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瑞安武俠文學系列 武俠短篇《晚上的消失》 ---------------------- 揚劍軒居士掃瞄校對 http://yhsyhm.yeah.net 轉載請保留,謝謝! --------------------- 我們已經忍無可忍。 我們被迫進行「除害」。 「除害」是這個行動的代號:要「除」的「害」,當然就是白 晚! 我們是「多老會」的四大長老之二:我叫司馬問,他叫司一 切,是我的師弟。 我們本來還有兩名師弟,他們是司空望和司徒聞。我們四人 合稱「望、聞,問,切」──就像一個深請歧黃之術的大夫一 樣,凡是有我們的地方,若有什麼疑難雜症,無不「藥到病除」。 故此,「多老會」能有今天的聲威,我們可以說是居功至偉。 沒有我們,「多老會」就根本不可能擠得上「七幫八會九聯盟」。 上一任首領「倒開江」虞招風在位的時候,我們已是一併打 天下、闖天下的功臣,「多老會」的元老雖多,但若論資歷,沒 幾個人能「老」得過我們,就更別說論功了。 虞老爺子是個不世奇才,他重用我們,視我們如心腹,待我 們如手足。我們為他賣命,也是心甘情願。 我們不是不怕死,但只要有人信得過我們可以為他死,知道 我們是有用之人,且珍惜我們有用之身,我們就算為他拚死也是 義無返顧的。 何況,拚死的不一定會死,敢死的不一定先死,我們都很明 白這個道理。 四十多年了。那時,天下各幫各派。各門各家,為了要在 「七幫八會九聯盟」裡坐上一把交椅,拼得你死我活,頭崩額裂。 那時候,「多老會」才算是剛剛在武林中冒出頭來,但就憑我們 四師兄弟,還有忠心耿耿的「天羅」葉靈鋒,「地網」張留海等 人,終於使「多老會」在武林中有了一席之地。 那是我們「多老會」的光彩。 我們大家的光榮。 可是,那一場驚心動魄,生死相搏的苦戰,也使虞老爺子身 負重傷,傳位於虞厲之後,沒多久便撒手塵寰了。 任何勝利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只是這代價未免太大了… 一一一我們失去了個好主子,「多老會」也失去了個老領袖。 虞老太爺一死,其他的「七幫八會九聯盟」,更加虎視眈眈。 幸好虞老頭子並沒讓人失望。 一一一我們這干「元老」,習慣稱虞招風力「虞老太爺」,而叫 他兒子虞厲之為「虞老頭子」。 虞老頭子也是個有本領的人。 他也已有魄力。 他也很重用我們。 他並不把我們當作兄弟,手足,而是把我們當作「長老」, 要我們給他指引,給他建議。而且,每遇重大的事情,他總是會 來徵詢我們的意見。 因為有他在掌舵,而他又有我們的效命,這三十多年來, 「多老會」已成為「七幫八會九聯盟」裡最有威望的一個派系。 在這些年來,我們不知經過了多少場戰役,打敗了多少敵 人。多少要侵害我們的人,現在已變成白骨,變成骷髏,毒蛇已 在他們的肋骨裡作棲息之地,蔓葛正穿過他們眼孔裡向上生長, 與樹齊高。我們踏著仇人的屍身,終於把難關都踐為平地。 也許,我們唯一打不敗的,而終於還是為他所乘的,那就是 歲月。 我們都老了。 而且還會逐漸的老下去。 我們已開始感覺到後輩們越來越不尊敬我們這些老人了。 不但我們老了,虞老頭子也老了。 虞老頭子的兒子一一一虞永晝,外號人稱「金槍不倒」,更是 沒把我們這些老頭子瞧在眼裡。 他一直都在培植他的勢力。 他已迫不及待。 「三八病夫」蔡艷。「口是」莊獨鍾。「心非」李獨錯。「龍飛 鳳舞」宋小雞。「大徹大悟」曾今覺。「風水輪」張壹圓……這些 人全是虞永晝刻意扶植出來,一齊來逼絕我們的。 其中最可怕的,還不是這些人。 而是他的得力助手。 這個人姓白。由於他白天晚上,無所不在,凡是有事發生的 場合他一定會在,而只要他出現便一定可把難題解決,所以大家 都叫他做「白晚」:意即是「一個無論白天晚上都非要有他不可 的人」。 好傢伙! 