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外逃原
【1.問世間,蠢為何物……】
她向他做這動作,已重複做了好幾次。
不過,他好像沒有留意。
她一再這樣做,那已不只是一個暗示,而簡直是一個要求了。
不過無情好像並沒有注意到這個要求。
他一直很忙。
心有旁騖。
他也許有看見。
也許沒有注意到。
總之,習玫紅一有機會,就向他暗示。
她已經是在公然招呼。
她有時眨眨眼睛。
有時是聳聳鼻子。
有時是衝著他笑了笑,甚至只眨一隻眼睛。
無情的注意力卻都在小余和老魚的身上。
他已一夜未睡。
他可不像其他的人——他可沒有內功護體,而且,因天生體質贏弱,還特別受
不得煎熬消耗。
他沒有留意習玫紅對他擠眼睛皺鼻子,但另一個卻有。
他不但有留意,而且還不住還以含情脈脈的眼神。
他當然就是羅白乃。
她擠眼睛。
向他。
一一一他是無情。
他也擠擠眼。
向她。
——她是習玫紅。
可是,無情沒看見習玫紅的表情。
習玫紅也沒注意羅白乃的回應。
不過,有一個人卻注意到了。
——「陰山鐵劍」葉告。
他端詳羅白乃。
看了好久。
羅白乃還是向習玫紅擠眉弄眼皺鼻子,甚至還不惜拋媚眼。
可借習玫紅還是沒發現。
葉告看著羅白乃,越看越近,近得長一點的鼻毛已差不多可以碰到他的臉頰了。
羅白乃終於有點不自然起來。
但他還是努力要讓習玫紅注意到他的七情上臉。
葉告終於忍不住,問:「你有病?」
羅白乃不答理他。
「你發燒?」
說著,要用手去摸羅白乃的額。
羅白乃一偏首,低叱道:「不關你事!」
葉告正色道:「正關我事。」
羅白乃一愣:「關你啥事?」
葉告道:「要是你瘋了,說不定也像給鬼迷了一般,到處咬人,或一刀刀研自
己,我不阻止你,豈不害了你。」
羅白乃歎了一聲:「你這人不知世間情為何物,我跟你說都白說了。你走開。
」
葉告不走開。
羅白乃無奈,仍蹩起一條眉毛,轉轉睛,努努咀,忽然發現,有了反應。
——終於有了反應。
對他。
但不是習玫紅。
而是習玫紅身後的張大媽。
張切切咧咀笑。
血盆大口。
她也向他啄吸咀兒瞪瞪眼,還別過頸項暗示他出去走一趟。
羅白乃呻吟了一聲:「我的媽!」
葉告奇道:「你媽媽也在這兒?哪一位?半夜洗澡的那位?」
羅白乃長歎一聲,別過頭去,終於放棄對習玫紅的勾引。
因為張切切仍在跟他翹咀已溜眼珠,甚至還用肥大的舌尖舔舔鼻尖。
這時葉告也注意到張切切的表情。
他以為她是衝著他的。
所以他充滿詫異,向羅白乃問:「你看她是不是也跟你一樣?」
羅白乃沒弄清楚:「什麼?」
「都在發燒。」葉告說,「發燒得臉部直在抽搐?」
羅白乃喃喃自語:「問世間,蠢是何物,直教人哭笑不得……」
葉告聽不清楚:「你說什麼?」
羅白乃轉身就走:「你當我什麼也沒說就好了。」
葉告轉首向陳日月:「你可聽見他說什麼?我聽來聽去都不明白。」
陳日月卻愁眉深鎖:「我也不明白。」
葉告知道陳日月難得有一回同意他的說法,有點驚奇:「你不明白?你……」
卻見陳日月正替老魚診治,把脈,除了無情替他敷的藥膏外,陳日月已在這段
時間內替老魚換過三次藥,而且,也跟負責照顧小余的何文田對換過一次藥,但毒
質依然未能盡去;幸好老魚皮厚。肉韌。功夫深,他給「鬼」
咬了一口,饒是他自封穴脈得快,雖毒不死他,但還是給毒倒了。
他發出粗重的呻吟,時而昏迷,時而驚醒。
乍醒之時,瞳孔全是綠色的:好像裡邊住了兩只綠幽靈。
陳日月看著他起伏不定的病情,眼裡的憂慮很深:「他的情形,我有些不明白
……得去請教公子。」
葉告這時才弄清楚了:原來他指的是老魚的醫治情況;敢情他是遇上什麼難題
了,才會使一向開心快活。天塌下來當被蓋的陳日月也愁眉莫展起來。
可是,這時候,誰也不敢去打擾無情。
無情正在外頭。
他用手控制著輪椅,在客棧門前來來回回,來來往往地走動了幾次。
木輪發出吱吱軋軋的聲響。
有時候,忽然不響了,就是無情停下來,沉思的時候。
有時候他仰臉望著天。
天很蒼。
天外有禿鷹翱翔。
天氣很寒涼。
這樣看去,在椅上的青年,很有點單薄,很是冷峻,很清秀。
清秀得有點像女子。
有時他低著頭,俯首沉思,彷彿在研究泥石。土質,就像地底裡正冒出一隻手
來。
他看得很仔細。
也很認真。
有時,他仰面遠眺酒旗。
酒旗在風中獵獵飄蕩。
有時,他俯首細察門前的渠道。
渠道是用作暴雨時引導水勢,流下山溝的、山道上,堆著些乾草和馬糞。
他甚至還用手抓了些艾草、木屑到鼻端去嗅了嗅,還推木輪到了井邊,往井裡
看了好一會:好像裡邊正有個仙女在洗澡。
他甚至還用手去試扯了扯吊著木桶的繩軸。
習玫紅禁不住問:「他不是想投井吧?」
她問的是綺夢。
綺夢用眼波向無情的背影瞟了瞟:「他在找疑問,也在找答案。」
羅白乃也在旁答了腔:「也許,他想要打水洗澡。」
「你看他,行動不便,這麼瘦弱,文質彬彬的,多可憐。」習玫紅眼裡充滿了
同情,「他要真的想洗澡,我可以替他打打水。」
綺夢半倦帶情他說:「他要洗澡,倒至少有四五個小跟班會替他燒水,打水。」
「對對對,」羅白乃眼裡充滿熱情地道,「我也想洗澡好久了,卻沒人替我打
水。」
習玫紅根本沒理他。
她眼裡好像沒有他這個人。
——至少是自從無情出現之後,這種情形就明顯出現了。
她也似沒聽到他在說話。
至少是沒聽進心裡去。
可是何文田卻聽到了,她扯了扯羅白乃衣衫,羅白乃「嗯」了一聲。
「你真要洗澡,我也可以替你淘點水上來。」
何文田悄聲告訴他:「不過,你知不知道:孫老闆的娘——也就是那女鬼,在
門前洗澡的時候,用的大概就是那井裡的水?」
羅白乃馬上忙不迭他說:「不必了,不必了。澡,我洗過了,三天前洗了一次
,五天前又洗了一次。」
何文田賠笑學著他說:「對對對,連沖涼時唱的歌都讓我們聽過了。」
習玫紅卻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無情。
無情仍推著木椅。
木輪發出枯燥的聲響。
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
聶青的眼睛也跟著他,瞳子愈轉愈明,眼白卻愈轉愈青。
他臉色愈青,就常不由自主地偷偷去瞄孫綺夢,然後,眼裡就浮現了一種說不
出的神色,好像一頭狼,在荒原的月夜裡看到月亮中還有一匹狼。
另一個自己。
誰也不明白他為何會出現這種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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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雪埋井】
果然,無情推著輪椅,未人客棧,招招手,向陳日月吩咐了幾句。陳日月領命
出去了,無情背著門口,向綺夢相詢:「這兒的水源,不止這一口井吧?」
「是的。」綺夢答,「山前山後,各有一道溪流,都離這兒不遠,還有一道溫
泉,卻在山谷裡隱蔽處,我們不愁食水。」
「可是,」無情沉吟道:「到了冬天,這兒會很冷的吧?」
「這座山本來就是座很寒冷的山。」
綺夢的語音也有點涼冷。
像這山上的清晨。
「那麼,溪流都在冬人結冰吧?水源呢?」
「冬天?就靠這井水了。」
「井水不封冰嗎?」
「這井這麼深,井裡的水都自地底湧上來,帶點溫。
只要我們在井日罩著塊圓木蓋子,舀水時才打汗,井水就斷不會結冰,我們一
年四季,還是可以不虞食水的。」
無情卻好像還有點不明白:「蓋子?」
張切切用手比了一比:「井口大約這麼大,」她又用手往客棧裡的一張圓桌指
了指,「造一塊圓木板,一蓋,就把它捂柱了,可以保溫。井裡的水,是山上的地
底水,本身就常保溫熱的,只要雪降不致堆積到井裡太厚,那就不會結成冰,不致
於以雪埋井。」
無情看看圓桌,再瞄瞄井口,好像有點明白了:「山上的地底水,那就是溫泉
了?」
綺夢反問:「大捕頭對我客棧門前的這口井很有興趣?」
無情道:「我怕有人在井裡下毒。」
綺夢道:「我剛才已跟大捕頭提過,我們這兒的杜小月。何文田都是辨毒高手
。」
無情道:「我這邊的銅劍、小余都善於識毒,此外,聶兄更是用毒高手。」
「我是鬼。」聶青咧咧嘴巴,「鬼比毒更毒。」
綺夢道:「那就好了,我們都不怕人下毒。那大捕頭還擔心井水作啥?」
無情道:「也許,我剛才感興趣的是:萬一我到冬天時還滯留在這兒,會不會
缺少食水。現在我感興趣的是:到了冬天,我會不會一不小心,推車滾落到井裡去
了?雪深足可埋井,我萬一落井,你們可不要下石啊!」
大家聽了,都有點笑不出。
四憧尤然。
好一會,何梵才半信半疑地問:「我們……真的要留那麼久?」
無情淡淡一笑:「我只是開玩笑罷了。就算真的踏雪陷階,也只是我們辦案事
了,他日再來此地旅遊的趣事而已。」
三劍一刀童聽了,這才鬆了半口氣。卻聽言寧寧道:「要真的誤落陷階,大捕
頭倒不必怕失足,要擔心的只是我們踏錯了腳步。」
她原來的意思,本來是把玩笑開下去,把氣氛弄得輕松一些,但這樣一句話,
卻變得好像有些兒嘲笑無情不良於行似的,一時間,大家都有些笑不出來。
這些年來,有誰敢輕蔑、忽視「四大名捕」之首盛崖余的虎威?再說,訕嘲別
人人生的殘疾,也實非俠道中人作風。
言寧寧馬上也省悟自己把玩笑開大了,把話說重了,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無情卻道:「其實,我最感興趣的,還是這流自山上的水源。從水源的成分中,就
可以大致知道山上的土質與礦物,剛才你們轉述過山上礦洞裡的異物奇石,便可從
這水裡探查出一一個線索來。」
大家這才明白他勘察、細詢的用意。
「所以,待會兒,我還得要驗驗水質一一這點要算白一刀最有能耐。」
白可兒想說什麼,張了張口,卻忍了下去。
綺夢明白了他的用意:「大捕頭才一抵?就想到這新法兒,怎麼我們在這兒住
上數年都想不出來,老是一股腦往山上闖,不會實地勘察!」
「能實地觀察,那自是好多了,這只是退求其次之法。」無情道,「能多瞭解
一些全面情況才上山去,是好事,也許,就是因為我們初到貴地,才會用新的方式
去查這山裡的秘密。就算是聖人,也在烈陽下看不見微菌飛揚;就算是神目,也看
不到在眼前的睫毛動一人看自己的事,總不夠全面,誰都一樣。」
無情像是為綺夢等人作出開解。
綺夢一笑道:「那麼,待會兒,我會差寧寧、青青跟你打幾桶水上來給你驗驗
看。」
「不必了。」無情道,「我遣白一刀去辦。他懂得汲多少份量的水才足夠檢驗
,旁人還真不知就裡,幫著倒忙。」
綺夢也不堅持。
聶青道:「汲水的事,讓我來辦。」
無情道:「鬼王是抓鬼的,不是汲水的。」
聶青道:「鬼王已給鬼咬,丟人現眼,只好去做汲水洗地的工作。」
無情正色道:「給鬼咬的鬼王,仍是鬼王——一個人給鬼咬了。還能復元得那
麼快,大底下,看來只有聶兄一人而已。老魚是『鐵壁銅牆』,幾乎刀槍不入;小
余反應神速,人稱『急驚風』,但他們現在還在躺著,你卻已站了起來。」
聶青苦笑:「我只是憋著一股氣,強撐著。我練的功夫是鬼的法門,鬼還毒不
倒我,只不過……渾身都有股鬼味兒,不自在,所以才要去汲水,順便也沖洗一下
。」
習玫紅捏著鼻子:「你真要去洗澡,我絕對贊成:你太臭了。」
聶青訕訕然地站了起來:「沐堂在哪裡?」
張切切道:「後面。」
聶青道:「得先汲水吧?」
張切切道:「浴室缸裡貯了水,足夠你用的。」
聶肯道:「好,那就相煩了。」
張切切道:「我且來引路。」
說罷,就帶聶青向後走去。
聶青甫站起來的時候,還看了看綺夢,腳步有點蹌踉。
羅白乃好心,要上前扶持,聶青一斜肩,就閃開了,轉過頭束,盯了羅白乃一
眼。
只一眼他的眼睛是綠色的,像一棵千年樹精。
羅白乃給他看了一眼,只覺不寒而慄,閃過一旁,讓他走了過去,再也不敢攙
扶他。
也不知怎的,有一種熟捻而且怪異的感覺,讓羅白乃茫然了一陣子。
好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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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對琴彈牛】
聶青剛走進裡面,無情就向孫綺夢道:「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綺夢心想:又是這樣,男人總是這樣,不是借一步說話,就是另有需索,要求
。每個男人來這裡,不管看來像個君子、漢子,還是梟雄、小人,到頭來,還是好
漁色,藉意藉故親近,都為了那麼回事,看來,連這年輕冷峻的大捕頭,也不例外。
「什麼事?」
「可否借一步說話?」
綺夢趨過身去,湊近他臉前,悄聲問:「在這兒無妨,你說吧。」
無情道:「我想要你幫一個忙。」
綺夢等他說下去。
她在盤算著怎麼應付。
無情道:「我想要問清楚一些事,但不想有其他人聽到。」
綺夢蹩了蹩眉。
「有什麼事,在這裡說不好嗎?男女共處一室,總不太好。」
無情道:「的確是男女共處密語,難免招人垢病,但這回是兩女一男,我也不
要隔室相談,只請孫老闆主持大局,不讓他人騷擾我的問話。」
綺夢臉上一熱:「哦?」
無情接著說:「我要跟那位小月姑娘和何小姐談談話,希望能有你玉成。」
綺夢臉上微微一紅,不過誰也未覺察出來。
「這個容易。」
然後她問:「你們想要在哪裡交談?」
「炕上便可以了。」
「我會請其他人稍作迴避。」
「謝謝。」
忽然,只聽那彪形大漢鐵布衫低吼了一聲。
無情要跟杜小月談話,他好像很不開心,甚至十分憤怒。
綺夢連忙低聲叱止:「鐵拔,不要這樣子,讓大捕頭跟小月、小田談談正事。」
鐵布衫仍在低吼,可是,對綺夢的話,卻不敢不聽從。
無情推動椅輪,走向杜小月。
杜小月藏在被窩裡,只露出一雙驚惶的眼睛。
猶是那樣,一雙眼珠仍是很靈。
何文田跨上炕,有意護住社小月,第一句,就問了回去:「你的手下已給鬼咬
得神智不清,你不去問他們的病,卻來管我們的事!」
無情也不溫怒,只道:「好。我先要問的就是這事。」
之後的話,聲音都壓得很低,誰都聽不清楚。
習玫紅很留意無情跟杜小月、何文田的對話。
李譽青和言寧寧也是。
言寧寧問:「為什麼他只問她們兩個,不問咱倆?」
李青青道:「我不知道。」
言寧寧又問:「是不是這大捕頭知道了一些秘密,是我們兩姊兒不知曉的?」
李青青還是答:「我不知道。」
言寧寧又忍不住抗聲道:「要是這大捕爺把援手全帶到山上廟裡去冒險,萬一
我們客棧這兒出了事,誰來救援?」
李青青垂下了頭,還是那一句:「我不知道。」
言寧寧這回禁不住問:「那你知道些什麼?有沒有知道的?」
李青青仍含羞答答他說:「我只知道一件事:外面剛有人汲了一桶水。」
言寧寧「哦」了一聲。
她只注意裡邊的情形,沒留意外面。
正如習玫紅只留意無情跟何文田。杜小月談話,三人漸投入,至少,杜小月已
把脖子伸出了被裳,一面說著一面哭泣,然後,無情好像還拿著一些事物,何文田
