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高處不勝寒
77.講好話
溫子平也皮肉不笑只嘴唇笑了一笑,道:「我看正常的情形是:朱刑總這頭叫我們
說話當心,那頭已悄然告密,說我們妖言煽動,密謀告反了!」
「我生平只盡可能講好話,不說人壞話!」朱月明說得很狡獪,由於他把狡猾全浮
現在臉上了,所以,反而讓人覺得他是很真誠地狡獪著,並不算狡詐深沉。「我今天若
在背後說他人壞話,他日他人也一樣可以在我後面說我壞話;今日若信了這個人,不會
把我的話傳出來,或者要他保守秘密——但對方一樣表面答允,卻把我要他守秘的話也
一併說出來。所以,我盡可能只講好話。」
溫壬平冷諷道:「你這種人司掌這種職位,也會只講好話只做好事?」
朱月明忙道:「非也非也。我是說我只講好話,必要時,寧幹壞事也不講人壞話—
—做壞事是實實際際地干了,成果已出來了,但講壞話的人卻很吃虧,光嘴巴說,已結
深仇了。我說我不說壞話,不代表我不做壞事。我只善於自保。」
溫子平熱嘲道:「那你寧可幹壞事也不說人壞話?」
朱月明居然答得坦蕩:「是。」
雷踰求很想揭一揭這老狐狸的真面目:「我知道你得到信任,可以直入內廷,特許
面聖,要是聖上問起,聽君諫議,你難道就欺君罔上,對窳敗惡行,也知情不報嗎?」
「為何不揀好的說?」朱月明笑瞇瞇地道,「我可不想做京房、陳鹹、劉更生,也
不想當王章、馮逡、蕭望之。我知足,故常樂,只求平安富貴,無意冒犯天威。」
雷踰求怔了一怔:「你說明白點。我可是粗人,你打啞謎我不猜。」
朱月明忙稽首表示致歉,「那都是漢朝舊事。京房能預測風雨晴陰、天災人禍,神
准無比。曾上書漢朝皇帝劉奭,議論天象,星辰運轉,無不靈驗。劉奭十分激賞他。當
時任僕射、中書令的石顯,聯結高官弘恭、五鹿充宗、史高等人,主持中樞機要,權傾
朝野,下手陰險毒辣,最會討好皇帝,取得信任,利用時機,中傷誣陷不附從他的人。
銖錙必較,睚眥必報。京房見石顯、五鹿充宗等狼狽為奸、陷害忠良,覓得良機,能單
獨面聖時,借春秋大義,借天時之變,來指控石顯弄權,言善行惡,擾亂朝綱。劉奭聽
了大悟,卻對石顯依然信任,並讓石顯、五鹿充宗得悉京房的控告。石顯等將京房視為
死敵,藉故將之調離京師,京房知是生死關頭,一再密奏求留在皇帝身邊,卻沒有用,
終斬於市。他因敢進言而死,石顯地位,不動分毫。劉更生則與光祿勳周堪、光祿大夫
張猛,上奏章告石顯邪惡,排斥賢能,殊料,這份奏章給石顯看到了,對周堪、張猛、
劉更生更恨之入骨,逐一誣陷,結果,周、張難逃他毒手,劉更生貶為平民,已屬大幸
。」
溫壬平精通史學,也接道:「蕭望之曾任御史大夫,三公之一,又是天子之師,卻
因曾推薦諫大夫劉更生、曾奏請罷黜石顯,而與石顯失和,臨老系獄,寧可服毒自盡。
至於陳鹹,是當時的御史中丞,因不斷抨擊石顯作為,被石顯指控跟槐裡保長朱雲洩露
宮廷機密,以致被雙雙被捕下獄治罪,使得全部官員、大臣,為之震懾,極感畏懼,不
敢再多說石顯一句批評,只剩下向他們攀附、諂媚的人,官位步步高陞。」
雷踰求氣得變了臉色,啐罵:「沒天理!什麼皇帝會那麼信任石顯!」
「因為皇帝的權力無人節制,他要做什麼都可以,誰討他喜歡,他就捧誰。」溫子
平接道,「漢元帝對京房的預測能力,很是信重,而對他的勸告,也一度憬然而悟,但
他就是不肯處置石顯,反而信了石顯的話,逮捕京房。朱刑總剛才還提了一個馮逡。馮
逡本是諫者,還是石顯向皇帝推薦他行為廉潔、品格端正,建議最好請他侍奉左右。但
馮逡一旦謁見皇帝,就要求單獨面對,一單獨面對,就抨擊石顯專權亂政。可是結果還
是:劉奭卻大為訝異馮逡如此攻訐誹謗推介他的石顯,立即終止擢升馮逡。此事還牽連
了能力最優秀的馮野王,也因石顯從此提防馮姓家族,結納不成就乘機報復,以致馮野
王既不見容於劉奭當政之時,連劉奭的兒子劉驁也一樣不用馮野王,馮野王雖已知惕懼
,要回鄉養病,卻遭當時大將軍王鳳迫害,指控免職。都一樣。」
溫子平譏誚道:「當皇帝的,都一樣,只不過,劉奭在位的時候,受寵的是石顯,
他可以作威作福,恣意弄權。到劉驁的時候,輪到王鳳。馮野王推薦了剛正敢言的王章
擔任長安京兆尹,但王章並不阿諛附從王鳳,也不任憑擺佈,還密奏成帝,彈劾王鳳誣
陷欺騙,聯結謀私。劉驁聽了,也十分感動,為之醒悟,非常聽信,還要他推薦人才。
王章就薦舉了劉興和馮野王,但這與皇帝的閉戶密議卻因侍中王音而消息外洩,王音私
報王鳳,王鳳就將王章羅織成罪,殺於獄中,且逼得馮野王走投無路。——所以,朱刑
總剛才言明在先:他可不想做京房、陳鹹、劉更生,更不願當王章、馮逡、蕭望之。」
雷踰求不唸書、少讀史,聽了更是煩躁,跺足道:「那些皇帝,都是死人不成——
忠奸不分,善惡不辨,讓壞人掌權,恣意擺佈,好人失勢,人才凋零——他到底是皇帝
還是白癡?!」
溫子平這次只回答了兩個字:「白癡!」
然後溫子平補充:「所有的帝位,都是世襲的,或憑上任皇帝好惡挑選的,也就是
說,他生下來就是個皇帝,哪怕他其實是個白癡!或者說,皇帝老子喜歡誰就選誰,哪
管他選的是個喪德敗行的禽獸!」溫子平說,「就算身在帝位的人再有本領,再有品行
,本身再有自制之力,但在權力全集於一人身而毫無約制之下,是明君也會變成庸帝!
