劍客還跟我們一道上山。」   她笑了笑,雙手抱著胸,很有點倦乏的樣子,以致使得臉色很有點蒼白,弧度 很美也很嫩薄的紅唇,彷彿還有點微哆:「五裂神君是識途老馬,何況他還騎著龍 ,豢養了一群小戰士隊般的羊群。」   五裂神君的「戰鬥隊伍」,四憧已「見識」過了,只不過,他們說什麼都很難 同意、那勞什子玩意兒居然算得上是「戰士隊伍」!   「是他邀你上山的?」   「不。」   綺夢搖頭。   還笑了笑。   笑意很倦。   還很虛弱。   無情當然一早就覺察出來了:這個女子在虛弱的時候分外的美,那是一種別具 作一般滋味的美媚,但他卻不明白她為何要笑,話裡有什麼可笑的。   「那麼,是你想上山,他陪你去了?」   「是的。」   又笑,笑容只在玉靨上、秀頷邊浮了一浮。   還用手輕輕揉胸。   眼神很憐。   手勢很柔。   一一一一種令人我見猶憐的柔和弱,虛和浮。   「你其實是為了什麼要上山?」   「好奇。」綺夢腮邊義浮起了那麼幽幽的笑意,這使她在晨色中看來像是一縷 要遁回水月鏡花裡去的幽魂,多於像世間的女子:「他常常告訴我們,許多那山上 廟裡的故事。」   「故事?」無情仍個瞭解她為何而笑,但卻楔而不捨地問,「什麼故事」   「鬼故事。」綺夢說,「那廟裡鬧鬼,且鬧得兇。」 熾天使書城

                   【7.鬼邀】   「那還好些,」無情卻有些欣慰,「至少,在這兒,一早已鬧過鬼了。」   「對對對。」羅白乃連忙附和,「至少,鬼不只是她娘親。」   「在這兒鬧鬼好像已成為一種傳統了。」綺夢的語音也充滿了譏消,「但當年 我上疑神峰,主要是因為不信有鬼。」   何梵忍不住問:「現在呢?」   綺夢幽幽的道:「是希望真的有鬼。」   大家一時都說不出話來了,但都明白她的心情。   白可兒憋久了,忍不住大聲說出他心裡的話:「如果來的真的是令堂的幽魂, 她才不會傷害你的人。俗語有道:虎毒不傷兒。人死了,變成了鬼,也該保佑他後 人才是,怎會如此加害嚇唬?」   大夥兒都嫌他把話說得太直。綺夢卻無溫怒,只憂憂的道:「所以,我不認為 來的真是我娘親。」   「當年,她自殺而歿的時候,我忍耐住了心裡不停的尖呼,屍首給抬了出去, 只剩下那一盆殷紅的水,血兒自在水裡顫擺、消融著,卻忍不住滿腹的疑問。我那 時就想問她:有什麼事,使她那麼看不開,活不下去了,就算娘要尋死,為何不告 訴我一聲,至少,給我幾句永遠懷念訣另的話、她就這樣死了,不能成雙飛,到底 落了空,那就算了,可是剩下的我呢,她又如何應對背棄我母女的父親和促使我們 家庭破碎的後娘,難道,娘只圖一死之快,把我也完全給遺忘了嗎?」綺夢依然柔 柔他說,像沒有溫怒,也沒有抱怨,她只是在敘述一件事時說出這些感受,「她死 了,我可怎麼辦?娘死了,我卻怎麼活下去?她覺得孤獨,給人遺棄,所以對,尋 死的吧?可是我呢?我是愛她的,為什麼義遺棄我呢、那時,我真也想一死了之, 好下地府去問間她,間問我的娘,她為何把我遺留在人間,繼續受苦?」   大家都靜了下來。   這話題誰也接個下去。   有好幾個人向白可兒和羅白乃投注忿怒之眼色,責備他們不該問起這些傷心事 ,現在可不知怎麼圓場才好,「從那時開始,我就希望有鬼,真的有鬼。」綺夢悠 悠地說,「如果是娘親的魂魄,那自是最好不過。我可以直接間間她,如果不是, 那也可以,只要真有鬼魂這回事,我也可以轉托遊魂野鬼,去問問娘親到底為何連 我也拋棄了?——她大可以在自殺前也殺了我啊!」   隨即,她似乎笑了一下,諷嘲的笑意中還有點帶苦的甜:「只是,我沒想到, 娘的魂魄,是在這個時候回來,已以這種方式來找我。」   大家都知道她難過。   大家也替她難過。   但生死大事,至親之情,又有誰能置嚎?   無情忽問:「所以,你一來到古巖關,聽說疑神峰上鬧過鬼,便亟欲上去探個 究竟了?」   綺夢道:「是。」   她的心情還在傷感中,但她並不是個什麼都獨斷而行的人。   她可以也盡量遷就別人。   「可以這樣說吧,」綺夢笑的時候,不獨讓人憐,還帶點淒涼的況味,「一聽 到有鬼,就像是受到鬼魁邀約似的,就此上了疑神峰。」   總算把話題扯開去了。   大家都暗自舒了一口氣。   不要再令她傷心了。   誰都這麼思量過。   無情也順著風勢張著帆地問下去:「那時你聽到的卻是些什麼傳說?」   綺夢道:「從前,疑神峰上不只駐紮著善軍和鄉兵,還有一大堆工匠、礦工和 三教九流的人。那都是因為這山峰盛產金銀礦,所以大子下詔,令人到此大量開採 ,其中還有幾個在皇上眼前當紅的太監和軍監,明在這裡監督,搜刮到了錢財,暗 自山高皇帝遠,逍遙快活,作威作福。」   無情道:「是的。自古以來,這一帶都曾產過質量俱佳的銀礦,有一段時候, 還發掘了金鐵礦,對前朝鑄錢冶金,有極豐富的貢獻。   大家都風聞過來採礦掘寶,此地日漸熱鬧起來,還在山下開了市集,名為『野 金鎮』。   「至於一干孤苦無助的礦工,背井離鄉,到這兒開採挖掘,冒上極大的危險, 於是便在此地,蓋了一座廟字,上香祈願。廟就蓋在主礦穴上面。」   綺夢道:「可是到了近幾十年來,金礦已給采空,銀山也給毀了,大家一窩蜂 地擁過來狠命地發掘采冶,寶礦所剩已經無幾,只剩下銅和鐵……」   「世事原是這樣。大家不知惜福,用蓉使盡,到頭來成為大福消受了。」無情 道,「只不過,鋼鐵也是珍貴的礦產呀,現在全成了廢穴,必因奇禍之故。」   「便是。」綺夢道,「金礦掘光了,銀礦也淘空了,但大家不相信,很多熱心 昏腦的人仍在那兒挖。聽說,有一大,在五百多尺深的礦穴裡,有一個叫莊老波的 礦工,忽然發掘出一塊小小的事物。」   大家都知道這事物必然事關重大,都饒有興味。   陳日月問:「金子?」   白可兒不喜歡金,嫌俗,他喜歡白亮亮的顏色,故猜:「銀子?」   何梵則說:「珠寶?古董?」   綺夢笑笑:「都不是。」   葉告不耐煩:「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忍耐著尖叫
                   【1.邀鬼】   綺夢淡淡地道:「那只是一件很平凡的事物。」   大家原本都期待有奇事、寶物,一聽只是「平凡事物」,都有點失望起來、。   無情卻皺起了眉頭:「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彷彿,他聽到「平凡的東西」,要比「不平凡的事物」   更動容,震動。   綺夢說:「那是一小塊石片,薄若薔蔽花瓣,其紋理亦似之,大約只有拇指指 甲般大,就嵌在堅硬的巖石底下。莊老波採礦時搬動了那塊大石,地面上就突起這 麼一小片東西,他不小心,給石片刮了一下,滴血了,於是發了狠,一腳端了下去 ,想把它踢走——當然了,一個慣於採礦的彪形大漢,要一腳踢走這麼一小片石子 洩忿,自然是簡單不過的事。」   無情道:「問題必不如此簡單。」   崎夢道:「莊老波一腳踢去,腳自第二趾處給裂開,直至足跟,分裂為二。莊 老波的一隻腳,從此就給廢了。」   眾人均大吃一驚:一小片「石子」,怎會有如此可怕的力量?怎麼這般鋒銳?   「對。莊老波痛得死去活來,礦工大家都駭然驚惶,弄不明白,一面找了七八 人想辦法把莊老波弄出洞坑,一面通知了當時的監工沉選。」綺夢道,「沉選是礦 務的監工,同時也是京城派來的監軍,本來開採罕有礦產的工程,朝廷一定會委派 親信監管。沉選就是這樣的人,手上也有兩下子,且有點識見,著兵指揮使洪初民 則是蔡京的心腹,蔡相使鑄『夾錫錢』,對採礦取銅等事務當然留意,也駐紮於此 ,沉選下得坑洞,火光一照,發現這小塊石子片沾了血跡,便著人拿起來給他細察 ,豈料——」   羅白乃聽得興味大起:「又發生什麼事情了?」   「豈料去拿那片小石的人,儘管已加倍留神,但仍給片鋒一削,削掉了兩根指 頭。」   大家聽了,為之嘩然。   「當時礦洞裡的人,也大為嘩然。」綺夢接著說,「這麼一片小石,竟然如此 鋒銳,到底是何事物?」   「對,」只聽一人悶哼道,「到底是什麼東西?」   大家一聽這聲音,不禁大喜過望。   原來說話的是聶青。此際他臉色慘青,連眼色,眉毛。鬍碴子,也青滲滲一片 ,但畢竟他已轉醒過來,而且神智清楚,可以開聲說話了。   ——只要他能恢復,大家可謂又添一員強助了。   「那片石子始終粘在土裡,沉總管馬上著人小心挖掘,在石片四周刮土刨泥, 這才發現,石片在火光照耀下,略呈紅藍色,稜角捲起;石片下面,又結著較大的 石片,一片粘著一片,初只小若眼珠花瓣,但一片比一片大,每片大若盈半,一片 連接一片,深理土中,到第十七八片時,已大若人首,至什余片時,己巨大如牛象 。」   眾人聽了,都咋舌不己。   「但這些『鋒片』深埋土中,一層又一層,相始牢固,加上邊緣鋒利,無法切 割分裂,如此挖了七八天,依然挖掘不盡,只體積愈來愈巨大,一條細紋,也如深 溝巨壑。   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綺夢說到這裡,才頓了一頓,道,「這件事自然 也驚動了洪初民,洪指揮一早跑下去察看,也沒聽說過這是什麼東西,只知道一層 又一層,一片連一片,下面至少還有二三十層樓高,只一片比一片巨大!他一面著 人飛馬通知京師,一面找各路雄豪來瞭解這到底是啥玩意兒………無情劍眉一挑: 「結果?」   「結果還是不知道。」   「但有一樣事情肯定是可以知道的,」無情說,「這件事物非常鋒利,若拿來 製成兵器,包管削鐵如泥,斷金破石。」   「但那麼銳利的東西,誰能鑄造它成兵器?」羅白乃偏偏要唱反調,「這麼件 古怪的東西,取來把它弄開也很難,何況這麼巨大的事物,誰能拿它當武器?」   他喃喃自語,彷彿想通了:「除非是唐寶牛那廝來了,他就有一副牛力……或 者,朱大塊兒也行,他嘛,倔脾氣!」   綺夢不大明白羅白乃指的是誰。   她甚至沒聽說過這些人物。   她說:「雖然大家都弄不清楚是啥事物,但沉總管和洪指揮還是下令開採。」   聶青悶哼了一聲何梵關切地探問:「怎麼了?」   聶青咕嚕了幾句話。   張切切切切地問:「他說什麼?」   何梵代聶青說了那句活:「這是深埋地底的兇器,不該讓它出現人間。」   「他說對了。」綺夢說,「這之後,地底礦穴裡就不住的發生駭人事件。」   白可兒又怕聽又要問:「什麼駭人事件?」   綺夢道:「開始是礦工一個個失蹤了。稍微落單,就影蹤不見。」   陳日月狐疑地道:「會不會是礦工自行溜走了呢?」   綺夢道:「開始的時候,那些管工和軍監也是這樣想,可是無論怎麼煞費心機 ,均堵塞不著,而且,儘管派兵四處圍捕,也遍尋不獲。」   何梵又擔心又好奇:「他們到底去了哪裡?莫非坑裡有無底潭,他們不小心陷 了進去?」   「是這樣倒好。」綺夢道,「到後來,還是給他們找著了。」   「怎麼了……」   「那是一處疊坑。疊坑就是洞坑裡的小洞,小洞中的小穴,有時候,小穴中還 疊合了無數小穴,就像一揪葡萄一般,散佈穴壁四周,由於窄難容身,空氣流通惡 劣,有時還介滿毒氣瘴氣,故人在其中,難以生存,蕾兵和監工憂沒搜到那兒上去 ,後來囚為惡臭太甚,派人過去看了,結果———」   無情微微歎了一口氣。   「到底怎麼了!?」   「結果是,」綺夢說到這裡,臉色也甚為蒼白,「他們找到的都不是活人、「 都死了不成?有多少人?」   「總有三四十人。」綺夢道,「都死了,而且死得奇慘無比。」   「都是怎麼個死法?」   「皮都給活剝下來了,部是血淋淋的一個肉團,看來是給硬硬嵌夾在石穴裡, 活活痛死或給嚇死的。」綺夢道,「整張皮都沒有了,一片血肉模糊。」   何梵聽得忍耐不住,要尖叫一聲,葉告一手摀住了他的口:「別叫,別讓敵人 以為嚇著了咱們。」   白可兒畏怖地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了?他們遇上了什麼東西?他們不會逃 走嗎?」   陳日月補充道:「礦洞裡大概有成千上萬的人吧?他們不會大聲呼叫的嗎?」   「他們的屍首還有一個甚為奇特的共同點:那就是舌頭不見了。」