俯首細察,三人交談密斟,但習玫紅卻也沒有注意到羅白乃正在看著她的側面,而
且還正「哎」了一聲。
葉告沒好氣,又白了他一眼:「你又發高燒了?」
羅白乃感歎十足地道:「你看你看,這是我所見過最美麗的側影。」
葉告抬目看去,只見晨曦將習玫紅的側身輪廓嵌鑲了一層薄薄的霧影。
饒是他這個少年一向對女性全無興趣,也不禁打從心裡讚歎了一聲,但他卻看
到門外有人向他招招手。
「王八蛋!」
他罵了一句重的。
羅白乃嚇了一跳:「你罵她?」
「對,」葉告沒好氣,「我罵他!」
羅白乃勃然大怒:「她得罪了你什麼了,你竟罵她那麼粗俗的話!」
此時習玫紅在他心目中,好似仙女一樣,豈可容讓葉告冒讀。
「他!?」葉告忿忿,「他對我作了個不文手勢——簡直討打!」
「她!?幾時……」說到這裡,羅白乃才發覺葉告說的是門外的陳日月,正對
葉告作表情。做手勢,一副輕桃的樣兒,這才明白葉告罵的是他的同門,當下為之
氣結,悻
悻然道:「跟你這種慧小子談話,簡直是——」
何梵已不得有人替他罵罵葉告消消氣,因為葉告老是恃孔武有力、武功高強、
鬥志昂盛來欺負他,所以樂得把話接下去,雖然他也不明事情始未就裡:「一一對
牛彈琴。」
「不。」羅白乃宣稱,「簡直是對琴彈牛!」
「對琴……彈牛?」何梵比較拘泥,一時無法接受,倒吸了一口涼氣。
葉告這時卻已離開了,走到門前,跟陳日月似是爭執,又似是討論,吵了一會
,越來越響,可是用的好像是一種密語,大家都聽不懂他們爭論些什麼,不過卻驚
動了無情,他停止了跟杜小月,何文田的談話,推動木輪,到了門外,這時白可兒
、何梵也趨在一起,大家都俯首靜聆無情說了好一陣子的話。
無情才吩咐得告一段落,忽見白可兒向他揚了揚眉,他也沒回頭,只淡淡地道
:「你剛才找我有事?」
只聽在他背後的人說:「你倒是瞧見了?我還以為你不只是不良於行,原來還
是瞎的呢!」
話說的當然是習玫紅。
她的話說的很尖酸。
很刻薄。
也很不客氣。
她的尖酸刻薄是來自於忿怒。
——憤怒是源於剛才無情一直不睬她。
可是,一聽之下,三劍一刀憧都很生氣。
要不是習玫紅是個女子,他們已拔劍的拔劍,抽刀的袖刀了。
不過,乍聽還是憋不住,四人七嘴八舌,叫的叫,吼的吼,咆哮的咆哮,但無
情一句話就壓下去了。
「你們先到一旁去。習姑娘只怕有話要跟我說明白。」
四憧無法,只好快炔行開一邊去;但也走得不遠,生怕刁玫紅會出手傷害他們
的公子。
習玫紅仍有點餘怒未消:「他們可真有你的心,就算走開了,眼睛也還是往這
兒看,怕我吃了你。」
無情淡淡地道:「他們是看見我們在談話,卻聽不到我們在說什麼話。」
他望人習玫紅一雙黑白分明、靈動無比的大眼睛裡,「你有什麼要跟我說,儘
管可以放心說了。」
習玫紅冷曬:「其實,我並沒有什麼私人的活要跟你說,我要說的,只不便讓
她們聽到。」
無情一點也不驚訝:「我知道。你是不想讓孫老闆她們聽了擔心。」
習玫紅倒很是詫異,她的雙眸也一直望人無情眼裡,靈敏坦蕩,一點也不退避
:「你也知道我的用意?」
無情道:「我不止知道你的用意,還知道你的好意。」
習玫紅有點不相信:「好意?」
無情道:「你認為我不應該上疑神峰,扔下這些需要援助的人不理,率眾上疑
神峰去,是不是?」
習玫紅深吸了一口氣。
清晨的古巖關,帶點薄荷葉的沁涼,空氣裡還有點苦澀。
她偏著頭,斜脫無情,側看無情,最後,再正視他。
看她的樣子,好像要重估她眼前的人。
「我這樣做,是貓在花下,意在蝴蝶。」
「貓?」習玫紅可更不明白了,「蝴蝶?」
「猛鬼廟是花,」無情道,「綺夢客棧是蝴蝶。」
習玫紅可從沒想過山上那座廟居然是「花」,眼前這爿客店居然稱作「蝴蝶」。
「那我們呢?」
「我們?」無情笑了笑:「我們是貓。」
「貓!?」
習玫紅更瞪大了眼睛,望入他的眼裡。
「有沒有人說過你像貓?」
無情居然還向她問了這麼一句。
而且還用同樣的眼神回望。
對望。
習玫紅頭上,飛翔著幾隻小黃蝶。
晨光漸亮,一束一束的光線剪開了紫色的霧。
乾涸的荒山石礫間,猶生長著一處又一處的小黃花,迎風招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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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色的人,綠色的水】
聶青已經回來。
他挽了一桶水。
水還滴著。
他的人也似淌著水。
水自他身上流下來,彷彿也是慘青色的,滲透了他的影於,滲人了地底裡去。
等他離開所仁立的位置之後,那地上彷彿也慘綠了一大片。
好似在那兒竟長了一片綠苔。
他的人是青色的,彷彿挽回來的水也是青色的。
他正用綠色的眼光,去看習玫紅與無情的對話。
遠遠望向兩人的,不只是聶青,當然還有三劍一刀懂,以及羅白乃。
幾個少年人,著晨光中的男女明淨的輪廓,看晨風中男女飄飛的衣袂和髮絲,
看他們相互對話時口裡輕吐的薄霧,都似有點癡了。
「好漂亮。」
何梵忍不住讚歎了一聲。
羅白乃不明白:「漂亮?」
何梵仍在贊羨:「他們兩個,都好漂亮。」
羅白乃不同意:「漂亮?如果我站過去,你會大開眼界。」
陳日月沒聽到他說什麼,只喃喃道:「好登對。」
羅白乃氣虎虎地:「登對?」
陳日月遙指道:「你看你看,他們真是一對壁人。」
羅白乃冷笑一聲:「壁人?習姑娘不是跟冷血是江湖上傳言裡的一對兒嗎?卻
怎麼換成了他師兄!搞不好,壁人當不成,要變成壁虎了。」
陳日月也沒聽懂:「壁虎?」
羅白乃道:「壁虎常為了爭奪雌虎而在壁頂上打架。」
葉告咕噸道:「那就壞事了。」
羅白乃以為葉告這回到底是支持他:「怎麼?壞了什麼事。」
葉告道:「你就要糟了。」
羅白乃指著自己鼻子:「我糟?」
葉告但言不諱:「你要遭殃了,冷四爺可不似我家公子,他要是瞧你不順眼,
一劍便了結了你,省得你在那兒哩裡吧咳的!」
羅白乃正要反唇相譏,卻聽白可兒脫口說了一句:「好像!」
——好像?
「好像」什麼?羅白乃這可迷糊了。
一一若說「好看」、「好美」,「好開心』,羅白乃大致都能猜估出白可兒的
意思,可是如果說是「好像」,羅白乃可看不出哪裡「好」哪兒「像」了。
所以他問:「什麼好像?」
白可兒猶在入定:「他們好像。」
羅白乃看來看去,一個男一個女,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他看不出有哪一點像。
「他們?」羅白乃沒好氣,在他心目中,三劍一刀憧都是品味奇差無比的小孩
子,他才是有良好鑒賞力的能人,「有什麼像的?像什麼話!」
白可兒道:「你看他們的眼睛。」
「好精,」白可兒繼續贊羨不已,「好明。」
「好美麗,」白可兒說一句形容就頓了一頓,「而且好相似!」
羅白乃正要運出目力看去,卻聽聶青也怔怔地道:「是的,是很像。」
——這個人,在看別人的時候,好像都很正常,除了對綺夢,他正眼不瞧,話
也沒多說,卻老是偷偷看她,咀裡唸唸有詞。不過,聽了他的話,羅白乃更為之氣
結。
他氣得掉頭就走。
他要去找他的知音:一一一個認為他和習玫紅是「絕配」的知己。
最好,還是紅粉知音,那就更妙不過。
所以他去找綺夢。
——幸好還有綺夢。
就算失去了習玫紅這樣的紅顏,但若有孫綺夢這樣的絕色,那也不在來此荒山
野嶺一行了。
他正尋思如何接近綺夢,卻見綺夢看著炕床的方向,神情佛然不悅。
本來,自他上古巖關以來,綺夢一直就是帶點倦、有點俯,常有點元奈,隨隨
便便的美麗著,但無論在什麼時候,她的眼裡總似有兩汛汪汪的水,紅唇也亮浦湘
的,使得她更媚更艷,美絕人寰。
習玫紅也許比她清,但絕不比她艷。
可是,除了當日初見時,她向他刺出一槍時:那一霎間,所有的艷,都成了煞。
連眉心也赤紅了一抹,眼裡唇上的水,全成了殺氣。
不過,只那麼一瞬。
其他的時間,綺夢又回復了她的艷,她的繕,她的厭,還有她的倦。
她美得來很不經意。
她艷起來很無所謂。
羅白乃很欣賞她。
他一向很珍愛女人。
總之,是女人他就認為是了不起的,如果是美女,更彌足珍貴。
他甚至不惜卑屈自己來烘托他心目中的美女。
所以,他厭她所惡。
也憎她所恨。
更愛她所喜的:只要不是男人。
因而,他一見綺夢生氣,他也就無緣無故地患怒了起來。
何況,還有另一個女子受了委屈。
她在哭。
哭的是杜小月。
這時候,何文田已離開了炕床,倒是鐵布衫,走了近左,好像問了她幾個問題
之門,斥責了她幾句,:杜小月就哭了。
邊哭,邊縮回了被窩裡。
綺夢顯然也察覺了,望向那兒,眼坐露出一種厭惡的神色,眉心一點赤紅,帶
點悄煞。
羅山乃一看,便光火,大步走過去,問鐵布衫:「你幹嗎欺負人!?」
要不是他一向對這個又臭又髒的鐵布衫著實兒有點畏懼,他早就一把推過去把
他給揉倒了再說。
其實,他走過去的時候,也有點心虛:他怕這洪荒野獸般的傢伙忽然反撲,他
當真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但那「野獸」並沒有反擊。
他只在喉頭裡咆哮了一聲,而且還退後了一步。
這使得羅白乃膽氣更壯,轉頭過去問杜小月:「他罵你什麼!?」
鐵布衫低著頭,嘶吼了半聲。
杜小月只在抽泣。
她哭得抽抽喀咯的,語不成音。
羅白乃又轉過頭來,對鐵布衫就鍛指怒罵:「你罵她什麼!?」
鐵布衫低嘶了半聲,又退了半步,似有些惶恐。
羅白乃大著膽子進逼了半步,手指快戳到鐵布衫鼻子上去了:「你憑什麼罵她
!?」
鐵布衫抬目澀聲低吼:「我……為什麼不能罵她!?」
忽聽綺夢喚了一聲:「羅少俠。」
羅白乃一聽,只覺柔情萬端,柔腸寸絞,馬上回首,整個人都酥了一大半,指
在鐵布衫臉前的手指,也忘了收回來了:「什麼事?」
他這時當然未曾注意:鐵布衫眼裡已發出兇光。
像一頭困獸。
正要反噬。
綺夢柔聲道:「你……過來。」
羅白乃馬上收回了手指。
其實,他仍忘了收回他的食指,只是他把他自己整個人都「挪」向績夢那兒,
那麼一移轉問,距離鐵布衫那兒已有十二尺餘之遙了。
不過,他的手指依然豎在那兒。
只是,並沒有指著鐵布衫面前而已。
一下子,他的人已到了綺夢身前。
還貼得很近。
來得好快。
快得使他微覆於前額的一絡髮絲,飄了起來。
他也沒想到自己的輕功會那麼快,快到離奇。
連逃命的時候,他也不曾使出那麼快的輕功來。
綺夢黑眸如晝。
她呵氣若蘭。
她那一聲呼喚,對他而言,猶如玉旨綸音。
「來了。」
他報到。
且十分有軍氣。
以一個十分瀟灑的姿勢。
綺夢展顏一笑:「來了就好了。」
羅白乃英武地道:「有什麼吩咐?」
綺夢的眼眸瞟了瞟:「你不必再追問下去了,鐵拔一向不高興杜小月跟外人談
話。」
羅白乃保持他那英雄救美的姿態,一指在後頭翹著。
一手倒提於腰,充滿騎士魁力豪氣他說:「他憑什麼那樣罵她?他又不是她老
子!」
綺夢靜了下來。
羅白乃怕她不高興,改而罵別的對象:「都是無情大捕頭不好,作威作福,把
小月姑娘逼哭了。」
這時,無情已跟聶青會聚一起,叫了何文田。陳日月等人,一起研究水質。自
聶青提來的木桶裡舀了一小勺清水,倒了一勺粉未,俯首細察水裡發生的變化,之
後,把水潑了,又用另一個小碗,再篩人不同的粉未,來看水裡產生的反應。但大
家在低頭審視的時候,聶青仍不時抬頭向綺夢這裡望過來,目光青得電鍍過似的。
羅白乃越發不明白他們在於什麼,在看啥。
綺夢悠悠地道:「大捕頭這樣說,是想找線索,一定有他理由的。」
「他是名氣夠響罷了,」羅白乃虎虎生威地道,「要是全盤都交給我辦,會更
快破案的。他的身體既然那麼脆弱,不如多回家歇著的好。」
綺夢笑笑:「他倒是心細如髮。」
羅白乃不服:「我更細心。」
綺夢說:「他也膽大。」
羅白乃更不服氣:「我更大膽。」
綺夢忍不住故意數落他一句:「膽大?卻又不上猛鬼廟去?」
羅白乃一呆,他口齒便捷,馬上說:「若果人人都上了疑神峰,誰來守客棧這
裡啊!誰來保住這世外桃源呀!」
綺夢正想說些什麼,卻聽一人冷森森地道:「這算世外桃源?我看是世外逃原
才對——人人都逃到這兒避難來了,結果,這兒就成了殺戮戰場。」說話的人是聶
青,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溜回綺夢身邊,像只揮不去的綠頭蒼蠅。綺夢聽了就說
:「你不去,也就罷了,還是在這兒上面安全些。」
羅白乃聽了,卻在心中叫屈:如果大家都走了,誰來保護你?
一我留下來就是為了保護你呀!
(那麼,自己到底該不該上疑神峰呢?)
(不可以給人小覷了!)
(不入猛鬼廟,豈不是孬種!)
正尋忖間,忽地,放於背部的指頭,有點涼颯颯的,猛回頭,卻看見一條肥大
的舌頭,正在舔他豎著的食指頭。
舔他的是張切切。
他一回首,張大媽就對他一線,問:「你幹嗎對我翹起手指頭?」
說著,再度伸出了肥大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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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獨木橋生死鬥
【1.肥大的舌頭】
幾縷狼煙裊起像在蒼穹大地間添了幾遊魂無定。
無情,聶青。習玫紅,還有白可兒。陳日月等人,正整軍待發,要上疑神峰。
出發之前,葉告。何梵跟言寧寧。李青青到了前山,去埋葬和清理戍守官兵的屍體
,他們大概生了火,燒了腐屍,同時也燒掉了腐壞的東西。
羅白乃卻仍在天人交戰。
他仍未決定要不要跟無情一隊上疑神峰,入猛鬼廟。
去?
還是不去?
上?
還是不上?
他忽而想到習玫紅的巧笑情兮,忽而又念及孫綺夢的創靨玉頰,委決難下,難
捨難分。
忽然,他聞到一種臭味。
臭味來自鐵布衫。
鐵布衫在陰影裡狠狠地盯著他。
然後,他眼前閃過一件事物:舌頭。
一一肥大濕流的舌頭。
一一想到這物體,他不禁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嘩。
他鼓起了勇氣,義尤反顧地大步走到無情身前。
無情正坐在輪椅上,何梵跟葉告正為他的座椅裝不知什麼事物,有彈簧、木栓
,齒鑿之類的事物,他忽然在這時走了過來,無情不禁抬了抬頭,微微有些訝異。
「什麼事?」
「我想上去。」
「上去?」
「一道上疑神峰。」
羅白乃邊說邊後悔。
——那一張如玉靨杏腮、星眸半閉的情影芳容正逐漸離他遠去。
「不行。」
無情說。
斬釘截鐵。
「為什麼!?」
羅白乃幾乎沒跳了起來。
「因為你剛才已作出了選擇,」無情道,「你不能選擇兩次。」
羅白乃本來還沒拿實主意一定要去,但而今無情一旦反對,他就鉚足了勁。
「我剛才可沒說不去,」他抗辯,「我只怕沒人保護這兒。」
無情道:「我倒不怕沒有人保護這裡。」
「我也是。」
說話的是綺夢。
「哦?」
無情望向綺夢,他很有興趣知道綺夢為何那麼篤定的原由。
「飛天老鼠。」綺夢說,「我們約好了今天白天,他一定會到。」
羅白乃覺得自己的地位遭受蔑視:「那只鐵頭老鼠?
