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畫
                                    第一部  錦繡人皮
                                  第一章 好漢不坐牢
    
        唐肯躺著,一動也不動,趁著陽光還沒有沉下去,他算到有二十九隻蒼蠅、三十隻蚊於
    、還有四隻蟑螂、一隻蚱蜢,在這間牢房裡出沒。
    
        當然,在自己躺著的陰濕木板下面,想必還有一些蜈蚣、蠍於之類的毒蟲,也趁著難得
    的陽光暖意,在齷齪的角落裡磨著觸鬚爪鉗,只是自己未能看見而已。
    
        陽光是動的,可以知道外面有風,以致陽光映在葉影也在微微顫動著,再投射出來。
    
        只要是好天氣,每天午間送飯來的獄卒走後,陽光必然輕巧地從天窗那兒照進來一會兒
    ,跟外面牢頭沉重的步伐恰好形成對比。
    
        陽光只照亮這麼一會兒,馬上就要沉下去,只有從較暖烘的牆壁上,才感受到陽光還在
    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仍是活的!
    
        ──只有自己是死的!
    
        就連房裡的蟲豸,都可以自由自在的出入,而自己只要三天給牢頭遺忘掉,就准像一團
    飯似的餓斃在這裡。
    
        陽光那麼美、陽光那麼好、陽光那麼暖和,眼看又要沉下去了,不為渴望陽光的人耽待
    片刻──他真奇怪自己以前為何從沒有花過時間去享受陽光。
    
        他想到這裡的時候,就聽到鐵鏈「軋軋」的聲音!
    
        鐵鏈軋軋之聲通常只有兩種情形:一是有被鐵鏈重鎖著的要犯在牢廊走動,另一是牢役
    拿鐵鏈要鎖某人出來;在這種情形之下,他趴在牢牆底下的送飯孔裡,常常都可以窺見被鎖
    鏈絞得血跡斑斑而寸步難行的髒腳,或是牢卒用鐵鏈鞭韃犯人的情景。
    
        每打一下,他就顫一下,犯人通常都知道哀叫是無用的,換著一種放棄垂死掙扎的呻吟
    ,他聽著看著,不敢再看下去,摀住耳把頭塞在牆角下,恨不得把頭種入地底裡。
    
        這時是千間剛分發過「鼻涕糊」之後,--在裡面的人都不叫它做「飯」或「粥」,那是
    因為那米的成分稀薄得像人的鼻涕,偶爾加幾條糞池旁種的「菜」或一些像死去動物內臟的
    肉碎,這肉碎還要在天氣好視線清楚的時候才可隱約發現---人吃了它,懶懶散散的,身上唯
    一最活躍的是蚤子,人只有躺在地上,等它們光顧。
    
        鐵鏈軋軋又響起,沉重地拖曳在地上,彷彿鐵板與鐵鏈之間已沉累得綻不出火花。
    
        步伐聲在自己牢房近處驟止。
    
        唐肯可以想像到神氣的牢頭後面跟著四五名獄卒,活像判官帶牛頭馬面的就在那裡。
    
        ----難道那麼快就輪到自己…
    
        …
    
        ?
    
        唐肯想到這裡,全身都繃緊了起來。
    
        「青田張義宏,出來!」
    
        隨著呼喝的聲音,便是打開牢門沉重的巨響,押走犯人遠去的步伐。
    
        犯人沒有離開牢廊之前,總是喜歡用手肘或腳枷碰觸各牢房的的門牆,發出聲響,表示
    他要走了。
    
        而在這個時間裡這樣被叫出去的犯人,多半從此不再見面,一去不復返了。
    
        能有幸從牢裡出去的人,他日想到這些年來老鄰居或老同房的家鄉探訪,所得到的消息
    ,不是家人以為他死了,便是從不知道他們在牢裡出來過。
    
        所以在這樣的時間裡被隆牢頭叫出去的人,有去無回,也不知自己會遭遇怎樣的一種命
    運,臨走前故意發出些聲響,算是跟這些日子來的同劫者告別。
    
        牢房裡的犯人再怎麼懶都會爬起來,到鐵柵處或通風孔去招呼一聲,算是今生今世兩人
    之間緣份的最後一個交代:除非是已經判了死刑的囚犯,才動也不動,不多看一眼,心裡只
    盤算著很快就可以和對方在黃泉路上碰頭。
    
        奇怪的是這時候被叫出去的囚犯,有詭秘的味道,不管犯的罪是多輕,牢裡的人都不認
    為他還能活著回到世上。
    
        隆牢頭叫「張義宏」名字的時候,唐肯心頭一舒,同時也一緊。
    
        張義宏就住在自己牢室對開來的牢柵裡,密封的牢室通常是扣押重犯,如:殺人犯,流寇
    、大盜、叛亂分子,而牢柵裡拘押的多半是犯案比較輕的犯人。
    
        唐肯就住在張義宏對面,兩人在這些枯燥寂悶的日子裡,窺獄卒走遠時,互傳消息。
    
        壓嗓對話,也不知分享過多少時光了,而今張義宏這一去,唐肯心裡像空了一大片位於
    ,無法填得上。
    
        他打從透氣孔望過去,張義宏臉如死灰,全身發著抖,幾乎是給幾個凶神惡煞的獄卒架
    著走的。
    
        唐肯在看他的時候,張義宏也向這兒望了一眼,那眼神裡全無活意。
    
        唐肯看了這眼神,彷彿全身浸到了潭裡,他俟著鐵門軟癱下去,才發現陽光已經沉下去
    。
    
        囚室裡再無陽光。
    
        一一為什麼要把張義宏拉走?
    
        一一藍老大和張義宏,一個個都拉去了,只剩下自己和吳勝,吳勝他在哪裡裡?
    
        -一一我們都是冤枉的!
    
        ──為什麼要拉走我們!
    
        唐肯悲憤的想著,希望就像太陽一般的沉了下去,入夜的囚牢更難渡過。
    
        他仔細計算一下,他進入這青田大牢八個多月以來,不認識的不算,在勞役時間的操事
    室裡,還有每月一次共同沐浴的澡堂裡認識的犯人,至少,有十六八個是這樣被叫了出去,
    一去無返。
    
        一一他們去了哪裡?
    
        ──自己犯的,還算是「監守自盜官餉」的大罪,但像譚婆、陳昌等只是犯了偷竊小罪
    ,怎麼也這樣消失了影蹤.
    
        --一為什麼會沒有人追究?
    
        ──張義宏正在遭遇些什麼?
    
        唐肯用拳頭在鐵門上輕輕的擂著,發出鼕鼕的震響,卻捶不破他心裡的疑團。
    
        他一下一下地捶著,在幽森的牢獄裡,像隱伏著一頭不屈的獸,沉重地呼息。
    
        拳頭隱隱震痛了他的手心,幽暗裡,他彷彿看見自己和鏢局的兄弟們,在北旱砂壩的一
    役。
    
        他的拳頭猛揮,把一個撲向黃二小姐的淫賊,打得鮮血自鼻孔裡標濺出來,翻身倒飛出
    一丈之外。
    
        他的拳頭猛烈地揮擊著,腳步像怒虎般的疾跨著,敵人一個一個地俯蜷仆倒或仰跌出去
    ,蒙面的敵人越湧越多,刀閃劍晃,他始終不退,和藍老大、吳勝、張義宏等一干兄弟,拼
    死守護著黃大人的後裔以及稅賦銀餉,不退一步。
    
        他清楚地記得鏢局局主高風亮提著十一環大刀,刀揮處,血飛濺,賊人掩面蹌琅而退,
    只是──只是來的賊人是那麼多!
    
        隨後來的一批蒙面人,武功又那麼深不可測!
    
        兄弟們流著血。
    
        淌著汗,已經越戰越疲,鏢局裡自小生死與共的兄弟,一個個在敵人的刀光中倒下去…
    
        …
    
        想到這裡,唐肯的拳頭越擊越響,彷彿這樣可以多殺幾個眼前的強敵…
    
        …
    
        忽覺手上一陣劇痛,唐肯住了手,只見拳頭皮層已擊破,鐵門上也凹陷了一處,染了斑
    斑鮮血。
    
        唐肯住了手,然而敲擊聲並沒有停止。
    
        牢房裡的人,藉著張義宏被押走的余忿,和著唐肯的擊門聲,一下一下的,哄哄地響著
    。
    
        這響聲驚動了獄卒,糾眾而入,在牢廊上用木棍揮擊,發出彭彭的沉響:「幹什麼!想
    幹什麼?」
    
        「要造反呀?嗯!」
    
        「再敲,再敲就先剁了你的手!」
    
        牢獄重新又靜了下來。
    
        這時,隆牢頭顢預下石階的咳嗽音,場面都靜了下來。
    
        「是怎麼一回事?!」
    
        隆牢頭在獄裡外號「隆閻王」,他憤怒地懲誡犯人的時候,曾把犯人的五趾剁掉,要每
    一個犯人列隊經過看他切割腳趾的過程,以示儆尤。
    
        「他們…在作亂!」
    
        「是誰先搞起的!」
    
        「好像是……寅六字房的先敲響鐵門的。」
    
        「晤……寅六字姓唐的跟剛才拖走的是同案;扯他出來!」
    
        「砰!」
    
        緊隨著鐵匙輕鎖的刺耳聲響,門被大力推開,四個獄卒像要把唐肯撕成八截似的:「出
    去!」
    
        唐肯被推得跌撞出去。
    
        唐肯蹌蹌琅琅跌步出去,差些兒沒撞在隆閻王身上,急忙收步,由於收勢過急,趴倒於
    地,這下臉撞及隆閻王腳上,隆閻王喀吐一聲,一口濃痰飛出,一腳喘在唐肯臉上,唐肯給喘
    翻了個大觔斗。
    
        唐肯怒叱:「你……」
    
        隆閻王冷笑:「你什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借後翻卸去我踢在你臉上的力道!」
    
        他雙眼噴火似的吼道:「別以為你是『神威鏢局,的鏢師就可以在這兒鬧事,告訴你,
    在這裡,英雄好漢也得喝我洗腳水!」他的口氣直往唐肯臉上噴:「你不相信?上個月,陝
    北人人豎大拇指稱一聲英雄的關飛渡,不也一樣給我抽了腿筋腳筋命根子後,泥一樣癱在那
    裡!」
    
        關飛渡鋤強扶弱,義勇雙全,而且豪氣干雲,人人都佩服他俠骨義氣,此人平日劫富濟
    貧,而今落入牢裡,依樣扶弱濟危,常替病弱者代為勞作,牢裡的人不分族類都稱他一聲關
    大哥,競因得罪隆閻王而落到這種下場!
    
        一條英雄漢子,雙腿廢了又給閹了,落在這種地方真是不如一死。
    
        隆閻王掩嘴咕咕的笑著,「你知道我是怎麼整治他,他,不錯,武功是好,但武功好又
    有什麼用?又不能不吃飯!吃了我的飯,他就軟了,眼睜睜看我把腿筋,一根根抽出來,嚓
    一聲,連同命根子,一起剪斷一一!」
    
        唐肯聽在耳裡,想到昔日關飛渡關大哥對牢裡兄弟的種種照應,一時熱血上衝,再也顧
    不得一切後果,吼道:「百姓犯法,自有國法制裁,你不過是牢裡的一名看守,竟然逾法私
    刑,你是人不是?!」
    
        這一吼,殊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幾個獄卒都怔住了,唐肯的聲音遠遠的迴盪著,牢裡的
    人大都聽到.
    
        隆閻王瞇著眼,全身像淋了一層火油,就待人員一把火就炸燒起來,自齒縫裡一字一句
    地道:「好哇!姓唐的!你這是替關廢人做加梁來著!」
    
        唐肯豁了出去,也不顧一切了:「關大哥的事,就是我們的事,你們把他打成了殘廢,
    我們要出去找官老爺評理!」
    
        隆閻王嘶聲道:「去你媽的評理!」
    
        唐肯道:「去找我媽評理也一樣!你把關大哥打成這樣子先不說,我們牢裡的這些兄弟
    們,有的只是關三兩個月、一年半載的監,怎麼給你無端叫喚了出去,全沒了影蹤,說!他
    們到底去了哪裡?!」
    
        隆閻王聲音反而有些餒了:「你……他們,他們調到別個牢去了!關你什麼事?!」
    
        唐肯怒笑道:「調到別的牢去了?!那按照刑期,他們早已出來了,為什麼收不到你們片
    言隻字,也不來探看我們──」隆閻王撒賴道:「探看你們這些廢物狗屎不是人的麼?!出
    去以後,改過自新,自然便不會再一腳踩到你們這團墨屎來啦!」
    
        唐肯道:「好?算是他們不念舊情,不想來,不要來,也不肯來,為什麼連他們家人也
    不知道他們出來了?!」
    
        隆閻王怒道:「你沒出去,你知道個屁!他們一個個都抱老婆生孩子去了。」
    
        唐肯道:「他們的家人來探監,人人都說,人平白的不見了!」
    
        隆閻王猛一點頭,後面幾個獄卒拳頭木棍,往唐肯背後擂去,唐肯雙腳雙手銬著鐵鏈,
    閃躲不易,旋被打倒在地,隆閻王獰笑道:「你好漢?是好漢的就不要犯了事,來這裡坐牢
    ?」
    
        幾個獄卒拳打腳踢,要把唐肯活生生的打死。
    
        這時,牢裡各室突然都被人大力的敲響著,開始只是一兩個,進而到七八間,很快的每
    一間牢戶裡的犯人,不管是密囚著的還是關在鐵欄裡的,紛紛搖著鐵柵,捶著鐵門,激烈撞
    響的聲音在牢裡交織迴盪,連隆閻王也從未見過這等場面,住了手在發愣。
    
        獄裡的犯人劇烈的叫喊,用手邊一切可敲得更響的事物猛力敲打著,獄卒們面面相覷,
    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隆閻王豆大的汗珠自額角冒出,吩咐道:「先押他回牢。」
    
        幾個人夾手夾腳的把唐肯推回囚室,砰地又關上了門。
    
        隆閻王帶著獄卒匆匆離去,加派值班牢役,嚴陣防守。
    
        過了大半夜,騷亂才平息下來。
    
        唐肯在黑暗裡,運氣調息了一會,所幸他武功走剛強路子,精長「少林拳法」所必修的
    「三展氣功」,牢卒那幾下還傷不了他的筋骨,調理一會兒,便無大礙。
    
        調息著的時候,唐肯突然聽見有人在遠處側室裡低聲喚他:「唐三哥,唐三哥!」
    
        唐肯分辨得出那是「神威鏢局」裡的鏢師吳勝的聲音,兩人一被押進牢就失散了,迄今
    才聽到他的聲音,想必是因為今午的這一鬧,吳勝才知道他被押在這裡,也因下午的事,獄
    卒不敢逼人太甚,所以吳勝才敢揚聲叫他。
    
        在此情此境聽得這熟悉的叫喚,唐肯好像在茫茫人海裡抓到一截浮木,忙不迭應道:「
    吳勝,吳勝。」
    
        吳勝喜道:「唐三哥,你沒有事?」
    
        唐肯道:「沒事,沒事,那幾下子,我還熬得住。」
    
        吳勝道:「三哥,你要小心,今天的事,我看隆閻王不會放過你的。」
    
        唐肯道:「我知道,我等著。」
    
        只聽吳勝那麼發出一聲浩歎,除了他那一聲歎息,也有幾個牢房裡的人都發出歎息。
    
        唐肯知道自己是被許多人在關懷著的,心裡一陣溫暖,只聽獄卒走到吳勝發話的地方用
    鐵桿大力搗敲,吆喝道:「不許說話!」
    
        吳勝便不再說話。
    
        唐肯緩緩坐了下去,只覺地板透涼,寒意直透上來,才知道秋已快盡了,想到自己進來
    ,也有好一些日子。
    
        不知道天幾時明。
    
                                      第二章 血屍
    
        天色未明,唐肯在朦朧中突聽鐵鎖鑽開的聲音,心中警惕,一躍而起,門已被打開來,
    七八名獄卒掩了進來,夾手夾腳抓起唐肯,往外就拖。
    
        唐肯怒叱:「要幹什麼?!」
    
        但已被獄卒推了出去,唐肯想要頑抗,但知人落在此處,掙扎也沒用,心裡歎一聲,任
    由人縛住推了出去。
    
        唐肯跌撞出去,只見一人在暗處山一般屹立著,正是隆閻主。
    
        唐肯見落在此人手裡,是不會有什麼指望了,不發一言,只狠狠的瞪著他。
    
        隆閻王嘿嘿一聲冷笑,手一揮,獄卒扣押住唐肯往前推,走了七八道牢廊,有些犯人在
    鐵柵裡被異聲驚醒,睜眼看見這種情況,也不敢聲張。
    
        就快要被押出去之際,經過了一間門外下了七八道巨鎖的囚室前,突然間,裡面傳出一
    個低沉的聲音:「你們要對他幹什麼?」
    
        那幾名獄卒本來飛揚跋扈,趾高氣昂,聽這隔著鐵門低沉的一喝,都不由自主收斂了一
    些,一同頓住,不敢往前再走,有兩名較有經驗的獄卒班頭澀聲道:「關……關大哥……你
    早……」
    
        裡面的人沉默了老半天,沒有說話。
    
        其中一個班頭期期艾艾的道:「我們……我們也只是……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那囚室裡低沉的聲音立即問:「奉誰的命?一個個都有去無回,李鱷淚也不要做得太過
    分了!」
    
        那幾名獄卒相覷不敢回答,唐肯在昏曙中運目望去,只見那囚室跟平常沒什麼二樣,只
    是特別狹窄、鐫鐵特別堅厚。
    
        隆閻王神色也有些不定,清了清喉嚨道:「關……關爺,這是獄中的規矩,咱們是奉命
    行事,您,您這就不要再管了!」
    
        裡面的人突然斬金截鐵的叱了一聲:「隆自破!」
    
        隆閻王一震,被這一喝喝得蹬蹬退了兩步,只聞裡面的人喝問:「你灌了我迷藥,廢了
    我兩條腿於,又閹了我,是你的主意?!」
    
        隆閻王神色大變,仔細看了看門鎖還牢扣無誤,才敢回答:「關……關大哥……我……
    我也是逼不得已!」
    
        裡面的人苦笑一聲,然後再吸了一口氣,似慢慢把憤懣淒怨平息下來,道:「好,隆自
    破,我不怪你,你只要告訴我,是不是李鱷淚?」
    
        隆閻王澀聲道:「李……李大人……他……」
    
        關在裡面的關飛渡大喝一聲:「說!是李鱷淚還是李惆中?!」
    
        這一喝,罔郎一聲,把隆閻王手中鎖鏈嚇掉了地;這一喝,把青田大牢十八座裡九成的
    犯人都震醒。
    
        隆閻王顫聲道:「你……關大哥,我知道,您在江湖上有名望,有地位,」但來了這裡
    ,就得聽李大人、李公子的;本來大夥兒都把你照顧得好端端的,但是──「關飛渡喉頭發
    出荷荷之聲,悲酸地道:「監牢裡的女犯也是人,李惘中盡情侮辱她們,我自然要管!」
    
        隆閻王看看囚室的鐵鎖和身邊的部下,膽子壯了一些,道:「你管是管,李公子本來也
    要重用你,但你……得罪了李公子,這下成了殘廢,可怨不得人!」
    
        囚室裡面的關飛渡靜了靜,道:「隆閻王。」
    
        隆閻王挺了挺胸,道:「怎麼樣?」
    
        關飛渡道:「昨天你在牢裡揚言說,我給閹割和廢了雙腿,全是你於的?」
    
        隆閻王硬著頭皮撐面子,嚥下一口唾液道:「是李公子的意思……我……我下的手,你
    又能怎樣?」
    
        那聲音陰森森地道:「現在我雙腿廢了,人不像人,鬼不似鬼,李大人也不會再攏嘛諞
    ,你當然不怕我了。」
    
        隆閻王大聲道:「關……姓關的,過去我敬你是條好漢,給你面子不要面子,也怪不得
    我手下無情!」
    
        那聲音慘笑道:「手下無情?手下無情──好,好!」
    
        隆閻王怒氣沖沖的吩咐道:「走!我們別理會這廢人!」
    
        倏地,「砰」地一聲,似有什麼重物,在囚室鐵門內擊了一記。
    
        這一擊何等沉重,整個鐵門為之震盪,「卜」的一聲,其中一隻銅鎖被震斷,「嗖」地
    激射而出!
    