綺夢繪影繪 聲他說,「驟看只以為是舌頭給咬斷了,但仔細觀察尋索,卻還不止於此……」   「還怎麼了?」   這次是無情在問。   「原來是從舌頭開始,到舌根,喉管,乃至整個心肺胃,都給挖走了……或者 ,從嘴裡給連根拔起,揪攫走了,搜索一空。」綺夢說,臉色慘白慘白的,「他們 死得好慘。」然後她補充了一句:「這些都是負責過刨那朵『怪鐵花瓣』的礦工。 」   白可兒看著綺夢,臉色白若她的姓氏。   何梵竭力忍住了驚呼:「他們是……他們是……給什麼……東西殺死的……」   綺夢道:「他們也派了不少義勇軍兵去查,可是,查的人也一一失蹤了。」   「什麼?」   「如果說礦工慘遭殺戮,不及反擊抵抗,勉強還可以說是他們不會武功,加上 操勞過度,筋疲力盡,不足以拒抗一些山躺巨蟒之類的怪物。」綺夢道,「可是那 些士兵則不然。有部分義勇軍還是『天煞孤星』洪初民親手訓練的戰士,高手,可 是,他們都一一不見了,失蹤得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無情道:「不過,終於還是發現了他們,可不是嗎?」   「對,是找到了,」綺夢道,「卻是骸首。」   「全死了?」   「在另一處峰巢狀的『疊坑』裡,一個個嵌在那兒,活剝光了皮,內臟都不見 了,死得比那些礦工還慘上一些……」她說,「他們連眼珠都不見了。」   何梵。白可兒、陳日月,三人面面相覷。其他女性,除了膽子較大的張切切和 李青吾之外,其他的早已嚇得縮作一團,驚俱不已。   「於是,大家都嚇壞了,都傳說有鬼:只要鬼在你頭後呼一口氣,你只覺脖子 一涼,就會跟它走了,任憑它擺布了……」綺夢道,「所以,這回,不止礦工不肯 再開採挖掘,連蕃兵管工都要不幹了——他們都說,那『鐵花』是閻羅殿的支柱, 不可開採,一但挖掘,就是觸怒了陰曹地府啦的大惡神,褻讀了神靈妖鬼,形同邀 鬼上身復仇,自會群出索命追魂,殺光那坑甲的人。」   她歎了一口氣,才說了下去:「所以,大家再也不理會管人,限制,冒險受罰 也要逃出礦穴,逃下山去!」 熾天使書城

                   【2.夜夜等鬼來】   「逃!當然要逃!怎麼不逃廣羅白乃說得口直心快,「山上鬧鬼,又那麼兇, 就算有滿坑的黃金珠寶,也決計不留片刻了!只不過……」   他眨眨大眼睛,說:「看來,那山上的殘怖鬼,跟這幾天晚上這兒客棧鬼,很 是有點不一樣。」   白可兒也眨眨大眼睛:「哦?這話可怎麼說?」   他只覺得凡是「鬼」都可厭恐怖,而且還可怖極了。   羅白乃說來頭頭是道:「那峰上的鬼剝皮割舌吹氣吃眼珠形影不見,但山下的 鬼卻愛沖涼唱歌磨刀咬人,前後二鬼,都倏忽莫測,但風格大是不一。」   大家聽了,都覺有道理。   無情卻道:「剝皮割舌吃眼珠子,確有這回事,但吹氣卻不見得。」   綺夢詫道:「這話又怎麼說?」   無情道:「你是因為聽到這些傳說,所以才起意要上山瞧瞧的,是不是?」   「我聽說鬧鬼,便嚷著要上山,何況,這兒地方正是我的地盤。聽說山裡有寶 ,不管有沒有鬼,是不是真的有鬼,更是得要上去瞧個究竟。」綺夢說,「在還未 遇過鬼之前,我因為思念娘親,所以絕對是個夜夜等鬼來的女子。」   無情道:「可是,你剛才所說鬧鬼的事,卻在你來到之前發生的,對吧?」   綺夢道:「我來到之時,山上的礦洞已荒廢多年,早已沒有人敢開採,也沒有 人敢再進去了。」   無情道:「既然如此,剛才那些鬼的傳說,想必是聽來的,而不是親歷的。」   「還好不是親歷,」綺夢輕輕吁了一口氣,「但要見鬼,遲早還是會見的。」   無情道:「聽你剛才所說,那礦洞裡出現鬼魅,殺了個少礦工和士兵,不都沒 有留活口吧?」   「據我所知,確是沒有。」綺夢道,「要是有人遇著了鬼還能活著說出來,也 許,就沒有猜測中那麼神秘可怕了。」   本來這世上嚇人的事,都是以訛傳訛的多,就是因為沒真的遇上,所以猜測才 分外的多,也特別的離譜;如果是已經親歷了,見著了,反而並不那麼可怕。驚駭 了。   「既然你個是親歷其境,身受其害,而遇害的人又沒留下活口,那麼,剝皮挖 目掏心的事只怕是真的,因為有屍首可以證明,但在後脖子吹一口涼氣的事,只怕 是旁人猜估推想出來的吧?也是對姑娘說這段離奇恐怖事的人添加一筆吧?要不然 ,就是告訴你這鬧鬼事件的人,真的身歷其境。」無情話鋒一轉,「礦穴裡死了那 麼多的人,總會驚動官府吧?為了那麼一塊不明來歷的鐵石,犧牲那麼多的人,太 不值得了吧?」   「你猜得對,」綺夢笑了笑,「當日告訴我這疑神峰上鬼故事的,有好些人, 其中最說得活靈活現的,就是五裂神君。不過,他倒是真的見過鬼——至少那時他 是這樣拍胸膛說的。」   她半帶嬌半帶俯地笑說:「坦白說,我那時聽了,也只信了他一半。」   然後她又半嬌半柔他說:「不過,另一件事,大捕頭只說對了一半。這件事確 是驚動了官府,但卻是一早已經驚動了:洪初民是蔡京手下紅人,沉選則跟黑白兩 道有勾連,他本身就是『四分半罈」外系大員,兩人都不甘吃虧,而且,為了討賞 爭功,他們一見『藍鐵花瓣』決非凡品,天下罕見,一早已上報蔡京,內定要由相 爺獻給皇帝,以博天子歡心,這一來,鬼雖是鬧了開來,但該柱奇鐵又不能切斷零 搬,又不甘休把眼看要到手的奇物就荒廢在那兒,於是,不但驚動了道上的高手, 以及縣府的鄉勇,連同大內的禁軍好手也來了七八位,抓鬼為副,奪寶為重。」   無情冷哼了一聲道:「這隻鬼搞得好生熱鬧。」   羅白乃也起哄道:「大軍出動抓鬼,可好玩得很。可就不知道鬼惡,還是那些 平常習慣魚肉百姓,強佔民貨的軍兵狗官惡?」   綺夢一笑道:「這些官軍平日抓根雞毛當令箭,看到名貴罕有的事物,見獵心 喜,平常假借御詔,以貢品為由,封了條子就強佔豪奪,那種威風哪,自是令平民 百姓,膽戰心驚;可是,這回哪,遇上的可是鬼啃。他們原本也照樣作威作福,一 看到奇物,就在上面封了張黃榜,表示是天子的屬物,但這次遇上的是鬼,鬼可不 見得就買大子的面子。」   羅白乃聽得熱衷了起來:「怎樣怎樣?後來怎樣?鬼可抓著了沒有?那鬼可有 殺了天子的威風?」   絢夢道:「這一次明是對付鬼魁,其實也可以算作數方面的人馬大爭鋒、大奪 主、大較量,各佔山頭,看看誰人最強哪隊馬壯?來的人至少有蔡京派來的禁軍好 手近百來人,另外朱勵、王脯也各派了二三十名高手來。本地知府縣衙也來了四五 十名差役,加上『孤辰剋星』沉選和『天煞孤星』洪初民的手下各三四十名,聲勢 浩大;還有道上高手二十餘人,駐紮峰上,深入礦洞,誓師要捉鬼殺妖,奪回寶物 迸宮討功。」   三劍一刀懂和羅白乃聽得如此激烈,熱鬧,抬頭看看孤漠漠的山峰,都有點不 可思議、難以想像的樣子。   「可是沒有用。」這次是無情把話接了下去,「他們下了礦穴後,火把都給一 陣怪風吹滅了。」   綺夢看了無情一眼,有點驚喜也有點欣喜的樣子:「原來你一早都知道了。」   無情輕描淡寫地道:「當我知曉要來胯夢客棧走一趟的時候,早請教過大石公 ,懶殘大師這些前輩,以及拜託盟友、同門和這幾位小徒弟打聽過有關疑神峰、古 巖關、羊關道這一帶的事情了。要不然,貿貿然就來了,就算自己不怕送死,也沒 必要連累這幾個孩子。」   說到這裡,他唱歎一聲:「可恨的是,小余老魚,早有提防,卻還是著了道兒 。」   羅白乃卻兀自心急:「到底燭火熄滅了以後又怎麼了嘛?」   無情緩緩地道:「我聽到的是:燭火一滅,礦洞很黑,這幾路人馬,就只有挨 打的份了。武功多高,反應多快,人再多也沒有用,因為敵暗我明,又不熟悉地形 ,自是難以全身。」   他向綺夢注目。   溫柔多於冷峻。   綺夢也把話接了下去:「我聽到的則是:他們是有人逃出了生天。近三百人下 去,只十一個人活著出來。他們都嚇壞了,嚇怕了,還有人給嚇瘋了。他們都說什 麼也不敢再進入礦洞去。」   大夥兒聽得面面相覷。   羅白乃咋舌不已:「三百來人,只十一個逃得出來?」   絢夢點頭:「是。」   晨曦已漸漸照耀大地,但沁寒之氣反而更重。   無情問:「活出來的人,其中一個,是不是五裂神君?」   綺夢道:「是。」   無情道:「五裂神君當然不是一個人走這一趟的,『四分半罈』有三個半神君 ,聽說『花裙神君』也去了。」   「是的。」綺夢說,目色有點淒然,「他進去了,可是永遠出不來了。」   無情道:「『四分半罈』既然派出了五裂神君,那麼,『太平門』裡『五路太 平』中自號為最年輕的獨孤一味也決不會置身事外吧?」   「獨孤年紀雖然大了一些,但他的心境確是像小孩子,一樣,所以他常不認老 ,聽到『老』卞就非常憎惡,常是說自己『年青』。」綺夢柔和地道:「獨孤一味 也身歷其險,聽說五裂和獨孤,都是互相幫助、互為奧援下才能脫身、活命的。獨 孤雖活,但他的愛狗『阿忠』卻出不來了。」   江湖上誰都知道:獨孤一味是個愛狗如命的高人,無情道:「他們雖是宿敵, 但大敵當前,他們也只好聯手對敵——他們也不只這一次並肩作戰,對付驚怖大將 軍一役時,也一樣聯袂殺敵過。」   綺夢微微地笑開了。   她的笑容好像不是「笑」出來的,而是像水中的漣漪一般「漾」了開來的。   「是的,他們確是一對活寶。」她說話的語音是那麼的輕柔好聽,那麼緩和悠 遊,好像還有點漫不經心,無論她為誰說話,大家部不忍也難以和她爭辯,「陳覓 歡其實年紀個大,卻老愛充成熟老大,他個性人怪,出於也詭怪得很。獨孤則年紀 大了,心卻如稚童。   他孤暴烈性情,但出於卻走陰柔一路,平日也心細溫和。   兩人都喜歡爭功爭寵,老是鬥個不休,見面沒半句好話,一副不死不休的樣子 ,其實,說實在的,可能在心底裡,部有點關心彼此,佩服對方呢!」   無情道:「所以,一旦遇上強大的敵人之時,他們就會聯合拒敵,剛柔並濟, 反而能夠全身而退。」   他彷彿有點感慨:「不過,卻不是人人都可以在危艱中拋棄成見,誠心合作, 殺敵為先。」   綺夢也幽幽一歎:「大捕頭說的是。至少,『花裙神君』韋高青就沒辦法活著 出來了。」   無情進一步推論:「四分半罈』既然已派出了兩個神君,『太平門』也決不止 派出一路長老的吧?」   「是的。」綺夢常以贊同別人的話語作開頭,「一路平安』拓跋玉鳳也去了, 但她也沒有平安活著出來。」   無情道:「這一役,蔡京,朱勳,王脯的許多大員,都喪在裡邊,這可把他們 唬住了,從此撤了礦工士兵,對洞裡的寶物也一時息了心——畢竟,他們再兇,也 不敢招神惹鬼。」   聶青悶哼一聲,「從此……『四分半罈』……『太平門』……從此也只有穩守 古巖關口『八寶客棧』的地盤……不敢再……圖染指疑神峰……」   他的語音雖有點斷續,但顯然已恢復了元氣,至少,已回復了清醒。   毒力,明顯在消退中。   他看著綺夢的眼神裡,已恢復了澆濁的感情——他能復元,那麼,小余和老魚 ,也有好轉的可能了。   為此,大家都非常高興。 熾天使書城