嘿!獨孤怕夜只怕不知孤獨到哪裡去了,五裂神君也不曉得給人四分五裂扔到
哪兒了,這只會飛的耗子就保證不爽約嗎!」
綺夢平靜地道:「他是個守信用的人。」
「你還是守在這兒吧,」無情道,「看來,這裡的熱鬧,不下於山上呢!」
「何況,」綺夢委婉好意他說,「這兒有人跟你相處得挺好的,倒是希望你留
下來共守客棧呢!」
「哦?」
羅白乃這才有點高興起來:「哪一位?」
「鐵拔。」綺夢有點忍笑地道。
「還有切切。」
羅白乃呻吟了一聲。
他眼前又出現了一件事物:舌頭。
———條肥大的舌頭。
張切切正看著他,眼神裡充滿熱切,呢聲向他說了一句:「你留下來嘛——」
說著,還用肥厚的舌尖,舔了舔她自己肥腴的鼻頭。
羅白乃不但可以看見她的舌苔,還可以看到她的舌底。
青筋、藍筋,還有絆紅、儲紅交錯糾結的舌底:非常清晰。
上山的路上,猛鬼廟就在山峰上,看去也非常清楚。
可是問題卻是:好像走來走去都走不到。
那廟始終在那兒他們走了很久,始終沒有縮短距離。
上山的路前段還不算十分崎嶇,但對無情而言,已經夠吃力了。
初時,他還可以自己用手推動輪椅。
那一段,畢竟還是有「路」。
雖然,那只是沙礫滿地顛簸凹凸不平的一條窄道,一旁就是懸崖,另一邊就是
堅硬尖利的石壁。
無情已經「走」得有點艱辛。
但之後就不行了。
因為沒有路了。
雖然沒有路,但還不算十分險峻。
不過,光靠他自己雙手推動,輪椅已動不了。
這時候,由陳日月推動。
這樣走了一段路。
山漸高。
坡漸陡。
輪椅吱軋作響。
陳日月推得已有點吃力。
他開始冒汗。
喘氣。
於是,由白可兒接手。
白可兒一推,進行的速度就快了很多。
習玫紅髮現:白可兒好像比陳日月的衝刺力要高很多。
陳日月推輪椅的時候,有很多話說,有時大聲,有時低語,有時是跟白可兒說
笑,有時是與大家招呼,有時卻是低聲同無情喝喝細語。
不過,他推動得很慢。
相比之下,白可兒可快多了。
也勤快多了。
不過,白可兒的脾氣好像不大好。
他對無情很尊敬,很愛護。
習玫紅甚至可以看得出來:那是一種主僕之情。師徒之恩。兄弟之義。
但還不止如此。
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感情與恩義,使白可兒他們對無情充滿敬愛與親情,那是平
常主僕,師徒、兄弟、朋友之間所罕見的。
她不明白:像無情那麼一個冷酷、尖酸,甚至看來一輩子也不會有家室之樂的
人,怎麼會贏得這些少年人如此尊重,親愛。
她覺得這些小孩子一定是受到這無情公於的欺騙。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用什麼方法能這樣成功地欺騙了他們。
不過,看到無情上山上得那麼辛苦,她也覺得奇怪,忍不住問:「平常,你是
怎麼辦案的?」
「嗯?」
無情一面控制輪椅的把手,來減輕白可兒的使力,所以沒意會到習玫紅的問題。
「你連走路都不容易,上下山就更辛苦,卻是為什麼要當公差?」
無情悶哼一聲。
他竭力控制機關設法助白可兒把他的座椅推上一處陡坡。
泥層籟籟而下,翻落萬丈深崖。
輪椅就卡在峭壁上,十分兇險。
白可兒在使力:「啊——」的一聲發力地喊。
「你的情形,應該躲在家裡,頂多,就在衙裡辦案好了,根本不適合出來這般
操勞跋涉。」
無情臉都在發白。
可是他的語音抖也不抖:「在家裡,不是辦案。在衙裡,辦不了百姓的事。在
刑部,管不了江湖上的不平事。」
「可是……」習玫紅看了也有點不忍心,「你這樣辦案法,誰都受累,我看了
也累!」
這回,陳日月也躲不了懶,過去幫上白可兒一把。
大家都在發力地推。
好不容易,才翻上了坡。
大家都舒了一口氣。
氣喘吁吁。
「我一向都是這樣辦案。」
無情冷冷地答。
另一座更陡更峭的山壁,聳立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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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蝴蝶花】
也許,是因為習玫紅不喜歡無情冷峻的態度;許或,她是故意挑釁,刻意觸怒
他,所以她不斷發掘疑點:「你剛才不是會輕功的嗎?」她曾在客棧裡一照面就給
他一刀,「你怎麼不施展輕功?」
無情這回根本不睬她。
「你知不知道,我們都在等你。」習玫紅表明了她的不耐頃,「你行動不便,
拖累了我們的速度,你如果還不施展輕功,只怕,上到猛鬼廟已人暮了,咱們大黑
還不能回到客棧,那還幫得了什麼忙!」
無情不理。
只努力上山。
白可兒卻說話了:「習姐姐。」
習玫紅沒料白可兒會忽然叫了一聲。
「啊?」
「你知不知道,我們都在等你閉口?」白可兒居然模仿的是她的口氣,「如果
你不是幫著咱們一夥的,我早就把你推下山去了。」
好兇。
習玫紅倒是怔了怔。
她走了過去。
白可兒已鬆開了一隻手,暗示由陳日月把公子的輪椅全力頂著,這時,剛好遇
上了一處絕壁,輪椅懸在那裡,不上不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吱之聲。他已準備發
難,也已提防對方突然發難。一刀一劍憧,汗濕背衫。
聶青本來走在前面,現在也回了頭,眼裡發綠,綠得發寒。
習玫紅依然往上掠去。
她輕功很好。
翩翩如蝶。
一飄而上。
她一手扶住輪椅,「嘎」的一聲,與白可兒,陳日月同時用力,無情連人帶椅
就越過了那道天塹,上了坡了。
然後,習玫紅拍拍手,對白可兒道:「你這小孩子好惡。」
絕崖上,處處開著野花。
花兒像一隻又一隻的蝴蝶,風吹來時,朵朵花兒都像仁愁的蝴蝶,欲飛若舞。
陳日月忍不住道:「姐姐你好漂亮。」
他用手指了指。
他指的是習玫紅的頭上。
習玫紅望望自己的頭頂。
那幾的陽光令她眼睛一瞇。
太陽已漸猛烈。
頭上還翩翩飛著兩隻小彩蝶。
白可兒對陳日月怒目而視,彷彿恨他不該在這時候贊美習玫紅。
卻聽上了山崖仍未轉身過來的無情冷冷地道:「你的內力果是高明。」
這也是一句讚美。
習玫紅看到彩蝶,本來心情好好,笑溢於容,乍聽,忽然臉色一變。
猛鬼廟卻已在望。
廟已在不遠處。
洞就在廟後。
但要到廟裡去,得先過一道橋。
獨木橋。
他們一向稱那兒作:鬼門關。
鬼門關,鬼門關,到底鬼關了門沒有?門,到底是不是鬼關上的?人,究竟過
不過得了關?
橋由兩條木頭橫空架成,從這一頭,到那一頭。
時已久遠,腐朽處處,但木頭卻非常堅韌。
這就是獨木橋。
他們從這頭,只望到橋心有一團霧,終有陽光照射,卻依然瀰漫不散。
橋那頭有什麼?
橋心是什麼?
大家都不知道。
但大家都要過橋。
先得要過橋,才能抵達目的地。
橋就是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所在的過渡。
渡橋就是銜接處。
橋是關口。
他們正在關頭。
聶青停了下來。
風很大。
大家衣袂獵獵作響,一不小心,很可能會給強風刮下山崖去。
聶青回頭,看了看無情,又望了望習玫紅,然後說:「我先過去,你押後。」
——「你」說的是習玫紅。
他的用意很明顯。
他打頭陣,清除障礙再說。
到了這所在,綺夢。張切切,習玫紅剛才轉述裡的種種傳說,都湧現眼前,身
歷其境,難免膽戰心驚。
可是習玫紅卻只同意了一半。
「你先過橋,我再過去,」她說,意態堅決,「他們都不要過橋了。」
——這一次,「他們」系指無情。白可兒與陳日月。
她的用意很分明。
他們連一般的峭壁都通過得那麼辛苦,又如何過獨木橋,人猛鬼廟,面對更兇
險的環境?
聶青似乎也有同感。
卻聽軋軋之聲響起。
白可兒與陳日月已一前一後,在推木椅過橋。
習玫紅飛身攔在前面,瞪著杏目叉腰道:「你這木頭車,前面一個小輪,後面
兩個大輪子,這橋只由兩條木柱子合併在一起,我們抬腳還怕絆滑摔跤,你怎麼過
得去!」
無情看也不看她一眼,只道:「你若不攔阻,我們早就過去了。」
習玫紅跺了跺腳,咬咬銀牙,聶青忽道:「大家都來了這裡,誰不往前進都心
裡不好過,不如這樣,我先過去走一轉,如果平安,大家便都可以陸續通過,前後
呼應,豈不更好?」
聶青一向話說得不長。
尤其受傷之後,他說話就更短促了。
而且尖銳。
彷彿,他不但傷了身,也傷了元氣,甚至連中氣也受到沉重的斷傷。
他現在努力說這一段話,無疑是為了大局。
他先探路,習玫紅押後,大家都一起過關。
無情沒有答話。
他只是看著。
看著前方。
聶青正轉過身跟無情說話。
無情看的方向就是他背後。
看到無情的眼神,聶青只覺有點背脊發寒。
他霍然回身。
沒有人。
只有山崖。
還有一道橋。
橋心氰氫著霧。
霧勢忽地濃密了。
大霧迷漫。
山嵐時徐時疾,霧意時聚時合。有時,四散如白鶴;
有時,四合如黑幅。時而如激源張牙舞爪的魔鬼,時而卻聚攏為一座蒼寒純淨
的山峰。
可是,無論怎麼變化,霧外都似有一個人,穿著花斑斑的大裙,逆風飛揚,而
且,以一隻獨目,透過濃霧聚散,堅定不移,狠,而且毒地盯著他們。
盯向他們。
像要把這些將要過橋的人一一釘死,方才甘心。
聶青一看,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蝶。
無情疾叱:「別死盯著那眼睛看。」
聶青急道:「那現在該怎麼辦?」
——若迸,橋那邊可能已有大敵殺著,可過得了關?
——如退,豈不白走這一趟,如何向客棧裡的人交待?
無情道:「走!」
習玫紅奇道:「走?」
無清道:「就按照聶青剛才的意見,闖過去!我們一齊走獨木橋!」
活一說完,聶青還沒有動,習玫紅也一時未拿定主意,但無情卻已動了。
他動身了。
他不動則已,一動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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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關是用來闖的】
關是什麼?
有人認為關是考驗。
也有人覺得關是瓶頸。
關也是階梯,且不管過了關之後,是向上還是往下。
但對無情而言,關對他好像只有一個字:闖。
關是用來闖的。
他此際就在闖關。
他雙腳無法沾地,可是,他猛一提氣就往前唆地掠了過去,就像是一個巨無霸
力士挽了口三百石的強腎爆射出去的箭!
他前面就是聶青。
他一動,聶青被迫反應。
他也馬上動了。
聶青退無可退,飛身過橋。
一旦上了橋,就像人了獸籠,沒有退路了。
而且路只有一條:獨木橋。
他不能擋無情的路。
他只有往前飛掠。
無情有多快,他只能更快。
至少,也得要一樣快,才不會給無情撞下山崖。
他只有往前飛掠。
一往無前。
無情化成一道白影,往前直追。
他在前掠得快。
無情在後追得快。
無情一動,陳日月和白可兒同時也就動了。
白可兒在前。
陳日月在後。
他們一前一後,掂起輪椅,沒命似的往前直掠,但又走得四平八穩,配合尤間。
他們緊跟著無情身後猛追。
一下於,聶青。無情,白可兒,陳日月全走掉了。
只剩下習玫紅。
她的眼珠滴溜溜一轉,咬了咬下唇,一跺腳,也飛掠而去。
——大家都走了,怎能只剩下她?
人人都闖關,豈可只她裹足不前!
故而:聶青在前,無情整個人如一支白刃,就在他身後半步之遙,接下來就是
白可兒與陳日月一前一後扛著輪椅跑,殿後的是習玫紅。
這真是個詭異的隊形。
也是個奇特的組合。
猛提一口氣,聶青已躍過了對崖。
——對崖這邊,空蕩蕩了無一人。
腳踏實地,摹回首,他雙手倏然半屈半伸,似要接住緊跟在後頭飛掠的無情。
大概,他知道無情雙足無法直伸,只怕他收勢不住,要在這千鈞一髮間及時把
他接住。
但他算錯了。
無情一過了橋,忽然,強提的一口氣還是憋著,但他整個人卻驟然落了下來。
在聶青接著他之前已然落地。
「叭」,他跌了個結結實實。
他的臉色本來已很白,而今更加蒼白,慘白,但他一雙黑白分明亮如秋水的眼
,還是望著前方,看著聶青,目不轉睛。
他雙肩搐動,胸口鼓伏,顯然在喘息不已,一口氣幾乎換不過來。
接著抵達的是白可兒。
然後是陳日月。
他們一到,就夾手夾腳合力把他們的公子扶上了輪椅。
無情坐入了輪椅,這才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
但眾人並未能就此放下心。
因為還有一個人未見:習玫紅。
——她始終在變化萬端的濃霧中未現情影。
霧濃。
霧影變化聯翩。
獨是習玫紅沒有自霧中出來。
——她在渡橋之際發生了什麼事?
一一一她在濃霧裡可遇上了偷襲?
白可兒咬咬牙,道:「我回頭看看。」
他的人很黑。
眼睛很大。
說這幾句話的時候,額上掛下幾絡頭髮,很有點狠色。
陳日月說:「我去。」
白可兒說:「你照顧公子,我去。」
陳日月道:「你也可以照顧公子啊,再說,我現在站的地方也比你接近回頭路
。」
白可兒堅持:「當然是我去,你還有重要任務在身……」
忽聽無情道:「都不要爭了。」
白可兒,陳日月都靜了下來,無情道:「誰都不必再走回頭路了。」
他們都沒有問為什麼。
因為都已看見了為什麼。
習玫紅已自濃霧中走了出來。
她走得有點瞞珊。
有些兒踉蹌。
她本來就很清瘦。
很窈窕。
走起來的時候,非常風姿綽約,尤其遇上風大的時候,她每走一步,都扭動腰
肢,也撩動了旁觀者的遇思艷想。
可是,她現在走得有點艱苦。
還撫著頭。
好像很疼。
而且還有點暈。
白可兒和陳日月連忙過去攙扶她。
習玫紅也馬上警覺了。
她拒絕了他們的扶持,只說:「我的頭有點昏……一進入霧中,幾乎暈眩,幸
好沒摔下去……我看這霧很有點古怪。」
大家都同意:霧是有古怪,但他們都沒有感到不適,也沒有見到傳說中的紅粉
骷髏。
習玫紅依然有點搖搖晃晃。
不過,畢竟,這獨木橋的一關已然通過。
大家再往上看:猛鬼廟就在那兒。
一一一可以走了吧!
大家都帶著有點視死如歸的戰志,正要啟程,白可兒便回頭要向仍有點神志迷
餾的習玫紅招呼一聲,摹然,一陣臭味襲來,在習玫紅背後,也就是山崖的獨木橋
上,濃霧掩合聚散間,忽然,一陣山嵐勁吹,霧裡出現了一件事物:隱隱約約。
他睜大了眼。
張大了日。
卻作不了聲。
陳日月發現同伴那副驚駭的樣子,也霍然回首望去:濃霧中,那物體終於顯露
出模樣一一一頭臉容潰爛、目光呆滯、尖齒反撩、一蹦一跳,突破濃霧,逼近習玫
紅背後的怪物!
那不是人。
而是殭屍!
一具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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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蝴蝶】
「鬼!」
陳日月大叫了一聲。
他除了叫出這一聲之外,一時也不知道如何反應。
但他喊出了那麼一聲,聶青和無情,都一先一後,倏然回首:那的確是隻鬼!
不,那是殭屍!
他的臉容。五官還像熱蠟一般消融著。腐化著,淌著汁,滴著血。
他的鼻子只剩下了兩個大孔,眼裡兩個大洞,身上罩著官服,像一隻給燒熟了
八成的驢子,卻作出人立,而又似蚌猛一般跳躍著,膝不彎曲,落地無聲。
要是平時,也許習玫紅已馬上警覺。
可是她現在很有點昏頭暈腦的樣子,正扶著自己的額側,這活屍就乍然出現了
,十隻留著長而黑的指甲,已迅疾地攫向習玫紅的後頸!
快。
而且無聲。
無情和聶青離得遠,而且發現太遲,已來不及出手。
那活屍摹然出現,冷不防。
出手毒。
且絕!