        隆閻王急忙一閃,銅鎖原本是射向他脅部的,現在打在他的肩上,「托」的一聲,有點
    像骨碎的聲音。
    
        隆閻王摀住左肩,痛得齜牙裂嘴,只聽裡面的人悠悠笑道:「幸好這廢人還剩下一雙手
    ……要不要把我這一對手也剁了?」
    
        唐肯眼見在囚室裡的關飛渡內力如此高絕,佩服得五體投地,可是聽他這般說話,心裡
    自是大急:因為關飛渡再英雄,也是被關在牢獄裡,如此開罪隆閻王等人,只怕明槍易擋暗
    箭難防,真的會把他一雙手也砍下來!
    
        關飛渡忽道:「唐兄弟,你不必為我急,我肯待在這裡,原本是伏法,現今卻知無法無
    天,我又落得這身殘軀,早不想活了。」
    
        唐肯心裡想的什麼,關飛渡隔著一道鐵門,居然一直似瞧見他內心裡去,唐肯心中震佩
    ,道:「關大哥、你……你要多加小心!」
    
        關飛渡隔了一棟鐵門,笑起來轟轟傳聲:「昨天下午你為我叫屈,今天我給你送行,可
    惜今天咱們都落在狗官豺狼手裡,要不然,在外面碰頭,可痛痛快快喝他個三百杯!」
    
        後面的獄卒推了推唐肯,暗示他啟步,唐肯也自知這趟跟獄卒出去,料無幸理,便道:
    「關大哥,你有一身好本領,牢裡的兄弟,還妄你多加費心──」關飛渡哈哈笑道:「我這
    無腿不中用的東西,還能替人出頭麼?」
    
        語音裡悲憤難抑。
    
        兩個班頭把唐肯推了出去,在關飛渡淒憤的笑聲中,砰地關了門,隱約還可聞一絲微微
    的笑聲,像隔了個世界。
    
        唐肯抬頭望望曙色,晨風帶著寒意襲來,他挺了挺胸,想:雖然是走了出來,但是,卻
    不是獲得自由…
    
        …
    
        ──只怕這一生一世,自由都難以再獲了…
    
        …
    
        自由是以前的事,可是當日又不知自由的可貴…
    
        …
    
        獄卒們押他走了好一段路,擺設裝飾愈漸豪華,而牆也愈漸薄了,矮了,守衛也不那麼
    多了,唐肯心中納悶不知道他們要把他帶到何處,只知道跟以前一去無回的弟兄們肯定是同
    一個地方。
    
        走到一間漆上白色、朱籐窗欞的精緻大房前,獄卒班頭示意他停下來,並都望向隆閻王
    ,隆閻王強忍痛楚,畢恭畢敬的輕輕敲了兩下門,靜下來等待回應。
    
        但沒有回應。
    
        就像黎明的冷風一般靜。
    
        隆閻王再敲了敲門。
    
        只聽房裡有一低微的聲音道:「誰?」
    
        隆閻王恭敬得近乎畏縮的應,「是老奴。」
    
        那聲音「哦」了一聲,即道:「怎麼受了傷?」
    
        唐肯一聽,吃了一大驚,先時關飛渡隔門傷人,已教人匪夷所思,但這房裡的人單憑隆
    閻王一句話便辨定受傷,也同樣不可思議。
    
        隆閻王用一種訴屈的聲調道:「公子,你不許我殺那姓關的,但他毫不感激,傷了老奴
    還不打緊,還在牢裡揚聲把公子您罵得狗血淋頭!」
    
        隆閻王生得高頭大馬,用這種嗲聲嗲氣說話,直教人寒毛直豎。
    
        裡面的人語音一變,慍怒地道:「關飛渡真不識好歹。把人押進來!」
    
        「砰」地一聲,唐肯被推入房間。
    
        這房間一片白,地上鋪了白色的厚毯,但在房間中間地上,卻有一大灘悚目驚心的鮮紅
    !
    
        這鮮紅已在白色毯子裡滲透凝固,還夾有一股腥味,顯然是血!
    
        但這些血流得之多,令人不敢相信。
    
        血跡上面還有一具事物:如果不是看見這事物上明明有著四肢輪廊,沒有人敢信是一具
    人屍。
    
        一具被剝了皮的、血淋淋的人屍!
    
        這被剝了皮的血屍,肉體般隱隱還似有些跳動,唐肯是個名鏢師,外號「豹子膽」,刀
    頭舐血劍影亡魂的日子數也數不清,但親眼目睹一個人被活剝了皮的感覺,可也不好受。
    
        唐肯差點想嘔吐。
    
        他強自忍住,因為他不想自己在臨死前還要受胃部的折磨。
    
        一人躺在雲床上,兩個丫環正替他扇風。
    
        這人正在全神貫注繡一張面積很大的布帛,繡了一陣,抬起頭來,原來是個白臉少年,
    眉低壓眼,這少年人說了一句:「這個被剝了皮的人是你的老友啊,你不認得了嗎?」
    
        臉色蒼白的少年又道:「他叫張勝宏,你們不是相熟的嗎?」
    
        唐肯彷彿看見地上鮮血淋漓的人似在血漿裡望著他,唐肯終於忍不住嘔吐。
    
        嘔吐的時候,胃像被人大力的搾扭著,膽汁都快干了,但唐肯的怒火卻升了上來。
    
        一張勝宏跟自己一樣,都是冤枉的!
    
        ──就算他犯了再大的罪,也不應遭到這種殘無人道的極刑!
    
        唐肯全身血液,一下子像被憤怒注滿,他想奔過去,擁有他多年來一起並肩作戰的老友
    ,也想撲過去,把那臥在床上的煙精似的少年撕成八片,但他強忍住。
    
        少年的石床在房間的最裡邊,靠著牆,離床八九尺處,也就是鮮血染浸地毯之所在,有
    四張高大的檀木椅。
    
        有四個人,一直在牆的四個角落,打坐不語,而今,緩緩睜開眼簾,徐步走了過來。
    
        這四個人,高矮不一,樣子都有很大的差異,唯一相同的是,臉色都極端蒼白,全無血
    色。
    
        唐肯也是武林中人,在道上走鏢的對武林人物務必要有點認識,這點比手上功夫還重要
    ,而且唐肯一向對武林人物都特別留心,腦裡馬上閃現陝西武林中,三個令人膽戰心寒的辣
    手人物來。
    
        這三個人物,原本只有兩個是在一起的。
    
        這兩人是兄弟,大的叫言有信,小的叫言有義,這「有信有義」兩兄弟在一起,做的卻
    完全是「無信無義」的事!
    
        這兩兄弟原本是「辰州言家殭屍拳」的後人,為爭掌門人的位置,這兩兄弟不惜暗殺了
    父親言大諾,還挑撥離間,使同門師兄弟互相殘殺,結果令言家一噘不振,無法團結,這言
    有信、言有義也一樣互不到掌門人的位子來坐。
    
        言氏兄弟出道江湖上,一樣做的是背信棄義之事,他們見利忘義,臨危背信,兄弟之間
    ,也一樣互相欺騙,但兩人武功互有依仗之處,合在一起,轉弱為強,互補缺失,致令他們
    數度反目,依然聯成一線。
    
        直至後來,這言有信、言有義為練成絕世殭屍拳,竟按照古法把人活埋三天後,烹食其
    屍,慘無人道,終於驚動了當今「天下四大名捕」成名之前的一個六扇門中的名宿:「三絕
    神捕」中的「捕王」李玄衣。
    
        李玄衣千里追緝他們,終於在怒江畔一人印上一記掌,使得這言家兄弟,從此絕跡江湖
    ,已有四五年。
    
        唐肯之所以認得兩人,是因為言氏兄弟有一特徵:言有信缺左耳,言有義缺右耳──他
    們倒不是先天性的缺陷,而是他們在中「捕王」一掌之前,曾遇見「四大名捕」中的鐵手,
    而在他們遇見鐵手的時候,又正在做一件傷天害理的事,鐵手當時並不知道這兩個敗類就是
    惡名昭彰的言氏兄弟,所以只略施儆誡,一人撕掉一隻耳朵。
    
        可是這樣一來,缺耳成了言氏兄弟的特徵,以致他們一旦作了惡事,想要不承認也無所
    遁形。
    
        另外一個人,叫做易映溪,書生打扮,手上拿的不是扇子,也不是傘,而是一柄巨斧,
    這樣一個形象,除了「巨斧書生」易映溪外,不會有別人。
    
        這個易映溪,行事也十分之怪,三十歲以前,他是一個人人尊仰的俠士,鋤暴安良,替
    天行道,做出不少為民除害令人叫好的事,但三十一過,銷聲匿跡了一兩年的光景,再出江
    湖的時候,人心大變,變成了一個殺人不眨眼魔,力求一己私利不惜大動干戈,手段殘毒,
    才不過兩三年時間,過去他所積的善還不蕊詎惡的一半。
    
        這個「巨斧書生」的武功,也是極高,聽說一年前他與「陝西大俠」關飛渡拼了一百多
    招,才給關飛渡打了一掌,此人負傷「後遭受七大門派十一高手的暗襲,居然仍能逃生,於
    是更加聲名大噪。除了言氏兄弟和易映溪之外,還有一個人,腰畔繫了三個葫蘆,滿頭白髮
    ,有一種蒼老的辛酸,臉現疲色,不過眼色十分深沉,讓人一眼望去,彷彿望在死寂的深潭
    裡。唐肯卻不知道他是誰。但唐肯原本就知道,事無善了,但卻也料不到這獄中的一處,竟
    然有了三個以上武林間的出名頭痛人物。他立刻意識到此際撲上去是一件愚昧至極的行為,
    憑他的武功,這四人中隨便一人,他都敵不過。他留意一下後面,除了隆閻王之外,誰都沒
    有跟進來。隆閻王筆直而垂首的在那裡,在犯人面前像頭石獅子,而今卻像頭搖尾乞憐的看
    門狗。那少年這時正在問他:「關飛渡被關在鐵牢裡,怎能傷及你?」
    
        隆閻王可憐巴巴的說:「奴才走過,聽他胡言瘋語,辱及公子,所以就大聲喝止,他一
    掌擊在鐵門上,震斷銅鎖,幸好我避得快,不然恐怕要射在臉上,那只怕奴才不能再向公子
    覆命了。」
    
        少年邪意的眼睛注向隆閻王:「哦?那實在是難為你了。」
    
        唐肯再也按捺不住,大聲道:「他胡說八道!關大哥根本就沒罵什麼人來,倒是你說出
    是什麼李鱷淚還有李什麼中的向他下的手,主使他挑斷了關大哥的腳筋和閹割了他,就憑你
    ,哪敢喝止關大哥!」
    
        隆閻王變了臉色,虎跳到唐肯面前吼道:「你敢冤誣我?你是什麼東西!我──」一掌
    往唐肯劈去。
    
        少年忽叫:「隆自破──」隆閻王的手半空僵住,返身撲地,跪下,哭也似的道:「公
    子,這人誣賴奴才,奴才對公子忠心耿耿,對外亦從無一言敢有不敬,怎敢如此放肆,公子
    明察,公子明察───」唐肯看見這種情形,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唐肯這一笑,眾人都向他望來。
    
        唐肯因度必死,也沒了顧忌,哈哈笑道:「看他那副奴才相,怕成這個樣於,真把你當
    作皇上不成!」
    
        他這句是衝著少年說的。
    
        少年淡淡一笑。
    
        「我叫李惘中,不是李什麼中。」
    
        少年居然沒有生氣。
    
        這時,那「巨斧書生」易映溪忽道:「公子,關飛渡斷腿仍有能力震斷銅鎖,傷了隆牢
    頭,此人還是宜速速斬草除根的好。」
    
        李恫中沉吟了一下,道:「我本要好好用此人,為爹效力,不過,看來他是死性不改,
    留著也沒用處──」說到這裡,向隆閻王道:「你去把關飛渡請過來,記住,是請過來。」
    
        隆閻王見李惘中並不責罰,反而命他做事,大喜過望,應道:「是!」
    
        匆匆行了出去。
    
        這一來變成只有唐肯一人,面對五個臉色蒼白的詭異人物。
    
                                    第三章 關飛渡
    
        李惘中斜起一對邪異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盯住他:「你叫唐肯,是不是?」
    
        他笑了笑,道:「本來嘛,倒不會那麼快輪到你,但你昨天在監房裡一鬧,只好先選用
    你這張皮了。」
    
        唐肯心知無幸,但也聽不懂李惘中何所指,便道:「我是冤枉的,我沒有盜餉殺人。就
    算判罪,也得以國法行之,你們這般算什麼?」
    
        李惆中淡淡地道:「來到這裡,不談王法、國法,我說的話就是法。」
    
        唐肯強抑激憤道:「好,我們『神威鏢局,的人沒有監守自盜,我們是冤枉的。你還我
    們個公正。」李惘中道:「人人都說他自己是冤枉的,一個人殺了人,也會說他因醉酒自衛
    錯手;一個人姦污了人,也說那女子引誘他……銀子明明是在你們押解中失掉,不是你們是
    誰幹?!」
    
        唐肯怒道:「北旱砂壩那一役,我們『神威鏢局,四十一人拚死了的有二十七個,這還
    不是證明!」李惘中一笑道:「那只是你們分贓不均,鬧內哄自相殘殺而已!」
    
        唐肯忿然道:「你硬要誣陷我們『神威鏢局,是什麼意思?!」李惘中道:「意思就是
    :我要你活你才活,我要你死嘛──」他用眼睛向場中的血屍瞄了瞄:「你就死定了!」
    
        唐肯道:「好,要定我罪,把我送到衙裡審判!」
    
        李惘中乜著眼笑道:「我都說了,來到這兒,給你什麼罪少爺高興,用不著審來判去多
    費事!」
    
        唐肯悲憤地道:「好!而今虎落平陽,大不了殺頭罷了,多廢話幹什麼!」
    
        李惘中笑道:「我倒不想砍你的頭。」
    
        唐肯一怔,李惘中已接下去道:「我只是想剝你的皮,把你的皮,從發頂到腳趾,整張
    地,完好地剝出來……你的皮雖然粗糙了一點,但是很有韌性,是塊好材料。」
    
        唐肯驚怒中一時沒回過意識來:「你說什麼?」
    
        李惘中看了看他,忽然一笑,小心翼翼地把手中那張布緞似的東西揚了開來。
    
        這一揚,足有數丈長數尺寬的是一幅畫:這幅畫刺繡得十分精美,唐肯瞥過一眼,只見
    裡面繡的是亭台樓閣,豪華排場,像一個什麼壽宴珠光寶氣的祝賀場面。
    
        唐肯只覺這畫一展開,便有一種逼人的氣氛,但卻不知這畫有什麼特別。
    
        李惘中笑道:「我是說,我要把你繡成畫中人。」
    
        唐肯更不明白。
    
        在檀木椅上的言有信忽然說話了:「公子手上這張絕世奇畫,是用人皮造的。」
    
        言有義接道:「太老太嫩有疤紋不適用的不計,這幅畫已用了三十四張人皮最精美部分
    接駁的。」
    
        言有信笑道:「你應該覺得高興,因為你是接下來的一個。」
    
        言有義道:「所以公子不要你砍頭,只要你一張皮囊,要是你被剝了皮而能不死,那麼
    活著也無妨。」
    
        唐肯幾時聽過這種可怖的手段,看到浴血中的老友,喉嚨裡擠出一聲:「你們──!」
    
        李惘中頷首笑道:「便是。那個姓藍的原來身上有十七八道傷痕,可用的皮只有數寸,
    這姓張的好一些,大部能用,就不知你這張皮好不好用?」
    
        唐肯怪叫一聲,全身一掙,鎖鏈雖然未脫,但頭上木枷居然給他掙裂了。
    
        「巨斧書生」易映溪立即搖頭,道:「『豹於膽,你也是武林中人,應該要自量力,憑
    你的武功,我們四個人裡哪一個你有辦法接上三招五招的?你還是免作無謂掙扎罷!」唐肯
    知道易映溪說的是實話。他曾經設想過自己各種死法:戰死、暗殺死、甚至病死、失足跌死
    、砍頭而死,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卻遭受被剝皮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苦。他外號「豹於
    膽」,自然膽大過人,但眼見地上血肉猶在抽搐的血人,使他無法不感驚懼。這時,外面忽
    傳來敲門聲,一中年錦衣人隨即匆匆走了進來,先向李惘中一揖,隨後向那個不知名的人一
    抱拳,道:「聶爺,大老爺有請。」
    
        那姓聶的白頭人「哦」了一聲,望向李惘中,李惘中對這人倒禮遇有加,禮儀周周地道
    :「爹想必有急事,聶爺就先去一趟。」
    
        那姓聶的向眾人點點頭,算是告退,也不見他長身而起,那檀木椅竟離地而起,倒似地
    面上有一層無形的墊子,這人連人帶椅,平平飛了出去,不徐不疾跟著錦衣人背後而去。
    
        李惘中笑道:「聶爺的『神龍見首,越練越見火候了,爹爹得此強助,何愁事不成!哈
    ,哈哈!」李惘中這幾句話和一笑,言氏兄弟和易映溪都陪著笑,言有義笑得特別大聲,言
    有信只是輕微嗤地一聲,算是笑了,易映溪則笑得很開心似的,不過是隔了一會才展現笑容
    。唐肯當然沒有心機去留意他們的笑容。他只是從李惘中說話中,驀想起武林中頂尖高手裡
    一個也是姓聶的厲害人物……對那一個人物,唐肯所知也不多,只知道局主高風亮老爺子提
    到這個人的名字,也都跌足歎息,說:「這魔頭本在陝西一帶揚名立萬,而今名震天下,但
    願咱們鏢局裡的人,誰也不要碰見這魔頭才好!」
    
        那姓聶的自發人走後,李惘中又望著他笑嘻嘻地道:「剝死人的皮,人一死皮就開始萎
    縮硬化,不宜刺繡;剝昏迷的人皮,皮膚鬆弛無力,也不適合下針,所以,只有活剝,人越
    痛,皮膚就越繃得緊,最適宜這幅絕世佳作……你就……忍痛一下吧。」
    
        唐肯把心一橫,決定豁出去拚一拚,死在這些人手裡,也總比眼睜睜被人活剝皮的好。
    
        ──要死,也得在自己身上刺他個六七十刀,把皮膚割破,以免人死了身上皮囊還要受
    人整治!
    