                   【3.鬼打鬼】   羅白乃忽然「哈哈」一笑:「這也好,讓那些為蔡京、王橢、童貫為虎作悵、 狐假虎威的傢伙,和『四分半罈』。   『太平門』的黑著心兒走黑道的黑手,遇上惡鬼,鬼打鬼一番,省了少俠我動 手。」   卻發現只是他在笑,別人都沒笑,他的笑也一時僵在那兒。何梵小聲道:「就 算他們是鬼打鬼、惡鬧惡,黑吃黑,但那些礦工平民呢?也死得太可憐了。」   無情這次望定綺夢,道:「既然『太平門』和『四分半罈,都好手盡出,貴堂 也一定不會漏了精英趕赴這一場熱鬧。」   綺夢還是那一句淡得不動蛾眉不蹩縹的:「是的。」   「只不過,『神槍會』總部勢力,離此太遠,」無情接道,「及時趕到的,大 概是山西一帶支會的領導人物吧?」   「是的,」綺夢說、「那是『拿威堂』的副堂主『鐵槍火上飄』孫嘩。」   「聽說他的輕功十分利害。別人頂多只不過是『水上飄,,足沾水上而行,他 卻能借火力熱氣踏火而走,決不的傷燒焦足履。」無情道,「他的槍法也極有造詣 。」   「他本來就是跟『四分半罈」。『太平門』瓜分這荒山野嶺的主事人;」孫綺 夢道,「他陷在裡邊,沒活著出來,所以才讓我來這兒。」   無情趁話鋒回到了剛才的關節上去了:「那麼,你來到這兒,聽五裂神君說起 了往事,便興起上去瞧個究竟之念了?」   「是的。」綺夢道,「但我可不想直人礦穴去,儘管那慘案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那礦坑也給人稱為『猛鬼洞』,後來也沒發生過什麼駭人聽聞的殺戮事件,但我 不想下去冒這個險。再說,五裂神君也不想再歷一遍那駭怖場面。   我只想到山上廟裡去走走。」   「廟?」   「是。」綺夢說了下去,「那廟本來是早年的礦工們建造的。他們築一座廟字 在那兒,主要是因為背離鄉曲,希望能夠在外平安,祈望家人安好,早日發財回鄉 重晤,廟字草草建成,香火倒盛,至慘禍發生之後,慘受茶毒的武林同道,礦工, 軍兵的親屬,都在廟裡設靈位拜祭,聽說多年來還有廟祝在那兒看顧香火,料理打 掃,時聞誦經之聲,燭光閃晃,惟後來年久失修,礦坑坍倒,該處更加一片狼藉淒 涼。久而久之,月黑風高之時,聽說也常有亡魂鬼魅出現,駭人的聽聞很多,嚇人 的事不少,害人的情形卻少見罕聞,至少,不像昔年在坑穴裡的慘案那麼酷烈。   不過,因為沒人再敢上山采寶,山下的野金鎮也日漸沒落,成了廢墟了。」   無情道:「所以你就想上去看個究竟了?」   「是的。」綺夢道,「我上去了。」   羅白乃馬上顯得興緻勃勃:「那麼,到底有沒有鬼?」   大家都靜了下來。   大夥兒都想知道…每一個人部在等綺夢迴答。   綺夢的眼色很迷濛她望窗外。   窗外遠處。   遠處有山。   山上有廟。   那是座什麼廟字?   廟裡有什麼?   廟字總因為供奉神明而建。   神靈源自傳說。   傳說來自人們的想像。   ——沒有人的想像,也不會有神。   既有神,便亦有鬼。   人死有靈,才會有鬼。   ——那麼,鬼而有靈,是不是變成了神?   到頭來,神豈不就是人,人豈非便是神?   神和鬼,怎麼分別?人和神,又如何分辨?人,做的是鬼,拜的是神。人是不 是拜他自己?怕他自己?山上鬧的,是人禍還是鬼怪?廟裡拜的,是鬼還是神?   綺夢凝睬遠方。   她的心也似在遠方。   至少,她此際的神思,已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也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   只不過,在那很遠很遠的地方,可有她的理想?可有她的寄望?   這兒呢?也有沒有她的想望?   羅白乃、陳日月這些「大小孩」和「真小孩」當然不知道綺夢在想什麼。   他們可不管這些。   他們只想知道山上有沒有鬼。   人的好奇心就是那麼古怪:天底下,那麼多為國為民的英烈俠士,可歌可泣, 忠義偉人的事跡行止,他們既不關心,也不理解,更不去接觸,偏偏是對一些既無 功,亦無德,甚至也尤一技之長、一識之能的風頭人物,純只因為他浪得虛名,或 如花容貌,或行為詭怪,或危言聳聽,就趨之若騖,四處打聽他的一舉一動,花邊 消息,成了眾目所的,傳遍街市巷衙,人人熱衷討論,不惜以訛傳訛,不惜坐大了 這些人的飛揚跋扈,同時也蒙蔽了自己的修養學識,真是世風日下的異常行徑。淪 亡先兆。   也許,這也是一種民俗的活力。   所以他們非常關心:這兒有沒有鬧鬼?   甚至,一時渾忘了:他們最應該做的是救人。   可是綺夢卻沒有正面答覆她只說了一句:「本來,我再也不想上哪兒去了。」   ——「本來」?   「現在」可已改了初衷麼?   這回答,使何梵等人聯想更多,製造了更多的疑問。   ——比沒有答案更增添了問題幸好還是有人作了答:「那是一座猛鬼廟,就算 半來有神,只怕神也早就給厲鬼趕跑了。但那兒肯定沒有人——至少不會有活人。 我們能活著出來,已算萬幸。」   說話的人是張切切,一個膽大也肥大的女人。 熾天使書城

                   【4.人嚇人】   「千萬不要上那兒去!」張切切切齒地道,「我們走過了號稱『鬼門關』的獨 木橋,好不容易才爬上峰頂,眼看廟字就矗立在那兒。我們還是頂著大太陽爬上去 的,照得亮黃黃,慌惶惶的,但走上前去,卻怎麼也走不到。明明立在那兒了,再 走幾步便到了,但竭力走上前去,它又不在了。它始終在前面,彷彿還會後退,一 直都走不到。」   大家也聽得心裡慌慌涼涼的。   ——「那座廟會走?   會走動的廟!?   大家幾乎不敢置信,不覺望向綺夢。   「不過還是走到了。」綺夢有點更正的意味,但語音裡決無譴責的意思,「它 彷彿停下來等候我們。」   葉告聽得有點不耐煩:「最後還是進去了沒有?」   「進去了。」   「有人嗎?」   這次是白可兒心急了。   「沒有。」綺夢說,「我們不算看見了人。」   「什麼?不是聽說有廟祝的嗎?」陳日月非常精明,十分像他公子無情一般心 細如髮地說,「不然,晚上廟內怎會洩漏燭光?」   「我是沒有看見廟祝。」綺夢說,「但卻看見了一個不是人的人。」   「———不是人……的……人!?」   何梵又忍住了尖叫。   但忍不住尖聲問。   「是的。」   綺夢墜人了回憶裡。   山上。   廟裡。   廟在山上。   陽光普照的荒山上,那塵封的廟字內,還是一片昏黯。   外頭的陽光愈是猛烈,跟廟裡的幽暗對映得更為強烈,塵封與陰晦之氣,加上 群像在神龕上下結滿了蛛網,佈滿了厚埃飛□,顯得鬼影幢幢,彷彿是處身於森羅 殿裡的幽冥世界。   一下子,眼光幾不能適應,看不清廟裡的影影綽綽。   放大了瞳孔,凝視好一會,才勉強可以視物,但三人才跨過門檻,進入了廟內 ,只聽咐呀一聲,廟門已然關上。   三人馬上背靠而立,以防突如其來的襲擊。   但並沒有預期的狙擊。   廟靜無聲。   一點聲息也無。   好一會,五裂神君才屏住聲息,凝定心神,向孫綺夢,張切切勸慰地道:「別 怕,我們鎮定點,這是廟……廟裡供著神……有神在,哪會鬧鬼?可不是嗎?」   他才說這麼幾句話,已中斷了三次,已換了三次氣,不但氣不凝,神也不聚, 就連他勸大家要鎮定也付諸閾如,至於「廟供神便不致有鬼」的說法,只怕連他自 己也搪塞不過去。   綺夢卻什麼都沒說。   她的手一晃,亮起了火折子。   甫入廟門的時候,她不敢打亮火折,生怕敵暗我明,遭受暗狙。   但如今已顧不得這許多了。   光明在手,總勝一團漆黑。   火光陡亮。   門內院子,亂七八糟,柱坍牆剝,雜草叢生,一點也不似有人料理打掃的樣子 ,反而像早已荒蕪多年,廢墟一片。   可是走迸了大殿之後,局面便完全迎然不同了:大殿上,還是封塵處處,到處 密結了蛛網。許多神像,各路神靈,塑像,栩栩如生,分列大殿兩側,不但不似尊 貴的神抵,反而像罪犯一樣,或跪或踏,或匍或伏,或受枷鎖囹圄,臉上各露恐懼 猙獰之色,或痛苦崇敬之相,都齊朝向殿內神龕上膜拜。   大殿內,只有一具塑像,吊在高處。像下是一張大桌,坐了個判官似的人影。   綺夢正要拿火折子照看,但忽然「虎」的一聲,火苗已然熄滅。   大家忙又全神戒備。   廟裡無風。   ———何以滅火?   過得一會,不見動靜,綺夢又待點燃火折,這才發現,火忻已燃光了。   幸好五裂神君手上還有火器。   點著了火把。   火光映照下,只見殿內站滿了各種各式的神像,比《封神榜》裡所載的還多, 但都似忍受著極大的恐怖和痛苦,向殿內的一張大桌,以及桌後舉頭七尺之處所置 的神抵求饒。   到底殿內神抵是哪一位,竟有這般巨大的威力?   五裂神君用火把一照。   張切切再也忍耐不住,叫了一聲。   轉述到了這裡,張切切還是忍不住叫了一聲,可把何梵,陳日月嚇得也尖叫了 一聲。   「嚇得我!」白可兒罵了一句,「你可別人嚇人哇!」   「怎麼啦!?」葉告可急壞了,「到底那是座什麼神像嘛!」   「不是神……」   張切切猶有餘悸,仿似墜入了幽冥地府的記憶裡。 熾天使書城

                   【5.神唬神】   那塑像不是神!   ——那是一頭血肉模糊怒目瞪睛張牙舞爪窮兇極惡的物體,令人怵目驚心,不 敢注目,但若再仔細看去,那東西就像是一個剛剛受過了刑,完全給剝了皮的動物 ,而且,連骨髓內臟都是抽於挖空了,血肉全粘在一起,塌在一團,像一堆煮燒了 的血肉漿。只在這團「肉漿」的肩膊位置上,似乎舖了一層薄薄的羽毛,就連這層 薄羽,也為血水浸透,或者本來就是血色的。   由於那「動物」給剝皮的時候,肯定仍是活生生的,「它」的神容,是極其痛 苦,而且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楚,使「它」的嘴巴,大大的張開了,連下顎都幾乎 掉了下來。下牙齦的肉,全露了出來,千百道頭筋賞突顴骨橫張深陷入臉頰裡,眼 睛瞪得老大的,足足凸出於眼眶之外有三寸,充滿了血絲。這樣的一張臉容,可謂 痛到了極處,苦到了極點,而就在「它」痛苦到了最終極之際,有匪夷所思,擁有 神靈力量似的大師,把「它」雕成了塑像;又似是蒼天冥冥中的一種「神奇力量」 ,把「它」即時「定」   住了,讓「它」的痛楚「凝結」在永恆的苦楚裡。   這是何等苦痛!   這是什麼力量!   ——所以才產生那麼強大的震撼與驚嚇!   他們看得都呆住了。   震住了。   也震呆了。   「我們看到那『東西』的時候,鮮血模糊,彷彿,『它』還在滴著血,喉嚨裡 還發著呼嘯之聲。我們乍看到這麼一個物體,不但頭皮發炸,腳發麻,一時間,只 顧用下去扯夢姐的衣據,要她留意這一團令人驚懼的血肉……」張切切轉述的時候 ,臉k仍保留著那種驚悸的神態,令人完全可以體會到她看到那塑像時的畏怖。   「可是,沒料,小姐卻沒注意到那團血肉………」聽的人,乍聞都不敢置信。   ——一怎麼會這樣子?   孫綺夢菲等閒女於,怎麼在火光照耀下,神龕上有這麼一具突恐怖的血團,卻 還沒發現。   「我當時是沒看到那團血漿。」綺夢澄清道,「我看到的是……」   她的神容變得有點像是在說謊。   美人在說謊時特別艷。   因為心慌。   可是大家都知道她說的不是謊活。   沒有人會在這時候說這種謊。   她只是慌。   驚慌。   驚是受嚇,慌還要擔驚害怕。   她現在就是這樣子。   然後她說:「因為我那時注意力給神龕下面一張判官大桌後的事物吸引住了… ……」   ——判官大桌!?   大堂跪拜受刑的,全是各種各類神抵,道家所尊的,儒家所崇的,乃至民家所 拜的,佛家所敬的神明,全都列席在堂,那麼,到底誰是神抵們的判官?   審神判鬼處分妖魔,莫非這就是「最後的審判」?   ——如果說,神能審判人,那麼,誰來審判神?   既然在壁上竟懸掛著那麼厲怖血腥的事物,令人觸目驚心,到底還有什麼東西 能引開綺夢的視線?   「骷髏……」   說到這裡,綺夢發出了一聲微微的呻吟。   她的手柔弱地搭在自己的胸襟上。   軟弱無依。   大家聽了,尤其一刀三劍憧,幾乎也在同時心底裡發出一聲呻吟:骷髏?—— 難道白骨還比像仍滴著血受著苦掙扎未死的「怪物」更可怖?   本來在那兒有骷髏並不稀奇。   「猛鬼廟」就建在礦洞的上方。   那礦洞己給江湖中人傳為「藏鬼洞」。   那兒曾死了不少人。   死的人多。   ——所以,那兒有骷髏,並不出奇。   綺夢和五裂神君,一跨入廟裡,就發現殿堂上的神抵,全跪向一個判官。   判官就「坐」在紫檀木座之後,身披灰袍,自頭罩落全身,端坐巍然不動。   五裂神君和綺夢都擔心那是一個人。   活人。   ——在這兒裝神弄鬼的活人,通常就是敵人。   所以丑裂神君即將火把交予綺夢,人卻飛身而上。   他手上的銅一捺。   他掀起了那布篷。   他是右手侍銅。   他的銅特長。   ——比一般人使的銅,部長足三四倍。   他掠身而起,雙足蓄勢待發,若遇攻襲,一腿可以急瞅,另一腿無論往哪一方 實物稍沾,即可反彈飛縱,閃躲任何意料中和意外的襲擊。   右手銅方才一撥,但蘊含了三道變化四種伏殺,一旦發現目標有異,立即殺絕 出擊。   他另一隻左手,看似斜置於脅,其實更不閒著。   ——無論敵手來勢如何,出手如何猛烈,他自信以左手所佈的功力,所蓄的勁 道,都必能一一化解。   