眼看習玫紅要遭殃,她那時正用巧小的鼻子嗅了嗅,說:「怎麼那麼臭呀?這
是什麼味道啊?」對背後的襲擊,還借然未知。
就在這時。她頭上那三五隻花黃蝶,可能因罡風所襲之故,忽然振起四散急飛。
其中有三隻小蝶,卻忽地吹到那活屍臉上去。
那活屍怪叫一聲,慘如狼曝。
它似對蝴蝶很顧忌。
甚至駭懼。
它即以手遮臉,還退了一步。
一退,就退回最後一節獨木橋頭上。
它就這樣緩得一緩,白可兒已因陳日月替他尖叫了一聲回復了神智。
他離習玫紅最近。
他大喝一聲。
飛身而起。
白光一閃。
一刀所下。
大喝,是因為他要將自己的膽量叱喝出來。
飛身,是增加速度與力道的必須。
白光來自他的刀。
他這一刀就叫做「祈」。
他的刀法很簡單,為高人所授,大抵是「劈」。「祈」。
「斬」,「擋」、「架」。「捺」。「削」。「回」、「掃」。「破」、「殺
」等式。
真正有用的格式,都很簡單。
就算本來繁複,到真正搏戰使用時,也必能以簡御繁。
這一刀很快。
白可兒反應也很快。
他怕,可是他還是出刀。
既然出刀,就是快刀。
因為他是「一刀憧」。
他不像其他三劍憧,他可是帶藝投師的。
他原來師承是「感情用事幫」的「太宰」白霸天。
白霸天原名只有前一個字,「天」字是江湖豪傑一致認為他擔當得上最後這個
字,才恭恭敬敬地『加添」上去的。
能受得起這個字的人決不算多。
——「叫天王」查叫天是一個。
白霸天也是少數人之一。
他當得起這稱謂,是因為他地位夠高、名氣夠響,霸氣夠大,而且也因為他的
刀。
「霸刀」。
他的刀法很霸。
霸氣十足。
白可兒學的正是他的刀法。
一種霸道的刀法。
因為他害怕,所以刀法更霸。
大家都吃了一驚,正震愕間,白可兒的刀已祈到。
一刀,當頭祈落。
他快得連聶青都吃了一驚。
習玫紅看到刀光時,刀鋒已到了那神情呆滯的殭屍頭上。
那殭屍的神情依然呆滯。
他是一副死人的樣子一一一死了好多大了,再給挖掘出來的樣子。
他神情呆滯,伸出手可不呆滯。
一點也不呆,更不滯。
突然,就像一個人忽然給一隻山蚊叮了一口似的,猛地一動,伸手一拍,「啪
」地就拍中了白可兒的那一刀。
白可兒的刀勢甚速。
但還是給那殭屍一拍便著。
那殭屍用的是手背拍擊的。
白可兒只覺手臂一震,虎口一蕩,手中的刀幾乎給砸飛了出去。
白可兒的刀很鋒利。
他的刀法風快,而且力道沉猛。
就算對方用武器擋這一刀,只怕也得給他一刀兩段。
可是那殭屍只用手:空手。
一揚手,直挺挺地往上一拍,白可幾手中刀就幾乎脫手,且震得虎口,手腕。
五指都發麻不已,整個身子,也蕩了半個大圈,刀勢斜刺,研了個空。
那殭屍「吱」了一聲,沒有人知道它下一步要干什麼,但那兩三隻花蝴蝶忽地
又飛了過去,都往他顏面飛舞,他卻似乎畏蝶還多於怕人,竟用砸掉刀勢的手,遮
住臉額。
這時候,陳日月亦已恢復過來了。
他出劍。
一劍刺向殭屍的下盤。
白可兒攻上,他便攻下,二人出手,早已配合無間。
他在適時搶攻,妙到顛毫,連無情都不禁暗喊了一聲好。
但那殭屍依然神情呆滯。
他好像完全沒看到陳日月這一劍。
——他甚至好像完全看不到東西。
只不過,他雖神情呆滯,但動作一點也不呆滯。
他一抬足。
腳,抬得直挺挺地。
然後一踢,就踢中陳日月的劍鋒。
一股大力湧來,陳日月馬上得竭力制住兩件事:一,他整個人幾乎給那一端之
力連劍飛下山崖。
二,就算他能力把步樁,但劍仍得脫手飛出。
所以,他沉腰立馬,借刀卸力,但劍鋒還是歪了。
他整個人都偏斜了。
這才勉強穩住步子。
但就在這剎那間,一流高手都覷出了要門:白可兒,陳日月在這瞬息間,都露
出了空隙。
——老大的破綻!
只要往這空隙破綻猛下殺著,「風雲刀」白可兒和「陰陽劍」陳日月就得陳屍
山頭。
只要出手得及時。
只要出手的是高手!
這神情呆滯的殭屍,每一出手,就能化解絕妙的攻勢,可是,他是不是高手:
他要不要陳日月,白可兒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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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來了,鬼還會遠嗎?】
這瞬間,殭屍目中兇光大現。
他只要抓住機會,一動手,就會拿住陳日月與白可兒的空門與要害。
誰也不知道它會不會出手。
因為習玫紅已出手,她一出手,左手奪去陳日月的劍,右手搶走白可兒的刀,
一刀一劍一齊刺出,同時刺中殭屍身子!
她出手快得不可思議。
拿捏之準,也妙到顛毫。
那殭屍正砸開刀,震歪劍,中門大露,習玫紅就趁它上對付刀,下應付劍之一
霎,陳日月。白可兒手上兵器幾乎脫手之際,一出手,便攫刀奪劍,一齊刺中那殭
屍。
這麼快的出手,使大家都呆了一呆。
連同那殭屍也呆住了。
高手相搏,豈容稍呆?
一刀一劍,已刺中殭屍。
殭屍張大了咀,露出潦牙,叫了一聲。
這一聲尖叫,尖銳得如同割人耳膜,刺人心肺,震耳欲聾,奪魄如駭,好像萬
鬼齊鳴,千妖並嘯。
同時,「吱」,「嘎」兩盧,一刀一劍,如同刺在琉璃L劍尖刀鋒,部直滑了
出去,雖刺破了衣服,迎風飛去如從蝠,在那殭屍枯瘦於癟的軀體上,劃出了兩道
溝坑深紋,但只見皮肉掀白,卻並無血淌流…一刀一劍,滑出了殭屍的軀體。
那殭屍在尖嘯的同時,雙目發紅,雙脅一夾,夾住了刀劍,用力一扯,習玫紅
已扯得跟它只有一拳之遙。
這剎那間,刁玫紅已完全可以聞到屍體的臭味。
屍臭。
——這臭味還有點熟捻。
但這生死關頭間,刁玫紅已不及細思,因無情已發出了一聲斷喝:「走開!」
習玫紅的刀劍都給殭屍夾在脅下,她正力掙,正發力奪回,怎麼「走開」?
她不接受,也不明白。
她雖然不明白,但陳日月,白可兒都完全明白,絕對能意會:他們都能意會到
公子要幹什麼。
幾乎在無情發聲的同一時間,陳日月、白可兒已一左一右,要扯走習玫紅。
可是習玫紅不走。
她的馬步極穩,白可兒,陳日月二人發力去扯,但還是扯不動她,或者,三人
全力,仍抵不住那殭屍之力道。
陳日月、白可兒並沒有意思要比力氣。
他們倆忽然把刁玫紅髮力一按,三人都伏到地上。
他們才伏了下去,便聽到一連串聲響:急風破空的響聲!
這一瞬間,三人伏下,無情一揚雙袖,打出數十道暗器。
殭屍尖叫聲不絕。
一下子,它整個身子,不知著了多少,中了幾件暗器,每給擊中一件,身上便
裂開了一個孔,爆開了一個洞。
它中一樣暗器,便退一步。
直挺挺地退走。
當它中了十二三件暗器,它身上已千瘡百孔,更足足退了十二三步。
這時,它已退回獨木橋。
退人霧中。
霧濃,掩映不定。
它在霧中消失不見。
——失了蹤影,就像它從來未出現過一樣。
它雖消失,但餘威尚在,餘悸亦猶在。
大家依然目瞪口呆,久久,地上三人才互相扶持,徐徐立起。
掌聲。
是聶青拍的掌。
他目中發出了精光,也是青光。
他忍不住讚歎:「好個無情名捕斗殭屍,今日叫我見識了。」
習玫紅猶覺頭皮發炸,驚魂未定的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陳日月也拍拍身上的泥塵:「如果是殭屍,它怎會在大白天跑出來?」
白可兒也怔怔地道:「不管它是人是屍,它現在已退回橋上,待會我們怎麼通
過?」
忽然,山峰上傳來了尖嘯厲吼,好像那兒有千百隻冤魂厲鬼,一齊呼號慘嘶,
又似在呼應剛才殭屍,為它助勢。
大家面面相覷,都有點變了臉色。
陳日月卻拭了拭眼睛:「怎麼……怎會這樣子?」
白可兒馬上左顧右盼,十分警醒:「什麼事?」
陳日月用手一指,駭然道:「你們看那廟……怎會突然之間,近了這許多!」
大家看去,都心中打突。
那廟,真的是近了很多,好像廟是活獸,正向他們悄悄進逼,待人以噬。
白可兒驚魂未定,問:「我們該怎麼辦?回去,這橋已給殭屍霸佔;前行,廟
裡只怕有鬼……」
無情若有所思,未置一辭。
習玫紅呻了一句:「見鬼!」
陳日月聽了一跳,忙道:「習姑娘別說這話!」
習玫紅揮彈去沾在身上的塵土,恨恨地道:「見鬼我才來走這第二趟,第一次
還嫌嚇不夠麼!」
白可兒道:「我倒想起了一句話。」
陳日月問:「什麼話?」
白可兒道:「張大媽說的話。」
陳日月搔搔頭皮。
白可兒道:「她大概是這樣說:打死了我也不再上疑神峰去!……我覺得她的
話很有道理。」
陳日月道:「我卻很羨慕。」
白可兒奇道:「羨慕?」
陳日月道:「我羨慕小二和老四,他們就好哩,待在客棧裡做他們的大頭夢,
可安全多了。」
「小二」,就是何梵。
「老四」則是葉告。
白可兒也有點悻悻然:「我更羨慕的是那個羅白乃,他可選對了。」
他憂心忡忡地看著那座廟。
那廟的正門有兩扇窗,一棟大門,就像一個妖魔鬼怪的兩隻眼睛和一張大口,
正邀請他們自投羅網,問題只在:他們要不要走進去?
問題也是:綺夢客棧是不是很平安?客棧裡的人是不是正如陳日月所言,正在
做他們的春秋大夢。椅旋小夢?
現在他們是上山不易下山難。
所以陳日月突發奇想。
他想跟白可兒聯合向公子建議:好不好就在這上不到廟下未過橋的所在,待上
一會,讓那妖怪殭屍等累了,退走了,他們趁日落前飛步下山,既可不必人廟冒險
,下洞遇劫,又可以趕回去在人夜之前保護客棧的人,又算是上過了疑神峰,何樂
而不為之哉?
他們正想得美,還未開口,卻聽無情冷冷地下了一個冷冷的命令:「走!——
到廟裡去!」
希望已破滅。
白可兒、陳日月都走得有點不情不願。
習玫紅似也很同情他們,跟他們同聲共氣,怨聲連天。
——自剛才那一役,習玫紅對他們好像親近了許多,畢竟,大家同過甘苦,犯
過奇險,一齊並肩作戰,並頭趴地過來!
只不過,更令陳日月。白可兒等人絕望的是:雖然,看來那廟既沒有走動,也
沒有起飛,可是,太陽卻走得很快。
簡直神速。
一下子,太陽竟提早落山了。
暮色竟提早到來。
連月兔的輪廓,都已清晰可見。
月亮出來了,夜晚還會遠嗎?
夜來了,鬼還會不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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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打白骨精
【1.綠和生】
一般而言,無情等人經過偵察佈署,大約在午時未出發,經歷跋涉攀登,大概
在申時初已抵獨木橋,按照常理,八月天這兒的太陽最早應在西初才開始下山,可
是,一過獨木橋,天好像黑得特別快,一下子,己入暮了。
夕陽仍在無限好。
向晚只惜近黃昏。
大家發現迅速昏暗的天色,不覺面面相覷。
廟在那兒。
兩扇窗像眼。
一扇門似嘴。
——像一隻變身的妖魔,正在待他們永墮地獄。
無情跟聶青走在前面。
聶青道:「大好像黑得特別快。」
無情道:「我想是山勢的原故。」
聶青道:「怎麼?」
無情道:「我們到了這裡,剛好就處身於朝東山峰的陰影下,太陽下到這方位
,就幾乎完全給遮擋掉了。」
聶青道:「這座山很怪。若不是到了山上,從山下看上來,好像還是一片光亮
,其實,那只是陽光的反照,我們真的走上來,反而暗得很。」
無情道:「山怪,只怕廟更怪。」
聶青道:「大捕頭剛才是聽見了?」
無情道:「聽見什麼?」
聶青道:「剛才的萬鬼齊叫,聲音都來自這廟。」
無情道:「我聽見是千百道呼聲,但又似一聲呼嘯在千萬個孔穴裡迸出來,回
傳不已,但聲音來自廟裡,這點倒可以肯定。」
聶青道:「只是一座廟,斷傳不出這麼繁複的聲響。」
無情點頭:「但廟是蓋在礦穴上面的。」
聶青問:「你認為聲音是來自礦洞裡面?礦洞裡還有活人?」
他的目光又閃爍著綠意。
他的眼光一綠,臉色便發青。
臉一青,鬍子便似破上而出地茁長著。
綠,對他而言,好像充溢著生機。
無情也注意到了。
他對這奇詭的綠似也充滿了興趣。
無情道:「我不知道那裡面是不是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活人,但裡面一定有生
物就是了。」
聶青也頷首:「有生物,才會叫。」
但他旋即反問:「可是,鬼算不算是生物?」
無情也反問了一句:「殭屍呢?」
兩人都只問,沒答。
大家都靜了下來,就算臉上沒有懼意,但至少也有困惑之色。
他們的前方就是:廟。
一座奇怪的廟。
廟裡竟然還升著微煙裊繞。
無情與聶青在低聲商討。
習玫紅跟兩個小伙子也正在密謀大計。
陳日月大著膽子問:「剛才那件……東西……到底是不是……人?啊?」
習玫紅道:「你說呢?」
白可兒非常苦惱:「如果它是人……它怎麼會那個樣子?一蹦一跳的……像一
具……」
陳日月試探地接下去:「活屍?」
自可兒一聽,嚇了一跳,「活屍……會武功麼!」
陳日月反問:「它那兩下……也是武功麼!」
兩小都尋思了片刻:那「傢伙」的一舉手,一抬足,看是武功,實又大簡,太
粗陋;若非武功,又如何做到這般精確。有效,一般武功,既沒有另。麼多破綻,
也斷不致如此直截了當——要真的是武功,那得要是極高明的上乘功夫,可是,若
是一流武功,又怎會空門大開?
習玫紅開聲了:「如果它是人,就算是一流高手,我那一刀,還有那一劍,怎
麼殺它不死?」
「對!」白可兒補充道,「還有公子的暗器!」
大家不覺都有點臉色發白。
自從大家一同退敵、並肩作戰之後,三人都敵汽同仇,彼此間都親切起來。
陳日月還抱著希望:「如果它真的是殭屍,為何能在大白天出來?」
「這兒是疑神峰嘛。」習玫紅審慎地道,「在這地方,什麼沒見過!」
「這兒還是猛鬼廟。」白可兒附和道,「猛鬼廟盛產什麼,大可顧名思義!」
「何況,它看樣子像活屍,多於像鬼;」習玫紅倒頗有創見,「鬼還說是晚上
才出來活動,殭屍可有白天限制外出的法規?我倒沒聽說過。」
「如果獨木橋有殭屍,那麼,」陳日月思前想後。惴惴不安,「猛鬼廟裡會有
什麼!」
白可兒咕咕濃哦地加了一句:「那麼,我們還進去做什麼?既已逢著了殭屍迎
賓,再來一個群鬼大會不成!?」
說著,自己竟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冷顫,充滿困擾地問:「聽說,孫老闆的後娘
,就叫做……白……」
習玫紅替她接下去:「白孤晶。」
白可兒還是很有點苦惱:「而她已逝世的親娘,叫……叫什麼來著?」
習玫紅倒挺熟捻:「『雪花刀』招月歡。」
白可兒沒聽清楚,又似心不在焉:「嗯?雪花膏?」
「雪花刀!」習玫紅沒好氣,「雪花飄飛片片刀:雪花刀。」
「哦。」白可兒還是有點神不守舍,「白月歡。」
「招月歡!」陳日月用手摸摸白可兒的額角,白可兒一閃身就避過去了:「她
可不姓白。」
他狐疑地問:「你不是也撞邪了吧?」
白可兒呻了他一口,道:「你才撞邪……不過,這兒既然那麼邪,我們還到廟
裡去幹啥?不如……」
陳日月也明白了自可兒的意思,也揚揚眉毛,道:「不如一一一」
大家都望向習玫紅。
習玫紅頗能意會,指指來時的路:「不如一一」
陳日月拚命點頭。
白可兒也樂不可支。
他們都服膺於無情,本來是自己央著要上山來的,總不好現在又要公子走回頭
路一但習玫紅可不同。
她是女子。
也是「外人」。
她可不怕無情不高興。
——若有她支持,那就下山有望了!