        正在這時,忽聽外面的隆閻王叫道:「公子,犯人已經帶來了。」
    
        李惘中一揚眉,道:「帶上。」
    
        隆閻王答道:「是。」
    
        被推開,一人坐在木輪椅車上,推了進來。
    
        這坐在木輪椅上的漢子,雙腿鬆軟無力,下盤虛空擺盪,生得兩道濃眉,滿腮虯髯,雖
    就這樣坐著,但依然有一股迫人的氣勢。
    
        唐肯一見此人,喜喚:「關大哥!」
    
        這坐著的殘廢人正是關飛渡。
    
        關飛渡「晤」了一聲,滿眼血絲目光落處,瞥見地上的血屍,登時虯髯像刺般豎了起來
    ,怒道:「姓李的,到如今你還在幹這些傷天害理的事!」
    
        言有信冷笑道:「關飛渡,你今日自身難保,還口出狂言,多管閒事!」
    
        關飛渡道:「言有信,你們枉為武林中人,不知自重,為虎作倀,可惡已極!」
    
        言有信還待說話,李惘中截道:「前日我跟你提的事,你考慮得怎樣?」
    
        關飛渡哈哈一笑,道:「我現在雙腿已廢,報效於你,又有何用?」
    
        李惘中道:「坦白說,以關兄的身手,縱答允為我父子效力,也難保不有變卦,而今…
    …」
    
        看了看關飛渡一雙廢腳:「反而可以更信重關兄。」
    
        關飛渡哈哈笑道:「我斷了一雙腿子,縱要窩裡反,你們也無所畏懼了?」
    
        言有信插口道:「其實這種人,也不希罕,江湖上樂意為大人、公子效忠的沒一千也有
    八百。這人傲岸性大,不如殺掉算了。」
    
        李惘中笑著斜睨關飛渡,道:「關兄,你可聽見了?」
    
        關飛渡道:「聽見了。」
    
        李惘中道:「要是你再執迷不誤,我可不一定再保得住你。」
    
        關飛渡道:「我關某素來就不要人保住才能活下去。」
    
        唐肯掙動鐵鏈,挪近關飛渡身前,大聲道:「關大革諞和你一同死。」
    
        沒想到關飛渡低聲的回了一句話:「小兄弟,能不死時,還是不死的好。」
    
        話一說完,雙手抓住鐵鏈發力一扯,崩崩數聲,唐肯身上所繫的鐵鏈竟給他一扯而斷!
    
        這一個舉動,使得言有信、言有義二人一齊望向李惘中。
    
        李惘中也因關飛渡完全罔顧他顏面而勃然大怒,「殺了!」
    
        李惘中才講到「殺」字,言氏兄弟一左一右,形如迅梟飛掠而起,夾擊而來,剎那之間
    ,關飛渡所坐那張椅子,像給一種無形的壓力澎湃激盪,「蓬」地砰裂成百片千點。
    
        但關飛渡也在這剎那間前離開了木輪椅!
    
        關飛渡雙掌一按椅沿,借力飛撲向李恫中。
    
        他離開輪椅不過剎間,整張輪椅已經粉碎。
    
        他的身形在言有信、言有義之間穿閃而去,十指箕張,眼看要撲到李惘中身上,突然,
    半空精光一閃,一斧迎空劈來!
    
        這一斧威力之猛、速度之快,簡直如同電閃,但卻毫無聲息,關飛渡沉喝一聲,雙掌一
    拍,己夾住斧面,兩人都同時落了下來。
    
        出手的人當然便是易映溪。
    
        易映溪這一斧,居然被關飛渡雙掌夾住,如嵌入巨岩裡,掙動不出,心中驚怒,但兩人
    同自半空落地,情勢卻自不同。
    
        易映溪雙足平平落地,立即扎馬催力。
    
        關飛渡卻吃虧在沒有腿。
    
        所以他是平空跌下的。
    
        這一跌只要他一失神,易映溪聚力劈下,足可把關飛渡劈成兩半!
    
        但關飛渡卻沒有跌倒,那是因為唐肯及時奔了過來,關飛渡是平平落在唐肯的肩膊上的
    。
    
        唐肯在下面大叫道:「關大哥,你不要怕,我扛著你,我扛著你───」接下去他還想
    講些什麼,但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在他頭上的關飛渡,已經和易映溪交起手來,交手的狀況,他是看不見,但肩上的
    壓力,重得直把他腰脊壓斷似的。
    
        唐肯咬牙苦撐,忽見易映溪一抬足,向他小腰踢來。
    
        這一腳要是踢個正中,不但自己要身受重傷,只怕連關飛渡也背不住。
    
        可是唐肯卻不敢閃躲。
    
        因為他只要移轉半步,不知對上面關飛渡交手的情形有什麼影響,寧熬著身受重傷,也
    不要因自己的移動而使關大哥失了一招半著。
    
        沒料到的是易映溪那一腳,只踢了一半,便頓住,久久才收了回去。
    
        這之後,易映溪有四次要向他頂膝,出腳,但都中途收回,易映溪每要出招傷他,事後
    必腳步凌亂了∼陣子,幾乎把樁不住。
    
        唐肯的武功也很不錯,在陝西一帶,「神威鏢局」可是大大有名的,而「豹於膽」唐肯
    在鏢局裡,也算是一員悍將,他的「少林神拳」底子極好,三十六路「鋒頭刀法」也使得出
    神入化,但這都比不卜他的見識好。
    
        唐肯立時可以判斷得出來:易映溪與關飛渡的交手中,易映溪取關大哥不下,數度要先
    傷了自己,來逼使關大哥失去了下盤的依靠,但關大哥卻以雙手的攻勢逼使易映溪數次攻至
    一半,便自動放棄。
    
        一一這樣看來,關大哥是佔了上風。
    
        唐肯這樣想著的時候,便向上望去,他一望,把他嚇了一大跳。
    
        頭上全是斧光。
    
        甚至斧頭已貼著他的頭皮,逼近他的鼻子,在上空回來施去,銀光熠熠,煞是驚人!
    
        唐肯這一看。
    
        驚出了一身冷汗。
    
        馬上低下頭來,再也不敢往上看。
    
        ──如此說來,佔上風的倒反是易映溪了?
    
        !
    
        唐肯剛想到這一點的時候,突然之間,易映溪倒後退了八步,腳步蹌琅。
    
        唐肯心略一寬,又往上一望,卻見適才的斧光,反而大盛,風雷之聲震起,形成銀芒燦
    目!
    
        唐肯這才知道,關飛渡早已劈手奪得易映溪手中巨斧,正在應付著言氏兄弟的盤空攻襲
    !
    
                                      第四章 斷臂
    
        突然之間,「嗖」地一聲,巨斧飛出!
    
        易映溪一縱身,半空接住巨斧!
    
        ──巨斧原本是在關飛渡手上的,現脫手飛出,顯然是非言氏兄弟之敵。
    
        ──看來,言氏兄弟的武功還要在易映溪之上!
    
        唐肯心中大感震慄:他一直以為易映溪的武功會在言氏兄弟之上,而今見此情境,知道
    言氏兄弟更難應付,不禁耽心起來。
    
        只聞關飛渡一聲浩歎:「要是我的腿還能動,你們一樣討不了好。」
    
        言氏兄弟還未開口,李惘中已道:「幸好言氏昆仲向我進言,要是留下你雙腿也許還真
    留不住。」
    
        突然之間,屋頂上「轟」地一聲,跟著「呼,呼」疾響,灰塵瓦礫,大片落下,唐肯被
    一些塵埃弄入了眼睛,一時睜不開來,也不知發生什麼事。
    
        只聽有人大聲呼道:「關大哥,我們來救你!」
    
        跟著便是激烈的搏鬥聲響。
    
        唐肯只覺自己肩上一陣震盪,再便勉力承受,再睜開眼時,只見言有義嘴角溢血,扶在
    白色的牆邊,血像花河一般濺了開了。
    
        唐肯忽覺肩上的人一陣搖晃,正想發問,忽見自己頭上也有一些腥濕的液體淌落,唐肯
    一看,原來是血。
    
        唐肯駭問:「關大哥──」關飛渡沉聲喝:「追李惘中──語音中斷,似肺部突然抽緊
    一樣。」
    
        「砰」地一聲,唐肯瞥見一個穿密扣勁裝的漢子,浴血倒地,手中的刀也跌在一旁。
    
        關飛渡斷喝一聲:「快!」
    
        李惘中這時已從床上站起,易映溪神色蒼白,一面發出尖嘯,一面揮動銀斧,又一名勁
    勇的漢子給他劈倒!
    
        唐肯再理不得,舉步向李惘中處發力猛奔──「虎」地一聲,易映溪一斧橫劈而至!
    
        唐肯正要閉目不敢看,勇奮前衝,忽覺膊上一沉,然後一輕,關飛渡已越過易映溪頭上
    ,飛撲李惘中!
    
        易映溪登時顧不得斬殺唐肯,斧鋒一翻,倒割而上,唐肯清楚地瞧見斧面上噴濺出一蓬
    血花,在關飛江的腹腔飛割而過!
    
        可是關飛渡也到了李惘中身前。
    
        李惘中「錚」地拔劍,關飛渡一掌擊落他的劍,一手抓住他的咽喉,關飛渡落地時,把
    李惘中也一起扯倒。
    
        兩人才倒地,一人已然撲至,便是言有信。
    
        言有信雖已趕到,但卻不敢出手。
    
        因為李惘中已落到關飛渡手中。
    
        唐肯幾乎不敢置信,李惘中的武功竟如此低微,一招之內,便被身負重傷而且殘廢的關
    飛渡擒住。
    
        言有信後面,緊跟著三名漢子,一個揮動流星錘,一個手持月牙鏟,另一個拿齒鋸刀,
    一起向言有信背後遞刺出去!
    
        言有信霍然回身,也不見他怎麼動手,已把一人踢飛,奪下月牙鏟,架住齒鋸刀,關飛
    渡倏地一聲大喝:「住手!」
    
        言有信丟下月牙鏟,退到一旁。
    
        這時言有義和易映溪己一前一後,包抄關飛渡,虎視眈眈,卻個敢動手。
    
        關飛渡道:「你們再動手一--」聲音一噎,顯然內外傷一齊發作,痛楚非常,「我就殺
    了他!」
    
        說著手上一用力,那李惘中早已臉白如紙,這一捏,卻使他脹紅了臉。
    
        言氏兄弟和易映溪相覷一眼,誰也不敢妄動。
    
        李惘中卻也倔強,嘶聲道:「你們快進來殺了他,別管我!」
    
        關飛渡怒叱:「你不怕死?!」
    
        李惘中傲慢地道:「諒你也不敢殺我!」
    
        關飛渡抓住他脖子的手又一緊,李惘中悶哼一聲,依然咳嗆著說:「你殺了我,天涯海
    角,都逃不掉!普天下的捕快,也不會放過你!」
    
        關飛渡另一手摀住胸膛,怒笑道:「我就殺你看看!」
    
        言氏兄弟一齊急叫道:「關老大,且慢動手!」
    
        易映溪也情急地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關飛渡臉色轉了轉,看了看唐肯,又望了望在房裡殷切盼待的三名漢子,長吸一口氣,
    道:「不殺他,可以,讓我們走!」
    
        易映溪臉上立即現出為難之色,言有信卻立即道:「放你門走可以,但要先放了公子。
    」
    
        李惘中嘶聲道:「別讓這些王八羔於走──」關飛渡手上又緊了一緊,李惘中的聲音立
    時哽住了,關飛渡斬釘截鐵地道:「不可以,他要跟我們一道走,待到了安全所在,才放他
    回來。」
    
        言有信臉上露出了遲疑之色,言有義接道:「關……關大哥,您可不能言而無信啊!」
    
        關飛渡冷哼一聲,道:「我可不是言氏兄弟,我說過的活,幾時有不算數的?!」
    
        言有信、言有義一起異口同聲的說:「是,是,江湖上的弟兄,那個不說關大哥一言九
    鼎,生死無悔的!」
    
        易映溪立刻現出不同意之色,望向言氏兄弟,躊躇地道:「可是……」
    
        言有信沉聲道:「易兄,救公子要緊。」
    
        言有義也道:「關大哥說話一向算數。」
    
        易映溪只有把要說的話吞回肚裡,李大公子的命萬一有了個什麼差錯,這是二十個易映
    溪都擔待不起的事。
    
        那三個在房裡的漢子,本來臉色都一直繃緊著,現在才較寬鬆下來,其中兩人去察看已
    經倒地的兩個同伴,剩下拿齒鋸刀的大漢興奮地道:「關大哥,我們走!」
    
        關飛渡道:「我已叫你們不要來了,你們就是不聽話!」
    
        拿鋸齒刀的大漢道:「不僅我們來,丁姐姐也來了。」
    
        關飛渡忽然間神色變得牽置、苦澀,交織成一片,唐肯自見到他開始,直到帶傷出手制
    住李惘中,臉色都從來沒這麼難看過。
    
        關飛渡臉色雖然難看,但眼睛卻似燭苗般點亮了起來。
    
        唐肯見過這樣子的神情。
    
        那是他局子裡的小跟班「小彈弓」戀愛上了局主的掌上明珠高曉心的時候,便有這種患
    得患失的神情。
    
        他做夢也沒想到英雄豪勇的關飛渡關大哥,也會現出這樣的神情。
    
        言有信、言有義見關飛渡臉色數變,生伯關飛渡殺人,各趨前一步,只聽關飛渡厲聲問
    :「裳衣在哪裡?!」
    
        拿鋸齒刀的漢子不料關飛渡如此聲厲,一怔,持月牙鏟的放下已死去的同伴,道:「丁
    姑娘以為您仍在牢裡,跟老七老九闖進去了。」
    
        關飛渡急叱:「還不施發暗號叫他們撤走!」
    
        持月牙鏟的漢子忙答;「是。」
    
        仰大撮唇尖嘯,一長三短,又三短一長,嘯音淒烈,直似電割雲層,傳了開去。
    
        這時外面已經有騷亂的聲音,火光熊熊閃晃。
    
        言氏兄弟相覷一眼,又自往左、右逼前一步。
    
        關飛渡氣急地道:「糟了,他們被人發現了。」
    
        拿流星錘的漢子道:「大哥,您先退走,您走了,大夥兒都會隨你走。」
    
        唐肯也插口道:「是呀,關大哥,你先走──」關飛渡沉聲道:「大家一起走──」忽
    瞥見言氏兄弟又各逼進一步,已經離自己極近,吆道:「停──」驀然「砰」地一聲,一身
    著亮藍綢質勁裝,紫蘭色披風的女子,自屋頂而降,猶似一朵紫色的壯丹花,在一個令人全
    然意料不到的環境裡冉冉綻放。
    
        這女子一落地,叫了一聲:「關大哥。」
    
        嗓音微微有些低沉,像古琴中幾個低調一起撥響,語音的情切猶似秦箏的乍鳴。
    
        關飛渡一見這女子,眼中儘是愛慕之色,正想說些什麼,倏然之間,掌握中的李惘中。
    
        竟一反時,重重撞在他的腰脅上!
    
        關飛渡吃了這一撞,悶哼一聲,手一鬆,李惘中脫離掌握,急掠而出!
    
        言有義、言有信這時已同時掠了上來,一迎向李惘中,一截向關飛渡!
    