他就這麼一驚身,先已穩住不敗之局。   他是剛決。   不是魯莽。   ——尤其在對敵的時候。   他是強悍。   不是愚笨。   ——特別在危境的時際,他這一探之際,已算好進退之策,一撩之時,已料定 變化,算好應變的方式:且不管布篷內:是敵人?是塑像?是怪物?是神?還是鬼 ?若是神,那是什麼神,可以唬著所有的神?   結果都不是。   而是骷髏。   篷內是一具白骨。   連一塊肉也沒有的骨骼。   這是骨骼,非常完整,一根骨頭都不缺,分明是人的骨架子。   骨質很白。   火光稍黯之時,骨頭閃爍著鱗光。透過肋骨與肋骨間的縫隙,還隱約察覺骨骼 的背後似乎還粘兩片蟬翼般的薄紗。   像一朵朵慘青色的招呼。   至於那具白骨,令人特別震動之處是:整個骨格並無異常,但到了頭顱,卻是 張大了嘴,下顎完全掉落到喉骨處,齒齦盡露,可以想見這骨架子的「主人」在臨 氣絕的一霎間,臉就是完全扭曲的,臉肌也想必是完全抽搐著,以及他「死」的時 候,臉骨幾乎變了形。   ——而「他」卻在這最痛楚的一霎裡「死亡」。   這樣一具「骷髏」,卻罩著質地奇特的灰袍,端坐在大殿上,接受諸神的「朝 拜」。   「他」是誰呢?   「他」是怎麼喪失性命的呢?   「他」的肉身呢?   看來,他的「肉身」是在死後完全給抽離了,或給人極小心的刨刮光了,而且 在剝刮的時候他仍一定神智清醒的,如此才會完全不留一點兒殘屑剩肉於骨骼上, 以及頭骨有那麼可怕痛楚的跡象。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會有如此現象?   大家都聽得驚疑不定:像是會飛退的廟字。   似是一團血肉的物體。   一具白骨的判官。   ——那兒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我當時也驚疑不定,」綺夢說,「所以,我也過去拉切切的手,要她留意這 具白骨,她正好也扯扯我衣據,要我去看那團血肉——」   ———結果?   大家都想知道。   這次,惟獨是羅白乃笑了一笑,無聲。   葉告一早看他不順眼:「你笑個啥!?」   羅白乃笑嘻嘻地道;「我們都想知道結果,可不是嗎?」   葉告沒好氣:「這個當然。」   羅白乃依舊笑瞇瞇:「我們都很好奇,對吧?」   葉告已不耐煩:「你要是不好奇,可以不聽!」   羅白乃毫不動氣:「其實,我們只不過都急著想知道一個交換驚嚇的心得罷了 ——自己既身不在其中,不必冒險,但又可以安坐詳悉危險的故事,你看,聽得有 多愜意、多自私、多八卦啊!」   這回連陳日月也按捺不住了,斥道:「你裝什麼清高,可沒人邀你聽!」   「聽我當然是要聽的。」羅白乃依然好整以暇地說,「只不過,小石頭告訴我 :凡事要做得好,一定要投入:但凡事要看得開,一定要跳出來用旁觀者去想,那 就有趣多了。」   「去你的趣!要不是你打斷,才是有趣多了!」白可兒急著問:「後來呢?」   奇怪的是,當羅白乃漫談到「交換驚嚇的故事」時。   忽然一怔。   然後怔意彷彿好人還沒化解開來。   當白可兒這樣追問的時候,綺夢也迷茫了一下,看看張切切,兩人對著攤了攤 下,聳了聳肩,一個說:「結果?」   「沒有。」 熾天使書城

                   【6.鬼吹風】   「什麼!?」   「沒有結果。」   ———沒有結果,就是答案。   不是凡事都有結果的。   也不是每件事都一定非要有結果不可的。   「因為我看不到那團血漿。」綺夢居然在嘴邊還微微帶著笑,她這種唇邊輕溢 起一泛微笑的神態時最美,也最媚,「還好,我也不想看那種東西。」   「我也看不到白骨。」張切切也說,「我那麼胖,也許跟骨頭無緣。」   「怎麼會沒看到!?」   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   「因為就在我們交換視線的那一刻,」綺夢說,「也就是我望向神龕而張大媽 看向判官桌之際,那兒,已經是空無一物了。」   「怎麼!?」   「怎麼會這樣的呢!?」   「不見了!?」   「是真的不見了。」綺夢道,「我抬頭望去,那兒是有一座神龕,但並沒有切 切所說的血團。」   張切切切切地道:「我的確看到它在那裡——我甚至還可以清楚看到『它』一 隻眼在淌血,一隻眼在流眼淚。」   綺夢道:「我是後來聽切切誓神起願地告訴我,我才曉得曾有那麼一隻血團似 的『東西』蹲在那兒。」   張切切道:「但我低頭看去的時候,也一樣,已經看不見小姐口中所說的那具 白骨,只剩下一件萎落於椅靠的灰袍,罩在那兒,自飄揚著。」   無情皺了皺眉,陳日月馬上就覺察出來了,道:「等一等。你們不是說:那廟 門已經關上了的嗎?」   張切切道:「是的,我們一走入廟裡,那兩扇門就立即自動關上。」   陳日月馬上追問:「門既關上了,風從何來?如果無風,那灰袍何以飄動?」   張切切似是一怔。   她沒想到這凡個少年會如此精細葉告卻即搶他的風頭:「偌大的一座廟,豈是 一扇門而已!還有窗呀!」   陳日月立即反唇相譏道:「如果有窗戶,他們大白人上去,又何須點燃火具? 」   「是的,這位小哥說對了,一已關上了門,裡邊真的黑漆一片,伸了不見五指 ;就算有窗,窗也一早給封死了。」張切切有點心悅誠服地說,「所以,那一陣風 ,令人後頸發寒,心頭發毛,我覺得,那個是風,而是……」   她的語務愈漸恐懼起來:「……我看那是……『鬼吹風』」   「傳聞說,鬼向你吹一口氣,」她惶惶然如同竊竊私語他說,「就會吸取你一 口陽氣,俟吹得九口氣,就會陽壽已盡,便會……」   大家聽得臉上都有些發青。   綺夢微斥道:「胡說!你現在不是仍好端端的活著!」   張切切低下了頭,咕隆:「我是活著呀,但風卻不是向著我吹呀,劍萍便是— —」   無情忍不住問:「劍萍?」   「劍萍也是我從山東『神槍會』裡帶出來一位向來服侍我娘的遠房親戚,」綺 夢說明,「她年紀不算小了,膽子也比較大。她原姓程,我們都叫她程大嬸。她劍 法很好,輕功也好,她的劍法十之八九都在空中施展的,她的輕功就叫『飄萍迷步 』,劍法就喚作『萍蹤劍俠』,所以,『血浮萍』這名號,反而是東北一帶武林人 士對她的稱呼。」   「她跟切切一樣,原本是娘親的貼身婢僕,」綺夢進一步解釋,「她們見娘已 死,後娘主掌家事,而我又執意要離家,便執意跟我一道出來闖江湖了。」   無情道:「那麼,進入廟裡的,就是你和切切,以及五裂神君?」   綺夢道:「是的。」   無情問:「劍萍呢?」   綺夢答:「她在外頭,守著廟門。」   陳日月有點狐疑,正想提問,習玫紅截道:「大家一起上山,危機四伏,總不 能一籃雞蛋擺在一窩裡嘛。一個守在門口,正是明智做法。你們小孩子,學人闖蕩 江湖,都是犯了幼稚病的大人教壞了你們,居然還把你們帶來這種兇險地方!」   說著,還瞟了無情一眼。   無情苦笑,食指擺到唇上,拂了拂,好像手指是一隻烤熟了沾了蜜的雞翅膀。   說實在的,無情也打從心裡認為習玫紅說的話有點對。   他電有這種想法:這等兇險之地,不但三劍一刀憧不該來,連小余、老魚這樣 經驗老到的差役捕快,一上來也照樣吃了虧。   看來,他得要速戰速決,另覓躡徑才行,只困在這裡挨打,不是長遠之計。   「所以,張大嬸看不到孫老闆所看到的,孫老闆也看個見張大嬸所見的,」白 可兒伶俐地作了個整合,「而門外的劍萍則是什麼也看不到,只看到門關上了—— 」   然後他抓住了線索:「那麼,為什麼她不推開門,逕自闖入營救?」   「她有。」綺夢淡淡他說了一句,就回到轉述中,「我雖然看不見切切看到的 血團,切切也沒見到我所見的白骨,但覓歡卻兩樣事物都看到了。」   ——「覓歡」就是五裂神君。   張切切接道:「他印證了我們所看到的都是真的。」   綺夢道:「所以他大為震恐。」   切切道:「但更怕的是我們。」   綺夢說:「一怕,好奇心都消盡了,只想走,連香都不想上了。」   切切說:「五裂神君當時也氣急敗壞地告訴我們:『這兒不妙得很,我上次來 的時候也遇過這種邪門玩意兒,不消片刻就血流成河,咱們還是快撤吧!」   大家聽她們一前一後說得如此之急,都怕她們真的給鬼怪纏上了,走不了,但 心底裡又想妖魔鬼怪真的遭遇一遍,這樣才可以一窺真面目,他們畢竟只是安坐客 棧裡聽故事,不必真的冒險受害,所以巴不得更驚險一些、詭奇一點,頂多,在聽 故事傳奇的時候,聞著驚駭處,只須忍耐住尖叫,便又提心吊膽又害怕又好奇地聽 下去便可以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鬼門關
                   【1.鬼風吹】   綺夢也真的接著把經歷敘述下去,她有意說得快一些,好像快些把它說完,這 噩夢一樣的經歷,就再也不會來騷擾她的心情。   「我們正要撤離的時候,忽聽門口吱呀一聲,裂開了一道縫,擠人了強烈光線 ,就聽到一聲慘烈的呼叫,疾爆而至,好像要刺人耳膜。切入腦門裡似的。」綺夢 的手,又放在胸前,柔弱無力,兩頰和雙肩,被晨光一照,白得似霜如雪,聶青抬 頭一看,就沒轉移過視線,臉青得像芭蕉一般,「我們又驚又怕,但聞慘呼,又興 留下來看個究竟之心。」   眾人也是這樣的想法。   綺夢又說:「可是,卻不是一聲呼叫,而是一聲接著一聲,許許多多聲在呼叫 。」   張切切接道:「許多聲音在呼喊,慘嚎,決不是一人,也不止一個地方,但都 是自地底傳來,哀號,尖嚎,此起彼落,聲聲淒厲,直似要把我們的聽覺喊裂,心 房震碎。」   綺夢臉色蒼白,道:「我們望向覓歡,這時,千萬慘呼聲忽然止絕,廟內一時 靜到極點,火捻燃熄,只剩下廟門那一縫隙洩入了一線光。五裂神君也呆在那兒, 只指了指地上。」   何梵問:「地上?」   白可兒提醒他:「地下就是礦坑。」   張切切也提醒道:「猛鬼廟就建在礦洞的入口處。」   何梵一張臉立刻仿似吃了一隻腐臭雞蛋似的:「你是說……那些慘叫是來自在 礦洞裡犧牲了的幽魂,一齊發喊?」   「我不知道,」白可兒聳聳肩,吞了口唾沫,「我可沒去過。」   「這麼說,猛鬼廟是通向礦坑的進出口,」陳日月喃喃自語,「這樣豈不是成 了鬼門關?」   大家都靜了下來。   要是遇上了這種情形,你會怎樣?   三劍一刀憧都如是自問。   四個問題都相近。   答案也一樣:只有一個字——走。   走為上著。   綺夢果然道:「走。」   張切切接道:「我們馬上撤走。」   綺夢道:「我們去推門,卻推不開,再用力掰開了廟門,卻赫然見到了一張臉 ,彼此都嚇了一跳。」   張切切道:「一大跳。」   綺夢道:「原來門前的是劍萍,她也給我們嚇了一大跳。」   張切切道:「她原守在外面,忽然發現廟門關上了,以為我們裡邊的人發生了 什麼事,就用手去推,不開,用手指去扳,只扳計了一道縫隙,便再也弄不開了, 然後,就淬聞滲呼尖叫,她把眼睛貼到縫隙尖張望,卻正好一道寒風吹來,她給吹 個正著,激靈靈地打了個寒哄,一時好像失了魂,呆住了,然後就是我們驟然冒了 出來,她給嚇了一大驚。」   羅白乃緊張地道:「之後怎樣?」   綺夢有點迷茫:「怎樣了?我們就馬上離開了。」   「離開?」羅白乃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沒回去再徹查清楚,到底是什麼怪 物在尖叫?」   「要查,你去查好了!」張切切呼道,「我們彷彿從鬼門關逃出來,才不願再 墜地獄一趟。」   羅白乃帶點輕蔑的意思:「你們就這樣回來了?」   「還沒那麼輕易哪,」張切切道,「我們急急地走,到了『鬼門關』,還是出 了事。」   無情又蹩了蹩眉:「鬼門關?」   「對。」綺夢下頷略往上抬,用指尖遙指疑神峰細窄的一處,說,「那地方就 是『鬼門關』。你在這兒望去不覺如何,但行到彼處,左為峭壁,下路絕崖,小道 狹厭,僅可容足尖蹈行,而且一路尖石林立,怪巖鱗峋,一旦滑落失足,斷無生理 。更可怕的是有一段路,下為斷壑深谷,卻有一道獨木橋通往山上,不知為何人所 建,經年累月,橋僅狹容單足,蒼苔繞木,腐朽多處,偏又不知何故,該處常年都 瀰漫著不知是塵埃還是妖霧,踏足均看不清楚。