習玫紅看看無情的背影,一副眾望所歸的樣子,正待揚聲說話,忽然,她臉色
大變,刷地拔刀,向廟門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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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紅和死】
廟很殘破。
廟門更加古舊,斑剝脫落,半掩半合。
但廟門貼著兩幅畫。
畫很新。
許多人家的門前都會貼上這兩幅畫,豪門大戶尤然。
兩幅畫畫著兩個人。
不,兩位神抵。
他們本來是兩個人,兩位名將,由於赤膽忠心,百戰百勝,義蓋雲天,勇冠三
軍,萬夫莫敵,所以終於給人們奉為神明,只要把他們的畫像貼在門扉上,那就神
鬼不近,妖邪辟易。
他們就是秦叔寶與尉遲恭。
據說,李世民得成大任,登大位,不得已要先行誅殺他的兄弟李建成和李元吉
,事後雖然為九五之尊,萬國臣伏,但心底時常不寧,常見冤魂相纏,以致寢寐不
安,得要尉遲恭、秦叔寶在臥室把守,才能安睡。
可是尉遲恭和秦叔寶貴為大將,各有家室,也不能日夜相伴。李世民無奈,只
好著人將尉遲敬德和秦叔寶的模樣繪於紙上,貼在門上,以鎮妖邪。
說也奇怪,他們倆的畫像一上了門,妖魂散消,李世民就得以安枕尤憂、酣睡
無擾了。
所以,尉遲敬德和秦叔主,不只是唐朝開國名將,還是後世的鎮守家宅廟堂的
門神了。
大家敬愛這兩位將軍,多把他們的畫像,貼在門上。
賴以拒妖。
仗以辟邪。
可是,廟門前貼的,卻不是他們兩位!
廟門前確有兩幅畫:兩個人。
不。
應該是:一個美女。
一副骷髏。
——這是什麼門神門這算是哪門子的門神!
美人很妖麗,在!日黃的畫紙中,以及殘陽的映照下,一種人骨的嬌燒幾乎立
即消融了大家的騰騰殺氣。
那美人美得令人有點眼熟。
像夢裡見過?
還是似依稀昔日曾遇?
一時分不清楚。
但美人的對面,是骷髏。
一具白骨。
奇的是,這白骨人人見了,也有點熟捻:人人的長相面貌,都有差異。
但支撐著整個肉身的骨骼,都一樣。
人死之後,皮肉腐蝕,剩下在黃土中的,也不過是白骨一副。
眼前就是這樣:最美麗的女子。
還有一副白骨。
看去好像很突兀。
但細品卻又和諧。
美麗和死。
紅粉與骷髏。
——誰說這不是一體兩面?
習玫紅拔刀掠近廟門,指著門畫,刀尖微微顫抖著,看來,她不只是怕,而且
生氣:「啊,什麼意思!?」
眾人這才發現:畫裡的女子,居然有點像她!
門裡傳來一陣詭異低迷的聲音。
那是竊笑聲?細語聲?還是娥著牙在啃嚙著棺材的聲音?
聲音非常詭怪——就像悶在一口淤泥封著的甕裡發出來似的。
習玫紅再也沉不住氣,一刀砍開了門,加上一腳,叱道:「裝什麼神,弄什麼
鬼!本小姐要你即刻現形!出來!」
她這下可是連人帶刀,長空掠起,一腳蹋門,攻了進去。
無情想要喝止,已來不及。
習玫紅這樣,實在有點衝動。
她衝動是有理由的:人衝動通常都是因為憤怒和駭怕。
——那廟門畫像,的確很像她。
一個艷的,媚的,嬌燒全在欲開時的她。
畫中人可能不比習玫紅更美,但一定比她更妖燒。
可是畫像的對面是骷髏。
一副白森森的骨頭。
如果畫像裡的是習玫紅,她面對的,就是白骨。
也就是死。
這也難怪習玫紅憤怒了:這兩幅畫,是明著挑她。
所以習玫紅挺刀就闖了進去。
——也許,她更真實,迫切地感覺不是生氣,而是害怕。
因為害怕,所以她更立意要面對,且矢志要馬上,立即去面對!
無情喊了一聲:「慢著!」
聶青也叫了出聲:「等等——」
可是習玫紅沒有慢下來。
她更加沒有等。
她剛剛還準備說要走,跟白可兒和陳日月還擬找無情商議往回走,忽然,因為
看見門上的畫,一切都改變了。
她拔刀。
飛身越過廟前的香爐。
還有殘破的石階。
踢開了廟門,闖了進去。
無情,聶青欲攔不及,兩人對望了一眼:她是不是有點急躁得過了分?
可是,這時已不能想。也不能管那麼多了!
無情催動輪椅,聶青緊躡而上。
他們都不想要習玫紅落單。
他們都是一道上的人。
何況她是一個女子!
聶青騰升而上,如一隻青幅。
他看見習玫紅己闖了進去。
廟門立即咐呀合上。
裡面立即傳出打鬥聲。
還有叱喝聲。
一一一習玫紅遇敵!
她遇險了!
他心裡一緊,已飛越過廟門的銅鼎大爐,比無情還快了一步。
至少,快了一些些。
但他立即發覺:廟門的階梯很陡,也很斜,既殘破,又剝落。
無情若是用輪椅轉動輾上來,要輾上這石階,只怕大是不便。
他決定要暫緩一緩,先行協助他上了石階再說!
所以他飛掠的身子,微微一沉。
這一沉,他趁勢俯身往下一抄手,想要托住無情的肩膊,借力把他推上石階。
可是,他這一俯瞰才發現,無情之所以比他略遲,不是他行動上不便,或因反
應慢了一些,而是無情在經過那口大香爐之際,做了一件事:他貼近銅鼎香爐,上
身挨近,一揚手,像撒豆撒粉似的,往香爐裡撒了一把「東西」。
這些「東西」自他指問打了進去,離開指縫的一瞬間,都閃了一閃,亮了一亮。
然後香爐咕嗜嗜了幾聲,整個香爐似一隻大贍蛛似的,蠕動了幾下,才靜了下
來。
無情在出手的時候,正好,那是聶青飛身掠過,腹部向著香爐頂之際。
無情一撤出了手上的事物,身子立即一屈,雙手往下一托,也不知他扳住或按
下了什麼機關,呼的一聲,整個輪椅便離了地,斜飛上石階,竟比聶青還早一步到
了廟門。
所以,聶青那一抄手,也撈了一把空。
也就是說:無情不讓他扶,也已上了石階,並且先行「解決」了香爐裡聶青所
忽略的事物。
——這殘障的人,竟傲慢得不讓人相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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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開場黑】
聶青冷哼了一聲。
無情的木輪,已「砰」地撞在廟門上。
門給撞開。
無情已闖了進去。
那兩扇門又迅速合上。
聶青再不遲疑,就在門關上的剎那,他也已閃了進去。
眼前一黑。
黑。
—團黑。
裡面一團黑。
整座廟,都一片漆黑。
聶青沒想到一照面孔會那麼黑。
一開場就是黑。
他神凝八方,氣聚一元,小心提防,全面戒備。
他一入廟,第一個反應就是:馬上移位!
他一閃身,已移開了原來的位子。
理由非常簡單:如果廟裡有敵人埋伏,在這漆黑一片裡,誰也難以辨認敵蹤,
但最好下手的地方,便是門口。
因為人都是從這兒闖進來的。
所以聶青馬上離開了門口。
他一錯步,打橫邁了六尺,又一長身,往前掠了八尺,再橫跨三步,其間他憑
敏銳的感覺,避開了四至五件不知是桌是椅還是柱的事物。他雙袖鼓起,氣守丹田
,聽聆動靜。
一有動靜,他就出手。下手。
可是,沒有動靜。
完全沒有動靜。
沒有動。
一切都靜。
甚至連呼吸聲也沒有。
他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可是,無情的呼吸聲呢?
——怎麼他也像一人廟門,就如泥牛人海,消失。消融在黑暗中了呢?
難道,這片黑是腐蝕性的?
在這一片幽暗裡,聶青擔心的是三件事:一,敵人在哪裡?
二,敵人知不知道自己在這裡?
三,無情和習玫紅去了哪裡?
——莫不是他們也跟自己一樣,在黑暗裡屏息以待,靜待敵人露出破綻?
還是:一進門已為敵人所制,現在只有自己孤軍作戰!?
看不見。
看不到。
黑。
到處是。
到底是。
——黑暗,無處不在。
無所不是。
聶青己開始滲出冷汗。
汗流泱背。
第一次,他不但與未知的敵人為敵,而且,還與整個黑暗為敵。
空氣裡,散播著霉。腐的味道。
他連敵人的氣味也嗅不著。
如果勉強說能聞得著的——那只有腐屍和腐鬼的味兒。
聶青卻不敢妄動。
他不能動。
他在等。
屏息苦候。
敵人只要一動,他就下手。
他已忍無可忍:他要攻破這一團黑。
他也等完再等:他只等一點微明:一次機會!
終於,有了聲響。
大概就在聶青左前方八尺二寸之遙,微微一響。
「啪」。
聲音很輕。
很低。
恐怕,這要比一隻小鼠啃破一顆花生殼的聲音還低微吧?
但聶青已然行動。
幾乎在聲音響起時,他已掠到了發聲所在地。
那聲音幾乎在響起之際,已經寂滅。這一次聲響後,只怕就不會再有聲息了。
可是,幾乎就在響起的同一時間,聶青已出了手。
抓住了「它」。
儘管週遭是那未黑。
那麼頑固的黑。
黑得好像是固體。
他仍是一出手,就中:抓住了它。
它冷。硬,有奇特的感覺。
——但不管「它」是什麼,他都決不讓「它」溜掉。
可是就在這剎那之間,出現了一道光芒。
這光亮不尋常。
刀光。
這一道刀光不尋常。
快而厲。
這一刀向聶青迎頭研來!
看到刀光時,刀已到。
聶青已來不及避。
刀光燦然,刀氣森森,也使他睜不開眼。
但他一出手,就抓了出去。
他用的是右手。
一出手,手就發綠。
他左手是摸住了那件「事物」。
——那「東西」又冷又硬,又似有一股奇特、神奇的力量。
——無論是什麼東西,一旦給他抓住了,沒弄清楚,他就決不會輕易放手。
這一刀他既已來不及閃躲,他就只有一爪抓了出去。
他在這剎那間已認準刀勢。
——刀口既然是這樣劈來,那敵手便一定是那樣握著刀,他一手便抓向對方的
死處!
就算是對方這一刀把他劈為兩爿,他也一樣要在對手胸膛抓出個大窟窿來!
他這一抓,對方非得收刀不可,否則,上半身就只剩下一個大血洞,——我死
,你也活不了!
這是聶青的打法。
——你死我活,最好;要不然,玉石俱焚又何妨!
可是他沒想到:對方也收不了勢。
收不了刀。
也收不了招。
因為,在對方聞聲出刀之際,好像也在後頭吃了一股力量,送了一送,便收勢
不住似的,這一刀砍下來,已是全力以赴,沒有餘力後退或撤招。
看來,這大黑暗中電光火石的一擊,兩人只得兩敗俱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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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電光火石】
就在這時,一縷火光,驟然亮起飛射如電,掠過二人之間。
一人叱了一聲:「住手。」
光乍亮,刀和爪都凝在空間。一把邊嵌硝石燃料的暗器,就釘在二人之間的柱
上。
在全然一片黑漆裡,突然點火的人,其實很危險。
敵暗我明。
陡然亮火,形同將自己置身於奇險之中。
但那人一點火,火離手,火石即成了暗器!
火光映晃,爆出花火,嗤嗤作響。
火光把一刀一爪僵在半空的人影,投映牆上。
人已僵住,招式已忘,但牆上的人影彷彿仍在交手,一來一往。
火光青白,擲出火石的人的臉色更白。
他是無情。
火光及時照亮。
聶青看到向他一刀當頭祈落的人是習玫紅。
習玫紅也看清楚:自己幾乎一刀研殺的是聶青。
然而,聶青的手不知怎的,暴長了二尺有餘,離自己胸脯,只有寸半!
縱然,她能一刀把鬼王研成兩半,但聶青的「殺青手」亦必劈在她胸脯上。
現在,因為有光,所以兩人的攻勢,都凝在那兒,都沒有攻殺出去。
有光是因為無情。
他及時打出火硝燃片。
因為有光,兩人才不致有悲慘下場。
一一一在這全然黝黯裡,這一點亮,這一點光,這一點白,竟如斯重要,重要
得足以定生論死。
習玫紅訝然道:「是你?」
聶青也愕然道:「是你?」
無情輕叱:「還不收手!」
習玫紅收刀。
聶青收招。
兩人彷彿都在閻王殿前打了一個轉。
聶青問:「你怎麼知道是我們?」
——要知道,在墨黑中陡然亮火,若非友乃敵,只怕無情已活不過剛才那一刻。
無情道:「我認得你們。」
聶青斜脫無情按在輪椅扶手上的手:「你的眼能在黑裡視物?」
無情搖頭。
「我跟你們一樣。」他說,「但我看不見你們,卻認得你們。」
習玫紅聽得偏了頭。
她偏了頭去瞄無情鼓起的袖子,表情是茫然。
她也香汗淋漓——剛才一人廟那番格鬥,看來決不好惹。
「你……看不見我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但卻……認得我們?」
「不錯,」無情道:「你們很好認。聶兄的眼睛是綠色的,愈是黑暗,愈是明
顯。習姑娘剛在交手,刀未完全人鞘,刀光裹在衫袖子裡,約略映出了一片紅。」
他補充道:「我們一人廟裡,驟然全黑,定然不能習慣,但只要先閉上眼睛一
會兒,再定睛視物,就能在黑裡看出點輪廓了。畢竟,閉上眼睛還是要比外邊黑些
。」
「人通常都是要經歷絕對的黑暗,才能辨別微明。」他一面說著,一面留意廟
裡的情形,「所以,就發現那一聲響後,那一點白色的紅光和那一對綠芒,迅速交
逼,我只好亮出火捻子來了。」
幸好他亮了光。
著了火。
「要不然,只怕……」習玫紅居然先說了,且嘿嘿嘿地道,「有人得要血濺當
堂。」
她口裡的「有人」,當然不是說她自己。
聶青雙目又是綠光一長。
無情馬上問道:「你剛才一進廟門,不是發現敵蹤了嗎?」
習玫紅眼裡又掩上了懼色,「是的。」
聶青也問:「交上手了吧?」
習玫紅眼裡駭意更深:「是的。」
無情追問:「是什麼樣的敵人?」
「敵人……」習玫紅有點近乎喃喃自語,神色間有點驚惶的,「我遇上的敵人
不是人。」
「哦!?」
聶青,無情這回可都完全不解了。
習玫紅忿忿地道:「我一走近廟門,就發覺裡邊有影子閃晃,於是一腳喘門,
闖了進去。」
這點聶青和無情都看見了。目睹了。
迄今,他們都還真有點怨責習玫紅貿然出襲,亂了他們的陣腳。
無情真為習玫紅提心吊膽,尤勝於為他自己和劍憧。
畢竟,那可是未來弟婦啊!