        關飛渡知道自己這行人生死存亡,全在能不能制住這惡少身上,身形一接一彈,急射而
    出,已到了李惘中後面。
    
        關飛渡再要出手,言有信已撲到,雙指迸伸,直插關飛渡雙目。
    
        關飛渡左掌一遮,以掌格住言有信雙指,但言有信指勁了得,竟在他掌心戮了兩個血洞
    。
    
        可是關飛渡的右掌易為爪,抓住李惘中之後拎,同時間發出一聲大叫:「你們快走,聶
    人魔回來了可誰都走不了!」
    
        李惘中性於桀傲,一被抓住,回劍反斬,但關飛渡五指一緊,分別扣住他後頸三處穴道
    ,李惘中登時掙身不得,劍也垂了下來。
    
        這幾下鶻起兔落,李惘中脫逃,關飛渡追捕,言有信阻攔,及至關再捉住李,而李出劍
    落空之際,言有義雙拳已向關飛渡胸膛擊出!
    
        這剎那間,關飛渡一手擋住言有信雙指,一手抓住李惘中,除非放人,不然就得硬挨言
    有義足可碎石裂碑的「殭屍拳」!
    
        關飛渡居然不放人,也不退身,連言有義在這電光火石間也以為雙拳已經擊中關飛渡,
    然而事實上,言有義的雙拳只險險在關飛渡雙脅與雙肘間穿了過去,擊了個空!
    
        言有義雙拳擊空,心知不妙,如果關飛渡還有雙腳,自己便一定吃了大虧!
    
        言有義也是應變奇速,尖呼一聲,直衝而上!
    
        李惘中剛掙脫之時,場中的四名漢子和那女子,都一起兜截過去,但他們身形甫動,易
    映溪也同時發動!
    
        易映溪的巨斧舞揚開來,一片銀光煙熠,如狂驟至,電旋星飛,以一柄巨斧,籠罩五名
    敵手,彷彿無人能入雷池一步。
    
        銀光中藍衣一點,突破斧影而出!
    
        眼看巨斧像巨石輾花一般要把這纖纖細腰切為兩截,倏然之間,女子足尖就在斧面上借
    力一蹬,急縱而起,巨斧砍了個空!
    
        女子投向關飛渡處!
    
        易映溪知道眼前數名敵人中,只有這女子武功最好,言氏兄弟已在全力搶救李公子,如
    果自己連幾個小腳色都罩不住,日後自己想在李大人麾下呼風喚雨,恐怕不容易了。
    
        想到這裡,心中一橫,飛斧脫手而出,半空呼嘯急旋,追劈那女子!
    
        那女子已搶近言有義背後,跟言有義交了一掌,言有義匆促招架,兩人各向左右退了一
    步。
    
        關飛渡見那女子來到,自是大喜,但這時飛斧已然斬到!
    
        關飛渡陡喝一聲:「小心──!」
    
        那女子已然省覺,烏髮「伏」地一甩,紫披風急驟升起,宛似一朵藍海棠忽自地上開到
    了天上!
    
        飛斧帶著尖嘯與銀光,險險擦過!
    
        飛斧擊空,即急旋飛劈向關飛渡!
    
        擋在關飛渡身前的是李惘中!
    
        飛斧變成向李惘中旋劈而去!
    
        這一下,不僅易映溪大吃一驚,就連言氏兄弟也措手不及,李惘中頸上穴道受制,更嚇
    得臉無人色。
    
        這下突變,眾人都不及救李惘中。
    
        關飛渡突喝了一聲,本來抓住李惘中後頸的手,陡然一鬆,跟著手臂一長,在李惘中肩
    膊上直伸,在急旋得只剩一團光影的飛斧裡一抓!
    
        這一抓,已拿住斧柄!
    
        急旋的飛斧立時停止!
    
        這時,易映溪等才鬆了一口氣,連言有信、言有義都不禁喝起采來。
    
        卻不料劍光一閃,李惘中猝然回劍斬落,關飛渡不意李惘中居然下此毒手,不及縮手,
    然雙腿已廢,飛退無及,一隻右手已給李惘中當了下來。
    
        李惘中一招得手,「哈哈」一笑,劍勢回指,抵住關飛渡下頷,怪笑道:「你也有今日
    。」
    
        神情得意已極。
    
        這時,關飛渡右手才「哨」地落下地來,五指還緊握著銀光閃閃的斧頭。
    
                                    第二部  牡丹羅剎
                                      第一章 逃亡
    
        關飛渡一時之間,還未感覺到痛楚,只感到憤怒、悲恨與難過。
    
        眾人也都靜了下來。
    
        李惆中用手一捺,在關飛渡頷下抹了一條血痕,得意地道:「怎麼樣?現在落到我手裡
    了罷?──」還要說下去,忽給關飛渡深痛惡絕的眼神懾住,一時說不下去。
    
        隨著便是那女子一聲充滿哀傷、心痛的輕呼。
    
        言有義忽然叫了一聲:「公子,殺了他,快1」聲音竟微微有些顫抖。
    
        李恫中一錯愕間,關飛渡碎然揚起手掌,他唯一剩下的一隻手,一拳就向李恫中臉部揮
    去!
    
        李惆中武功並不好,但關飛渡這一掌也全無章法可言,李惆中情急間揮劍一架,關飛渡
    也沒有縮回左拳。
    
        拳「砰」地擊中李惆中臉部,李恫中鼻血飛濺,往後飛跌了出去,他的劍也穿在關飛渡
    的的手臂裡!
    
        那女子恨叱一聲,撲到關飛渡身前,舞劍捲起狂花,把要撲過來的言有信與言有義逼了
    出去。
    
        關飛渡已開始感覺得椎心刺骨的疼痛,啞聲道:「你走,你們快走──」女子的劍揮得
    更緊,女子不住地回頭看關飛渡:「我不走,不走,要走,一起走──」暮地,李惘中怪叫
    一聲。
    
        聲音軋然而斷。
    
        他中了關飛渡一拳,本來一直往後跌去,不容易才站住了身子,突然間,胸前凸露了一
    截帶血的刀尖。
    
        李惘中怔了怔,不敢相信這是個恐怖而絕望的事實,才叫出聲來,便已氣絕。
    
        在背後刺他一刀的人是唐肯。
    
        唐肯的武功,比起那些勁裝漢子,也不會好到那裡去,他武功在這些人中並不特出,又
    不知如何跟這班援手配合,只好呆在那裡,看瞬息數變,觸目驚心,直至李惘中卑鄙暗襲斬
    掉關飛渡一隻手,唐肯血氣沸騰,往上直衝,再也憋不住,地上抄了一把刀,見李惘中恰好
    飛跌而來,一手抓住穩下,再一刀就搠了過去。
    
        這一刀,把李惘中穿心而過,立斃當堂。
    
        李惘中一死,在場的人,無有不怔住的。
    
        半晌,言有義症聲道:「你──!」
    
        言有信試著叫了一聲:「公子──」唐肯鬆了手,李惘中連人帶刀趴了下去,這時,准
    都可以看得出李惘中已然死了。
    
        唐肯也感覺到自己一時憤怒,雖是做了一件痛快事,擔卻是錯事。
    
        ──這些人中,最尊貴的是這個惡少,武功最弱的也是此人,照理應該挾持著他,讓大
    家得以平安離開這兒的!
    
        ──自己卻把他一刀殺了!
    
        唐肯看著地上的死人,鮮血迅速地染紅了一大片白地毯,漫延到自己腳下,他忍不住退
    了一步;他從來沒有想到過,有朝一日,他竟會親手殺了黑自兩道無人不賣帳,陝西省高官
    ,青田縣縣大爺的獨子!
    
        關飛渡忽喝了一聲:「一定要把他救走!」
    
        他這句話是對女子說的,那女子愕了愕,才意會到話中的「他」是指誰。
    
        關飛渡一說完了那句話,臉上顯出了一個悲痛決絕的神情,澀聲叫了一句:「保重,快
    走!」
    
        突把頭二擰,左時一擰,盡餘力急射而出,「砰」地頭撞牆上!
    
        一時鮮血飛濺,女子和數名大漢均不及搶救,紛紛驚呼:「關大哥!」
    
        言有信、言有義這時一齊掠到李惘中伏屍處,帶起一陣罡風,唐肯本來張大了口,因心
    中極度的恐懼而大叫一聲,但都給勁風逼了回去。
    
        那四名勁裝漢子見關飛渡一死,心都亂了,屋頂上又落下了一名精悍青年大漢:「丁姐
    ,咱們──?」
    
        丁裳衣背向他們,跪在關飛渡屍首之前,雙鹼微起伏著,顯然是在抽搐著。
    
        言有信確實李惘中已回天乏術,臉色青白一片,疾站起疾喝:「殺無赦!」
    
        言有義卻閃身抄起落地上的那幅人皮畫。
    
        那四名大漢手持兵器,嚴陣以待,隆牢頭奔出房去,大聲疾呼,這時丁裳衣忽然回頭,
    她回頭的時候,臉上本來還有淚痕,但在回首的剎那,她已經揮手揩去,她用低沉得像觸動
    傷痛最深處的語言道:「保護這個人離開!」
    
        那持月牙鏟的大漢問:「大哥的遺體──?」
    
        他本來是想把關飛渡的遺骸抱走、不料「哄」地一聲,丁裳衣纖手揮處,打出數點星火
    ,一下於蔓成大火,把關飛渡的遺體烘烘地焚燒了起來。
    
        那精悍青年詫異地呼道:「丁姊──!」
    
        丁裳衣起身,自地上抄起劍,說了一句:「人都死了。」
    
        已掠到唐肯處。
    
        唐肯只覺眼前一花,一陣香風襲來,那女子已到了自己身前,唐肯只看到一張風韻楚楚
    的臉,有說不出的雅致,道不盡的高貴,但再雅致和高貴都掩飾不了,這女子眼神裡刻骨銘
    心的痛苦,唐肯在這時分裡怔了一怔,忘了自己正處於生死關頭,彷彿重見到一個親人,在
    自己身旁,剎那間的安慰和滿足,彷彿老人在死前見到最心疼的兒女到了床前。
    
        「丁裳衣看也沒看他,疾道:「還不走?!」
    
        言有義喝道:「截下殺人兇手!」
    
        丁裳衣一扯唐肯,呼地一聲,紫雲般飛昇上屋頂的破洞!
    
        言有信、言有義、易映溪三人分三個方向同時包抄了過來,但使月牙鏟、鋸齒刀、流星
    錘的三名大漢各自兜截了過去,只有那精悍青年跟著丁裳衣和唐肯掠出屋頂。
    
        丁裳衣足尖才沾屋瓦,彎聲四起,飛矢如蝗,自四面射到,丁裳衣忽卸下紫披風,捲舞
    兜迎,把箭矢都撥落,向屋瓦的破洞下叱道:「不可戀戰,快走──」她只說了幾個字,再
    沒有說下去。
    
        因為她瞥見裡面的情景。
    
        那一瞥當中,已經知道那三個好兄弟再也不可能走得了──他們為截住言氏兄弟及易映
    溪的追擊正在拼出生命的最後一點餘力。
    
        她跟下面的三名大漢正如已經伏屍在室裡及牢中的三人一樣,都是情同手足的好弟兄,
    原本他們在下面拚死,她也不會獨活。
    
        但她只瞥了一眼,立即下了一個決定:不管怎樣,一定要活出去。
    
        她的劍突然不見了。
    
        披風狂舞,像一朵失去控制紫色的迅雲,舒捲翻湧著,飄到官兵伏身之前,官兵拔刀相
    抗,在紫色祥雲中無處可襲,忽「哎喲」一聲便倒了下去。
    
        當他們看見披風中露出一截紫藍色的劍尖之際,都已來不及相抗。
    
        唐肯和英悍青年也在全力殺。
    
        唐肯已奪得一柄紅纓槍,青年拿的武器是銀稜,兩人並肩殺了出去。
    
        丁裳衣披風過處,如摧枯拉朽,回首再把唐肯和青年身邊數名敵人刺倒,黑瘦子叫道:
    「丁姊,西南方!」
    
        丁裳衣一扯唐肯,往西南方掠去,在圍牆上、屋瓦上埋伏的七八名衙差,紛紛阻攔,唐
    肯正要動手,卻見眼前紫氣中隱現劍光,敵人一個個都倒了下去。
    
        突然之間,丁裳衣的搶進陡止。
    
        月色下,牆頭上,站了一個人。
    
        乍眼間,看不清楚,還以為是一具殭屍。
    
        唐肯怔了怔,再看才知道是言有信。
    
        言有信道:「披風羅剎,放下劍,你不是我的對手。」
    
        丁裳衣沒有答話。
    
        她的劍已出手。
    
        紫披風雲朵一般罩向言有信,劍尖在剎那間刺向言有信眉心穴。
    
        言有信雙目平睜,一眨也不眨,待紫披風舒捲中木然不動,一挨劍尖突現,他的頭一偏
    ,避過一劍。
    
        丁裳衣一劍不中,義刺第二劍。
    
        言有信也是凝目以觀,待劍尖刺出時,才退了一步,避過刺胸一劍。
    
        丁裳衣的披風籠罩之下,等顯現劍尖時,已間不容髮,但言有信就在這千鈞一髮問避了
    開會。
    
        丁裳衣的披風抖動,像玫瑰花蕾乍然吐綻一般,層層疊疊,往下罩落。
    
        言有信雙眼發出幽異的藍光,定定的望著紫披風,不閃不躲。
    
        紫披風罩下,並無劍光。
    
        言有信全身已給紫披風罩住。
    
        這時,丁裳衣倏然出劍,劍尖要穿破披風刺殺言有信。
    
        言有信倏地出手,中指「拍」地彈在劍身上。
    
        丁裳衣吃了一驚,右手穩住劍勢,左手一捲,紫披風緊擊言有信的脖於。
    
        正在這時,下面呼喝連聲,易映溪揮舞巨斧,飛掠過來。
    
        唐肯提著紅纓槍,舞得虎虎作響,可是逼近的衙役越來越眾,唐肯也越舞越吃力,彷彿
    是槍帶動著人,而不是人帶動槍。
    
        丁裳衣心中大急。
    
        忽聽罩在披風裡的言有信含混的道:「姑娘,先往內裡闖,那兒是家眷居處,很少伏兵
    ,到最高那閣樓才轉向西南,即可突圍。」
    
        丁裳衣起先聽到言有信說話,怔了一怔,未能置信。
    
        言有信既然能發聲,那紫披風自然奈何不了他,最令丁掌衣惜愕的,倒是言有信的話。
    
        言有信正在指示她一條出路!
    
        ──只是言有信的話,可不可信?
    
        丁裳衣還未來得及說話,只覺手腕一震,披風再也罩不住言有信,震揚開來,言有信忽
    「哎哎」一聲,自牆頭摔了下去。
    
        丁裳衣眼角瞥處,百數十名衙役正蜂擁而出,再也不及思索,一拉唐肯,揮劍刺倒三四
    人,正想救那精壯青年,卻見青年已給易映溪纏上,知已無望,往內直掠!
    
        這一下,丁裳衣不往外逃反往內闖,果令眾人驚訝,言有信在下面大叫道:「快,快去
    保護大人家眷!」
    
        內圍的防守本就疏鬆,加上陣腳大亂,丁裳衣與唐肯很快就掠到了後園,瞥見最高的樓
    閣,即轉西南,沿圍請飛馳,遇到兩次阻擊,丁裳衣披風激揚,刺倒了三人,忽聽下面一聲
    嗯哨,一輛馬車,正在圍牆下等著!
    
        馬車旁,正有兩個漢子,仰著脖於往上望。
    
        還有一名老者,坐在馬車前,手裡執著鞭子,滿臉都是焦急之色。
    
        三人一見丁裳衣,喜叫:「大哥呢?」
    
        丁裳人搖了搖首,三人一起現出失望之色,其中一人,刷地掣出雁翎刀,往內就闖。
    
        另一個粗眉但眼睛發亮的大漢一把抓住他,嗆喝道:「牛蛋!做什麼?!」
    
        那叫做「牛蛋」的斯聲掙道:「別攔我,我替關哥報仇!」
    
        丁裳衣忽覺後面風聲陡起,原來是那精悍青年喘氣休休的趕至,後面追著一大群人,為
    首的是易映溪,手中銀斧漾起燦光。
    
        丁裳衣一躍而下,摑了牛蛋一巴掌,牛蛋一怔,丁裳衣低叱道:「你要報仇?你這是去
    送死!」
    
        那坐在轡上的老者叫道:「丁姑娘,快上馬車!」
    
        丁裳衣向唐肯、青年一招手,三人同時掠人馬車。
    
        丁裳衣向那在外的兩個漢子喝道:「還不快進來!」
    
        那粗眉大眼的漢子道:「人大多,馬跑不快,咱哥兒倆去引開追兵!」
    
        丁裳衣深深的望了他們一眼。
    
        她只望了一眼。
    
        牛蛋與粗眉大漢眼裡都透露了感情。
    
        丁裳衣一點首。
    
        那御轡者立即吆喝一聲,四馬齊嘶,撤蹄急馳。
    
        青年執住銀稜,臂額都是沾著汗滴和血水,躥到車後,抓緊車沿,雙眼直直的望著車外
    ;唐肯也隨他看去,只見那些衙差已翻過牆來,四面八方也出現許多官兵,湧向那兩名留著
    的大漢。
    
        那兩名大漢正各一、拍對方肩膀,往兩個跟馬車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很快的變成了一
    個小黑點,跟其他許多黑點殺起來。
    
        馬車奔馳,風很猛烈,唐肯已經自由了,但他的心情依舊沉重。
    
        丁裳衣坐在車內,背向二人,始終沒有說話;駕車老者的呼吆之聲,不斷傳來,也不知
    是在催馬速奔還是要喝出心中的鬱悶。
    
        馬車奔馳了一會,後面居然砂塵滾滾,有七八勁騎漸漸逼近。
    
        老者鞭響之聲更急,兩旁景物,越閃越快,馳入鎮中,路上行人慌忙走避,但老者在危
    亂中依然控縱自如,不但偌大的馬車沒有碰傷一人,連車身也沒碰撞過街邊的攤於。
    
        後面緊追的馬匹,遭遇可就大大不一了,每逢彎角或陡然的窄路狹橋時,不是自己跌得
    個馬翻入臥,就是把行人撞倒,十分凶悍狼狽,只是其中有數騎,看得出來精悍好手,一面
    呼著:「別讓殺人重犯逃了!」
    
        一面鞭馬控轡直追。
    
        忽然間,前面道旁躍出八九名衙差,拔刀喝道:「停車!下車!」
    
        老者只望了丁裳衣一眼。
    
        丁裳衣猶自沉思裡乍醒,點了點頭。
    
        老者低吟一聲,手一收緊,馬車漸緩,攔車的一名都頭攔身喝道:「統統滾下車來……
    」
    
        話未說完,老者長嘯一聲,長鞭半空速起四個鞭花,拍拍拍擊在四匹馬背上。
    
        四匹烈馬,一齊蹄卷鬃揚,疾騁飛馳,那都頭走避不及,登時被撞倒,其餘兩三名衙役
    ,也忙不迭的跑避。
    
        剩下三名衙役拔刀要斫馬,但見丁裳衣一揚手,細如毛髮的銀光一閃,已倒下了兩名,
    另一人手起刀未落,已給老者一鞭捲飛了斬馬刀。
    
        馬車繼續前闖。
    
        後面追得最貼近有三匹馬,馬上三人都英悍十分,其中一人張弓來射,但因馬上巔巔,
    難以瞄準,都給唐肯和青年撥落。
    
        忽然,後面一騎,追上三騎,馬上的人彎弓搭箭,竟是言有義。
    
        「嗖」地一聲,箭脫弩飛射,正好老者駕著馬車在此時轉了一個彎,這一箭勁力雖強,
    但卻在唐肯與黑瘦子二人之間穿了出去,射了空!
    