不管上峰下山,那兒都是必經之地 ,我們上來的時候,經過該地,也得非常小心,好不容易才險險渡過。」   無情仰首看了一會兒,用手指指虛空處:「就在那兒?」   綺夢也用手虛點了點,「便在那兒。」   迎著晨光一照,綺夢的食指尖細,非常秀氣,帶點敏感的美,肌膚雖蒼白一片 ,但在和煦的陽光中,隱隱可見血色絆紅,就在光潔柔嫩的皮膚之內,隨著心脈滾 動。   只聽聶青微唉了一聲,眾人看去,他鼻端淌下了兩行血。   鮮血。   何梵大吃一驚:「你怎麼了?」   無情反而眼有喜意:「他流的血已經完全轉紅了。」   ——血轉紅,毒便漸消,看起來,聶青的精神好多了,他下巴的鬍子,又恢復 快速成長,甚至可以略聞裂帛之聲。   能生長,就是活著。   在成長,便充滿了生機。   聽無情這樣說,大家才比較寬心。   何梵心底善良,初有點擔憂:「可是,他在滴血呀。」   無情道:「他流這血,不是壞事。」他眼角彷彿有點笑意。   聶青仍是臉青青的,但眼裡也似乎有了笑意:「大捕頭當真知我心意。」   他已可以發聲了,說話已能一氣呵成,不過語音依然尖銳難聽,像只吊死鬼在 吱聲啃骨髓。   無情在俯視探望老魚和小余,並在他們耳畔細聲說話。   羅白乃則追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他是那種聽故事若未聽到結局就絕對 放不下來的那種人。   「我們一行四人,匆匆跑下山來。」綺夢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笑,笑意裡浮 現了自嘲、譏消之意,「其實,與其說匆匆,不如說是連跌帶撞,邊跑邊怕,一路 翻滾摸索,狼狽下山。」   她微笑說:「這才是真實的寫照。」   習玫紅瞪大了杏目,道:「但還是平安下山了嗎?」   「不。」綺夢眉字間又升起了那一抹哀怨之色,「我們過不了鬼門關。」 熾天使書城

                   【2.鬼關門】   「鬼門關?」   「對,」張切切猶有餘悸,「鬼已關了門。」   「怎麼說?」   「鬼門關是一條由兩支木頭組成的獨木橋,橫跨了『疑神峰』和『古巖關』, 上下山的路有很多條,但都一定得經過這一道橋。正如假若要從疑神峰背面翻落越 過邊塞的話,一定要經過一處刀形的棧道,叫做『羊關道』。」張切切約略介紹了 一下這要害,「我們在慌張中亂跑亂撞,好不容易才摸索到下山的路,但天色已近 黃昏,人暮奇速,彷彿快平時三五倍。」   「是時間過得特別快嗎?」   「不,是太陽下山特別速。」   「怎會這樣子?」習玫紅詫異不信,「難道峰上,山下是兩個世界嗎?」   「我怎麼知道!」張切切沒好氣的時候,臉肉近顴骨處,往橫裡扳了一扳,「 到了『鬼門關』隘口,獨木橋處瀰漫著一團沙塵滾滾,目難視三尺開外之物。我們 雖然慌張,但都在互相點醒,應當提高警覺。」   大家都屏息聆聽,心裡分明:敢情是過這一段獨木橋上出了事,必有蹊蹺。   「先是神君過橋。」張切切說,語音有點慌亂,彷彿一旦憶起前事,她就如墜 酷刑之中,「他一向是打頭陣探路,所以由他先過鬼門關。」   五裂神君是山上入廟的四個成員中惟一的男人,由他打先鋒,也理所當然,更 義不容辭。   無情問:「他的坐騎『豬龍』和那一群『人面羊』呢?」   「那一次,他一隻也沒帶。」綺夢迴答,「他把豬龍和人羊全留在客棧裡—— 他可不想像獨孤一味一樣,把愛犬遺失在礦洞中。他一向把豬龍當做是他的伴侶, 而人羊則是他的弟子。」   想到五裂神君和他所「率領」的那一群可愛動物,何梵,白可兒部忍不住想笑 葉告卻急於要知道結果:「結果他過得了關沒有?」   「過得了。」   綺夢棄「然後他守在關口,讓我們一一走過。」綺夢接著說,「他在黃塵灰上 的對面,大聲喊我們趕快搶過這段奈何橋。」   「鬼門關」本來就是險地。他們上山的時候,可能並不預料到廟衛會如此殺機 重重,峰上會這般危機四伏,而礦坑裡的噩魔並未止息,依然群魔亂舞,所以在渡 過關口,危橋的時候,並未特別留心提防。而今,在峰上已迭遇怪事,人廟又見妖 邪,在亡命歸途上自然格外留神。獨木橋下臨絕地,只要有敵在兩頭伏襲,遇狙必 死猶疑,也尤路可退,故而五裂神君先行闖過,再截在橋頭接應對面的人,確是渡 橋首尾呼應之良策善方。對於這種緊急形勢應變之策,大家皆可想像。」   何梵從聽得提心吊膽變成了吊心提膽:「你們可都平安過去了?」   「本來是小姐應該先過,」張切切斜了孫綺夢一眼。   「可是她不肯,說什麼都要殿後。」   大家都望向綺夢。   綺夢星眸半閉,就算在她驚恐或傷心的時候,她的神態依舊悠然。   大家都明白了張切切的話。   也瞭解綺夢的意思。   她畢竟是這兒的首領。   她要押後。   她定要讓部屬先行安全渡過。   ——就算她們是她的婢僕,也不例外。   這是她的責任。   「我拗她不過,」張切切痛快快而有點氣虎虎地說。   「你推我讓地延擱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只有先行渡橋。」   何梵彷彿自己也在橋上騰雲駕霧一般,一顆心兒沒跳出了口腔:「過不過得了 ?」   「若是過不了,」張切切白了他一眼,胖嘟嘟的臉閃過一絲感激之色,「還會 在這裡麼!」   「下一個呢?」   ——下一個當然不是綺夢。   她堅持押後。   下一個當然是劍萍。   「結果呢?」   「她可過得了關?」   大家都心急想知道。   所以都急著問。   「她沒過得了。」   這是答案。   「她就在鬼門關的紅霧裡平白消失了。」張切切說,「我和五裂等個到她渡過 彼岸來。」   「我也等不到她退回來,我們足足等了她兩個時辰,甚至倒回去找尋她,」綺 夢說,「劍萍就這樣平白無故的失蹤了。」   大家心裡都聽得悠忽忽的,羅白乃關心也擔心地問:「那你卻是如何過去?」   「沒有辦法。」綺夢說,「那時天已快黑了,劍萍走入黃塵白霧中,片刻就沒 了聲息,也不知道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覓歡和切切都在對崖情切地聲聲喊我過去 。」   「我那時也很猶豫,」張切切說,「我那時候也不知該不該喚小姐過來。」   ——如果孫綺夢要過來,得先通過「鬼門關」,劍萍既過不了關,綺夢也不一 定能過得關;如果孫綺夢一直就留在那兒,天黑又暮,她一個兒留在疑神峰上,豈 不更加兇險?   對於這個兩難處境,聽的人都很瞭解,只不知該如何解決。   「我很想再走回去護小姐過來;」張切切道,「可是,我才動念,五裂神君卻 已經動身了。他向我喊了一句:『你在這兒守著,我去接綺夢。』便一晃身,重行 掠上了獨木橋頭。」   羅白乃大為驚訝:「五裂神君又過去了!?——不過,要是我在那兒,我也一 定會回去護送綺夢姑娘平安過來的。」   張切切哼了一聲:「不過,還用不著五裂神君走這一趟,小姐已過來了。」   大家都「啊」了一聲,向綺夢注目。   綺夢平平淡淡地道:「其實那獨木橋並不長,只要妖魔鬼怪沒真的把門關上, 不消片刻就到了彼崖。」   她見大家仍在驚疑中,便進一步解說了一句:「我聽見五裂神君在對崖跟切切 說要過來接我,我不想他再冒一次險,於是便自行走了過去———路也沒怎麼,只 到了半途,卻聽下面哀呼慘號,不絕如縷,透過雲霧傳了上來,聽之惻然,腳下忽 地一空,我重心一失,心道要糟,忽然,好像有什麼托了一下,我右足似踩著一件 軟綿綿的事物,借勢而起,往前一掠,沖開雲霧,便已到了橋頭。」   她嫣然一笑,仍帶點倦情:「五裂和切切,都在那兒,等我過來。雖只片刻, 但再次重逢,卻宛若隔世。」   大家聽她無礙平安,這才鬆了半口氣。   何梵卻仍關切:「劍萍呢?」   「沒有了。」   「死了!?」   「不知道一——這之後,誰也沒有見過她一一一她就像平空在半空中消失了, 甚至連一聲呼喊都沒有。」   無情沉吟半晌:「這就是你們上疑神峰探險的故事?」   「不。」綺夢淡淡地道,「我們不只上了一次猛鬼廟。」   「什麼!?」   眾人都叫了起來。   ——鬼鬧得這麼兇的廟,還會上第二次!?莫非是給鬼迷心竅不成! 熾天使書城

                   【3.白蝙蝠】   「再上疑神峰,其實也並不出奇;」無情說,「那兒始終是一個謎。」   的確,不僅疑神峰是一個謎,猛鬼廟也是一個謎,猛鬼洞慘案更是一個大謎, 就連鬼門關,也是一串謎的一個環節,而胯夢客棧,本身也是一個謎團。   謎就在附近。一旦弄熟了環境,有了可以駕御應變的信心和能力,會不去探究 謎底嗎?人都有好奇心。   大家都明白無情的意思。   ——其實他們這一趟上疑神峰來,進入綺夢客棧,也給一連串的謎團迷惑住了 。他們雖是又驚又詫又惕,但依然盤桓不去,為的就是要解開這一串疊的謎。   「我等一切穩定了之後,去年,猿猴月圓前夜,再上去了一次。」綺夢說,「 我曾聽五裂神君和獨孤…味說過:每年猿猴月全盛時,猛鬼洞內就有變異,猛鬼廟 內鬼哭不絕,而洞內那一柱『沙漠薔蔽』——那是藍鐵花瓣的另一諱稱——就會軟 化,變成一朵巨花,發出奇彩異象,我很想上去看看,所以趁夜摸去。」   「趁夜!?」   大家都忍不住低呼。   ——白天尚且如此兇險,更何況是黑夜!   「沒辦法。」綺夢說,「要看錢塘江潮,天狗食日,索星犯帝,金頂佛影,都 有特定時機;連看異花盛放,水仙吐艷,也都得選適當時機,更何況是這座魔山這 口妖洞還有這所怪廟!」   「這一次,」羅白乃咋舌道,「又是你們三個人?」   「不。」張切切叫了起來,「我才不去!」   「嘿!」習玫紅伸了伸開頭,做了個頑皮如貓的鬼臉:「這次是本小姐跟夢姐 一道先去。」   「什……」眾人的「麼」字還未出口,習玫紅已利落地把話說了下去:「我本 來就聽說過疑神峰上的傳奇,」她仰起頭,明目流露出一種明麗的敏感,像是對什 麼事物部興緻勃勃、興高不烈而義懷疑、防衛,「有時來到客棧探夢姐,聽大家說 起曾經遭逢的事,便說什麼都要央夢姐跟我上一次疑神峰,過一次鬼門關,渡一次 獨木橋,入一次猛鬼廟,探個究竟!」   羅白乃咋舌:「就你們……兩位!?」   「不。」   「五裂神君也去了?」   「這次是獨孤一味。」綺夢澄清了一句,「去年仍是獨孤怕夜當班,再說,五 裂神君曾二入猛鬼洞,他可劈神誓鬼,一再言明不會再入地獄了!」   「就你們三個?」   「還有一個。」   「誰?」   「梁雙祿。」   「飛天老鼠?」   綺夢點點頭。   ——誰不知道「飛天老鼠」梁雙祿?這人輕功,已高到絕頂,聽說有一次武林 輕功大比拼,他曾盜過當年仍是端王后來當了皇帝老子頭頂上的一顆夜明珠,趙估 還惜然不知;只不過,他的輕功卻敗給「流影靜劍」柳青子,因為對方在半途把他 手上的夜明珠換成一顆雞蛋,他居然還不知道。   誰都知道「飛天老鼠」梁雙祿是「一味霸悍」獨孤一味的死黨。   獨孤一味另一個外號就叫「白蝙蝠」。   ——蝙蝠、老鼠豈非本屬同類?正如耗子與蛇,可處一窩一樣。   「對,就我們四人,」習玫紅真有點得意洋洋,使人以為她們此行必然成功順 利,她還再點了一次名:「我——」她當然是「排名第一」,「夢姐,獨孤老怪, 還有飛天老鼠。」   「獨孤也在猛鬼洞裡吃過虧,本來不想去的,也勸我不要再冒險的。」綺夢解 釋道,「只不過,他聽說我執意要去,又聽我說過五裂神君曾陪我走過一趟,便決 意要義無反顧跑這一趟了。」   她腮邊又浮現了那種淡淡的,有點看破世情的,迷人而倦情,嬌嫩的笑意:「 說來,可真是難為他了。」   言寧寧忍不住開聲道:「反正,小姐央他做什麼,盡管他可能不想做,但從沒 有不做的。」   李青青也小聲地補充了一句:「就算五裂神君也一樣——沒有什麼男人能拒絕 我們小姐的要求的。」   「對對對,」羅白乃聽了也很有同感,「孫老闆叫我做什麼,我也一定義不容 辭,叫什麼做什麼。」   