聶青青著眼睛問:「你進來之後,不是跟人交手嗎?」
習玫紅眨眨水靈靈的大眼睛,道:「不錯,是動起手來。可卻不是人。」
聶青。無情面面相覷。
「那是一副白骨。」習玫紅說,「我一進門,就看到一副白骨。」
原本,這猛鬼廟裡邊有白骨,也不算稀奇。
不過習玫紅說下去的卻更無稽。
「可是那白骨會動,」她說,「它還向我撲了過來。」
「什……麼!?」無情和聶青只覺匪夷所思。
越是看到這樣不敢置信的表情,習玫紅愈黨委屈,嘟著咀兒道:「它向我撲來
,我就揮刀向它祈去,它居然可以招架……」
聶青將信將疑:「你可看清楚了?跟你對打的,是一副骨骼!?」
習玫紅咂著咀兒說:「我可沒青光眼!我的眼睛比你們加起來都大,還會看錯
不成!那的確是一副白骨!」
她加重了語氣:「是一隻白骨精!」
無情看她又要翻臉了,連忙間:「你說他招架……它可是用什麼去擋你的刀?」
習玫紅說:「它用手。」
無情狐疑地道:「手?」
習玫紅比手勢說:「是手……就用它那兩只白骨胳臂。」
然後她氣已巴他說:「它不僅擋,還能反擊,反攻我要害!」
聶青和無情又互望了一眼。
「它用的可是招式」
「它可會武功?」
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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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迎面刀】
「我知道你們不相信,可是,那的確是一副白骨,」習玫紅委屈他說,「連我
都差點不是它對手的白骨精。」
「我相信你,」無情緩緩地道,「因為我們來到疑神峰,本來就是為了要調查
這些千奇百怪的事而來的;而且,我們在綺夢客棧,已聽到了而且遇上了大多無法
解釋的事兒了。眼前的事,已令我們不得不信。」
習玫紅聽了,就沒那麼氣了,忽然沉默起來,看著那支還在乍乍發光的火捻子。
「只不過,如果你願意讓大家的步調跟得上你一些,」
無情道,「也許,我們就可以來得及先揭開香爐蓋子,看看裡邊匿藏的是啥東
西了。」
「我也信你。」
這次是聶青說的。
他的理由很簡單:「因為我是鬼王。」
「一個真正的鬼王,沒理由不信世上有鬼的。」他說,「一個好鬼王,他自己
就是最大的惡鬼。」
這是聶青的「鬼王論」。
習玫紅忽然問道:「你這種又可當暗器,又可以照明的東西,叫什麼名字?」
無情聽出她的語音有點悠忽忽的,答:「電光火石。」
習玫紅道:「是你自己發明的?」
「發明的是諸葛先生。」無情道,「我加以改良。」
習玫紅又問:「像這樣子的暗器,你有幾隻?」
「六隻。」無情道,「因為知道要上山抓鬼,所以特別多帶了。」
「當然六隻顯然不夠用。」無情補充,「還有十二隻,分別在白麼兒、陳阿三
身上。」
習玫紅彷彿這才放了心:「它快點完了,是不?」
這時,火石上的磷硝,己快燃盡了。
無情,聶青、習玫紅三人迅快地游目,打量了一下廟裡的情形,都不禁有點不
寒而慄:廟內,兩排豎立了很多尊神像,還有百數十位羅漢。
尊者大約體積借於常人,在殿前更跪著四五十座為民間百姓所仰儀,崇敬的神
佛,面目栩栩如生,臉上都呈恐懼。
畏怖之色,身帶枷鎖。刑具,齊匍伏向大殿神龕中心,跪拜叩首。
大殿中心的半空,吊著一口神龕,壇內奉著一位神抵,搖搖晃晃。碩大無朋,
但面目罩著一張大紅布,大家都看不清楚。
堂前,還整整排了兩列的棺木。
另外,在下面的紫檀判官大桌後,坐著一個陰影,罩著灰袍,就是紋風未動,
其陰森之氣,已襲人而來。
眾人觸目自是心驚。
但並不算意外。
因為,他們一早已聽孫綺夢和張切切說過,猛鬼廟內,確有如此場面。
也許,是因為眼前的景象太過詭異,無情感覺到:習玫紅溫香的氣息。她悄悄
地向他肩腰挨過來。
此際,他們都有同樣的衝動:挑開紅布、灰袍,看一看到底是何方妖物?還是
哪路神抵?有沒有切切、胯夢她們所說的那麼唬人,那麼驚怖!
就在此時,火舌一長,然後,熄了。
廟裡恢復一片黑暗。
廟裡有一大群匍伏懺悔、跪拜求饒的神抵,還有兩具「不知是什麼東西」,以
及,還有三個人:無情。
聶青。
習玫紅。
這次眼前一黑之時,大家可都完全有了防範和戒備。
他們三個人迅速走在一起。
所謂三人「走」在一起,其實是習玫紅和聶青,就在火捻一熄之際,已迅快地
左右圍攏向無情。
無情在核心。
他雖然殘廢,但在三人之中,依然是龍頭,是領袖,也是重心。
聶青很冷酷。
習玫紅很驕做。
可是他們誰都沒有瞧不起無情。
也不敢瞧不起這個有殘缺的人。
也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需要壯膽,或是為了溫馨,習玫紅偷偷伸出了手。
她要伸手去握住無情的手。
可是就在她指尖沾著了無情手指的剎那:無情縮了手。
一一一無情地縮了手。
習玫紅的手指,一直就僵在那裡,像一隻死了的手,在黑暗裡。
就在這時,火光又亮了。
第二度火光。
火,這次就在無情手裡。
他燃著了火捻子。
廟裡又重新有了火光。
亮光。
「你身上的火器可真多。」
這是火光亮起後的第一句話,是聶青對無情說的,也不知是調侃,還是讚譽,
或是諷嘲,抑或是嫉妒。稱羨。
「你身上的毒味很濃,」無情淡淡地回了他一句,「兵刃暗器味更重。」
聶青的臉又青了。
眼更綠了。
他看那些詭怪神像的眼色,就像殭屍遇著了人。
至少,是殭屍聞著了人味兒。
但在火光重燃後,無情視線第一眼就落在聶青的手上。
他手裡拿了一件東西。
無情還沒有問,聶青就已經感覺到了,因為習玫紅也向這事物注目。
他只好先行說明:「剛才,還沒有亮光的時候,這兒『啪』的一響,我立即搶
了過來,就抓住了這件玩意兒。
可是,習姑娘的刀也就到了。」
習玫紅點點頭:「我也是聽到這一響。我原跟那白骨精打了幾個回合,忽然,
整副白骨就不見了。然後是門給震開,有人衝了進來。我一時不知敵友,只知那副
白骨就在眼前消失,就一直留意聲響,一有動靜,立刻下手,結果一一」
聶青苦笑道:「結果是給我迎面一刀。」
習玫紅沒好氣他說:「你的鬼爪子也不饒人。」
無情解圍道:「習姑娘可不止給過你當頭一斬。」
習姑娘咀裡可不饒人:「你的頭殼可也硬朗得很。」
幸好火焰晃動,不然,無情這次紅了臉,難免讓人發現。
他清了清喉嚨道:「所以,這一件事物,是敵人故意發出來的。」
聶青道:「他的目的是要我們自相殘殺?」
習玫紅伸了伸舌頭:「幸好我收下得快,沒真的一刀所了下去,否則,你可鬼
頭不保。」
聶青本來要接下去,但用一對鬼眼去瞟了瞟習玫紅尖挺的胸,就只陰陰地笑了
笑,沒把話說出了口。
習玫紅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霎地紅了臉。
她的刀,在火光映照中,彷彿更白。
無情也感覺到了,他連忙說:「那像一塊石頭。」
聶青沉重地道:「這不是塊普通的石頭。」
習玫紅這才轉移了忿蔥,好奇的俯視,饒有興味地端詳,然後疑惑地道:「這
麼清,這麼晶瑩,又透著爆彩,難道是水晶?」
無情看著聶青。
聶青的臉發青。
兩人一齊點頭。
「水晶。」
兩人都說。
兩人都想起一個人。
——誰都不希望會遇上這個人。
尤其在此地、這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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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棺棺相護】
習玫紅的神情是不明所以。
她大概弄不明白:一顆小小的水晶石,有什麼好擔心,有什麼值得沉重的?
她反而想起一件事。
於是,她語帶擔憂地問:「可兒和日月,他們還在外邊,豈不危險?」
無情看了她一眼。
眼色裡,有感謝之意。
「不礙事的。」他的話是開釋對方,但語氣也有點沉甸甸的,「我一早已跟他
們約好,我闖進來,他們守在外邊就好。」
習玫紅依然不放心:「我看,外面也不見得安全。」
這點確然。
無情同意:「所以,我們越快出去越好,不過,再快,也得辦完事才能走,不
然,就是白跑這一趟。」
這一趟,路不好跑。
所以決不能白跑。
「看來,如果要不白跑一趟,」聶青臉色森然發青,「還是要去揭一揭這些布
幕後面的真相才行,」
說的時候,他盯著那懸掛著的神龕。
無情點點頭。
他明白聶青所指的「布幕」的意思。
他盯著的是判官桌後面的陰影。
刁玫紅卻忽然道:「你們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她還不等聶青和無情回答,自己已搶著說了:「這兒沒有灰塵,也沒有蛛網,
連蟑螂和耗子也沒一隻;跟張大媽、孫老闆說的不一樣。」
一言驚醒夢中人。
無情、聶青對習玫紅不免有點刮目相看。
一一一這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古廟,怎會沒有蛛網灰塵!?
無情向聶青點點頭,然後才道:「你說得對。這兒的確常有人來,而且打掃乾
淨。看來,這廟裡牛鬼蛇神,啥都不缺。」
聶青向無情打了一個眼色,道:「我看不只是廟裡鬧鬼出神,主要是在洞裡更
有好戲上場。」
習玫紅也有點鬥志昂揚:「猛鬼洞就在廟的後院,我們要不要先去那兒一探究
竟?」
「要!」
兩人都異口同聲他說。
「不過,要探猛鬼洞,得先做好一件事。」聶青又向無情眨了眨眼裡兩叢綠火
,「我們可不想給人兜截住後路。」
「什麼事」
習玫紅問。
「揭黑幕!」
「找真相!」
無情、聶青各發出一聲斷喝。
聶青叱聲一起,人已飛掠。
無情語音未了,雙手一振,奪奪奪奪奪奪奪,又篤篤篤篤篤篤篤,連聲,十四
道暗器,七道金光,三點星火,四簇銀光,分別直打那龕裡的神抵,以及判官桌後
的陰影!
快。
而且出奇不意。
待習玫紅髮現他出手時,他已出了手,而且暗器已經打著了目標。
而且是兩個目標。
無情的意思,是要先釘死這兩處可疑的物體,然後,讓輕功極好的聶青,去攻
取其一,揭露真相。
他旨在替聶青護法。
他沒料到的是:聶青果然急掠而出。
果然及時配合,而且即時發起了攻擊。
但他不是向神龕和判官發動攻勢。
而是像一條青翼飛龍,飛旋至殿堂之上,平平掠起,背上腹下,雙掌平平向下
推出,青焰狂飆,「砰砰」二聲,震開了兩口棺木的蓋子。
殿內總共有十六口棺木。
分左右兩排平放。
聶青左手攻前排第四口棺木,右手攻後排第六口棺木。
棺蓋震飛。
他居然發現棺木有異。
而且,在他出手前似已準備:那一口棺木內會有異物。
他一出手便認定了,而且跟無情的設想不同:聶青志不在神像、神龕和判官桌
後的陰影。
而是棺木!
棺蓋震開。
裡面各升起一道紫煙,一蓬藍霧。
但煙霧為聶青掌力的綠意所摧,飛刮四散。
無情捂鼻,向習玫紅呼喚了一聲:「別吸入」
忽然,一股劇烈的陰風襲來,「噗」的一聲,無情手上的火捻子,只剩下幾縷
焦煙。
廟裡又全歸於黑。
但在這一回烏暗未全面侵佔視野之前一霎,無情仍清楚地瞥見,那兩口棺木裡
,陡地急彈出兩件「事物」:一具血肉模糊的軀體!
一副白骨!
真的是腐屍!
真的是白骨!
腐屍和白骨,一齊向聶青發動了攻擊。
聶青仍在半空,居高臨下,襲擊棺榔!
那腐屍和著惡臭,一動則發出肌肉撕裂的聲音,身上的霉肌與爛肉,每一下舞
動時都扯裂了幾塊,像暗器一樣,連同它的殘肢敗肉,一起攻向聶青。
那白骨則發出吱呀難聽的怪聲,像機件少了滑油劑,一邊發出暗啞折裂的聲音
,一邊骨打胳撞,攻向半空中的聶青!
腐屍真的會動!
白骨真的會武功!
兩口棺材裡的「異物」,竟會互相衛護,聯攻來敵!
——聶青可應付得了這兩件非人非鬼的東西!?
也就在這一剎那間,火捻子熄了。
腐屍和白骨的殘像,仍停留在一片漆黑時的眼瞳裡。
火光一滅,無情馬上省覺:只怕聶青要遇險了!
因為在黑暗裡,聶青定比不上那兩只怪物對週遭環境的熟捻!
無情急忙要打著另一片「電光火石」。
火石才掏出來,忽然,他警覺到有一道金風。
刀風。
當頭劈下。
刀風未至,刀意已傷人。
這一剎那間他至少有十六種方法。十二種暗器,能在刀鋒劈到之前,把對方殺
死。重創,至少也可以將之逼退。
可是他發現,這當頭一刀,不是主角。
要命的一擊在刀風撲面之側,一股尖銳但完全不帶破空之聲的細長事物,正斜
裡刺到!
無情及時一側身,推動輪椅,往前一衝!
那一刺,「嗤」的一聲,在他腦後,險險掠過。
然後,他鼻端裡聞到一股香風。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香味。
接著下來,有「吱」的一聲,刀風突然在極不可思議的角度一轉、一折,又追
砍無情的後頸!
刀口未落,刀氣已煞人。
無情至此,忍不住叫了一聲:「是我一一」
話未說完,忽然,身下一懸,輪椅一空,整個地方忽然往下坍塌,轟地一聲,
無情只覺整個人往下落翻,仿似要落到一個無底深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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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場白】
刀風自頭上劃了過去,但無情連人帶椅,已往下翻落。
下面到底是什麼世界?
人間?地獄?
無情無疑是著了陷阱。
——如果他雙足能行,說不定,這一下便埋伏不著他。
但他是坐在輪椅上的。
在黑暗裡,危險中,感應只要稍有疏失,即易為人所趁,無情在還未及燃著另
一次火光之前,就是這樣往下沉墜。
他連人及椅往下翻,只聽上面焦急地傳來了半聲:「小心一一一」
但語音已給切斷。
因為那地板的機關已迅速合上,密無縫隙。
最令人意外的是:無情在全然的黑暗裡,往下翻落,下面卻不是黑。
而是光。
無情眼前一亮。
接著,是刺眼的光。
令人乍然間完全無法睜開眼來的大光大亮!
純然的黑暗下面,居然是一片光明。
而且是如此刺目的光。
殺人的明。
——真要人的命!
無情翻落而墜,竟落在一片光明裡。
在極度光燦裡,他全身都暴露在強光裡,而且,還正是失去重心,往下翻落之
際。
也就是他最脆弱的時候。
要是別的高手遇上這種失足場面,就算再慌惶,狼狽,也會設法先讓雙足沾地
,立穩樁子,先圖防衛,再行反擊。
可惜無情不能。
他的腳無法站立。
輪椅翻落。
黑暗地獄一面竟一片光明。
光奪視線。
地板復合。
——只要地板的機關一旦重新接樣,無情就算是插翅也再飛不上去了。
而且,無情只要翻墜下去,地上一定有更兇險的東西正在張嘴吞噬他。
無情此際,上無去處,下臨絕境。
——也許,只有這一瞬間,無情在往下翻墜,上不到天,下不抵地的情形下,
還有瞬間的安全。
只是,這種「半天吊」的情勢,又豈可延宕,焉能長久?
世事就是這樣奇詭。
也許,無情正是因為這半墜不墮的情況,最是安全,所以,他就在半空凝住了
,既不往上翻,也未再向下墜落。
——為什麼竟可以這樣子!?
原因只有一個:地板一塌,無情雖然連人帶椅往下翻,他也無法止住叢勢——
輪椅畢竟不是雙足,無法藉力翻騰而上——但他卻在臨危中做了一件事:他的左手
往上一揚。
「嗖」,長袖灑出。
當機關回籠,原來地板即將復原之際,他的袖子已拂了上去,於是,地板一旦
飛快接縫,就夾住了他的袖子。
卡住了。
機關夾住了袖子,無情的整個人,也因為袖子之故,在半空中,離地板(現在
成了天花板了)不到二尺之遙,頓住了。
人是陡然頓住,沒再往下墜但在胯下的輪椅,當然不會因而也凝在半空,所以
繼續往下墜落。
可是問題是:無情不良於行。
如果他的輪椅一旦離開了身,他又以何代步?
何況,一個人身上不可能帶大多的兵器、暗器,他大部分的暗器,都裝在轎子
上,或藏於輪椅中,一旦他的人與輪椅脫落,遇上敵人,又如何反擊?
所以,就算他不往下翻墜,就只輪椅脫落、對無情而言,也是足以致命的。
不過,輪椅也並沒有往下墜。
因為無情還有一隻右手。
他在翻倒下墜之前,按了一個扳掣。
這掣一按下去,輪椅立刻彈出一個皮索,攔腰扣住了無情,使得他的人,已連
著輪椅,而因為他的左手袖,給L面的機關卡住了,所以,他的人既不往下翻,輪
椅也就理所當然地不往下墜。
現在,「半天吊」的無情,在一片滿溢的強光中,就看他的袖子,能不能承受
如此巨大的扯力了!
說也奇怪,無情身上著的看似普通,涼快。單薄的衣衫,居然能經受得起這相
當沉重的牽扯力,一點也沒有崩斷,撕裂的情形。
莫非是,無情早已料到會有這一幕,早已換好了看似平常實殊異的布料,來挽
救自己於危劫中?
可是,誰又會料到自己有日會遭受這樣奇特的危局?
如果能預料自己會處身於此劫局,那又何必身墮劫網之中?
無情就是不落下去。
他撐住了。
也給卡住了。
一時既不能上,也不能下。
他該怎麼辦?
一一人生,不是常有這等情狀?
