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須憑杯酒悼芳容
22.眼神與眼的神
斟盈了三杯酒,方巨俠的手有點顫悠。
他聞到那醇酒的幽香。
他記得晚衣是有酒窩的。
她喝酒的手勢很美。
很婉約,像風雪中一朵花,忍寒綻放出艷姿。
她甚至喝酒止咳。
現在她卻是不在了。
酒在。
酒香濃。
奉上了點心、果品、美酒、鮮桃、香花、冥錢、供物,方巨俠身子也有點抖。
山嵐劇烈。
他衣袂飄飛,彷彿有點搖搖欲墜。
他以手摀住肋下,眉微皺。
高小上湊前一步,低聲問:「怎麼了……」
巨俠搖搖頭,「沒有事。」
方應看問:「可以點香拜祭了嗎?義父。」
巨俠點頭,眼神憂傷,他心中正想到:晚衣,如果你再不出現,我可能就要熬不住
了,撐不下去了。
——晚衣,不管你是死了還是活著,如果你能顯身,就請在今兒現身吧,我怕我…
…巨俠一向豪壯。
(他衰弱的是心。)
他一向開心大笑。
(他是個傷心快活人。)
他不生華發、不畏危艱、不屈不撓、不拘小節地活著,一生大起大落、大開大合、
大沉大浮、大情大性,江湖上都知道他的龍精虎猛,武林中踱過他的龍行虎步。
(卻不知道他深情的想念,已蠶食侵蝕他的心志久矣……一個人在世間漂泊、流浪
太久,而沒有他心愛的關心和愛,很容易會使一個本來堅強的人打從心裡滄桑起來,侵
蝕到形容也外現時,已回天乏術!)
更何況孤雁離群,老雕折翅,連同舊日一齊闖蕩江湖、並肩作戰的同袍戰友,也多
凋零、身歿、病弱,多不復存矣。
——連想當年、話昔日之勇,也找不到幾個知己可以圍爐暢談、碎杯痛飲的!
這種情景,對多年領兵征戰、攻城略池的老將軍而言,最能體會這份深刻的感觸。
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將軍怕老,英雄怕病,紅顏最怕歲月侵。
巨俠怕寂寞。
唯一流露他寂寞的是眼神。
儘管傷感淒涼,他眼神流露出幾許遲暮之意,但他眼裡還是坐鎮了一位眼的神,神
采的神。
他的眼神與方應看眼色對應。
方應看的眼神很亮,像裡邊住了兩位發亮的神祇。
方巨俠在他那一雙無邪的大眼睛裡看出了他的義子的誠意與孝心。
「好吧,」巨俠喟歎道,「可以拜祭了。」
拜祭只是一種儀式。
重要的是心意。
要是一個人要求神保佑、許願祈禱時才特別去拜神上香,或初一十五才齋戒沐浴,
拜盡滿天神佛,那只是一種「交換」:奉上香燭、錫箔、美點、果品、酒水,或外加一
點小錢,就企求換回大量回報,不管是錢財、官祿,還是其他奢望、欲求!
那無異跟神明「講數」——一種討價還價,望一本而萬利;祈一拜而萬福。
真有心拜神的,還不如平時心中有「神」,不必擇吉日吉時,不用計較有無回報保
佑,只要真心禮佛,就心中膜拜,行善事,才是真正的信徒。
巨俠常在心中惦記亡妻,本身就是一種拜祭,而今他供奉祭品拜禱,主要在於一種
「儀式」:據說,在這兒進行這種「儀式」,許或會感召晚衣「幽魂」顯靈。
巨俠想望一見。
一見亡妻。
——且不管她是人是鬼。
所以他跪。
他拜。
眾人就在他身後,垂手而立。
他三呼大招。
招的是魂。
呼的是人。
晚衣,晚衣,我在這裡,你是人是鬼,都出來吧,都現身吧。
他拜了。
跪了。
也哭了。
他一口氣飲盡了杯中酒,酒勁瞬間衝入喉頭,只憑杯酒悼芳容。
他撫住心,心口一陣又一陣地難受:因為他知道她是不會出來的。
——她要避了我,以為我負了她。
他今生今世,只怕都見不到她了。
天何其酷,奪吾之愛!
天何殘狠,掠吾之妻!
他虎目垂淚,難過得宛似墮入一陣又一陣昏眩的霞氣漣漪中,而他手裡還拿著她遺
下的絲巾:她遺下的不僅是鴛鴦與鶴的繡圖,同時還有酴醾花的幽香,人雖滅絕而餘香
不盡。
這時候,太陽迅速下沉。
東天已一片灰暗。
殘陽如血。
蒼山落暮。
暮色蒼茫的時候對崖折虹峰上,驀有絳衣一閃。
方巨俠心頭一震。
悚然一驚:誰?!
一個纖麗的倩影,自彩霞冉冉飄飛,像亙古不滅的一幕美麗的神話。
是她嗎?
——難道真的是她?!
是她嗎?不是吧?不是她吧?她還活著嗎?她是人?還是鬼?她是晚衣嗎?真的是
她嗎?真的是她?!
天!
巨俠要呼想喚卻啞然,成了千呼萬喚的無聲,天荒地老的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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