        這一箭雖然射空,但一直飛出去,正好射向老者後心!
    
        唐肯和青年都知道言有義的武功了得,見那一箭射空,自是誰都不去硬接,不料這一箭
    取的是老者背心,兩人均吃了一驚,一齊往內撲將過去。
    
        兩人同時搶出,都是應變奇速,唐肯身形魁梧,勢較威猛,搶在前頭,但青年勝在伶俐
    ,在唐肯腋下鑽出,一手抓住箭尾。
    
        同時間,唐肯亦握住箭身!
    
        兩人手指一觸及飛箭,只覺猶如碰沾炙鐵,但兩人救人心切,都不縮手,箭身強力反震
    之下,拍拍二聲,年輕人的無名、尾指指骨發出震裂的聲響,而唐肯悖強握住箭身,掌心也
    烙了一道血印。
    
        不過兩人始終沒有放手,才截得下那一箭。
    
        那青年臉色痛得發青,瞪了唐肯一眼:「好漢子!」
    
        唐肯也悶哼一聲:「有種!」
    
        英悍青年忍痛道:「叫什麼名字?」
    
        唐肯道:「唐肯。」
    
        精悍青年又白了他一眼,道:「豹於膽?」
    
        唐肯反問道:「『閣下?」青年人道:「許吉。」
    
        唐肯一驚道:「『拚命阿吉』?」
    
        丁裳衣忽道:「現在還不是敘談的時候。」
    
        她說話的聲音低沉,仍背著身子。
    
        許吉即應道:「是。」
    
        與唐肯回身把守車後,才知言有義那箭射出,跨下坐騎竟被生生壓斃,坐騎萎倒,言有
    義己飛上另一騎,一掌把馬上捕快推了下來,不過,這樣己是慢了一慢,老者熟練卓越的御
    馬術已把這些人拋離了一段路。
    
        只聽那老者一面在大街小巷左穿有插,一面疾問:「要出城還是回巢?」
    
        丁裳衣只略想了一想,即答道:「回巢。」
    
        老者嘶嗚一聲,策馬又轉了七八個彎,忽向丁裳衣作了一個眼色,齊喝一聲:「起!」
    
        飛身掠入一家大宅裡。
    
        唐肯一怔。
    
        許吉一把抓住他,也向大宅圍牆上躍去。
    
        那馬似通人性,繼續拉著車蓬往不遠處的城門疾馳。
    
        這時,城門口已把滿了官兵,以致唐肯在大宅飛簷上才張了一張,也可以感覺「插翅難
    飛」這句話之貼切。
    
                                    第二章 英雄舊事
    
        唐肯和許吉落入大宅內,落腳處可見蘭亭台榭,山石花木,是在宅子的後園之地。
    
        丁裳衣和老者已前疾去,沒入假山簍草間。
    
        唐肯和許吉稍稍呆了一呆,忽聽一個嘯聲呼道:「喂,這邊,這邊!」
    
        只見一個裝扮似家丁的人,招手示意,向園林旁閃去,唐肯和許吉連忙跟上,不一會便
    看見一道半月門,門外有四名大漢,兩頂寬大的寬轎。
    
        只聞第一項轎子竹簾裡傳出丁裳衣低沉的聲音:「快,上來!」
    
        許吉招呼一聲,跟唐肯迅疾地掠入另一竹轎裡,兩人貼身而坐,近得可以聞到彼此的鼻
    息。
    
        他們一入轎內,轎子就被抬了起來,支支戛戛作響著,一搖一晃的往前行。
    
        他們在轎子裡聽到外面騷亂的聲音,有步卒、馬蹄、呼喝、還有人們爭相逃避,小孩哭
    叫的聲音。
    
        轎子忽然停住。
    
        前面有人喝問:「吠!轎裡是何人?我們要檢查!」
    
        又聽一人沒好氣的道:「喂,你沒看見這是『菊紅院』的轎子嗎?裡面準是『菊紅院』
    的姑娘們了,嘻嘻……」
    
        先前那人改用一種近乎侮狎的聲音道:「嘿,裡面坐的是那位姑娘啊──?」
    
        只聽抬轎的漢子道:「我們抬的是牡丹姑娘的轎子。」
    
        攔路的人一聽,都似吃了一驚,忙道:「不知是牡丹姑娘的轎子,恕罪恕罪,請過請過
    。」
    
        就讓兩頂轎子過去了。
    
        唐肯自然一頭霧水。
    
        隱約聽到後面二人猶在低聲嘀咕道:「牡丹姑娘哇……她不是跟咱們魯大人相好的……
    」
    
        「別說得那麼響,魯大人的手段,你沒見識過?!」
    
        唐肯從竹簾縫隙望去,只見先前說話的那個官兵伸了伸舌頭,不敢再說什麼。
    
        轎子繼續前行,把後面的官兵都拋遠了,卻來到一座仙館銀燈、玉石拱橋的府第前,府
    前張燈結綵,充溢著鶯鶯燕燕的蕩語靡音,自有一種柔靡迴盪的氣氛。
    
        唐肯雖然一直是住在宋溪鎮中,但也見過這青田縣的首要大城裡最著名的流鶯藝妓之所
    在:「菊紅院。」
    
        唐肯斷沒想到,自己前腳才離開監獄,後腳已跨入妓院來了。
    
        那兩頂轎五且抬入「菊紅院」,鴇母和龜奴也沒有阻攔。
    
        兩頂轎子一直往樓上抬去,直到三摟長廊,這些抬轎的人臉不紅、氣不喘,顯然都是內
    功甚有造詣的高手。
    
        唐肯至此方才比較可以猜得出:這些人想必是來自一個有組織的幫會,這些人平常各有
    司職,販夫走卒,風塵女子各適其所也各恃所長,他們這次本擬救關大哥出困,不料關大哥
    因為一念之仁,遭好賊所害;想到這裡,唐肯不禁義憤填膺。
    
        ──這班狗官!
    
        仗勢欺人的衙役!
    
        那有資格做執法的人!
    
        轎子在長廊,忽分兩方而行,丁裳衣那頂轎子,往東折去,東面廓室衣鬢香影,華貴典
    麗,而唐肯和許吉這頂轎於是往西抬去,西面是幾間小房,倒也清雅乾淨。
    
        轎子抬入房中。
    
        許吉向唐肯一點首,一躍而出。
    
        只見抬轎的兩名大漢,神情都有些發急,一人哽咽著問:「關大哥……他真的……?」
    
        許吉難過的搖首:「大哥他……遭了賊子暗算!」
    
        那唆咽者臉上現出一副決絕的神情,陡拔出牛耳尖刀。
    
        便要走出房去,另一虯髯大漢一手抓住地,低聲喝問:「你要怎樣?」
    
        原先的高顴大漢咬牙切齒地道:「今晚那姓李的狗官會來這裡尋歡作樂,他害死大哥,
    我就給他一刀!」
    
        虯髯漢子叱道:「老六,李鱷淚的武功何其了得,大哥都尚且不是他的對手,你莽然行
    事,只害了大家!」
    
        那「老六」氣得冷笑道:「老八,你沒膽子,你不要去!」
    
        許吉忙道:「六哥,不能去,大哥不在了,一定要聽丁姊的命令行事,你不顧幫規了麼
    ?!李鱷淚帶的是那姓魯的狗官來,他自己可不一定到,你又從何下手?!」
    
        「老六」一聽,垂下了頭。
    
        許吉向唐肯介紹道:「這位是『豹子膽』唐肯,大哥在牢裡的患難弟兄。」
    
        唐肯向那兩名大漢見禮。
    
        「多謝兩位相救之恩。」
    
        兩人一聽唐肯在獄中跟關飛渡共過患難,也都尊重起來,老八拱手道:「我姓嵇,你叫
    我嵇老八便是。」
    
        「老六」也道:「剛才我氣急,唐兄弟一定見怪。我姓萬,也叫我萬老六便得了。」
    
        唐肯忙道:「兩位哥哥義薄雲天,為關大哥之死當然悲憤,唐某只有佩服,何以見責。
    」
    
        這時,有兩個乖巧白淨的婢女端水盆走了進來,在內室也盛好了熱水,水裡還放了抽蕊
    柏葉,要替唐肯等人擦臉洗身。
    
        嵇老人、萬老六初似不慣被人這般服待,說道:「罷,罷,我還是到後面去洗。」
    
        兩人說著退出房去,只剩下許吉和唐肯。
    
        唐肯見那兩個女子前來替他揩抹換衫,頗不習慣,有點不知如何是好,許吉笑道:「你
    們出去吧。」
    
        兩婢留下臉中水盆,退身出去。
    
        許吉用手示意,叫唐肯揩臉,自己也掏水洗臉。
    
        唐肯擦了臉,浸在木盆裡,把月來在獄中的穢氣髒物擦個乾淨,許吉笑道:「你是犯什
    麼刑的?沒想到那麼快便出來罷!」
    
        唐肯長歎了一聲。
    
        許吉忙問:「怎麼?是我說錯話了麼?」
    
        唐肯歎道:「並非許兄說錯話,若沒有大家救我出困,我真的不知何年何月出來!」
    
        許吉道:「這便是了。唐兄弟應該高興才對,又歎什麼氣呢?」
    
        唐肯道:「我是出來了。但是,跟我一起被抓進去,同樣冤枉無辜的兄弟,有的死了,
    有的還在那裡。」
    
        許吉沉默了一下,拍拍唐肯肩膊。
    
        道:「也許有一天,我們實力充足的時候,便可以惡懲善賞,把好人放出來。」
    
        唐肯苦笑一下,牢裡關著這許多人,也不知哪個是真的有罪哪個是無辜的,就算能攻破
    監獄,也不知如何判決。
    
        唐肯也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們這兒是……?」
    
        許吉笑道:「妓院呀。──」唐肯仍問:「你們是……?」
    
        許吉道:「妓院裡打雜的呀!」
    
        見唐肯臉色發怔,便笑道:「這兒原是一個幫會的人,有的做轎夫,有的當樵夫,有的
    在妓院裡混混。這些人在這豺狼當道的亂世裡,大家化整為零,在市井間為百姓作些小事…
    …這組織叫做『無師門』,他們之間沒有師父,只有一位大哥,就是關飛渡關大哥──」唐
    肯聽他的語氣,便問:「你跟他們──?」
    
        許吉展開兩列整齊潔白的牙齒笑道:「我是最近才承蒙關大哥引介加入『無師門』的。
    」
    
        唐肯「哦」了一聲,道:「關大哥一定對你們很好的了?」
    
        許吉道:「何止很好。我聽兄弟們說,要是沒有他和丁姊,大家早都要給那班貪官污吏
    整死,更學不得這身本領。」
    
        唐肯忍不住問:「那位丁姊……」
    
        許吉笑道:「丁裳衣,丁姊姊。」
    
        許吉道:「你放心,丁姊雖是女流,但她比這兒的男子漢還要堅強,她不會有事的。」
    
        然後又道:「我出去打點一下,你不要亂走動,這兒閒雜人多,免惹麻煩。」
    
        唐肯點點頭,許吉便走了出去。
    
        唐肯沖洗後換上衣服,站在欄杆上望下去,只覺涼風習習,夕陽如畫,風窗露檻,視野
    極佳,可見遠處晚鳥碧空,雲海金碧,近處芍葯吐秀,綠荷含香,正是初上華燈的時候了,
    遠眺過去,居然可以略及城門。
    
        城門守備森嚴,又似列隊準備迎迓什麼人物似的重大儀仗。
    
        唐肯納悶了一陣,忽聽門口「嗖」地一聲輕響,唐肯急回身,似有一物閃過,又似空無
    ,只有夕陽斜暉,無力的燙貼在畫棟上。
    
        唐肯以為自己眼花,但是在剎那間的映像裡,確是有人一竄而過。
    
        唐肯怔了怔。
    
        樓下依然傳來行酒令押戲笑鬧之聲,隱隱約約。
    
        唐肯忽然想到,這一班市井豪俠,寄居在這樣龍蛇混雜的地方,還能保持雪志冰操,忒
    也難得。
    
        但他仍然肯定自己剛才明明瞥見有人。
    
        不過這感覺很奇怪,明明看到是人,但彷彿人的形象又不完全,就像看到鳥而無翅,花
    而無色一樣。
    
        他想了一想,不覺探頭出去。
    
        沒有人。
    
        這一探頭間,看到了走廊上東廂那列高雅的房子。
    
        唐肯再回到房裡來,夕陽在畫棟上似貼了一張陳年的舊紙,唐肯忽然想起丁裳衣。
    
        藍衣紫披風的丁裳衣,帶著風塵和倦意站在那裡。
    
        唐肯揉了揉眼睛,才知道是幻覺。
    
        他揉去了幻覺,但揉不去內心的形象,彷彿丁裳衣還倚在柱上,那感覺伴著樓下的簽簧
    靡音,像一個習慣於歲月無常的幽怨婦人,在物是人非的瓊樓玉字雕龍畫鳳裡幽思綿綿。
    
        唐肯覺得自己一旦想起丁裳衣,就越發忍不住要想下去。
    
        丁裳衣美得像一朵在晚上盛開的藍牡丹,但又定得像香龕裡的淡煙,那麼艷的開在那裡
    ,又飄忽無定。
    
        她跟關大哥是什麼關係,關大哥死了,她一定很傷心了罷,她現在在幹什麼,她現在在
    哪裡?
    
        唐肯想到這裡,不由自主的放輕了腳步,往東廊的廂房走去。
    
        這時日暮遲遲,暖洋洋的照在簷上、柱上、瓦上、樑上,有一種封塵的感覺,人也變得
    懶洋洋起來。
    
        唐肯經過三四間廂房裡,都聽見笙歌、勸酒、浪語、狎戲的蕩語淫聲,心中一陣怦怦亂
    跳,三步變作兩步,躡近東邊廂房,也不知哪一間。
    
        這時,「咿呀」一聲,一道房門被推了開來。
    
        唐肯覺得自己這時候被人看到似乎不好。
    
        心裡一慌,背後便緊貼一扇門戶,心亂間不覺用了些力,忽地折門一鬆,向後跌了進去
    。
    
        唐肯「骨」地跌了進去,自己也吃了一驚,只見那房間佈置得雅致溫馨,幽香撲鼻,顯
    然是女子香閨,便想離開,但那在對面開門出來的丫環似聽到微響,側首往這兒張了一張,
    唐肯忙把全身退了進去。
    
        待得一會,那丫環走後,唐肯正想離去,忽聽房內有飲泣之聲傳來。
    
        這聲音熟悉而又陌生,好奇心驅使之下,便往內走去,那房間佈置得甚為奇特,愈走愈
    是深闊,在一座精雅的黑色屏風之後,還有一層布幔。
    
        唐肯覺得這樣偷窺別人的隱私,似乎有些不妥,正想幹咳一聲示意,卻正好在此時聽到
    這樣淒而低沉的聲音,像把無數悲思貯積成暗流的碎冰,刺傷心頭。
    
        「關大哥,你死了,叫我怎麼活?你死了,就逍遙了,自在了,我呢?不是說過,誰也
    不許先死的嗎?!……」
    
        唐肯聽得心頭一震,這正是丁裳衣的語音!
    