這個人表面上是跟虞永晝同一鼻孔出氣,但私底下卻對我們 必恭必敬,常常向我們表示元奈: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一一一就這麼一句,就把我們的敵意消解於無形,而且,把我 們的怒意轉注在虞少爺的身上! 一一一這才是個人物! 果然,這個人物不甘於長久屈人之後,在變局裡取得了扭轉 乾坤的契機。 主要,是因為虞永晝佈局拭父。 那一役,原本是虞老頭子和「孤寒盟」的副盟主「逐日天 王」秦向陽在「賜兒巖」上和談,虞永晝使計,讓秦向陽誤以為 自己中伏,情急向虞老頭子反撲,結果,秦向陽和他的手下被 殺,「孤寒盟」與「多老會」從此種下深仇,勢成水火。 虞永晝這個逆子,趁亂拭父,可憐虞厲之身經百戰,所向披 靡,到頭來卻命喪在他這個不孝子手裡。 據說,這個拭父的計劃,就叫做「鋤暴」一一一虞永晝這個逆 於,把他自己那喪盡天良的行動,當作是替天行道了! 可惜他不知道還有一個運動。 這行動叫做「滅奸」。 「滅奸」行動是白晚暗中策劃的。 他要「滅」的「奸」,正是虞永晝! 這就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黃雀」之後呢?大概還有獵人的弓吧! 虞永晝殺了老父,還沒細品權力的滋味,就死在兩個他至親 的人的手上。 一個是白晚。 另外一個是盛小牙。 一一一盛小牙是他的妻子。 盛小牙也是「生癬幫」幫主的長女。 虞永晝跟盛小牙結合之後,無疑即把「生癬幫」的實力合併 了過來。 可是盛小牙也知道,虞永晝其實並不是真的愛她。 虞永晝之所以與她成婚,完全是因為虞老頭子力主之故。 她更知道虞永晝常背著她做的是什麼事:就連虞老爺子的妾 侍小帽,他也跟她有染。 現在虞永晝既然殺了虞老爺子,她也殺了虞永晝,這樣,就 可以扭轉局面,把「多老會」反過來向「生癬幫」靠攏。 反正,現任的「多老會」領袖白晚,跟她早有暖昧,而白晚 也不在乎是「多老會」合併「生癬幫」,還是「生癬幫」併吞 「多老會」,只要他大權在握,而且權勢愈來愈大就好了。 虞老太爺虞招風死了。 我們也老了。 虞老頭子虞厲之死了。 我們更老了。 虞少爺虞永晝也死了。 現在是白晚當權。 他不但有一群心腹:「風水輪」張壹圓。「龍永鳳舞」宋小 雞,「口是」莊獨鍾。「三八病夫」蔡絕等全力支持他,他還有自 盛小牙那兒借來的「生癬幫」的實力。 他的地位已不可動搖。 一一一與「孤寒盟」互拼和虞氏父子命喪的那一仗裡,忠於虞 永晝的「大徹大悟」曾今覺和「心非」楊獨錯都已力戰身亡。 連我們的兩名師弟:司徒聞和司空望也雙雙戰死。 他們「戰死」的原因,我們心知肚明。 一一一在只有他們奮身護主。捨命力戰,在背腹受敵。絕無後 援的情形之下,焉能不死! 我們知道,我們也記住了。 記住了這個仇。 記取了這個教訓。 白晚這年輕人,說來要比一向養尊處優的虞少爺來得精明同 時也聰明得多了。 他立即把我們師兄弟,還有幾個長老如:葉靈峰,張舀海和 莫衷一,四究先生等,榮升為「供奉」。 他這一招塞住了我們的嘴巴。 他待我們十分禮賢,非常恭謹,他自己也很謙虛。能容人, 這使我們在飄飄然之餘,不禁消了鬥志:也罷,歷代奪權,總會 流血,反正虞老頭子給虞少爺殺了,白晚宰了虞少爺,這也沒什 麼下對呀,只要白晚能好好的領導我們辛辛苦苦創立的「多老 會」,步向繁盛壯大,那有什麼不好呢? 我們有了這種姑息之心,使得白晚狡計得逞。 俟「孤寒盟」要為他們的副盟主秦向陽報仇,故由他們的盟 主「一毛不拔」蔡戈漢親自率眾,夜襲「多老會」。白晚下令迎 戰,我們這些可憐的元老。供奉們,便捨死忘生,為保衛「多老 會」而力戰。 結果是: 「箭膽金心」莫衷一戰死。 「天羅」葉靈峰重傷。 另外犧牲的長老,也有四人之多。 這一役,令我們元氣大傷。 這使我們日後對「多老會」的迸言越發沒有份量。 之後我們發現,傷亡的主要都是我們「長老級」的成員。 「少壯派」的張壹圓、蔡絕。宋小雞。莊獨鍾,不是恰巧不 在,就是留守總會,又或是並未出戰。 