就在這時,尖銳的呼嘯急劇響起。
十數,乃至數十道銀芒,在強光中自下而上,飛射向無情。
射到一半,相互撞擊,再在強光中發出銀光星花,變成從四面八方,疾射無情。
此際,無情一手指天,身連輪椅,上不到天,下不及地,最難設防,最是尷尬
狼狽之關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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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天吊】
百數道飛針,撞出星花,分不同角度,甚至在死角楔入,射向無情。
無情一已翻墜下來,好像心裡早有了準備。
他好像早已知道,必會面臨這種攻襲。
他已算準了會遇上這種危機。
他臨危不亂。
只不過,他一手撐天,雙足苦不能移,下半身連著輪椅,全身部暴露在強光中
,不亂也沒有用。
與他一起攻進廟裡去的習玫紅,聶鬼王,全部在上面作戰,誰能分心過來解他
之危?
沒有。
人生有很多重大戰役,都得要自行孤軍作戰的。
有時,是你選擇戰役,有時,卻是戰役選擇了你,你又沒有了選擇。
你只能好好地打完這一場戰爭。
並且要打勝仗。
更重要的是,不管勝敗,都得要活著回來。
活著才有希望。
敢於應戰的,反而常能不死於戰爭。
——戰爭選擇了你,是因為敵人要你怕他;你選擇了戰爭,是因為你要敵人怕
你。
無情現在的處境,當然不是他的選擇。
也許,他既已跌墜下來,何不任其落地,反而不像如今半天吊那麼危艱、慘情。
強光中,無情已無所遁形。
無處可躲。
無地可容。
無法可施。
無以自存。
有。
無情一拍輪椅。
「波」的一聲,輪椅週遭,突然升起了一個罩子。
幾近透明的罩子,一下子充了氣,銀針全刺在上面,它不知是用什麼質地做的
,竟完全沒有給戳破。
無情就在罩子裡。
他人在安全套裡。
針紛紛落下。
針落地之後,忽然發出嗤嗤滋滋的聲音,迅速溶解,發出臭味。
也就是說,如果無情直直跌墜下強光地面,會發生什麼事,那是可以想像,但
不敢想像的。
不過,他的一劫是過去了,但劫難並沒有過去。
忽然,強光更加強烈,簡直足以焦金熔石;每一道光,部那麼銳厲,比剛才更
強十倍,二十倍,乃至三十倍!
強光像暴徒一樣、暴行一般,一起爆炸般向無情激射過來。
本來,連飛針也刺不透的安全罩,竟因這強烈的光和熱,而開始消融了。
且正在迅速融解中!
這安全侖一旦消融,無情又得重新暴露在危劫中,而且,強烈的光線將會炙傷
他,就像火焰會無情地焚化一個人一樣。
對仍在半天吊的無情而言,這是極可怕的事。
那會使他失去了設防。
他深知從輪椅中綻發出來的安全罩「杜雷氏天衣」的優點和缺陷:原來諸葛先
生好友摯交中,有一位複姓哥舒的,生性風流,出身名門,除夫人元配之外,妾侍
也有十幾個,還常出外風流快活,尋歡作樂。哥舒本身卻不欲多生養孩子,但避孕
元方。儘管他年事已高,但仍身壯力健,精力無窮,行房交歡,樂此不疲。為此,
頗費躊躇。
他的其中兩位小妾,杜氏和雷氏,卻聯合想到一法子,就是用羊胎衣。牛胎披
,製作了一種套子,在行房時套於哥舒那陽物上,如此非但萬保不愁受孕,更可保
哥舒出去尋歡作樂時,不受髒病所染。
諸葛得悉此事,曾托哥舒向杜雷二氏請教製造這安全套子之秘法,然後,他便
用在防禦的武器上,給無情的轎子、輪椅的機關內,都各裝上一個罩子。
是名為「杜雷氏天衣」。
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場。
使無情躲開了一劫。
惟杜雷氏天衣怕熱。
目下這光和熱,正好熔解了天衣。
天衣已消融。
這還不打緊。
一時間,無情身上的火石。火折、火燃子,全都在滋滋作響,冒出了煙。
在高溫下,這些起照明作用,有石硝、磷粉的器具,全要著火了。
不好。
要是一旦著火,東西全在無情衣衫內,豈不正好把無情點成了一團火球了!?
炙熱。
高溫。
天衣安全網已消融。
無情摹地看到強光的中心,有一點點、一節節的白光。
他在熾光中強凝視聚視,那白光慢慢還原為一個人形。
不過,那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副骷髏。
強光中的白骨。
那白骨正在他對面,大約丈餘之地,而且,也是懸在半空。
無情更驚訝的是:那白骨也是盤膝而坐,只不過,身下並沒有輪椅,而它的一
隻手,也是高舉著,在半空搖搖欲墜,總之,跟無情現在的姿勢,幾乎完全一樣!
莫非,這白骨就是無情!?
無情,已變成了白骨!?
人,變成了骷髏,當然就己失去了生命。
——難道,這就是無情下一刻的寫照K敢情,無情是看到了將來的自己?還是
他看見的是他自己的下場?
人,在半天吊。
心,更懸在半空裡。
上不去。
下不來。
熾天使書城
【9.當頭斬】
身上的火器,快要爆燃開來了。
對面的枯骨,卻在強光中迅速迫近。
保護自己的安全天衣,已完全融解。
這時候,無情卻做了一件事:他發出了暗器!
他發出的暗器,數目驚人的多,種類也驚人的多!
大部分暗器,是射向骷髏。
——這白骨,是不是習玫紅一進廟門,就力鬥過的那具,還是剛才聶青發掌,
在棺梆中迫出來的那副,他不知道。
但只知道不管神還是鬼,是敵人就打,決不束手待斃。
小部分暗器,是往四周發了出去。
四面都是強光。
強光尤處不在。
使人無處遁形。
彷彿,光無垠,強光無限。
也許,無情發出這些暗器,其目的就是要試一試:這些光的來源!
這光束的底線!
光度愈來愈強,越來越烈,有的暗器,從打出去,打到一半,發出尖嘯,化作
輕煙,就像射向太陽的箭,就算有這等開天闢地的腕力,但也難免為熱力所消融一
樣。
可是,大部分的暗器,仍是發生了效用,而且還非常及時。
有的暗器,打了出去,發出碰撞的聲音,又激盪了回未。呼嘯的,旋轉著,激
顫著,從奇詭的角度,反打向那具白骨!
無情在發暗器之前,已算準了力道與角度,變化及回挫。
暗器既然這麼快就落了回來,也就是說,這光芒滿溢的大地,只不過是一間大
一點的房子,甚至只是為光所充滿的斗室或地窖而已!
對方只是用一種將光和熱集中的辦法,去照明這房間,使得人在耀眼生花之際
,喪失了判斷、應敵能力,為他所趁。
這決不是非人間。
而在人間。
此處更非地獄。
真正的地獄也在人間。
這兒更不是天庭。
——天庭沒這副陰險倏忽的白骨!
那具白骨似是開始著了無情的暗器,姿態變了,像要掙扎。閃躲、呼叫、痛楚
的樣子。
——原來白骨還是有生命的!
可是無情身上的火器已開始著火了。
無情大叫一聲,全身一抖。絕大部分要著火,已著火的器具。用品,全都甩了
出來,然後,他借力一扯左手衫袖,整個人,不,應該說連人帶椅,撞上一翻,「
砰」地一聲,椅底撞在夾著他衣袖的天花頂上!
那兒是一個機關。
若不是那兒有機關,無情也不會掉落這強光密室了。
無情用袖子卡住了機關的關閻。
他現在就借袖子牽扯之力,猛一翻身,以椅底砸機關。
要知道,無情本身井沒有什麼功力。
他天生殘疾,無法修習高深的內功。
可是,他這一翻,是按下了一個機關,整個輪椅便變,驟倒豎蔥的一翻力量還
挺猛的。
更猛烈的是椅底驟彈出一個厚重的鐵錘,「砰」地擊在那機關上。
那機關彈簧立時折斷。
無情借這一翻之勢,倒衝上地面。
——就是原先無情落下來的地方。
不過,無情雖然以椅底彈錘砸破了機關,但他的真力不繼,是不是能翻得上來
,還是一個疑問。
正在此時,卻有人扯著他的衫袖。
然後,他聞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香味。
無論在多齷齪的環境中,在多惡毒的決戰裡,在多醜惡的鬥爭問,這香味,依
然恬淡,依然幽菠,聞得人很是陶然,很是恰然,很是舒服。
那人扯著他衣袖,使他能借力上了去。
機關雖給砸開,但在無情一旦竄了上來後,復又彈閱遮蓋住絕大部分的缺口。
無情猶如死到絕處又還生。
猶有餘悸。
他尚未喘定,連人帶輪椅依然坍倒於地,一人已靠近了他,他正想感謝,但,
突然,一道刀光,當頭斬落!
這刀來得好快!
而且來的何其突I!
——扯他上來的人豈不是為了救他麼?怎麼卻出刀要他的命!
他的身體仍斜躺在地上。
因為人和椅仍繫在一道,他仍沒來得及翻轉輪椅,翻身坐起。
可是刀已來了。
殺著己至!
——難道,他不死於強光奪目中,卻自送上門,死在這漆黑的廟字裡!
幸好,他側翻了輪椅。
敵人無論如何出手,要砍下他的頭,就一定得要俯身才能下砍。
無情沒有閃。
他閃不開。
他沒有躲。
他躲不掉。
他也沒有招架。
因為招架不及。
他只反擊!
他只是一拍輪椅籐墊。
「噗」的一聲,椅側扶手彈出一截五尺來長的尖刃,間不容髮地刺了過去!
——只要對方仍執意要砍他的頭,就一定得要再趨湊身軀,只要再湊前俯砍,
那麼,就一定形同把身子送上輪椅邊上的刀鋒去,就像是自殺一樣。
說是送死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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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地獄
【1.靜】
你殺我我就殺你。
你暗算我我也暗算你。
你下毒手我還手。
你暗算我有暗器。
以牙還牙。
血債血償。
以惡制惡。
以毒攻毒。
——這一向是無情行事做人處世的原則。
也是四大名捕行事的作風。
那人似呆了一呆,說時遲,那時快,對手雖然頓了一頓,但椅扶的刀鋒已疾彈
了出來!
那人捂胸,冷哼半聲,劃一道冷刀花,倏地擋住了椅刀,借勢向後一翻身,再
兩個起伏,便消失在幽黯裡。
或者說,全身都消融在黑影裡,化成了黑的一部分。
廟,依然很黑。
黑得令人心發冷。
無情一扳機關,終於能翻椅坐起。
——好好地坐著,真是一件舒服的事啊。
假如能好好地站著,那該多好!
可惜他不能。
多少年來,他想站一站都不能夠。
可是,那些天天都能夠享受站立走動的人,卻依然怨艾連天,日日去想望那些
他們還沒有到手的事,卻忘了能夠企立,對一些人來說,已是一件莫大的幸福。
人在福中不知福。
但人在險中要冒險。
因為險已經迫近眉睫了。
劫已到了近前。
不冒險往往就無法脫險。
此刻,脫了險的他,依然身在險境。
因為他發現了兩件事:一,習玫紅己不在廟裡。
二,聶青他不知去了哪裡。
其實兩件事是一件事。
這件事說明了一個事實:他的朋友,戰友都失蹤了!
這個發現,要比任何事更打擊。重挫無情。
——在他翻落中伏之際,這兒發生了什麼事了?
——聶青驚動了那具白骨和那只腐屍,還打了起來,到底誰勝誰負?
——剛才強光斗室的白骨,是不是就是原先廟裡棺中的骷髏?
如是,聶青只怕兇多吉少了。
可是習玫紅呢?她有沒跟聶青聯手,一塊兒斗殭屍?
他緊接著又發現了一件事:在聶青去搶斗腐屍與白骨之前,也在他中陷餅翻落
之前,他已向神龕和陰影發出了暗器。
可是,如今,神龕裡只剩下了一塊紅布,判官桌後只余一張灰袍,都是松垮垮
的,但上面插滿了他所發出去的暗器。
裡邊的神,或是怪物,已然消失不見。
只餘空殼。
——如果這兩只妖怪是活的,一起出襲,習玫紅可能抵擋得住?
無情憂心忡忡。
廟裡雖然黑,仍然黑漆漆一片,但說什麼也不似剛才的黑。
剛才黑得好像潑一團墨也會比週遭亮。
現在,畢竟那陷餅給撞開了缺口,就算機關重閻,也還是留了點縫隙,依然能
透出些光芒來。
這幾片光,足以勉強視物,對廟裡情勢能夠作出估量了。
何況,廟外此際還透來了一點月色。冷而冽。
片刻之前,在廟裡最恐怖的是黑。
黑得好像連心跳聲也凝固成鼓。
黑鼓。
此刻,在廟內最可怕的是靜。
一點聲音也沒有的靜。
彷彿,靜得只要放一口古箏在那兒,也會迅速給青苔佔領似的。
沒有聲音。
萬籟無聲。
靜千年枯寂。
元聲明盡。
靜得恍似一種攻擊。
——真的攻擊,那還倒好,可以防守,可以還擊。
但靜卻不能。
——誰能防範靜?
誰能打倒靜?
能。
聲音。
終於,無情聽到了聲音。
聲音非常微弱。
但無情還是聽到了。
他擦亮了一支「霎瞬燭」。
——他身上能點燃的事物,多已著火甩掉,只剩下兩支只能短暫燒和一隻略可
燃多些時間的點明物,所以,他非得要十分珍惜地使用。
因為他已所剩無幾。
這只「霎瞬燭」便是其中一支,只可短暫燃燒。
但現在他一定要弄清楚狀況:燭亮了。
火焰很不穩定,但依然照出一角微明。
那就夠了。
因為他已看到了他要見的東西。
蝴蝶。
一對黃蝴蝶。
翩翩而飛。
時飛到東。
時飛到西。
偶然經過廟的破隙間漏進來冷月的清輝,那對蝶兒便瑟縮了一下,再起落浮沉
地斜飛開去了。
它們似要躲開月色。
無情心裡一疼。
因為他看到蝴蝶,便想起習玫紅。
一一一她在哪裡?
——是否遇險了?
隨即,他又聽到一種聲音。
很特別的聲音。
在荒山。月下、廟裡聽來,更加神秘,可怖:那是扒搔聲。
聲音傳自棺木。
——有人自棺內用指甲扒搔的聲音。
不錯,是後排第三口棺木。
這口棺木比其他棺木稍為橫斜,似給人重新排放時匆匆放歪了似的。
扒搔聲就自棺榔內傳出來。
無情正想照看清楚,就在這時候,火熄了,連同地底下滲透出來的厲光,一同
滅去。
好像,廟裡,根本就沒有「光」這回事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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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開棺】
他沒有馬上點火。
一是因為他身上的照明物已然不多,要慎著用。
二是因為他若一亮火,即形同告訴敵人自己所在。
三是敵人在暗中,他也在暗中,目前,發出聲音的反而成了「明」,但也可能
只是一個「餌」。
他決定在暗鬥暗。
以黑制黑。
他仗著冷月微光推車,迅速且無聲,已到了那發出扒搔聲的棺木所在。
就在這時候,連扒搔聲也突然靜止了。
就像利爪、利器扒刮到一半,陡地,就凝在那兒了,再沒有動過,再也沒有聲
音。
黑。
靜。
黑加上靜,不是黑靜,也不是靜黑,而是孤寂。
要命的孤獨寂寞。
無情在等。
等聲音。
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動。
他在黑暗中等待。
他在寂靜裡忍耐。
在對敵中,交手只是剎瞬光華,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艱苦鍛煉。勤奮學習。
在人生裡,成功得意,只是瞬間芳華,絕大部分的歲月,都只在磨煉意志、辛
勤工作。
能夠不讓一天元驚喜的人,已經是十分幸運;只怕驚多喜少,人生長憂,歲月
常哀。
他要等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
夜正長。
黑更濃。
——聶青到哪裡去了?
他身上的傷可會發作?會否影響他的戰鬥力?
——習玫紅是不是出了事?
她是四師弟的女友,如果不幸,自己又如何向冷師弟交待?
這是個生死關頭,無動靜則平靖,一有異動則可能立見生死。
可是無情並不情急。
這麼多年來,官場鬥爭,江湖仇殺,他已學會了冷靜對付、沉著應戰。
他還趁這個狩獵、守候之際,墜人沉思,把這兩天來發生的一切事情,反覆回
想,整理了一下。
在破廟的昏黑裡,他的雙目漸漸明亮,如兩盞燈,這連他自己也並不知道。
就在這時候,棺木響了。
那不再是後排第三口棺木。
而是前排第五口。
那口棺材,就正在無情身後。
無情還沒有回身,雙手已在輪椅扶手術上一掐。
崩崩兩聲,扶手板夾陡然彈出兩塊鋼板,準確地楔人棺蓋縫隙。
無情雙手肘部用力一壓。
輪椅忽然升高。
鋼板一扳、力撓,「格勒勒勒勒勒」一陣連響,棺蓋已給撬開。
無情一拔主括,輪椅回轉,「轟隆」一聲,無情已擰轉身來,對著棺木,而棺
蓋也給這一擰一扳之力,完全給撐開,並甩了開去,飛旋到了半空,發出了呼呼的
厲風聲。
這時候,無情臉部微微俯向棺內,他的手則放在輪椅之前一塊用以置物,寫字
用的木板上(跟桌面的功用相近)。
棺梆內層居然隱隱透著光:紅芒似血。
就在這一霎間,棺裡忽然彈坐起一個人。
這個「人」,披頭散髮,完全遮住了樣貌。
他陡然伸出了手。
青光。
白手。
他的手白得可怕,就像塗了一層白聖。
但他一出手,就泛起了一股青氣。
青得像柳樹精的妖氣。
那棺中人一手按住了輪椅。
另一隻手閃電般扣向無情的咽喉!