        這時又聽到丁裳衣抽搐著道:「……你把這殘局都留給我,這不公道的,我都不要管了
    ,你活著,我幫你照料,你死後、我要來作什麼?你時常要那班兄弟過得好、活得好,可是
    ,你自己為什麼要死呢?你這樣一死……我,我也跟你一起去,大哥,你慢走一步,等我把
    ──」語音決然。
    
        唐肯大吃一驚,再也顧不了許多,呼地衝了進去。
    
        這一衝進去,就瞥見丁裳衣手腕持著利剪,指著自己頸上。
    
        唐肯大叫一聲:「丁姑娘,萬萬不可──」因為沖得太猛,捲起布慢,迎頭罩下,捲住
    了他的身子,然而他還一味發狠往前直衝,以致「波波」數聲,整張布慢裹著他的身子被撕
    裂了一大片。
    
        唐肯奔至丁裳衣面前,雙手被布慢捲裹著,一時騰不出來搶奪丁裳衣手中的剪刀。
    
        只見丁裳衣穿著白色的內服,烏髮披在肩上,豐胰勻好的姿態更增媚色,雖然她眼神裡
    有些微驚怒的樣子,但看去依然淡定。
    
        唐肯見到她美艷的樣子,怔了一怔,更加心痛,一疊聲的說:「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丁姑娘……」
    
        邊說邊掙動,他力大如牛,一掙之下,幔布是裂了縫,反而扯了下來,罩住他的頭臉。
    
        嘴巴也給布絮塞住,一時作不得聲。
    
        好不容易才掙出臉來,又想說話,丁裳衣忍不住一笑。
    
        這一笑,好似幽黯的全室都亮了一亮。
    
        她背後的黃銅鏡、梳妝奩、披掛在古老椅背的寶藍衣裙都照亮了起來。
    
        然而她的唇紅如鳳仙花汁,臉白如雪,一對眼睛彎彎的像娥眉月一樣,唐肯不禁看得癡
    了,布帳仍裹卷在他身上,他已忘了掙扎。
    
        丁裳衣臉上又換上一層冷寒的薄霜:「你來幹什麼?」
    
        唐肯愣然道:「你不是自殺……?」
    
        目光瞥見桌上有數嘛譖發。
    
        丁裳衣忍不住笑了笑,用貝齒咬了咬紅唇,道:「出來。」
    
        唐肯狼狽地抖開了裹在身上的布裹,一直說著:「對不起,我以為你在……」
    
        轉身要行出去。
    
        丁裳衣忽叫住他:「告訴我,你是在什麼時候認識關大哥的?他……他在裡面活得可好
    ?」
    
        唐肯轉首望去,夕陽在窗外的畫簷上,有一棵不知名的樹,樹梢輕搖,還有幾隻不知名
    的鳥啁啾著。
    
        唐肯不知道丁裳衣眼裡漾晃著的是不是淚光。
    
        他很快就接下去說,說時帶著神采:「……關大哥一到了獄中,我們獄裡就似來了救星
    ,你不知道,從前那牢頭和幾個班頭,愛怎樣就怎樣,有一次,用一種極毒辣的刑具,把韋
    老爹的手指甲一隻隻拔出來,但大哥即時破牢而出,你道他怎樣……?」
    
        丁裳衣眼睛閃著神采:「怎樣?」
    
        唐肯一拍大腿哈哈地道:「大哥三拳兩腳,把那幾個慘無人道的傢伙打倒,然後用那扯
    指甲的器具,來把他們的牙齒一隻隻拔掉!」
    
        你猜大哥怎麼說?
    
        大哥說:「你們害人害得興高采烈的,這次反害其身,讓你們嘗嘗害人的滋味!『大哥
    元氣充沛,這一說話,全牢都聽見,牢裡兄弟,莫不拍手叫好!」丁裳衣也不覺低呼一聲,
    「好!」唐肯見丁裳衣欣然,便又敘述關飛渡在獄中的第二闕英雄事。關飛渡在牢裡雖然虎
    落平陽,但仍然有說不完行俠仗義的事。唐肯說著說著,叫著「大哥」的名字,彷彿也真個
    成了「關大哥」身邊那一名生死患難的老兄弟,自己講得時而熱血賁騰,時而頓足捶胸,渾
    然忘我。丁裳衣也悠然聽著,有時含笑,有時帶淚。窗外夕陽西沒,繁星如雨,布了滿空,
    已經入夜了。然而房內兩人,還在一聽一訴,像細說著天寶遺事。只是那些英雄故事裡的英
    雄,已跟天外的星月一般,縱有英魂,也是閃亮而無聲。第三章男與女房外的世界,漸漸熱
    鬧了起來,這熱鬧夾雜著喧嘩、狎戲聲和寂寞沙啞的胡絃琴的鳴響,有人咿咿呀呀的唱著小
    曲,相形之下,房裡更顯淒寂,彷彿那一切喧鬧,是屬於房外的世界,只有那一二聲胡琴才
    是屬於房裡的。唐肯說著,丁裳衣聽著,房裡暗了下來,誰也沒有去點燈。丁裳衣靜靜的聆
    聽著,最後是一聲歎息:「真不明白大革阡功這麼好,明明可以逃出來的卻不逃。」
    
        唐肯看見靜坐在灰暗中的丁裳衣,烏髮披在右邊的白衣服上,髮色比夜色更濃,只有三
    件事物在這暗室裡是亮著的:那就是銅鏡,掛在椅背上的藍衣和丁裳衣的眼神!
    
        唐肯從來沒有見過圓臉的女孩原來天生有一種柔和,可以沒有顧礙的跟空間合為一體,
    圓融剔巧,唐肯也從沒有想像過那麼豐腴的身材,腰身卻盈僅一握。
    
        唐肯道:「我知道。」
    
        丁裳衣側了側頭,微帶著問號的表情。
    
        唐肯道:「關大哥跟我們說過:他是在一次格鬥中,誤傷了圍觀的途人,覺得有罪,便
    束手就縛,依法服刑,大概只一年不到的刑期……」
    
        了裳衣頷首道:「這我知道,以大哥的武功,如果他不要留,誰攔得了他!」
    
        唐肯道:「了姊,衙裡新來了幾名高手,你可曉得?」
    
        丁裳衣道:「言家兄弟武功雖高,但還勝不了大哥,加上一個『巨斧書生』,至多扯個
    平手,也不見得如何難纏。」
    
        唐肯道:「我聽大哥說,有個高手,姓聶──」唐肯立即可以感覺到丁裳衣在黑暗裡微
    微一震。
    
        「聶千愁?!」
    
        唐肯忙道:「我不知道叫聶什麼,只聽大哥說,那姓聶的不好對付,如果他一遛了之,
    姓聶的就會到處搜尋他的下落,一定會連累他的弟兄的……關大哥還說,他是來坐牢贖罪的
    、根本不想逃,在牢裡,順此可以幫幫裡面的苦命人!」
    
        丁裳衣幽幽低沉的道:十大哥真是…
    
        …
    
        !
    
        「唐肯道:「……後來,官老爺知道關大哥進來了,要請他出來,他就是不肯出來,李
    大人命人送他錦衣玉食,他若不是虐悉退還,便是給我們分而享之,李大人後來好像氣了,
    遣人來召請他幾次,每次回來,大夥兒問他怎麼了?關大哥總是瀟灑他說:『他們要我去當
    走狗,真是狗眼看人!』
    
        大概李大人給他回結多了,以後,也少召見關大哥了,關大哥依舊常替獄中孤苦無告的
    弟兄出頭,不料…
    
        …
    
        「丁裳衣倏伸手握住他的手,唐肯一震,只覺丁裳衣柔荑軟得像棉花一般,但冰冷而微
    濕。唐肯囁嚅道:「不料……」
    
        丁裳衣低叫了一聲:「關大哥……」
    
        語言一凝,命道:「說下去。」
    
        唐肯吞下了一口唾液,道:「不料……後來關大哥好像得罪了李大人的少爺,」好像…
    
        …
    
        好像不肯替那李惘中做什麼…
    
        …
    
        那的李惘中便暗下叫隆牢頭用迷藥把關大哥弄倒,閹割挑筋,廢了他下盤…
    
        …
    
        「丁裳衣恨聲道:「大哥,我們來遲了,我們來得遲了!」
    
        唐肯道:「以後的事……你都看見了?」
    
        丁裳衣慘笑道:「我們派人去李鱷淚的府邪搗亂,目的是把聶千愁引走,再全力劫獄救
    大哥的,誰知……」
    
        丁裳衣說到這裡沒有再作聲。
    
        這時,房裡已經暗得不憋阱指,唐肯只感覺到丁裳衣就存在自己對面,聽到細細的呼息
    ,也有一種艷美的感覺。
    
        這暗室相對的感覺十分動人,唐肯忽想:關大哥剛剛才殉難,他和丁姊同是自己的救命
    恩人,而他現刻思潮卻像牽絲攀籐儘是在念著丁裳衣的氣息,感覺著丁裳衣的一顰一笑一哀
    一怨,彷彿比剛才的生死大難還重要十倍百倍,他不禁想掌摑自己:唐肯啊,你是人不是?
    
        隨著他又想到:既然這種思念是真誠衷心而又無法抑制的,哪有什麼罪惡呢?
    
        自己並無有逾禮教,而又是至誠想念,哪有什麼不對呢?
    
        為什麼要自制呢?
    
        這樣想著,好似先是擠塞了冰塊,然後浸入烘爐裡,時寒時燥,心緒百轉,臉上烘烘地
    熱了一片。
    
        丁裳衣在黑暗裡不知是在流淚?
    
        還是墮入憶想裡?
    
        唐肯不禁追尋著這些疑惑。
    
        其實丁裳衣什麼都沒有想。
    
        她聽完了關大哥的軼事,彷彿自己已經死了,自己化作一個全不相干的角色,在一旁看
    看別人為自己的死屍裝飾、上香、膜拜、入棺、釘封,她也全不動容。
    
        她想起身點燈,卻沒有點著。
    
        那純粹是因為懶於點燈,在這一刻裡,不想見光,也不想有任何動作。
    
        這時,外面忽有破鑼似的聲音尖喊:「哎呀牡丹,魯大人來了,你在裡面幹什麼呀?還
    不快點燈出來迎接。」
    
        唐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只聽丁裳衣冷淡地道:「又一個狗官來了。」
    
        「剎」地刷亮火引子,兜得手臉一團檬漾的淡黃,在敦煌像石窟裡燭照見雕望在壁上的
    天女像。
    
        唐肯道:「我……我該……」
    
        丁裳衣道:「這狗官一來,外面都有人把守,你先進衣櫥裡避一避,我先打發掉他,一
    切回頭再說。」
    
        唐肯本來想說:不必為我把人趕走,忽又覺得自己似沒資格說這句話,只嘴唇翕動一下
    ,便沒有說下去。
    
        丁裳衣沒有再看他。
    
        她斜了側面,肩膊的白服隨著胴體漾起了勻好的弧度,正在披上那藍色的外服。
    
        也許因為她是江湖俠女,故此沒有什麼顧忌,偏就唐肯望去的時候,丁裳衣正在穿著右
    袖子,可以瞥見她左襖露出的酥胸,燈映出一暈微賁的饅丘。
    
        唐肯怔了一怔,向左走了幾步,回頭,再向右走,走了幾步,忙暈了頭。
    
        丁裳衣不經意的問:「你幹什麼?」
    
        唐肯急道:「我找衣櫥。」
    
        丁裳衣也沒去笑他,用手一指道,「那不是偌大一個衣櫥麼?」
    
        唐肯這才醒悟,忙跑去衣櫥那邊。
    
        丁裳衣這才微微一笑,成熟艷麗的臉上,在一笑間流露稚氣。
    
        那鴇母在房外又叫道:「牡丹,牡丹,還不快點,要給魯大爺等火了──」忽聽一聲輕
    咳。
    
        鴇母這一類很可能是天底下最知機的一種族類,即刻轉換道:「要給魯大爺等急了,你
    可沒福分唷!」
    
        說罷自己先笑了起來。
    
        丁裳衣慢條斯理的披上藍衣,然後點燃了一枝香,雙手合著,閉起雙目,拜了一拜,插
    在爐上,房間登時香氣襲人,才走到梳妝台前坐下,在髻上插上金鉸,又化妝畫眉,一面淡
    淡地道:「他要走,給他走好了。」
    
        鴇母登時發急:「你──」那乾咳聲又響起,倒是斯文有禮:「不要緊,不要緊,牡丹
    姑娘慢慢來好了,我不急,我不急──」鴇母在外笑道:「魯──魯大爺的耐性真好,這樣
    的耐心,女兒家鹹真喜歡到貼心裡!」
    
        只聽那斯文淡定的聲音也乾笑道:「我不急,我當然不急,我還急什麼呢?嘿哈!」
    
        唐肯躲進衣櫥門縫望去,只見丁裳衣淡然梳妝,不知怎的,一看這燈下的美人圖,唐肯
    不但覺得怒意全消,而且過往在獄裡所受的種種苦,都仿似有了交代,沒有缺失。
    
        這時,忽一人長身步入,旁邊隨著滿臉堆歡的鴇母。
    
        丁裳衣也不驚惶,微微轉過身來,襝衽一幅,道:「見過魯大人。」
    
        那人五綹長鬚,容貌甚為清俊,笑呵呵地道:「免了,來這裡找你,只分大的小的,那
    分什麼大人小人的。」
    
        丁裳衣道:「魯大人不分,小女子可不敢不分,男女有別,大人說在門外稍候。不通傳
    一聲,卻就過來了,這算什麼意思?」
    
        那「魯大人」「呃」一聲,鴇母道:「哎呀牡丹你這姑娘,今個兒吃錯了什麼藥了?竟
    對大老爺這般說話!」
    
        魯大人用手一揚,制止鴇母責斥丁裳衣,仍陪笑道:「姑娘要是怪我禮數不周,我就出
    去門外靜候再來。」
    
        說著正要退出去,丁裳衣冷然道:「這也不必。」
    
        魯大人橫了鴇母一眼,鴇母知趣,左搖右擺又歡天喜地的走了出去,還把房門關上,並
    在門外唱嚷道:「你們倆好好敘敘,我會叫人端酒菜來伺候大爺。」
    
        丁裳衣冷寒著臉色道:「你便是靠這種人才往來自蕊譫阻礙!」
    
        魯大人掏出一把梳子,梳子梳頷下的唇髯。
    
        笑著用手搭向丁裳衣肩膀:「今晚誰激怒了你了?美人兒。」
    
        丁裳衣肩膀一沉,魯大人搭了個空,他本身官位甚高,官威也熾,就算皇親國戚,也會
    給他三分顏面,而今丁裳衣一再讓他碰釘子,不禁心頭有氣,正想發作,瞪目望去,只見一
    盞孤伶伶的燈下丁裳衣芙蓉似的嬌靨,怔了一怔,終於沒把脾氣發作出來,用手理理長髯,
    發出了幾聲冷笑:「我知道。」
    
        \丁裳衣不去理他,側坐下來,把披在肩上的烏髮盤回頭上,露出一段圓潤的後頸,口
    裡咬著釵夾,扁首在鏡中凝視,從唐肯在櫥裡的角度望去,燈光映著面頰,有一種帝后似的
    風情,幽靈似的美。
    
        那魯大人懊惱地道:「牡丹,你所做的一切,別以為我不知道,只是,我不想揭露出來
    罷了。」
    
        丁裳衣把粉盒在桌上重重一拍,站起來,回身,道:「把你知道的說出來吧,看我會不
    會就怕了你。」
    
        魯大人口氣登時放軟了:「我們在五年前就已經相好過,我們又何必鬧成這個樣子?」
    
        丁裳衣把臉轉了過去,不去看他。
    
        魯大人語音帶著很深的感情,道:「牡丹,你的身子,我哪一處沒有看過?哪一寸沒有
    摸過!你現在對我這樣,算是什麼嘛。」
    
        丁裳衣道:「魯大人,你說話放尊重點,過去,我在青樓裡,混得很淒涼,還給你下了
    迷藥,失了身子,這就罷了,你要再提,別怪我把你趕出去。」
    
        魯大人依然涎著臉道:「你可知道我朝思暮想,都在思念你的身子,你這冷艷的容色,
    奇怪!我不是沒有見過美麗漂亮的女子,但我還是對你思念得緊……你過往對我也不致如此
    ,今晚怎麼這樣子拒人於千里之外呢?」
    
        丁一裳衣道:「今晚我不高興看到你。」
    
        她的紅唇像鮮亮顏色的指天椒,聲音卻低沉如叩磐響。
    
        魯大人顯然有些光火了:「為什麼?」
    
        丁裳衣道:「不高興就是不高興!」
    
        魯大人狠狠地道:「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高興!──」他一字一句地道:「因為你那給人
    閹割了的姘夫,今天給人宰了!」
    
        丁裳衣寒起了臉,「你!」
    
        魯大人也扯破了臉:「我怎樣?你以為我都不知道?你其實也不是什麼好貨色,你就是
    女強盜頭子」藍羅剎「丁裳衣,別以為我叫你牡丹,就不知道你是羅剎!」
    
        丁裳衣冷笑怒道:「好,魯問張,魯大人,那你想怎樣?」
    
        魯問張老羞成怒的道:「我一直不說破你的身份,就是留待你一個機會,讓我倆可以重
    拾舊歡,讓姓關的小子事敗之後,你也好有一個活命之所──我不保你,天下哪有人保得住
    你?李鱷淚是什麼人!他心細如髮,明察秋毫,沒有我,你能活到現在?!我這番苦心,你
    還不瞭解麼?!」
    
        了裳衣先是有些微激動,隨後也鎮定了下來:「你是怎麼知道的?」
    
        魯問張道:「有聶千愁在,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丁裳衣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裡吐出來:「聶,千,愁!」
    
        然後慘笑道:「聶千愁探得的消息,李鱷淚沒有理由不知道。」
    
        魯問張趨前一步,執任丁裳衣的雙手,道:「如果不是我,關飛渡一死,他就會發兵到
    『菊紅院』把你們七個分壇剿滅個雞犬不留了!」
    
        了裳衣淡淡一笑道:「那你來幹什麼?」
    
        魯問張氣得鬍子都激揚了起來,「我是來保住你呀。」
    
        丁裳衣一笑,抽回雙手,淡淡地道:「謝謝了,魯大人,你保夠了,請回吧。」
    
        魯問張急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丁裳衣淡淡地道:「我對你沒有意思?」
    
        魯問張道:「你為什麼這麼傻!為了死去了的關飛渡,值得嗎?」
    
        丁裳衣冷笑道:「你要真是好人,就該保住關大哥不死,要是診詎了我,就不該讓人殺
    了關大哥?」
    
        魯問張情急道:「關……關飛渡這小子在獄裡膽大妄為,我怎保得住他?」
    
        丁裳衣一手指著他:「那是你不保!你不保他,體想來保我!他死了,我也不準備活了
    !」
    
        魯問張強忍恚怒道:「這又何必呢?你是你,他是他,你又不只有他一個男人,你為他
    這樣,犯不著罷?過去那麼多日子,你都過了,如今何必為一時之氣……」
    
        丁裳衣道:「不是為一時之氣,你不懂得。」
    
        魯問張再也按捺不住,大聲問:「什麼我不懂?!你說得出我就懂!」
    
        丁裳衣突然提高的聲調,臉靨也在剎間飛起兩片紅云:「他不止有我這一個女人,我也
    不只沾他一個男人,可是他死了,我不要活,如果我死了。他也不會活得開心──」她像一
    頭被激怒的貓:「你懂不懂?不懂,出去!」
    
        魯問張胸膛起伏,一時不知說什麼話,又掏出把梳於整理長髯,但手在震抖,這時房門
    外有兩聲輕叩,只聽那鴇母擠著像母雞下蛋一般的聲音在門外叫道:「魯大爺,酒萊送來羅
    唷!」
    
        魯問張不理外面的聲音,突問:「你知不知道為辦這樁案子,京城裡來了什麼人?!」
    
        丁裳衣嘴兒一噘,淡淡地道:「我只知道從這兒望下去,黑鴉鴉的迎過人物一大堆,倒
    是要恭迎丞相大人入城一般!」
    
        魯問張盯住她,一字一句地道:「來的人便是『捕王』李玄衣。」
    
        丁裳衣的眼神燦亮了一下,像一隻貓踽踽行著忽然遇敵。
    
        魯問張頓了一頓,接下去道:「這位捕王到來,就是為了提拿你們這群叛亂和殺人兇手
    歸案!」
    
        他的鬍子已梳得又齊又亮、但他還是用梳於梳括著,彷彿怕它沾了一粒微塵。
    
        他接著說下去:「四大名捕裡也會有人來,名捕一到,就算十個關飛渡百個高風亮,也
    一樣完蛋大吉,更何況是你!」
    
                                      第四章 突圍
    
        鴇母偕兩個婢女把門推開,眼前出現魯問張臉紅耳赤的與丁裳衣對峙著,不由得錯愕了
    一下。
    
        只聽魯問張慧怒地道:「丁裳衣,你再不知悔悟,休怪我無情!」
    
        驀然之間,砰訇數響,四面窗門皆被撞開,每個出口處皆有一人,所有的出口都被封死
    !
    