要不是「孤寒盟」的死敵宿怨:「萬劫盟」和「猛鬼幫」已 乘機圍攻「孤寒盟」總盟,兵臨城下,蔡戈漢也定不會調兵回 援,放棄一「」舉攻陷「多老會」之意。 要不然,我們傷亡更大… 至於「生癬幫」,也並沒有及時支援我們。 這終於讓我們省悟了一件事: 白晚,這個拭主奪權的人,到底是不是一面安撫我們、一面 要清除我們這干元老呢? 這一役雖然使我們傷亡慘重,但使我們萌生了兔死狐悲之 感,而且注意留心了起來。 我們至少發現了兩件事實: 白晚當權後,他不像虞永晝,他一面說要另立會規、大事改 革,以應時勢,重振「多老會」聲威,元視於我們的存在,其實 卻耽於逸樂,不求進取,也不見得真的去做些什麼。白晚可不一 樣,他一面處處尊重我們,請教我們的意見,但一面暗地徹底改 革整頓,調動佈置,才不到半年,「多老會」已完全改了樣貌。 ──我們的出謀獻計,他只是問,只是聽,但行的又是完完 全全,另外的一套! 這一套無疑是要把我們廢除,孤立,甚至逼絕! 這樣下去怎麼行! 白晚這小子果然居心叵測! 另外一種不妙的趨向是: 生癬幫」的勢力已逐漸入侵「多老會」。如「月夜飛屍「簡 夫之」就是「生癬幫」過來而在「多老會」裡迅速摧升的人。他當 然是盛小牙的心腹爪牙。 ──也許白晚是因為有盛小牙的支持才能穩住他的寶座吧, 否則,以他只不過是「多老會」第四代精英的身份,就算是虞家 已無後繼之人,但幾時輪到他來主持大局? 可是這樣一來,幕後操縱的人,其實便是盛小牙。這叫我們 如何忍得下這口氣?堂堂「多老會」竟受「生癬幫」的操縱?竟 聽一個女人的命令? 不行。 到這個地步,只有一條路。 一一一必殺白晚! 白晚這個人,一定要在世間裡消失──當然,也連同那個惡 毒、淫賤的女人:盛小牙。 這便是我們的行動,也是我們的密謀。 剩下的幾個元老一一一我們師兄弟兩人,還有重傷不死的葉靈 峰、四究先生,張留海,都參與這項行動。 一一一「除害」行動。 我們相信:「鋤暴」之後,有「滅奸」,「滅奸」之後,還有 我們元老們的「除害」行動。 如果虞老爺子是虞少爺的蟬,那麼白晚和盛小牙則是虞少爺 的螳螂:而我們則是這對黃雀背後的弓和箭! ──殺了這對姦夫淫婦,咱們要用什麼名義來取而代之呢? 不可沒有堂堂正正之師。 我們還有一個「傀儡」。 小帽。 她說什麼都是虞老爺子的遺孀,而且跟虞少爺也有過異常親 密的關係。 我們借的是替虞家父子報仇之名,一旦殺了盛小牙和白晚之 後,就實行以元老級的人來集體領導,把大家的注意力先集中對 抗「生癬幫」的反撲,大敵當前,務必內外一心,待大勢已定。 大權在握,咱們再來把那些口口聲聲喊革新,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的「渣滓」一一清除掉。 大計己定! 大局在握。 但我們還須等一件事物: 「東風」! 「孤寒盟」盟主蔡戈漢再度率眾來攻「多老會」! 一一一他就是我們的「東風」! 三國時孔明借箭,沒有「東風」是不行的。 正如我們不能沒有蔡戈漢一樣。 蔡戈漢率領他「三十星霜」來攻,來勢非同小可,這回白晚 可得殫精竭慮,全力以赴才行。 他一面派我們去接戰,一面緊急調集「生癬幫」的人來支 援。 ──這兔崽子,危難當前,還沒忘記遣我們這些老人去送 死! 「生癬幫」的名字雖然古怪,但實力可非同小可。他們練一 種內功,可以終年只吃青苔,白菌維生,如同動物的龜息。冬眠 一樣,練成後可以抵受超乎莆人的打擊,而且生存力極強,要殺 「生癬幫」的人,一定要殺得死絕,否則,要只傷了他們,無論 傷得多重,都會痊癒得讓你難以置信。快得不可思議。 只不過,他們練這種武功,皮膚上會結了一層斑癬,有的長 在臉上,有的長在指間,有的長在腳底。據說功力越高的人,結 癬越厚,這便是人生癬幫」名字的由來……至於盛小牙,我們可 不知道她的癬長在哪裡,不過,白晚總會知道吧。 他們派簡夫之去召集救兵。 簡夫之在未入「多老會」之前,本就是「生癬幫」的護法; 他加入「多老會」用意至顯。 