無情不會武功。
棺一開他就遇上了這狙擊!
而無情不會武功。
他和棺材相距極近。
他的人仍坐在輪椅上。
但無情不會武功。
無情不會武功。
就算他想躲,也不及棺中青光白手之快之疾。
哪怕他要退,也來不及推動輪椅,何況,輪椅後有棺木截住了後路。
縱然無情能及時操動輪椅往左右閃挪,但輪椅已給棺中人一手抓住了,紋風難
動,進退不得。
無情卻不會武功。
其實,世上不會武功的人,遠多於會武功之人,而深涪武藝的高手,也遠少於
一般練家子。
——此所以庸人易得,高手難求之故。
因此,不一定要武功高,才能得天下,才能稱元敵。
智者,以手腕奪天下,以道德服人心,以才幹稱元敵。
不會武功的無情,突遇此變,並沒有驚惶,似乎,也並不感到意外。
他只做了一個反應:他雙手往輪椅的桌面側邊一按。
一個鐵扣,突地彈了出來,正扣住那棺中人的手腕。
棺中人冷哼一聲,右手加速,眼看就要箍住無情的喉嚨。
但棺中人卻摹然發現了一件事:在無情輪椅的下擋屏板(用作在輪椅滾動時,
遮擋泥濘碎石,以及防止草叢鑽人的齒狀挫板),忽然唆地彈出一截尖刃!
尖刃迅速刺向棺中人心窩。
無情的左手食指按著一個扭掣。
棺中人欲往後退,但不行。
他在棺中。
來不及坐起。
就算退,也為棺樞所阻。
他要回手捉住利刃,也不行。
因為他的左手已給扣住。
而他的右手,正疾取無情咽喉,已來不及變招!
來不及了!
他斷斷躲不開這記輪椅吐刃。
來不及!
這隻鬼輪椅!
不及!
他就算一手捏碎無情的喉骨,也勢必給這擋屏利刃貫胸而過!
就在這時,他發現了什麼似的,大叫了一聲:「你是無情!?」
手陡止。
一一一不再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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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燕窩】
果然,他的攻勢陡止,那利刃彈伸也突然停了。
無情的手指沒再用力。
但他的食指仍按著機鈕。
他也好像及時認出了棺中人:「攝青鬼!」他叫,「是你!」
他們倆及時互相認出了,也及時止住了殺手。
「你發生了什麼事?」
「你剛才掉落到哪裡去了?」
兩人幾乎都在問對方。
在棺中的當然是聶青。
「剛才,你正要發動暗器攻神龕和判官桌後的陰影,我卻發現兩口棺內有異動
。」
「異動?」
「有呼吸聲。」聶青用手撂上了亂髮,道,「我的鬼耳特別尖,就算是鬼吹氣
,我也聽得出來。」
「我看到你劈棺逼出了那兩件異物了。」無情道,「可惜我卻掉了下去。」
「那時候,廟裡忽然全黑。我跟那兩具東西交手幾招,忽然全都消失了,我不
知道它們在哪裡,而習姑娘那兒也忽然沒了聲響,我怕受到它們的夾擊,所以就往
原來那副白骨彈上來的棺材裡一伏,並偷偷拉上了棺蓋,本來是要躲在裡面,伺機
反擊……」
「你進入棺村裡去了?」無情承認,在全然黑暗中,那個失為一個避開圍攻的
良策。
「沒想到,棺材內的天地卻是那麼大……」聶青興奮得臉上在冷月下也有點亮
著青光,「我一伏了進去,棺底就徐徐下降,我等到它抵達實地之後,往側邊的棺
樞一推,嘿,卻像一道門戶一樣,應聲而開……」
「那兒可有沒有強光?」
「沒有。」聶青搖頭,「但卻有些豆大的油燈,掛在泥牆上。四壁都是泥塗的
,又濕又黯義滑湧,而且既狹又窄,我走了幾十步,都只是窄僅容身的雨道,路勢
主要是往下傾斜,但四通八達,一重又一重,錯綜交織,不知有多少路,也不知有
多深逢……」
無情哺哺道:「莫不是——」
聶青躡啼道:「只怕你所想的也跟我一樣……」
無情目光一長:「你認為?」
聶青這次只說了三個字:「猛鬼洞。」
「礦洞就在猛鬼廟的下面。」
「這些棺木,就是進出口。」
「廟裡的鬼魅妖怪,就是從這些棺梆往來倏忽!」
「我一旦知道已走入礦洞裡,就想跟你們一道進來,又擔心你和習姑娘中伏,
所以就一味往回走,」聶青繼續道,「但泥雨的路不好認,來來去去都一樣,分辨
不出,而且,在泥牆上,有許多泥石,像雕塑一樣,嵌在牆上,它……」
竟一時說不下去,眼裡還有畏怖之色。
——連「鬼王」聶青也感到驚駭而欲語還休的景象,無情只有苦笑。
他仍等著聽。
但並不催促對方說。
聶青頓了一頓,還是說了下去:「那些人頭,好像給活生生砍了下來掛上去似
的,有的是牛頭,有的是馬臉,但最多的,還是人的頭……牆上濕泥,還是血淋淋
的。」
昏燈。
地底。
泥雨。
黃土。
——還有牛頭、馬臉和人的首級,這端的是夠陰森可怖了!
「然後,我終於找到了上去的路,找著了這塊棺墊,便徐徐上升;可是,這棺
內卻沾著很多泥垢,且有惡臭,不似我剛才往下沉的那口,內裡乾淨無味。我正覺
奇怪,便試著搔刮去泥層,才再頂開棺蓋……但在這時候,我卻聽到了一種機關催
動的聲響。」
無情點頭道:「那是我正催動『燕窩』前來。」
——「燕窩」,是他對自己輪椅的呢稱,就像有的人喜歡把他的坐騎雅號為「
踏雪」、「追風」、「卷雲」一樣,義或者像有人喜歡把自己住的地方叫做「聽雨
樓」、「黃金屋」、「知不足齋」一般。
「我以為是敵,」聶青道,「我立時停止了搔刮。」
「然而我卻莽然開了棺,」無情道,「幸而大家都及時收了手。」
「你的輪椅……『燕窩』?……好厲害!」聶青目中青光閃爍。
「你的『青光銀手』更犀利。」無情也由衷地道。
「那麼,」聶青問,「剛才,你又落在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事?」
無情一一相告。
毫無隱瞞。
而今,他們在同一條船上,只有同舟共濟,合作無間,才能突破障礙,斬除妖
孽,達成任務,平安下山。
可是,能嗎?
你要是相信一個人,那人卻來害你,傷害力遠比你所不相信的人來得可怕。
如果你不相信這個人,他又怎能相信你,為你忠誠做事?
如果那個人相信了你,也一樣要冒為你所害的大險,但人與人之間若不互相信
任,又怎能合作做事?
只一個人是斷斷做不出大事的。
疑人不用,用了害己;用人不疑,疑了誤人。自古艱難惟識人。
識錯了人,就信錯了人,也用錯了人,小可以遺恨終生,大可以誤盡蒼生。
不過,他們現在只有互相依靠,相儒以沫。
因為他們已無別的人可信。
有。
或許還有一個。
「習玫紅。」
一一一她在哪裡?
然後大家都看了看下面,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他們已沒有了退路。
為了要找出真相,為了不虛此行,至少,為了要找回習玫紅,他們都得要到下
面去走一趟。
聶青提醒了一句:「要不要通知那兩個小娃娃。」
——小娃娃就是白可兒和陳日月。
無情已拿出一支玉笛。
他信口橫吹,發出幾聲時而悠揚時而尖銳的樂音。
然後他側耳聽了一陣。
沒有回音。
只有遠處隱約猿吼。
夜嘯陣陣。
無情臉色沉重,道:「我已通知他們了。」就沒有說下去。
聶青看了看無情的輪椅。
自從剛才那一次交手後,他可決不會小覷無情和他的那張輪椅,且不管它叫「
燕窩」,還是「鷹巢」,或者「虎穴」,抑或是「鼠竇」什麼的。
不過,他還是有點擔心。
「下面很窄,只怕,」他說,「這輪椅不好走。」
無情問:「還走得動嗎?」
聶青想了想,道:「我經過的地方,還勉強行得過去。」
無情道,「那就好了,走不過去的時候再說吧!習姑娘可能危急呢,事不宜遲
!」
聶青用眼角瞄了瞄這個身有殘障的人,他不想讓對方看出他此時湧上心頭的敬
意和感動,所以打趣地道:「這麼多副棺木,咱們要選哪一副下去?」
「我們有兩個人,當然是一人選一副;兩個人擠,只怕過不了奈何橋呢!」無
情道,「隨便哪一副,總之,能下地獄就是好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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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牛馬臉】
無情選了聶青自地底升上來的棺榔,下地獄去。
聶青則選了另一副。
這一次,他選的是剛才他曾一掌震出一具腐屍的棺木。
反正,兩人不能一齊下地獄——地獄太窄了,黃泉路太擠了——他們一個一個
下,也是一樣。
反正,黃泉路,路不遠。
到底,還是下地獄。
地獄裡,聽說有刀山、油鍋、炮烙、鋸宰,這兒有沒有?
無情卻先看見了牛頭馬臉。
路的確很窄,又擠又濕,而且霉腐惡毒,不住撲鼻而來,凝聚在坑道間。
雨道交錯複雜,走一條雨道,不到三十尺之遙,左右至少經過十二三處轉角,
轉角後,又有相同的雨道,在不算長的一條雨道裡,又至少有十四五處分岔。雨道
寬度都大致相近,連顏色,氣味,凹凸不平和濕度都幾乎一樣。
顏色是黃。
黃泥凝土。
氣味是霉。
霉得彷彿令人身上馬上長苔。
一路雖然顛簸,但依然窄可容車(至少是木輪手推車)行走,大概,是閃為挖
這些坑洞時,是為了開礦「采石,所以,再狹厭也必須能容納及推動木頭車行走方
可。
無情現在就是推著車走。
所以,他平時一向小心保護白皙秀氣的雙手十指,而今已沾滿了泥污。
一路都有些豆大的油燈,至少,每逢轉角處部必定點上一盞。
情勢已非常明顯:這兒有人管理——只有人,才需要光。
鬼不需要。
——鬼喜歡黑暗。
鬼魅向與黑暗同存。
所以無情格外留神。
——有人,才要特別提防比起來,鬼,也許反而不那麼可怕。
無情一路推車緩走,留意一切值得留意之事。
他發現:燈油是半滿的。
甬道有風口,油燈晃閃不已。
有風口就是有出路。
牆是濕涯的,滲昔黃水,泥層後就是堅硬的巖石。
他再走了一會,就發現牆上嵌著頭。
聶青並沒有說謊:主要是動物的頭。
尤其是牛的頭、馬的臉。
甚至還有豬頭。
豬頭染著黃泥,一頭金髮似的,瞇著眼睛嘟著嘴,在笑世間萬物似的。
但只有頭。
頭給嵌在牆上,大部分封著泥濘。
卻沒有身子。
然後無情便發現了人頭:臉容全在扭曲。抽搐,臉肌發扭。痙攣,彷彿在死前
的一刻,受到了極大的震怖與驚恐,而且還死得十分哀憤與痛苦。
他們大部分的腦髓以及血肉,已被吸食殆盡,甚至可以想像在吸噬的時候,這
些人依然清醒著。
燈光昏昧。
搖搖欲滅。
雨道猶如地獄的路,木輪輾過地面,回聲軋軋,這邊蕩了開去,這邊又傳了回
來,相互迴環,互相迴旋著。
無情看久了,不但噁心,而且也有點暈暈然的。
這次一下地獄,就發現行動失當。
而且失策。
因為他和聶青並沒有像預期的聚合在一起。
甚至,現在聶青已不知道掉落到第幾層煉獄去。
這鬼域目前只剩下他一個人。
以及他的輪椅。
還有頭:牛頭。
馬首。
——以及在痛苦掙扎與煎熬中死去的人的首級。
他不知道礦層有多深逢,但卻在聞風辨位:有風的地方,就是有出口,他且向
出路走去。
粘輔粘轍……他的木輪椅輾過凹凸不平的黃泥路,仿佛腳不沾地但做然獨行於
地府之中。
就在這時,他忽然扳住了轉動中的輪子,彷彿為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整個人也都怔住了。
無情這時正好走到雨道的彎角,彎角的盡頭是向左方轉,又是一條大同小異的
甬道。
眼前,仍是黃土路,沒什麼異樣。
異樣的只是路上伏著一個人。
一個龐然大物。
這個人,頭埋向地,全身用崩帶裹著,血跡自裹傷布滲透出來,發出強烈的腐
臭。
看來,已死去多時。
無情看到了這個首級還沒給砍下來的人,卻是愣住了。
他太震動了,以致沒有注意到他身後的泥牆,正好有了變化。
地道很窄。
雨道狹厭。
就算無情的木輪車可以勉強通過,但也僅容他一人一車。
他推車往左俯視之時,車背已完全靠貼著泥牆。
這泥壁也跟所有的泥壁一樣,濕湧、滑膩、凹凸不平,發出陣陣沖鼻的泥腥味
:彷彿,這地底本就是黃河千萬年來卷沖囤積的淤泥一樣,又黃,又爛,又無生機。
可是,壁上有兩個本來只是小小的凸點,現在卻有了變化。
它們已慢慢突顯。
突了出來。
也就是說,這兩個凸點正漸漸破牆而出。
正好,無情背向著它們。
它們突牆而出的位置,正好是無情的肩背所在!
然而,無情卻不知道。
全無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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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黃泉路】
無情並不知道後面有兩隻手,正破壁而至。
他正在俯視那屍體。
他在觀察,而且愈看愈震驚,愈詫異。
就在這時,波波兩聲微晚手掌已破牆而出;和著黃泥碎塊,十指箕張,一左一
右,攫住了無情的左右雙肩!
無情的腳不能動。
如果他的雙手給扣住了,輪椅又不能發動(他的後頭是泥牆),那他就完了!
在這種絕境下,他只有下地獄。
其實他己不必下地獄,因為他早已身在地獄之中了!
不過,無情並沒有擰動。
他覺不妙時雙肩已遭箍住了,對方只要一發力,他的肩骨就會碎裂。
所以他根本沒有掙扎。
他只是臀部用力一沉,發力一坐。
他只做了這件事,對方已將他捉住,並挾持高舉,把他的身子拔離輪椅。
他沒有了輪椅,雙手又受制,他就一定完了。
無情的雙腳是廢的。
可是,挾持他驟離輪椅的人卻沒想到,那輪椅在主人離開它之後,忽然好像得
到了一個決絕的命令似的,猛往回撞。
後面就是泥牆。
正是施暗算者的所在地。
「轟垮垮」一陣響.泥牆吃輪椅全盤發動的一撞,吟啦胯啦地倒塌下來了。
而且正撞往牆後出手者的下盤。
那人當然不願意自己的雙腳會像無情一樣廢了,但他雙手又抓住無情,要往後
退,但泥塊已壓住了他的腳踝和小腿;眼看輪椅就要撞輾了過來,他摹地換手,把
無情一放,大叫了一聲。
「怎麼又是你!?」
無情颶地落下。
正好落在撞倒了泥牆的輪椅裡。
他並且及時煞住了正往前疾撞的輪椅。
然後,他也叫了一聲:「怎麼還是你!?」
牆後的人當然是聶青。
據他的解釋:是他一落便落在這泥牆圍堵住的斗室裡,也在到處尋覓無情。
然後,他發現了一具屍體。
這屍體令他驚疑不定。
接著,他便聽到異響。
這異響粘軛其實是無情和他的那「坐騎」——「燕窩」的聲響。
可是他不能判定。
所以他以安全為上,閃身進入泥房內,然後,運勁於雙手,透人牆中,準備把
來人一舉成擒。
來者卻是無情。
他當然沒有遭擒。
只是遇險。
不過,總算二人又會在一起了。
然後他們開始「研究」那具屍體。
「你看他像……」
聶青問的語音有點發苦。
「鐵拔。」
無情說得斬釘截鐵。
「鐵布衫?」
無情點點頭,沉重地。
聶青愣愣地道:「如果他是鐵拔,卻是為何會死在這裡?」
無情望望四壁四周。四圍四處,盡是黃土,喃喃地道:「他已死去多時。問題
是:如果他真的是鐵布衫,那麼,在綺夢客棧裡的那個,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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