「我們四個人同上疑神峰,」綺夢那淡淡的笑意,彷彿有些得意,又仿似有些 尤奈,有時無奈多於得意,有的時候又得意大於無奈,「只不過,四人的目的都不 一樣。」   「我是為了好奇。」習玫紅眨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地道:「夢姐是為 了印證這世上到底有沒有鬼一一一而且,她也想找回程劍萍。」   「獨孤是拗不過我,又怕我涉險,只好陪我上去。」崎夢說,「何況,他也要 找回他失去的東西。」   「他失去的東西?」無情眉心一蹩,道,「他的狗?」   綺夢睞了無情一眼,對他能記得那麼清楚,很有點意外,「也許,他失去的還 不只是這些。」   無情道:「我所聽聞的獨孤怕夜,是一個很有膽色豪情的好漢。」   綺夢眼裡彷彿有點醉意:「他曾經用了四個晚上,每天夜裡打下『四分半罈』 一個分舵,打得披傷浴血,但因為不打不相識,跟『四分半罈』裡的一位神君打得 意氣相投,相交莫逆,他便衝著這個交情,把辛辛苦苦冒生拚命打下來的地盤,全 奉迭給那位神君,一點也不顧惜。」   無情道:「你所說的那位神君,是不是五裂神君陳覓歡?」   綺夢點了點頭。   羅白乃嘩啦地開口說話:「那他為什麼現在跟獨孤……」   無情把他的話截斷:「這麼一位豪勇的人,曾在猛鬼洞撤退過,他要找回的, 只怕不止是愛犬阿忠,當然定有他的勇氣了。」   綺夢玉頰上又泛起了淺淺的酒窩,在晨色中,彷彿是展示醉了,或許累了,或 得睡了,將歇未歇之際,順手一筆,給下了半個若隱若現、似有似無的笑容來,比 笑靨更令人醉,比不笑更使人迷。   「那老蝙蝠自告奮勇上去送死,想當然耳。」聶青悶哼道,「飛天老鼠呢?他 可是個膽小怕事的人。」   「上去不一定送死,」習玫紅馬上反唇相譏,「白蝙蝠其實曾三入猛鬼洞,都 無功而返,但屢挫屢赴,這等勇氣,可不是人家一上陣一上山就躺下來可以比的。 」   聶青一聽,臉色就更青了。   「白蝙蝠』的年紀也不大。」無情忽然接腔道,「他只是形容外貌,較為蒼老 ,據說是感情受創後練功走火入魔所致——他雖貴為『太平門』長老,其實是五大 長老中最年輕的一員,而且還十分重感情,可別看他外表粗豪,他可是個感覺細膩 ,柔情萬種的好漢子呢!」 熾天使書城

                   【4.飛天老鼠】   聶青又哼了一聲,臉色更加難看,喃喃道:「你也這樣說,豈當我是朋友?」   習玫紅與綺夢相視一笑,綺夢說:「大捕頭可見過獨孤?」   無情道:「未。」   綺夢道:「可見過怕夜?」   無情答:「沒有。」   綺夢堯爾一笑:「你口中的獨孤,如深知其人,獨孤聽了,一定會引為相知。 」   無清道:「我是查案的,來之前,可能見著的人,總要弄清楚。何況,當年『 東南王』朱勵在前山看中了一株千年猶開紅花的綠楊樹,一下子把那兒周圍方圓五 里都貼了封條,築了石牆,建了圍牆,說是皇上他日要來巡視的貢品,不許人近前 破壞,這一來,整條前山村落的水源,全給堵死了;前山的村民,不給渴死,也得 要給官兵逼著為『侍奉』這株古樹而餓死,獨孤知道了,一夜間把圍牆。石堵全毀 個清光,把整株紅花綠楊抱回『太平門』裡他的香洲分壇去,往大門前一插,揚言 :『朱勵要找麻煩,那就來找我!』從此,前山村民又有水喝,又免於苦役苛削。 這件事,我一向都為獨孤叫好。雖然不認識他,可是很佩服他的作為。」   他轉面過去跟聶青說:「我是敬重他,但不等於我和你不是朋友。」   陳日月道:「對,要是別人說:我家公子身邊怎麼多了個攝青鬼?」   白可兒馬上接道:「我家公子就會答:這青臉人呀,他臉色慘青是因為著了查 叫天三記『青山依舊在掌中』……」   無情微微笑道:「而他這三掌,都是為了維護他至交好友孫青霞挨的。」   聶青聽了,又重重地哼一聲。   不過哼是哼,但臉色已不那麼青,至少,也青得不那麼慘了。   「話說回來,」羅白乃依然不忘前事,「飛天老鼠』卻是為何而上疑神峰呢? 」   「為了朋友,」綺夢答得利落,「獨孤上去了,他不放心,自然也去瞧了。」   「為了貪心。」習玫紅回答得更乾脆,「他聽聞山上有妖,但洞中有寶,鬼怪 的威脅雖大,但還是比不上財寶令人動心。」   「不過,也可以說,他還是為了朋友。」綺夢說,「太平門新任門主:平天下 ,梁舊夢要選拔『五路平安』之外的第六路長老,梁雙祿企求有出類拔革的表現, 自然得另出奇謀。不過,獨孤怕的是他好友,好朋友冒險,他也不能袖手旁觀。」   無情道:「我聽說過,獨孤一味跟飛天老鼠一向都是好朋友。」   「還有一個『響尾蛇』劉晴。」習玫紅道,「他們是『蛇鼠一窩』嘛。」   「還有一個『窩邊免』何半好。」無情道,「他還有個外號是『一哨大俠』, 卻是『下三濫』的人。不過他們卻結成了『小四義』,互為奧援,共進同退。」   陳日月道:「下三濫』何家不是一向與『太平門』梁家為宿敵的嗎」   無情一笑:「這世上的恩恩怨怨,離離合合,殊為難說。是敵是友,孰是孰非 ,不到最後關頭,也難以論定。」   習玫紅道:「我倒風聞『太平門』欠了『下三濫』很多錢,梁家欠債很多,不 止欠何家的,連『老字號』溫家、『金字招牌』方家、『飛斧一族』余家、『流動 靜指一窩蜂』劉家……都是債主。他們借出銀子,主要是想利用『太平門』的勢力 。畢竟,梁家一族的輕功和武功,在武林中都不可輕視。」   無情忽道:「習家莊』也很有錢,令兄想必也是『太平門』的債主吧」   習玫紅眨眨明麗的雙目:「這個當然。問題就出在這裡:梁雙祿知悉門裡欠下 巨款,如果他想摧升為長尾長老,那就最好能讓『太平門』有大批進賬——那麼, 眼下『猛鬼廟』就是一個機會,誰保它裡面除了妖怪,還有沒有藏著豐富的金山銀 礦!」   白可兒道:「那就好了。」   習玫紅詫道:「什麼好了?」   白可兒眼珠機靈靈一轉,道:「獨孤剛失蹤,你們剛才也談到飛天老鼠的事情 ,你還活著,孫老闆也在這裡,既然是你們四位去,看來,你們四位都還好沒出事 。」   習玫紅的眼珠也機靈靈地一轉:「看來,你倒心細。」   她的靈目黑白分明,有一種天真爛漫的憨直,跟少年人純真無邪的眼色競也不 逞多讓。   白可兒笑道:「點人頭我還會算。」   習玫紅笑問:「你還會算什麼?」   白可兒道:「我還會算你不老實。」   習玫紅指著自己小氣的鼻尖,不可置信地格地笑了一聲:「我?不老實?」   白可兒道:「便是。我們親聞驚呼而闖入客棧,你若是與棧裡的人全是一夥, 為何又偏捨近求遠,從後門那兒掠回來才一刀出手?」   習玫紅又好氣又冷笑:「我知道有一干人上山來了,也知道吳鐵翼不好搞,怎 會乖乖的一一送上門來?為了防他派人從背後抄襲,所以才往後掠陣,但一聞破門 之聲,我便立即沖人客棧,管他是人是鬼,都予以迎面阻截。」   無情道:「不是阻截,而是迎面一刀。」   「我哪兒不老實了。」習玫紅又杏眼圓瞪,叉腰乾指,吸著紅唇,「你才不老 實哪,一頭就撞在我……」   說著,臉有點紅。   「我家公子,又哪兒不老實了?」白可兒能言善道,「若不是他那及時一頭撞 上你那兒,他的暗器你可躲得過!?」   「哎?!」刁玫紅可怒了,「那暗器算得了啥!本小姐才沒放在眼裡,要個是 看他有點不方便……」   綺夢怕他們兩人對上了,圓場道:「不是正說到第二回上疑神峰,二入猛鬼廟 的嗎?」   陳日月知機地問:「對,後來怎樣了?一路平安否?」   習玫紅說來依然興緻勃勃的,道:「這次,我們是有備而戰。」   「與敵作戰,可以有備;」陳日月撥了撥了垂下來的頭發,「跟鬼作戰,卻是 如何準備、」   習玫紅故作神秘地道:「我檢討了疑神峰的種種傳說,也細聆了他們上一遭入 猛鬼廟的故事,把種種傳聞、資料加以一一評析,判斷厘清,於是作了幾個因應之 法。」   大家都聽出味兒來了。   「什麼應囚之法?」   「首光,」習玫紅得意他說,「我們不選在白天上去!」   「什麼!」何梵叫了起來,幾近驚呼,「你們晚上入猛鬼廟!?」   「晚上與白天有什麼分別?」   習玫紅反問。她反潔的時候,不知是因為眼神很利,還是因為咀唇很薄,還是 因為皮膚很白之故,總之,予人一種迫力,好像不是要把對方殺了,就是自己會哭 出來一樣。   「是人都曉得——」何梵只好抗聲道,「鬼在晚上是鬧得最兇的呀!」   「這正是問題所在。」何梵的話似挑起了習玫紅思辯的精彩處,她振振有辭他 說,「第一,世間到底有沒有鬼?   第二,如有,在疑神峰上的究竟是不是鬼?第三,如果有,而且是鬼,那麼, 上一回夢姐跟五裂神君白天上山,一樣遇鬼,大白天到底是不是鬼的罩門?第四, 如果沒有鬼,或峰上的不是鬼,那麼,我們白天或晚。上去,又有什麼分別?」   她說得頭頭是道,何梵腦筋較慢,辯不過她,一時為之語塞。 熾天使書城

                   【5.塵封的門神】   陳日月馬上道:「既然白天和晚上沒有什麼分別,為何不選在白天去?行動可 以方便一些。」   習玫紅道:「假如沒有鬼,上疑神峰,白天晚上都是一一樣。但如果不是鬼, 那扮鬼的就是人,對付敵人,晚上行動要比白大方便多了。」   陳日月頓了頓,道:「可是,晚上上山,拿著火把照明,豈不也一樣暴露了行 蹤?」   習玫紅反問:「誰說我們會拿著火把上山?」   陳日月怔了一怔。   習玫紅道:「我反覆研究上次夢姐上山失手的情形,這次上山,便決不打草驚 蛇,何況,去年這時分猿猴月照,一樣大地清明,一路峰亮如鏡,還用得著打火? 」   陳日月一時說不出話來了。   他說不出,白可兒可有話說。   「既然大地清明,皓月當空,」白可兒指出破綻,「你們上山,峰上的人看得 一清二楚,不如白天上山更加利索。」   「月光畢竟不是陽光。」習玫紅道,「我們穿銀色的服飾,施展輕功,小心前 行,簧夜登山,總比白天上山居高臨下一覽無遺安全得多了。」   她又補了一句:「別忘了,如果山上鬧鬼是人為的,人,可是要睡覺的。」   白可兒仍不服氣:「可是,你們一旦進入廟內,還是得點火捻子,火光一洩, 不管人鬼,還是一定知道你們所在。」   他說得對。   這是漏洞。   廟內那麼黑,白天尚且伸手不見兵器,何況晚上,光憑月色,又如何照明?一 亮火捻,就無所遁形了。   沒料習玫紅卻靜靜地反問了一句:「誰說我們要入廟的?」   一刀三劍憧一時呆了一呆。   「什麼?」   「不入廟?」   「那上山幹啥?」   「你剛才不是說入廟嗎?」   「不。」習玫紅道,「人廟做什麼?那廟只是拜祭亡魂,鎮壓妖靈的。出事的 地方,是在廟下的洞裡;藏有寶物的所在,也是廟後的坑內。那麼,我們闖進廟內 幹什麼?何不直接進入礦穴裡探個究竟?」   大家想了一陣,想反駁,都駁不出來。   「其實,那時候,我也有這種想法。」綺夢看四憧駁不倒習玫紅,便把話接了 過來,「我們第一遭上疑神峰失敗,我就檢討過:為何偏要惹猛鬼廟?何不繞過那 廟,直搗礦洞?我本想跟小紅先討論這想法,但她已先一步跟我建議。」   她望向習玫紅,似笑非笑,欲笑未笑,略帶含情:「那一回,就算她不主動向 我提議要上疑神峰,我也已招兵買馬、呼朋喚友地準備再上去探一次險。」   習玫紅白了綺夢一眼:「你要上去冒險,卻不喚我一聲,還當我是妹妹麼!」   「到底,」綺夢溫婉地笑了,笑得風情千萬種,「你還是與我一道上去了。」   「上去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葉告等不耐煩了,沒好氣的催促道,「說了老半 天,還在鬼門關口奈何橋上盡搖晃!」   「你說對了。」習玫紅道,「我們的確幾乎過得橋也過不了關。」   「什……麼!?」   大家都聽不明白。   以下就是綺夢和習玫燈對第二次夜上疑神峰的夾議夾敘的轉述:「我們在午夜 出發。」   「我們選在半夜,是因為月最明,而且人最累。」   月明,方便行動。   人累,便會休息。   這時最便於夜襲。   「到了鬼門關,那兒罩著冷霧,我們行個潔橋那一段   是什麼」   「我們曾在那兒析損過人下,所以分外小心,於是我們分成兩隊,一隊先過, 直撲疑神峰,繞過猛鬼廟,潛探藍鐵花;另一隊後渡,首呼尾應,佯取猛鬼廟,實 援猛鬼洞,死守鬼門關,不讓人截了退路。」   