咱們奮戰蔡戈漢和他的「三十星霜」。 「孤寒盟」絕對不是省油的燈。「孤寒盟」的「孤」字是指蔡 戈漢的孤僻與孤高,「寒」字是指他的「傷寒拳」,因為這一套是 以『百步殺人、千步傷人,萬步制人』、的「傷寒拳」,使蔡戈漢 也確是「孤高」得起。「孤僻」得有道理,「孤寒盟」也因而得 名。 白晚和他的夫人──咳,其實也即是虞少爺的婦人──盛小 牙,一直坐守總壇,不肯出戰,直至四究先生高呼:「救兵來 下!」 ──「救兵來了」即是簡夫之率「生癬幫」的援兵趕到了! 白晚立刻眼睛發亮。 他和盛小牙帶同那一干心腹手下:宋小雞。蔡絕。張壹圓 莊獨鍾等出戰,準備全力反撲,兩面夾攻,一舉殲滅蔡戈漢和 「三十星霜」。 他沒料到,並無援兵。 ──簡夫之已在途中給葉靈峰和張留海狙殺了。 我和師弟司一切,長老之首四究先生,全力撲殺白晚和盛小 牙。 這兩個人比狐狸還狡猾。 比餓虎還凶。 比蛇還毒。 他們竟有提防,白晚施出「天外天」的絕技,盛小牙則使出 「同心剪」,負隅抵抗。 我們總算在一舉問殺了措手不及的張壹圓和宋小雞。 盛小牙和白晚且戰且退,眼看就要衝出重圍,可是他們卻吃 了蔡絕一記「膏育時」,莊獨鍾「口中飛刺」。 白晚和盛小牙千算萬算,仍算少了一樣: 他們既可以出賣得了虞永晝,莊獨鍾和蔡絕也一樣可以出賣 了他們。 莊獨鍾和蔡絕畢竟是「多老會」的人。 眼見「多老會」就要完全受「生癬幫」所制,做為「多老 會」出身的子弟,蔡絕和莊獨鍾也誠不忍見。 而且他們也逐漸警覺,「生癬幫」的人手如簡夫之等,已逐 漸取代了他們的地位。 在情在理,為人為己,蔡絕和莊獨鍾也只好跟我們合作。 一一一同心協力殺了盛小牙和白晚。 莊獨鍾和蔡絕才是我們真正的「東風」! 白晚已永遠消失。 「多老會」又回復了平靜。 我們集體領導「多老會」,對抗「生癬幫」幫主盛一吊的瘋 狂報復,全面打擊。 至於「孤寒盟」,蔡戈漢見已殺了白晚和盛小牙,報了當年 這兩人設下圈套害死秦向陽之仇,也心滿意足,鳴金收兵去了。 可是故事井沒有完。 我們的故事也就是武林的故事,也許重複,但完不了。 因為我慢慢發現:我的師弟司一切不老實。 他暗自勾結蔡戈漢。 一一蔡戈漢是「孤寒盟」的盟主,他的勢力是絕不能入侵 「多老會」的! 一一一他這樣做是什麼意思? 他已越來越不聽從我的號令了,而且,還勾結私黨,暗中培 養實力,其中聯絡得最密切的,便是「三八病夫」蔡絕。 這個據說從三歲開始病重,八歲之後醫生就說他活不了,然 而一直活到現在接近中年的傢伙,給我查到了底子,原來他竟是 「孤寒盟」盟主「一毛不拔」蔡戈漢的胞弟! 就算不是胞弟,蔡絕既拭得了虞老頭子,殺得了虞小爺,也 背叛得了白晚,誰知道會不會有一天,他也聯同別人來害我? 幸虧莊獨鍾告訴我這些秘密。 我跟莊獨鍾已聯成一線。 我要莊獨鍾先行虛與委蛇,跟他們假意周旋,再待時機成 熟,揮戈一擊。莊獨鍾是出了名的「口是」,「心非」二大高手 之一,由他來敷衍應對,自是勝任有餘。 我得要先把小帽拉到我們這邊的陣營來,這才算名正言順。 勤王之師! 另外,我要爭取四究先生。 他要幫哪一邊,舉足輕重。 在武林鬥爭裡,不是朋友,即是敵人。 必要時,我也只好殺了四究先生。 沒想到在捕了「黃雀」之後,「弓」和「箭」也成了敵對, 「獵人」與「獵人」之間互相狩獵……。 對於司一切和蔡絕及他們勾結「孤寒盟」的陰謀,我一定要 先下手為強。 真是可悲,白晚雖然死了,但漫長的鬥爭,仍如白天和晚上 交替一般地展開、重複。輪轉著…… 但我又能有什麼樣的選擇呢? 我只好籌劃一個行動。 一個新的殺人行動。 我的行動叫做「辟邪」…… 稿於一九八八年一月二十一日大 寒《聯合報》刊完《請我動手晚一點》 ---------------------- 揚劍軒居士掃瞄校對 http://yhsyhm.yeah.net 轉載請保留,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