        丁裳衣神色不變,一揚袖,燈忽滅!
    
        燈滅之間,掙地一聲,一道劍光已閃著銳芒刺出,刺至一半,燈滅,劍光也倏地不見!
    
        劍光雖已不見,但劍依然刺出!
    
        忽「刷」地一聲,一道光團漸亮,映出了拿火引子者的手,正是魯問張。
    
        魯問張左手持火引子點燭,右手拇、食二指,挾住了丁裳衣的劍尖。
    
        只聽魯問張道:「藍羅剎,你還是乖乖地束手就擒吧。…丁裳衣沒有答話,她突然踢起
    布幔,布幔向魯問張當頭罩下,剎那之間,兩人同時被罩入布幔裡,唐肯望去,只見那布幔
    像海水一般翻蜷著,卻看不見兩人決戰的情形!唐肯登時為之急煞。這時整個」菊紅院「上
    下忽然響起了一片打殺搏鬥的聲響。忽見」嗤嗤嗤「數聲,那布幔一下子多了一處破洞,一
    下子又增一條裂縫,那藍汪汪的劍尖映著白光,驚忙一瞥的閃耀一下,立時又沒了影蹤。唐
    肯心裡鬆了半口氣:──至少,丁裳衣的劍再也不是給魯問張抓著的。但他仍不明白魯問張
    如何能在狹窄得無可施展的布幔籠罩下,如何閃躲騰躍來避開丁裳衣的劍法!正在他才剛剛
    放了一點心之際,」呼「地一聲,那布幔像一面撲旋的飛碟斜旋而起,藍影一閃,急躥而出
    ,後面緊追著的是森冷的劍光!劍原來已在魯問張的手裡。魯問張長髯激揚,手中劍似靈蛇
    一樣,追噬丁裳衣。丁裳衣身形極快,她疾掠之時,披風成一張鐵片也似的激揚開來,但劍
    尖就往她披風之隙刺進去。丁裳衣迅速往前掠,但門口已有三四名衙役持刀守著,那鴇母和
    婢女早已被砍倒在地,丁裳衣自度可以在三招內把這幾人擊倒,但背後的劍已逼近她的肌膚
    ,她連半招的時間也沒有。她身形一轉,轉向窗根,那兒也有人把守著,她立即再斜掠出去
    !劍已追到!丁裳衣掠到了衣櫥之前,驀然轉過身子,她一張冷玉似的臉在劍光下映寒!魯
    問張眼看這一劍要刺中丁裳衣,劍意未盡,劍勢已收,就在這劍將刺未刺,要中未中之際,
    丁裳衣雙手一揚,兩道白光急閃,已射向魯問張臉門!魯問張沉腕一掣,劃了一道劍光,」
    可「地震飛一截」掌劍「,另一道」掌劍「卻己襲至臉門,魯問張一偏首,隱閃過劍光,頭
    發卻披散了下來。魯問張在江湖上外號」寒夜聞霜「,他不但是進士出身,文才謀略,都有
    過人之處,而在同期進京考試的人中,只有他可以在比武擂台中奪魁,由於他文武雙全,文
    章武略,皆獲當朝鑒品為翹楚,引起八名來自各方應考的高手不服,在雪夜襲擊他。當時,
    魯問張與三名朝廷大官司圍爐小酌,談詩論詞,正在討論。」
    
        雪暮賞梅疏見月「的下一句,魯問張正悠然說:「寒夜間霜……」
    
        忽含笑而止,因為他已聽到夜行人飛上屋頂驚落幾片雪花的聲音。
    
        魯問張笑笑道:「……我去去就回。」
    
        出去應七人圍攻之戰,殺三人,傷二入,退二人,回來後把句子接了下去:雪暮賞梅疏
    見月寒夜聞霜笑殺人故此,魯問張也得了「寒夜聞霜」的雅號,實則意指他「笑殺人。」
    
        他險險躲過丁裳衣兩記「掌劍」,吸一氣,正想說幾句體面話,不料丁裳衣又是一頓足
    。
    
        這一頓足間,兩道劍光自靴尖激射而出!
    
        魯問張大叫一聲,叮地震劍格飛其一,另一已打入他的右脅裡,他只覺一陣刺痛,怒上
    心頭,一劍便向丁裳衣胸膛刺下去。
    
        丁裳衣雖然以「靴劍」傷了魯問張,但她卻避不開魯問張這一劍。
    
        暮地哇的一聲大吼,衣櫥裂碎,現出一人,抓住一件衣袍,捲住了劍身,用力一扯!
    
        若在平時,唐肯不但卷不住魯問張的劍,也不可能扯得動魯問張,只是此刻魯問張全沒
    料到衣櫥裡有人,而且受傷在先,一時把樁不住,直跌入衣櫥裡。
    
        在這瞬息間,魯問張只覺胸部劇痛,他只來得及護著頭和胸,其他身上不知中了多少拳
    ,挨了多少腳。
    
        唐肯一下子把魯問張打入衣櫥裡,借衣服纏捲痛打一輪,全出乎他自己意料之外,這時
    ,那些衙役已全湧了過來。
    
        那些衙役一見唐肯自衣櫥衝了出來,都吃了一驚,有幾個衙役戟指大叫:「殺人犯!殺
    人犯!」
    
        唐肯聽得一愣,他想,自己可沒有殺死那姓魯的官兒呀!
    
        那些衙差也怔了一怔,即刻提刀喊殺衝了過來。
    
        瞧這些人衝過來的神態,倒不是著緊為救魯問張,而仿似只要抓到唐肯或殺了唐肯,也
    會有重大賞賜一般。
    
        丁裳衣劈手奪回長劍,劍光閃動,已刺倒當先一人,一拉唐肯衣袖疾道:「走!」
    
        唐肯突然發了狠,叫道:「等一等!」
    
        居然不退反進,拳打腳踢,擊退四五人的圍攻,還劈手抓住一個衙役的衣拎,揪了上來
    ,那衙役嚇得臉無人色,手中刀也當琅落地,搖手叫道:「不關我事,不要殺了,不要殺我
    ……!」
    
        唐肯喝問:「什麼殺人兇手?!」
    
        那衙役愕了一愕:「什麼?」
    
        這時兩名衙差潛近,一名給丁裳衣刺倒。
    
        另一名在唐肯臂上砍了一刀,唐肯可拼出了狠勁,一起腳把那人踹飛出去,仍喝道:「
    為什麼叫我做殺人兇手?!」
    
        他原本給栽陷的罪名是「監守自盜,打劫官餉」,幾時又多了一條殺人罪?
    
        心中更是耿耿。
    
        那衙役嚇得牙齒打架似的抖哆:「我……我……不……不關我事……上面說你……逃獄
    ……殺了李少爺──」唐肯虎吼一聲,雙手一撐,把偌大一個人直甩了出去,咆哮道:「好
    ,好!殺人是我!盜餉是我!你們高興判我什麼罪就什麼罪,你們喜歡用什麼刑就什麼刑!
    」
    
        唐肯身形魁梧膘悍,這一番逼虎跳牆的神威,嚇得包圍者一時不敢搶進,其中一名六扇
    門捕快似的人沉聲道:「唐肯,你既然知罪,還不快快束手就擒!真要挨到『捕神』李大人
    親自出馬來降服你才知悔麼?!」
    
        唐肯其實心裡也極害怕,尤其自獄中一旦得釋,何其不希望能不再陷牢裡的非人生活裡
    !
    
        如今又聽聞名震八表的「捕神」李玄衣也參與圍捕行動,明知已難望活命,心中更是驚
    懼莫名!
    
        唐肯嘶吼一聲,正要豁出了性命衝殺上前,忽然之間,聽得房外不遠處有人慘叫一聲。
    
        這一聲慘呼,異常淒厲,使人不寒而慄。
    
        這一聲慘呼過後,外面兵器交擊之聲依然不絕於耳,有人叱道:「吠,賊子,還不就縛
    ,這就是你們的下場!」
    
        又有人喝道:「不必多說,拒捕者格殺毋論!」
    
        唐肯卻認得那一聲慘號。
    
        那是萬老六的聲音。
    
        從那一聲慘叫聽來,萬老六已身遭毒手了。
    
        由於那一聲慘呼,反而激起唐肯求生的鬥志,只覺冤屈纏身,步步殺機,但他越要留一
    條命,來雪冤洗恥。
    
        這時,丁裳衣已第二次向他叱道:「走!」
    
        劍光耀耀,已衝破一道血路。
    
        唐肯跟在她後面殺出房門。
    
        本來兩人打算自窗口掠出去,但窗外、簷上、樓下、欄杆處埋伏無疑大多,他們剛衝到
    欄前,只見漆黑夜裡有幾處都起了火。
    
        火光中映出了竄伏交手的人影、那火也像玩具火一般,有不像是真的,離得太遠的感覺
    。
    
        丁裳衣卻知道關飛渡和她所聯絡的一於忠肝義膽的兄弟,全要給這場火毀了。
    
        她掠到欄前,只見蒼穹星光寂寂,然而四面八方的衣袂之聲帶著殺氣刀光向她逼近。
    
        所以她反而不從寂寞躍下。
    
        她一扯唐肯衣襟,反自房內殺了回去。
    
        房裡的衙役不虞丁裳衣和唐肯竟反撲回去,一時措手不及。
    
        兩人一殺出房間,就看見龜奴、藝妓有的死,有的傷,有的倒在血泊中呻吟,餘下嵇老
    三和剛才喬裝轎夫二名,分別與衙役搏戰著,另外兩名「轎夫」,一個橫屍就地,另一個已
    被擒住,傷得奄奄一息。
    
        唐肯一面揮舞雙拳,奪得一柄虎頭刀,瞥見有一個在向傷倒在地呻吟的女子用腳力踹,
    唐肯看得按捺不住,一刀就斫過去,那衙役沒想這四個要突圍而出已萬難的亡命之徒,居然
    有一個倒回頭來砍自己一刀。
    
        衙差忙中一刀反搠。
    
        這一刀刺在唐肯右胸,但唐肯來勢洶猛,絲毫不減,一刀斫下。
    
        衙差空手去擋,五隻手指被砍掉。
    
        衙差過度恐慌,已忘了疼痛,嚷道:「饒了我,饒了我──」唐肯本想再砍一刀,終改
    起腳把他踹飛,罵道:「你們這樣見人就殺,比強盜還不如!」
    
        這時丁裳衣已衝至樓下,藍衣映著刀光閃伏,唐肯退留回樓上,七八個衙役已包圍著他
    ,丁裳衣一仰首,似乎正決定要不要去救唐肯,忽見房口「砰」地一聲碎裂,一人激射而至
    !
    
        這人到得何等之快,自房裡直掠樓下,右手已搭在丁裳衣左肩上,丁裳衣回劍反刺,那
    人一縮手,左手又搭在她右肩上。
    
        丁裳衣向後一卸,連退三尺,但那人身形一晃,又在她身前。
    
        丁裳衣知不能困守,在這等倉皇的情勢之下,依然反刺一劍,直套那人咽喉。
    
        那人冷笑一聲,伸手一捉,竟把劍身捉往,丁裳衣一看,見那人五絡長髯,巍然而立,
    正是魯問張,知道今晚要逃出這干人的魔掌,已然無望。
    
        這時,樓上剛斗中的唐肯,被一名捕快踹了一腳,背脊撞斷欄杆,丈八高的直摔下來!
    
        唐肯往後跌下的時候,只覺耳際呼呼作響,旁邊的斷木,兵器一齊打落,還有三四名衙
    差跟著躍落追擊,就像夜叉惡鬼一般,他心裡呼喊著:這次完了,這樣死去,實在冤枉,實
    在是大冤枉了…
    
        …
    
        !
    
        忽然間,他覺得背部觸著了事物。
    
        他以為已經著地,心裡正等待那一下震盪與劇痛。
    
        不料他就像跌在雲端裡似的,一點也不覺得痛。
    
        唐肯的反應也相當之快,他一彈即起,卻見身旁倒了三名衙差,不是手腕被刺就是腳踝
    受傷,這三個原本正追殺他的衙差,全在剎那間受了傷而失去戰鬥的能力。
    
        唐肯吃了一驚,回頭望去,只見一個人,衙差打扮,帽插官翎,但以布覆臉,手裡提著
    一柄沉甸甸的大刀,他拿著卻輕蕊譫物。
    
        唐肯想到那在剎那間失去戰鬥力的三名衙差,所受的傷俱是極輕但又恰可使人失去力量
    作戰,原來竟是這蒙面人手中足能一擊斷大樹的巨刀造成的,心中震訝實不下於那幾名正沖
    上來的衙差之下。
    
        那人沉聲道:「殺出去!」
    
        只見他大刀揮舞起來,變作雪也亮的一旋刀光,衝入衙役之中,但去沒有用刀傷人,只
    在指時肩膝間把敵人撞倒或震跌出去。
    
        唐肯只覺那人出手,似曾相識,大叫道:「好漢,你是──?」
    
        那人身形十分高大,刀亦甚為沉重,他每以無可匹御的聲勢,搶入敵手近處,刀揚處竟
    以刀愕把對方擊倒,這樣子的刀法非要藝高膽大而且又宅心仁厚的人不能使。
    
        那人向唐肯喝了一聲:「蠢材!」
    
        唐肯這才醒悟,這麼多在三扇門吃飯的好手正在圍剿他們,他居然當眾問那人是何方神
    聖,可謂蠢鈍至極!
    
        那入打出一條血路,讓唐肯退了開去。
    
        唐肯退到了大門口,只見有一人揮舞長鞭,像一條長龍的影子,把衙差逼得走不近去,
    唐肯一見大喜忙過,原來便是那駕車的老者,長鞭快速迅疾,但已喘氣呼呼,後勁不繼了。
    
        唐肯叫了一聲:「我來助你!」
    
        那人嘴裡咕嚕了一聲:「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說助人!」
    
        卻連人帶刀舞旋過來,把圍攻老者的衙差也擊倒震飛。
    
        那人又喝一聲:「此時不走,還待何時?!,『唐肯看到老者,想到許吉和嵇老八的安
    危,便問:「許吉他們呢?」
    
        老者臉上血淚縱橫,「都死了……大家都死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人喝道:「別多問,快走!『卜唐肯和老者已掠出門口,唐肯這時回首,只見人群中
    一點藍衣,仍夾在數十黑衣紅邊的衙役裡,正跟對面一個白衣長鬚人苦苦力抗,唐肯於心不
    忍,覺得自己不能剩下她不理,當下渾忘生死之險,叫道:「我不走!」
    
        這時門口包抄過來的衙役很多,四面八方都湧了過來,那人又急又怒:「你於什麼?!
    」
    
        唐肯往內就沖,吼道:「你們先走,我跟丁姊一起走!第五章丁刀法那人實在搞不懂唐
    肯,恨恨地一斜身用頭撞飛了一名撲來的衙差,問身邊的老者:「他幹什麼?」
    
        老者搖搖首,比剛才還要六神無主。
    
        唐肯擠了命殺回去。
    
        那些衙差見他形同瘋虎,不去反回,都不敢阻攔,反而讓他殺至丁裳衣身邊。
    
        唐肯氣喘吶淋,傷口流血,滿身是汗,「丁姊……」
    
        丁裳衣叱道:「滾!」
    
        唐肯道:「我不滾!」
    
        丁裳衣氣白了臉:「你──!」
    
        只聽一人冷笑道:「你不滾他不走,正好擒成一對!」
    
        唐肯一看,見是魯問張,魯問張白臉長鬚,本來一臉儒雅溫文,現在都變成凶狠惡煞。
    
        唐肯「虎」地一刀當頭砍去,邊叫道:「丁姊先滾──!」
    
        他本來是想說「走」字,但因接丁裳衣先前的話語,說成「滾」字,自己亦未覺察。
    
        丁裳衣聽唐肯居然這樣喝她,不覺怔了一怔,睞了唐肯一眼,唐肯卻不知道。
    
        魯問張的身子突然躍起。
    
        唐肯的刀自上往下砍,魯問張卻迎面從下迎上、唐肯眼看這一刀得手,不想殺人,只覺
    用力太猛,正想收回大刀,不料手上一緊,接著一空,大刀已被魯問張劈手套去。
    
        魯問張冷笑道:「狗男女、你們還有什麼法寶,都使出來吧!」
    
        丁裳衣道:「什麼狗男女!」
    
        魯問張氣得長鬚激揚:「你和他,孤勇寡女,同處一室,不是狗男女是什麼?!」
    
        丁裳衣道:「那麼說,我和你才是狗男女!」
    
        魯問張見丁裳衣在眾多部屬面前這樣說話,更氣:「你……你這妖女,在我對你……」
    
        丁裳衣道:「我知道你對我好,但別人對我好就是狗男女了麼!」
    
        魯問張怒道:「狗男女!狗男女!」
    
        他自己因太憤恨而長髯擺動,他生怕鬍鬚亂了,一面罵著一面掏出梳子來梳括著。
    
        丁裳衣一劍又刺了出去。
    
        魯問張粹放本來托著長髯的手,憑空一抓,又抓住了丁裳衣的劍。
    
        魯問張道:「你和他,是狗男女!你和關飛渡,也是狗──」丁裳衣淒呼一聲,搖首一
    偏,竟以脖子抹向劍鋒。
    
        魯問張一楞,已不及阻止,唐肯也沒料丁裳衣性子恁地烈,也不及相救。
    
        突聽一人喝道:「放手!」
    
        一刀砍下!
    