他們分成兩隊。   一隊是孫綺夢和飛天老鼠。   另一隊由習玫紅和獨孤怕夜作組合。   兩隊都有男有女。   一隊是「先鋒」。   一隊為「後衛」。   習玫紅和獨孤怕夜是前鋒部隊。   綺夢和梁雙祿是後援。   前鋒負責探路冒險。   後衛負責退路支援。   前鋒先行一步,打開局面。   後衛稍緩片刻,斷後跟進。   分派停妥。   出動。   月下,他們互相期許:「不見不散。」   「我們入洞抓鬼去,下山後,且將疑神峰易名為綺夢山。」   他們也相互祝勵。   卻沒有說話。   獨孤怕夜拍了梁雙祿肩膀一下,重重的。   飛天老鼠向白編幅一拱手。   習玫紅與獨孤怕夜先行。   他們要佯取猛鬼廟,實是要繞道廟後,進入猛鬼洞。   猛鬼洞就是那荒廢的礦洞。   由於是習玫紅跟「一味霸悍白蝙蝠」獨孤怕夜上山人洞,所以這兒由習玫紅獨 自轉敘:「月華如練,山上映成白晝。獨木橋氖氯著霧,我和獨孤管不了那麼多, 小心翼翼地提氣掠了過去。」   何梵忽然叫,一聲。   習玫紅停了轉述,問:「怎麼了?」   大家部望向何梵,以為他白晝見鬼了。   何梵掩住了口,幾乎也要掩上了眼:「你們這樣貿貿然地掠過去……一定…… …一定會遇上……意外……要不然,準會……見,見……鬼了……」   「沒有。」   習玫紅回答得很乾脆利落:「什麼都沒有遇上。」   「霧是粉紅色的,」她說,「但我們平安過了橋,什麼都沒發生。」   大家聽了,居然都有點失望。   「可是,一路平安,到了廟門,只覺月光下,那廟靜得出奇。」習玫紅說著, 沉浸在回憶裡,好像那晚的月光是一塘乳汁似的,「靜得好像那不是一座廟,而是 ……」   「而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她答,「好像是一隻洪荒以來就一直盤踞在那兒的野獸似的 。因為已盤踞了那麼久,所以已成為化石了,不動了。只像是一座活火山,暫時不 爆發,但誰也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突然爆發……」   「廟門是關著的,照樣封滿了塵,連門神都蒙了泥塵。   習玫紅道,「可是廟門外有口大香爐,爐裡居然飄著裊裊的香煙。」   無人之荒山。   荒廢的古廟。   斑剝的香爐。   一一一居然有煙!? 熾天使書城

                   【6.飛行的古廟】   荒山野嶺殘破廟,怎會爐裡有香煙裊裊?   「所以,獨孤怕夜探首往爐裡一看——」習玫紅花容侈淡,「沒料……」   沒料什麼?   「沒料他一拊身,那口大爐忽噴出一大蓬灰。」   「獨孤反應奇速,猛然仰面,腿不彎屈已疾退丈餘,但鬚眉發間仍沾了些香灰 ……」   「我探了過去,他說:『好險,爐裡有……』話未完,他就暈了過去。」   「我扶住了他「一上來,我們就倒了一個人。   「然而我們還未入洞。」   「接著,另一件事又發生了……」   什麼事。   「我摹地聽到頭上呼呼作聲,感覺有事物自天空飛過。」習玫紅說時花容失色 ,部覺頭髮有點發麻,「我抬頭一看,卻看到飛過的是好大好大的一件事物……」   「那是一座廟。」   「——整座古廟,就在我頭頂上飛過。」   「我扶住獨孤,生怕他也飛了。」習玫紅說來猶有心悸,「回頭一看,月下, 整座古廟,都自原地上不見了,飛走了……」   聽到這裡,大家都目瞪口呆,神迷志亂。   「什麼?不見了!?」   「你是說……整座廟宇不見了?」   答案是:「是。」   「你看見它飛走了!?」   點頭。   「你是說整座古廟飛走了!?」   頷首。   「你真的親眼目睹?」   習玫紅長吸了一口氣,答:「是我親眼看見的。」   聽到她這句話,大家這才沒話說了。   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過了好一會,聶青才躡著語音問:「那你怎麼應付?」   「我?」習玫紅指著自己尖秀靈巧的鼻頭,「除了發出一聲尖叫,我還能怎麼 辦?」   「我馬上撤退。」   「我扶著獨孤,狠命地往回奔。」   然後她轉目的向綺夢:「該你了。」   兵分兩路。   前呼後應。   綺夢和梁雙祿理應就在橋那端接應。   本來是的。   ——假如未曾出事。   「小紅跟獨孤先渡奈何橋,闖過鬼門關。」到綺夢了,她敘述道,「原本,我 和飛天老鼠各守橋的一端,我們怕的是別人斷了我們的後路,或者橋中設伏,就像 上次那樣。」   上次他們因此而折了劍萍。   「本來飛天老鼠要守在疑神峰那一端,但我執意不肯,雙方都爭持。還是我說 了:『你輕功比我好,萬一有事,一飛就飛了過來,所以你守後方,我守前陣,比 較妥當。』   他聽了,勉強答應,一再約好:如果有事,立即發出呼喊,他就會馬上趕過來 。」綺夢說,「所以,我小心翼翼地渡過了橋,渡過了那段絆色的霧,到了橋通凝 神峰的那一段,梁雙祿則守在橋通往古巖失這一段。」   「我們原打算等獨孤和小紅大約先我們上去半住香時間之後,不管有沒有意外 ,都會上去接應。」綺夢彷彿又置身在那荒漠。詭異、亙古以來都死寂無人的山道 上,「我們等著,等著,等著,我正待要向梁飛天發出訊號會集上山之際,突然, 我乍聞一聲尖叫——」   說到這裡,綺夢忽然頓住了。   無情道:「想必是習姑娘的叫聲。」   綺夢看了無情一眼,緩緩道:「你猜對了。」她逐漸發現這個殘廢孤傲的名捕 ,心細如髮,記性極佳,決不可小覷。   習玫紅道:「那確是我的呼叫。我正看到上空飛過偌大的一座廟。」   無情道:「你聽到了,橋那端的『半個長老』梁飛鼠,也想必聽到了。」   「太平門」的高手都擅於輕功,可能由於輕身功夫高明,所以也屬於妙手空空 。   妙手空空就是盜竊。   武林高手也是人。   江湖人也要吃飯。   農夫耕田,樵夫砍柴,郎中治病,木匠蓋屋,當商賈做買賣,開酒樓做熟食, 五金店打鐵,煙花館賣騷,各司其職,各有專長,各有各的攢錢方法。   像「六分半堂」,京城裡各行各業的收入,他們佔三成五。似「發夢二黨」, 所有江湖子弟,推舉他們作聯盟代表,有事他們負責爭取個合理對待,大家願給他 們抽佣折賬。   「下三濫」是專門製造古古怪怪既可防身也可害人的暗器,兵器,賺的是下三 濫的錢。「老字號」溫家,專門製作毒藥,也專替人解毒,成了「毒」家生意。「 七大寇」   則專替人打抱不平,專管不平事,劫富濟貧,助人活己。   「蜀中唐門」和「江南霹靂堂」,一個負責製造暗器,一個製造火藥,也是獨 中生意。   「太平門」呢?   則負責偷東西。   他們什麼東西都偷,由於輕功特好,常常偷盜的,還是極昂貴,罕見,價值連 城的高價之物。   這使得官府極為頭疼。   無情也是官府中人。   他也負責處理過這些案,抓過「太平門」的人,而「太平門」梁氏一族,為保 全身,也殺傷過不少官差衙捕皂快,結下的梁子也不算不深。   是的,他對姓梁的,決談不上好感。這也在所難免,兵一向抓賊。   賊一向厭兵。   所以,在稱謂上,自然也不太客氣。   給夢答:「我想也一定是這樣,我正想問梁飛天喊話,他已在那一端大聲把話 傳了過來:是習姑娘的叫聲。你候著,我馬上過來,跟你一道去看,切勿單獨行動 。」   無情皺眉道:「這一來,獨木橋那兒豈不形同棄守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了。」   的確,事急,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可是,等了半晌,梁雙祿卻沒過來。」   眾甚詫異。   「我又等了一陣,紅霧在橋中心,飛天老鼠始終未曾現身。   按照道理,梁飛鼠既已揚言說明要過來,以他的輕功,肯定瞬間就到,怎會一 直過不來呢?   ——如果他在橋中遭受埋伏,那麼,綺夢和他已各守橋之一端,而橋橫跨過萬 丈深切,又有誰能暗算他?   飛天老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橋心到底有什麼事?   綺夢可等得到飛天鼠?   ——梁飛鼠和孫綺夢可救得及習玫紅和白蝙蝠?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紅粉骷髏
                   【1.毒木橋】   飛天老鼠依然沒有過來也沒有再發出聲響。   ——任何聲音都沒有。   荒山一片蒼寒。   大地一片死寂。   綺夢不禁有點訪惶。   她應該往回走,看看梁雙祿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是應該先上山,去救助剛才 發出尖呼的習玫紅?   她問了一聲:「梁兄?」   沒有回應。   橋寂寂:。   她張手咀邊,喊了一聲:「飛天鼠!」   還是沒有反應。   月詭亮。   她叱了一聲:「別裝神弄鬼,滾出來!」   仍是沒有反應,連習玫紅也不再呼喊,彷彿這亙古以來的疑神峰上就是剩下她 一個活人,獨立於橋前廟下。   橋中心依然紅霧裊繞,變化吞吐不息。   她已下了決心。   她決定過橋。   習玫紅畢竟在遠處。   飛大鼠出事的地方就在近前。   ——遠水恐元及救近火,而且若梁雙祿出了事,只怕敵人就在身邊,躲也躲不 過,不如馬上應付。   所以絢夢決定往回走。   她渡橋。   …一這座橫掛在斷崖上冷月下的獨木橋,邁向亙古以來一個未知的所在,那兒 不知有什麼面目猙獰的事物正在守候。等待?   但她已決定走一趟。   義無反顧。   ——管它是獨木橋還是毒木橋!   往回走的時候,胯夢有一種分外逼近和逼真的感覺。   冷月。   ——月很冷。   逼真是心裡的感受。   逼近是身邊的感覺。   她真的感覺到從月華灑落下來的那種冷冽,像一個陌生而殘酷的敵人,向她逼 近,分外真切。   卻不知怎的,在這時分,她心中有淒惶了一下的感覺。   也許,要她那麼個嬌麗的人兒,偏要在這荒山野嶺裡單獨地面對不知名甚至也 不知形的妖魔鬼怪,著實有點委屈她。   她不管了。   再想下去,可沒勇氣再上山、再過橋了。   她往橋心飛掠過去。   紅霧可比剛才更紅了。   也更濃了。   掠到橋心,週遭己看不清楚,得要腳步放緩,只能夠摸索前行。   這一段給紅霧圍繞的橋段,頂多是十一二步,但因視野不明,分外驚險。   她進入紅霧之中。   濃霧可比她進入前更濃了。   也更紅。   當她跨了七八步之後,忽然,她幾乎撞上了一件東西:。   「幾乎」,是她差一點沒撞上,但已經是鼻尖要貼近鼻尖了。   她撞上的是一個「人」。   但不是梁雙祿。   而是一個女人。   在月下,霧中,乍然見到,那一霎間,冷月映照、紅霧氰氫的一瞬之間,只覺 得,那女人,很美,很蒼白,很清秀,很淒寒,很熟悉,很美。   總之,最強烈的感覺是很美,所以,從第一感覺到最後感覺都是「很美」。   但更強烈的感覺卻是:突兀。   ——怎會在半夜荒山的冷月下獨木橋上紅霧中突然遇見這麼一位美女!?   其實,第一感覺和最後感覺都來得非常迅速。   因為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簡直是驚鴻一瞥。   那美女就在橋心。   她幾乎與之撞個正著。   然後那美女一笑。   向她一笑,長髮一甩。   長髮如瀑,黑瀑。   人卻很白,月白。   就像月下的精靈。   她一回身,卻更白。   雪也似的白。   因為那是一具骷髏。   那是綺夢以前在猛鬼廟見過的骷髏。   難怪那麼熟悉!   也就是說,那美女一轉過身去,就是一具白骨!   美女。   骷髏。   紅粉白骨!   這撞擊太大了。   這震撼也太重了。   一下子,叫綺夢無法恢復,也失卻了反應。   這麼瞬間,她還清楚地看見:那骷髏雙目之中,左邊的眼洞,忽地伸出了一條 長著獨角猙獰的蛇首,還張口吐出了條開岔的舌尖。   右邊的眼洞,卻長著一朵嬌艷欲滴的雛菊,迎風招曳。   然後,骷髏咧開嘴巴,向她笑了一笑:她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吸人了不少紅霧 ,只覺喉頭一甜,不禁腳一軟,步子岔錯,重心頓失,往下翻落…… 熾天使書城