人皆好逸惡勞,喜聞樂事而厭噩耗,皇帝一向高高在上,或蟄深宮不出,哪懂民間疾苦
?誰敢督促其奮進修習?所以,到底還是成了白癡!」
「有些皇帝不是蠢材,但群臣聯結,投其所好,他又無法聽到真話忠言,不知自己
到底究竟,有時候,當說逆耳的都是壞人,當講諛詞的都是忠良。」巨俠惋惜地道,「
像漢元帝、成帝,本都非昏昧的人。劉奭可以銅丸遙擊鼓面,發出悅耳好聽的密響,這
點連專業樂師都力有未逮。他一度也想罷免石顯,但石顯馬上演出了一場好戲:先請准
皇帝讓他回宮太晚時,可以奉皇帝之命,教他們開門。劉奭允許。然後石顯故意遲歸,
宣稱皇帝有令,喚開宮門。不久,果然有人上書指控石顯假傳聖旨,私開宮門。劉奭把
奏章拿予石顯看,石顯趁機涕泣請辭,說因為陛下過寵,故引人妒忌,不止一次陷害,
要置他於死地。只有聖明的主上,才知道他的忠心。並要求元帝准許他辭去中樞機要工
作,只負責宮廷清潔灑掃,就死而無恨云云。劉奭聽了,大為同情,多方慰留,還重賞
厚賜之。成帝對王鳳亦如是,王鳳得悉王章薦舉劉興、馮野王,立即稱病,回鄉請辭,
措辭更為哀痛,一面向皇太后王政君投訴哀憐,太后為其弟流淚拒食,使劉驁挽留王鳳
,繼任要職。王鳳復行視事之後,便對政敵採取嚴厲報復,再無顧忌。劉驁也不算愚蠢
無知,品味也不低劣,十分欣賞《詩經》、《書經》、《洪範五行傳論》,但始終不忍
心剝奪其舅父王姓家族之權柄,所以,皇帝是故意禍結,刻意徇私的。」
「所以,」巨俠說出了他的結論,「我留在天子身邊,也沒有用。他不會信我的,
他也不會聽我的。就算聽我的、信我的,也沒有用,他身邊既得利益的集團,也不會容
忍我、放過我的。」
「可以巨俠你武功如許之高,」何梵小小心靈仍是不解,「他們決奈不了你何——
你怕什麼?」
「怕。怕的。」巨俠苦笑道,「怕的。古往今來,就算是大英雄、大豪傑,也雙拳
難敵四手,隻身難挽時勢,無有不折在宵小手裡,也無有不怕的。」
「所以謀殺一個大俠的方式,還有許多種,」溫壬平對這點也深以為然,「捧他、
讚他、迎合他、歌頌他。讓他自以為是,讓他飄飄然,讓他沉淪,讓他墮落。」
「也可以讓他忙於酬酢,忙於娛樂,忙於縱情聲色。」溫子平把話題接下去,「讓
他毀於酒,毀於逸樂,毀於疏懶,讓他以為依然根基鞏固,依然深得人心,教人去找他
到處出席簽名、題字、剪綵、主禮、主掌盛典,叫他分心打扮自己、專心禮儀門面、耗
力於遊山玩水、費神於開派收徒……還得花心力於打點關係、疏通關節——一個大俠,
就此喪在瑣事俗務、虛榮妄名下了!」
「只不過……」何梵幼小的心靈仍抱一絲指望,「那是前期、過去的腐敗事節,現
在,大宋清明和祥,政局也是這樣昏昧迷亂嗎?」
「都一樣,」溫子平冷峻地望向朱月明,「不信你問他。」
「我?」朱月明陡地笑了起來,「大宋英明,聖上睿智,萬歲萬歲萬萬歲,千秋萬
載,永垂不朽……我只講好話,對不起大家。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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