                   【2.毒目橋】   眾人聽到這裡,都不禁失聲驚呼:下面是萬丈深淵。   綺夢處身於獨木橋上:她這一墜落,可謂是萬劫不復了!   「我往下墜落,忽然停住。」綺夢講述時如在夢中。   栗夢中。   「姑奶奶,」陳日月哇哇大叫,「你可別把話頓在這裡,快把故事說下去好不 好?」   他心急要聽結果,竟一時口快,把人家的恐怖經歷當做是講故事。   「我還好,沒死,還活著講這經歷,」綺夢笑了一笑,「你別窮緊張,乾著急 。」   「你要是跌死了,也就算了,沒事了。」聶青干冷尖銳的道,看來,他鬍子又 長長了,精神也回復了不少:似乎,他鬍鬚長得愈快愈速,他的體力,就愈旺盛, 精神也就愈好,「可是,你現在沒死,也沒事,反而不合理。」   綺夢凝目睬他:「你很想我死?」   聶青聳聳肩:「不管想不想,一個人最終都得死。我對你?最想的還是要你做 我的老婆。」   綺夢那邊的人一聽,頓時大怒,紛紛要給聶青好看。   綺夢一張手,嘴角又泛起了笑意:「你倒是說真話。」   聶青又在拔須腳,彷彿,身上的傷已不怎麼了:「向來真話最難入耳。」   羅白乃一跳,跳到聶青跟前:「真話不難聽,是你不說人話。」   聶青淡淡地道:「我外號『鬼王』,本來就不說人話。」   羅白乃哈哈一笑:「你若真的是『鬼王』,為何又給鬼咬?是鬼子鬼孫不聽號 令,還是鬼打鬼。死鬼打閻王?」   聶青臉色慘青了一下,無情忽問:「言歸正傳,你卻怎麼不死?」   綺夢嫣然一笑:「還是大捕頭關心我為何老死不去。   說來奇怪,我也以為必死無疑,沒料,墜落了大約兩三丈,忽地,落在一個人 懷裡……」   一刀三劍憧和羅白乃都張口結舌,「哦——」了長長的一一聲。   「慢著。」   聶青道,「你不是說過:獨木橋下面是萬切深崖嗎?」   「是啊。」   「那麼,有誰會在子夜的半空接你?」   「有。」   「誰?」   「飛天老鼠。」   這是綺夢的回答。   「原來梁雙祿剛才過橋的時候,過到一半,忽地,腳下一滑,踩了一個空,也 跟我一樣,落到萬丈深崖下去了。」   綺夢繼續講述下去:「按照道理,他一往萬丈深崖翻落下去,也斷無生理才是 。」   羅白乃和三劍一刀憧都點頭稱是。   「只不過,梁雙祿的外號是『飛天老鼠』……」   葉告不耐煩截斷道:「那又怎樣?」   陳日月嗤笑道:「你有腦沒?不會往他綽號處想麼!」   葉告道:「有什麼好想的呀,他是只老鼠——那又怎樣?他能在半空偷吃雲偷 啃霧不成!」   白可兒提醒他:「除了『老鼠』之外,還有『飛天』   兩個字……」   羅白乃忍無可忍,打斷道:「別吵別吵,別打斷!趕快聽下去。」   綺夢也不以為件:「就是『飛天』二字,梁雙祿真的有一對無羽筋翅,能迎風 滑翔,所以,他一翻落下去,就順風勢先翱翔了一陣,卸去翻墜之力,才慢慢上騰 ,迴旋而上,正要掠回崖上,就恰遇我墜落下來……」   一刀三劍憧和羅白乃都長長的「嗅——」了一聲。   無情在旁看在眼裡,心忖:這羅白乃跟四憧倒是天生一夥的人物。   「於是,梁飛天把我抱了上來。」綺夢猶有餘悸,不寒而栗,「我形同在閻王 殿前打了一個轉來,回頭再看那座橋,紅霧裡,似有一隻綠色的大眼,在陰毒地盯 著我們。」   五個少年人,聽到這裡,誰也沒開口,心裡卻在盤算:——最好不要跟公子上 疑神峰。   一一萬一非上不可,卻是如何渡過這座「毒目橋」!   無情卻問:「那麼,你跟刁姑娘是怎麼重新會合的呢?」   綺夢道:「我一上崖,不久之後,小紅便到,她是捐著獨孤飛奔過來的。我們 二話不說,不肯再走『獨木橋』,遂決定翻過疑神峰,肉峰陰盤旋而下,渡過『羊 關道』,千辛萬苦,才回到綺夢客棧。」   無情皺眉問:「從翻過疑神峰渡羊關道再回到這兒,要多少時間?」   綺夢伸出了兩根手指。   羅白乃吐舌道:「要兩個時辰!」   習玫紅更正:「兩大!」   羅白乃瞪大了眼,吐出的舌頭沒能縮回去。   李青青說:「所以,我們那一次,苦等小姐回來,還以為她出事了。」   「我們都出事了,」綺夢說,「不過,幸好都能活著回來。」   「這之後,誰也不敢再上疑神峰了吧?」羅白乃咋咋咋的乾笑幾聲,道,「那 兒也沒什麼好上,再也沒必要上去了吧?」   陳日月涎著笑臉道:「是啊是啊。」   何梵也點頭不迭:「對啊對啊。」   無情心忖:看來,這姓羅小子跟四小倒是合拍。   「這之後,」綺夢承認,「我是沒再上去過了。只要大家相安無事,我本也不 擬再探疑神峰。」   「只不過,你雖沒上去,」無情糾正,「但還是有別人上去過了,是不是?」 熾天使書城

                   【3.陽關道】   綺夢想了想,道:「不錯。我是不想再上疑神峰,但獨孤怕夜和梁飛天卻不是 這種想法。」   她嘴裡說著,心裡卻想:這傢伙端的是厲害,別看他身有殘疾,一人客棧一照 面幾乎就讓自己最看重的手帕交吃了大虧,而且心細如髮,明察秋毫,一點端倪也 給他發掘出千層萬重疑竇來。   無情道:「便是,至少,為救杜小月一事,獨孤和飛天鼠便曾上去過,如此說 來,吳鐵翼和他的親信也常在那兒密聚。」   「梁雙祿不忿自己為何在那獨木橋上有此失足,故而,他常上去反覆細察,不 過,總是沒有找出理由來。」綺夢道,「便是因為這樣,他才發現梁戀遭重傷,也 因此而聯同獨孤,黃夜撲人猛鬼廟,救回了杜小月——那一回,廟裡除了受辱的小 月,倒無怪異發生。」   「獨孤呢?」無情問,「他不是在那一役中昏迷過去的嗎?」   「那是迷香。」   答案很簡單。   令人意外。   而且很明朗。   合情合理。   爐裡有香。   獨孤探首,結果著了迷香。   他一向飽歷陣戰,惡鬥串成了他的過去,自然曉得處處提防,步步為營,但卻 在這荒山鬼域中居然著了迷香。   幸虧只是迷香。   幸好還有梁雙祿。   他及時背獨孤下山。   繞道下山的過程中,一直沒有轉醒,但由輕功高絕的梁雙祿背著他,腳程依然 可以趕得上孫綺夢與習玫紅。   這迷香可十分厲害,一般人著了,若一天後不得轉醒,只怕返魂乏術,但對獨 孤怕夜來說,至少可撐三四天。   但用不著三天,第二天的晚上,孫綺夢等人已一路趟程,趕回古巖關的綺夢客 棧。   獨孤一味所著的迷香,終於解除。   因為一個人。   何文田。   她原屬「下三濫」的高手:她擅於下毒。   ——善於琴瑟者往往也擅於調弦。   能畫者常亦能書。   她為獨孤解毒。   但如果沒有另一個人的協助,恐怕何文田亦束手無策:杜小月。   杜小月善於辨毒。   任何毒性,她一看就能辨別。   她一看,就說:「他中的是『五里霧』,非三天不能解,過五日就轉成劇毒, 攻心必亡。」   她很快就辨別出毒質。   何文田馬上動手解毒。   她也可謂是施展了渾身解數。   她用了「七日鮮」解除了「五里霧」之毒。   「七日鮮」本來只是一種平常的香花,但一遇上「五裡霧」,如同大象遇著了 老鼠,蝗蛇遇上了硫磺,給克住了。   終於,獨孤怕夜給解了毒。   從此,他也對疑神峰念念不忘。   忘不了著了迷藥之恥。   也忘卻不了在猛鬼廟前之一劫。   毒居然解了,他彷彿還常有些神智不清的時候:他經常仰首望向山上,喃喃自 語,咬牙切齒,彷彿,上面有個宿敵正在候著他,有個仇人已跟他相約……聽完了 孫綺夢、張切切和習玫紅的轉述,大家對疑神峰上的怪事,猛鬼廟內的傳說,已瞭 然在胸。   羅白乃於是乾咳了一聲,清了清喉嚨,道:「情形大家想必已十分瞭解了,是 不?看來,那一座山,那一幢廟,只要大家不去惹它,它也不會隨隨便便下山來攪 擾我們的……是不是呀?」   陳日月眨眨大眼,道:「是呀,是呀。」   羅白乃也眨眨眼睛:「那便是了,所謂河水不犯井水,井水也不該犯河水呀! 有道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們又何必惹它嘛,對不對?」   陳日月和白可兒都一齊大聲應和:「對呀,對呀!」   羅白乃見有人支持,更加意興風發,暢所欲言了:「常言道:君子不與小人鬥 。我們是人,更不屑與鬼相鬥——要鬥,這裡已經是鬧鬼了,而且鬧得很兇哩,又 何必上山送人人鬼口去,對嗎?對吧?」   這回是陳日月,白可兒,何梵三人面面相覷,異口同聲道:「對呀,是呀!」   羅白乃於是下了結論:「我看嘛,我們既要保護傷者,就該留在這裡;若要抓 拿犯人,更應留在這兒;如果要抓鬼,也不妨好整以暇,省得上山入地獄白送死— —你們說對不對?」   何梵扯了扯葉告的衣據,這回連葉告跟何梵,白可兒,陳日月都一齊高喊:「 對極了,你說的對極了!」   他們倒是齊心。   一致對外:一一不上山。   一一不入廟!   「不。」無情道,「我們有我們的陽關道。」   一刀三劍憧頓時都很失望。   羅白乃還待分辯,無情截然道:「看來,猛鬼廟裡隱藏的秘密,正是吳鐵翼和 他一干手下,在逃亡時依然要到此地的主因。客棧裡的神秘事件,倏忽敵人,只怕 其源頭都來自峰上,不搗破其大本營,守在這兒只有挨打的份兒;何況,當年究竟 在猛鬼坑裡發生過什麼事,以及血流成河的命案,我們都得要趁此查個一清二楚, 上山才是我們查案的陽關道,我們不能老守著這兒的獨木橋。」   羅白乃倒透了一口涼氣。   只聶青堅定地道:「我跟無情兄一道上山。」   無情道:「你的傷……」   聶青道:「不礙事了。我的血天生有鬼的毒質,它咬我,我中了毒,只要不死 ,過得一段時間,我倒吸它的毒性,反而增長了我的功力。」   說著,悶哼一聲,青筋滿臉到處亂竄,看來,雖則他能化毒為功,但代價依然 頗大,痛苦可沒少受。   綺夢問:「那麼,大捕頭打算跟誰上山?」   「還是一樣。」無情道,「老魚。小余受創,不得不留在這兒,所以要是習姑 娘高興,一再要求上山,也可以代他們上去再冒奇險;我行動有些不便,須得可兒 、日月一道上去。如果聶兄執意要走這一趟,我也不好相違。羅少俠也跟我一道吧 。」   陳日月、白可兒一個成了鬥雞眼,一個張口結舌。   習玫紅卻大為奮躍:「好哇,那麼說,就是我和你。   攝青鬼、小蘿蔔加上這大鼻小子和大眼小孩一道上山了?」   無情道:「是。」   羅白乃還希望有一線生機:「我們人人都上去了,那麼,還有誰守在客棧?萬 一你們下不來了,入夜後,她們遇上……那鬼……又怎麼辦?」   ——雖然,上山可有美女習玫紅同行抓鬼,但在客棧中更有多名美人一起怕鬼 ,衡量得失,一動不如一靜,還是「在家」的好。   「我自有分曉。」無情反問,「你不想上去?」   羅白乃支吾了一下:「我不是不想……我是……」   無情冷笑道:「你怕鬼?」   羅目乃結結巴巴地道:「鬼?……天涯何處無女鬼……我看這荒山野地,到處 有鬼——留在客棧,也一樣有的是……」   無情斷然道:「你既然怕,那就不必去了。」   羅白乃喜出望外,如同皇恩大赦,白可兒。陳日月一聽,也要申訴,無情截道 :「我們人數已定。」   陳日月,白可兒為之黯然。葉告哼了一聲,趾高氣揚。何梵則向他們擠眉弄眼 。兩少看得心中大恨,恨不得也扯他一道上山。   孫綺夢問:「那你們準備什麼時候上去?」   無情道:「現在。」   「現在!?」   「早些上去,才可以早些回來。」無情道,「我們盡可能趕在入暮之前回來, 對兩方面都會安全些。」   想是這麼想。   如意算盤。   可惜人生常意外。   世事常變。   變幻才是永恆。   無情決定上山。   他要和聶青。習玫紅,陳日月。白可兒同上疑神峰,人猛鬼廟,下猛鬼洞,刀 山火海地獄走一趟;辦案。捉鬼,打老虎,以及一起去面對人生裡恆常發生的意外。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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