        魯問張見那一刀聲勢浩大,不及捉拿,放劍疾退。
    
        他的手一鬆,劍尖一落,丁裳衣這一抹首,迎了個空。
    
        蒙面大漢一拍丁裳衣肩膊,道:「姑娘,不到最後關頭,勿隨意輕生,否則追悔莫及!
    」
    
        丁裳衣無奈地一笑,甩揚散披在頰眉上的一嘛譖發:「死了那還會後悔!」
    
        那出刀逼退魯問張的人正是那蒙面壯漢。
    
        魯問張神色凝重:「閣下是誰?這一刀份量好重,為何藏頭縮尾,不敢見人?」
    
        那人默不作聲,橫刀當空,巍然而立。
    
        這時,十餘名包圍的衙差爭功心切,想要在上司面前討功,正要一擁而上。
    
        魯問張作勢一攔,道:「退下。」
    
        衙差從未見過這位從來談笑間殺人的魯大人神色會如此凝肅,紛紛退後,有的竄到別處
    戰團裡,有的在外形成包圍網,他們雖知道這三人武功都非同小可,但也知曉這三個正是要
    犯,為保頭上翎帽身上官服,怎樣也不能讓他們脫逃。
    
        那人向唐肯沉聲道:「我纏住他,你們先衝出去。」
    
        唐肯道:「我要跟你──」那人喝道:「看不出你堂堂男子漢,競如此婆媽!」
    
        丁裳衣一看情勢,即道:「我們在這裡只礙了前輩出手。」
    
        唐肯猶遲疑了一下,問;「許吉呢?許兄弟他不知逃出來了沒有?」
    
        丁裳衣瞪了他一眼。
    
        人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難免都只顧自己逃命要緊,眼前這個魯男子跟一般人的確有些
    不同,這個時候,居然還牢牢不忘萍水之交。
    
        魯問張掏出梳子,梳下頷鬍子。
    
        他的手出奇的穩定。
    
        那人目光炯炯,盯著他的一雙手。
    
        魯問張道:「誰也走不了。」
    
        那人道:「你不要逼我出手。」
    
        魯問張的長髯梳得又燙又貼,又黑又亮,然後笑道:「你再不出手,恐怕就不必再出手
    了。」
    
        只見菊紅院殺入了一個手持巨斧的書生,斧光焰熠。
    
        瞬間已把那叫「牛蛋」的大漢砍個身首異處。
    
        那人一頂,雙手執刀。
    
        魯問張目光一閃:「『五鬼開山刀』?」
    
        那人執刀柄的一對拇指,忽張弛開來,僅以八指扣住大刀。
    
        魯問張一震道:「『八方風雨留人刀』!那人發出沉濁的一記悶哼,雙手舉刀,空門大
    露,刀在上方旋轉得只剩一片光影。魯問張如臨大敵:「『龍捲風刀法』?!」
    
        那人吐氣開聲,一刀劈下!
    
        這一刀聲勢之烈,掩蓋菊紅院一切叱喝與兵器碰擊之聲。
    
        魯問張五絡長髯,一起激揚。
    
        他在電光火石間,雙手一拍,夾住大刀。
    
        這一刀力以萬鉤,魯問張白臉巽血,但依然給他雙手合住刀鋒。
    
        那人驀地鬆手,反手拔帽上翎毛。
    
        翊毛如刀砍落。
    
        一道血泉,自魯問右手激濺而出。
    
        魯間張怒吼,疾退,掌中挾的大刀落下。
    
        那人一扳腰抄起大刀。
    
        不料魯問張掌中梳子,激射而出,那人閃躲無及,梳子嵌入胸中。
    
        那人悶哼一聲,吼道:「走!」
    
        丁裳衣披風捲湧,劍光迸閃,四五名衙差傷倒,唐肯扶持那人向門外殺出去。
    
        門口突然漾起一片斧光。
    
        這斧光帶起的威力,像雷霆一樣,誰闖了進去,都得被震碎。
    
        丁裳衣藍衣緊貼身上,發尾激揚於頭後,瞇眼抿嘴,劍齊眉峰,顯然要力闖此關。
    
        突然之間,「嗤」的一聲,一物自樓上激射而至!
    
        「巨斧書生」易映溪揚斧一格,只覺脈門如著錘擊,一套之下,斧脫手飛出,劈入巨柱
    內,幾及斷柱。
    
        另外,「篤」地一響,那事物也釘入柱內,竟是一截蠟燭!
    
        易映溪一怔,丁裳衣已化作一道劍光,搶出門外,當者披靡。
    
        唐肯也護著那人闖出門檻。
    
        外面伏擊的衙役,因懼於那蒙面人以一根翎毛殺傷魯問張之聲勢,一時未敢動手,只拿
    著火把,吃喝圍住丁裳衣等人。
    
        忽然,鞭影馬鳴,一輛駟馬大車風馳電掣而至,車上揚鞭的正是那始終不肯獨自逃生的
    老者。
    
        老者策馬衝散火把隊伍,揚鞭捲飛八人,唐肯攬那人躍上馬身,丁裳衣藍衣旋捲,片刻
    已刺倒了逼近的幾人,「刷」地倒飛入馬車,老者吆喝一聲,策馬長驅!
    
        馬車硬闖出了一條路!
    
        衙差們提刀追趕,把火把扔到馬車上。
    
        黑夜裡,衙差們吶喊呼吆,提著火把晃揚,但追趕不上。
    
        只見馬車沾滿了熊熊烈火,一蓬光地飛馳而去,夜色中,沿路也染了星點火光,遠遠看
    去,反而有寂靜的感覺。
    
        這時,易映溪扶持魯問張走出門口,眺望遠去的火光。
    
        只聽蹄聲忽起,原先準備停妥的馬隊,有十數人成兩組,打馬急追而去。
    
        黑漆裡的火光是顯眼的目標,彷彿命裡注定燃燒是接近寂滅的標誌。
    
        這馬隊就是要使這標誌徹底毀滅。
    
        魯問張望著遠去的火光,跟著如雷動般的馬隊,歎道:「他們逃不了的。」
    
        他心中在感歎最終不能保住丁裳衣,這一別,就是生死兩茫茫了。
    
        易映溪禁不住要問:「究竟……是什麼人?」
    
        魯問張看著手臂上的傷痕,他實在做夢都沒有想到那人以一根羽毛使出刀法,幾乎砍下
    他一條胳臂。
    
        「丁刀法……這人的刀法,已經落花傷人、片葉割體、爐火純青到了化腐朽為神奇的地
    步──這數百里內,能使出這種舉重若輕,變鈍為利的刀法者只怕不出三人,這人──」易
    映溪眼神一亮,「是他?」
    
        魯問張肅容撫髯,點點頭道:「是他。」
    
        易映溪喃喃地道,「是他……」
    
        其實他開始問那一句「究竟是什麼人」的時候,他問的是什麼人用一根蠟燭隔空擊落他
    的巨斧;如果說那蒙面大漢以一根翎羽傷了魯問張令人膛目,那這發出一根蠟燭的神秘人簡
    直是神乎其技了。
    
        易映溪到現在還覺虎口隱隱作痛。
    
        老者策馬狂馳,馳向郊外。
    
        唐肯、丁裳衣正在竄起伏落的將火把扔出車外,把火焰撲滅。
    
        兩人好不容易才把火勢撲熄,回頭看那大漢、只見那一對精光炯炯的眼睛,已變得黯淡
    無光,大手捂著胸前,胸襟不住的有血水滲出來。
    
        唐肯叫道:「好漢……你……覺得怎樣?!」
    
        那人勉強提氣問:「我們……駛去哪兒?」
    
        這時風嘯馬嘶,老者聽不清楚那人的問話,唐肯揚聲替那人問了一遍。
    
        老者沒有回首,他在全心全意的打馬,駕御這輛馬車變成了他聚精會神的事情。
    
        「闖出城去!」
    
        那蒙面人叫道:「不行!捕王剛剛入城,撞上了他……可什麼都沒得玩了!」
    
        老者的車並沒有因此而緩下來,在風中嘶聲道:「那該去哪裡?!」
    
        蒙面人也大聲道:「往城西折回去,那兒有一大片鄉郊,到那兒再謀脫身之法!」
    
        馬車突然一顛,四馬長嘶,蓬車一個轉折,幾乎貼地而馳,已然轉向城西。
    
        唐肯嘩然道:「老哥,你這一手,要得!」
    
        蒙面漢道:「你遲生了幾年,不知道當年『飛騎』袁飛的威名。」
    
        唐肯皺眉道:「猿飛?」
    
        那老者被人提起名字,似大為振奮,往內大聲道:「我姓袁,叫飛。」
    
        唐肯也探首出去吼道:「我姓唐,叫肯。」
    
        這時馬車疾馳,在暗夜裡東奔西竄,時過高崗險峻,斷木殘柳,高低跌蕩,但馬車依然
    在極速下前進。
    
        馬蹄與風砂交織裡,唐肯和袁飛互道了姓名。
    
        這時丁裳衣自車後探首進來:「後面有數十騎追上來了。」
    
        唐肯道:「不怕,有袁飛在。」
    
        蒙面漢搖首道:「也不行,馬拉著車,總跑不過單騎。」
    
        唐肯急道:「那該怎麼辦?」
    
        丁裳衣咬了咬唇,「前頭必定還有兜截的高手,這馬車目標太大。」
    
        蒙面漢接道:「只有棄車步行,反而易於藏匿。」
    
        唐肯道:「可是你的傷……」
    
        蒙面漢強笑道:「你也不一樣有傷麼?卻來管我的傷!」
    
        丁裳衣道:「那好,我叫袁飛打個隱藏處停車──」馬車輒然而止!
    
        馬車本來在極速的情形下奔馳,驟然而止,足可令車內的人全都傾跌出去。
    
        丁裳衣雙足懸空,但她雙手卻抓住車沿,人已借力翻到車頂之上。
    
        蒙面人吐氣揚聲,像磁鐵一樣吸住車蓬,落地生根,居然分毫不動。
    
        只有唐肯被倒了出來。
    
        唐肯一跌到外面,一滾躍起,只見四馬人立長嘶,袁飛的人仍貼在馬背上,沒有被甩下
    來。
    
        馬車是怎麼猝停的呢?
    
        唐肯立即發覺,馬車的左右前輪全都不見,以致車蓬前首斜插入地裡,無法再拖動。
    
        誰能把急旋中的巨輪拆掉?
    
        唐肯這才發現,星月下,一左一右,站了兩個人,他們一個左手,一個右手,都提了一
    只大木輪。
    
        這兩人竟是在急馳中用手臂硬硬把車輪拔了出來的。
    
        這兩個人,在冷月寒星下,跟鬼魅殭屍沒什麼兩樣。
    
        唐肯認識這兩個人。
    
        這兩人是他一生一世都不願再見的人,但現在正是窮途末路亡命逃逸之際,又教他撞上
    了:言有信、言有義。
    
                                    第三部  老虎嘯月
                              第一章 白天黑髮.晚上白頭
    
        言有信道:「如果我是你們,我就不逃了,因為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逃,也是逃不掉
    的。」
    
        言有義道:「何必逃得那麼辛苦呢?安安樂樂的束手就擒,不是比作無謂掙扎聰明百倍
    嗎?」
    
        蒙面人在車蓬內咳嗽。
    
        言有信道:「就算你們逃得過我們的聯手合擊,還有『老虎嘯月』聶千愁在等你們,難
    道你們還鬥得過聶千愁?」
    
        他這句話是對車蓬上的丁裳衣說的。
    
        言有義道:「還有『捕王』李玄衣守在城門,『四大名捕』之一也在城中,這件案子,
    牽涉頗大,又殺了李大人的兒子,你們怎可能逃得了!」
    
        他這句話向車蓬內的蒙面漢說的。
    
        蒙面人緩緩自車中步出,每一步都看好了才踏下來,彷彿生怕地面上的茅草裡有十七八
    隻老虎鉗一般。
    
        他站穩了,撫了撫胸,深吸一口氣,才說:「言家二位昆仲,大家都是江湖人,這次擺
    明瞭是冤情,您們高抬貴手,我等永誌不忘,他日必報!」
    
        言有義道:「你看我們作得了主嗎?高鏢頭,我看您也無需躲頭藏臉的了,扯下遮簾布
    ,跟我們回去吧!」
    
        唐肯聽得叫了一聲。
    
        他一直覺得這人出手義助,身形招法俱頗為熟悉,沒料竟是失蹤多時的「神威鏢局」局
    主高風亮。
    
        這時,只見蒙面人緩緩扯去臉罩,月光下,出現一張依然英偉的老臉,嘴邊掛一絲苦笑
    ,道:「我沒瞞過你們。」
    
        言有信道:「不是沒瞞過我倆,而是誰也遮瞞不過。李大人和李捕神算定你會在這攻打
    菊紅院消滅無師門裡出現,你果然憋不住,現了形。」
    
        高風亮沒有答話,他突然用手自胸口用力一拔,拔出了嵌在胸前的鐵梳。
    
        血水,不住地滲了出來。
    
        丁裳衣皺眉問:「痛不痛?」
    
        她蹙眉的神情,像小母親疼惜孩子的胡鬧,也似小女孩愛惜小狗小貓的淘氣,稚氣隱艦
    在成熟而有韻味的臉容上,端麗得令人輕狂。
    
        唐肯看得癡了。
    
        高風亮悶哼道:「痛。」
    
        然後又笑道:「不過,江湖上的英雄好漢,痛字都是不輕易出口的。」
    
        丁裳衣微微浮起的笑容。
    
        她的臉靨稍大了一些,像滿月時的氣氛,越發襯出紅唇的搶艷,女性的腕力。
    
        「痛就痛,有什麼出不出口的。英雄好漢也一樣痛,只有充字號的才啞忍不說!」
    
        高風亮和丁裳衣這番對答,好似根本沒把言氏兄弟的話放在心裡。
    
        言有信雙目射出了狂焰。
    
        高風亮道:「痛歸是痛,但無大礙。大的交你,小的歸我,如何?」
    
        丁裳衣點點頭,她用極自然而美麗的手勢,拔下發上的一支金釵,用唇含著,然後用雙
    手把頸後的頭髮束起來,束成一個小髻,然後把金釵插入髻去。
    
        也不知怎的,這月下的姿影,使得言有信、言有義竟不想打斷,是故都沒有立即出手。
    
        然後丁裳衣道:「好了。」
    
        轉首向唐肯、袁飛道:「你們去吧。」
    
        話一說完,劍疾地已到了言有信的咽喉。
    
        高風亮的大刀也呼地蕩起,飛斬言有義。
    
        丁裳衣和高風亮的意思是非常明顯的。
    
        他們要纏住言氏兄弟,決不死戰,但這一戰結局勝負都難以逆料,他們都希望唐肯和袁
    飛先走。
    
        袁飛明白。
    
        他咬一咬牙飛掠而出,可是唐肯不走。
    
        唐肯不走,袁飛折了回來。
    
        「你留在這裡,也沒有用,要洗雪冤屈,就得先逃命再說!」
    
        唐肯堅定地搖頭。
    
        「我知道,但我不走。」
    
        袁飛長歎,終於一跺腳,躍上一匹馬,絕塵而去。
    
        唐肯也知道憑自己這身低微的武藝,既幫不上丁裳衣、高風亮什麼忙,也沒有什麼用處
    ,留著也是白送死,可是他這種人,就是無法忍受別人為他們拚死,他自己去逃命。
    
        所以他留下來,已經準備必死。
    
        高風亮是他的主人,這次冒險闖入菊紅院救他,他不能獨活;至於丁裳衣,奇怪的是,
    他覺得跟她同時死去,是一種快樂,一種榮幸。
    
        「他自己也不明白何以會有這種想法。袁飛走的時候,局面已瞬息數變。丁裳衣的劍雖
    然突兀,但劍至半途,改刺言有信肩膊。因為她還不肯定言有信是敵是友。言有信盯住她,
    一伸手,中指」啪「地彈出,彈歪了劍鋒,猱身進擊,一面低聲道:「你儘管走,到脾腹村
    灌木林裡等著。」
    
        丁裳衣抿了抿嘴,道:「你放我們一起走。」
    
        言有信目光閃動,怫然道:「只有你可以走!聽著,我只放你走!」
    
        丁裳衣冷然道:「為什麼?」
    
        言有信一雙森冷的眼睛迅速游過她的身子一遭,道:「你很快就會知道,我為什麼對你
    這樣好。」
    
        他們邊交手邊說了這幾句話,高風亮和言有義那邊已分出勝負。
    
        言有義在高風亮攻出第一刀的時候,他就攻出第一輪快拳。
    
        這一輪快拳追得高風亮回刀自守。
    
        言有義一輪快拳未完,第二輪快拳又至,高亮風好不容易才接下四五十拳,第三輪快拳
    又如石雨般打來。
    
        言有義的拳勢指不折、腕不曲、臂不彎、膊不動,是失傳已久的正宗言家殭屍拳法。
    
        等到第四輪快拳開始的時候,高風亮知道自己再不反擊,只怕沒有機會再反擊的了。
    
        高風亮長吸一口氣。
    
        他吸氣的時候,猛脹紅了臉,血水自在胸膛創口猛標出來。
    
        然後他就出了刀。
    
        言有義全身骨節,格格作響,就像一具木偶,忽然給人拆散了線一般。
    
        在這剎那之間,他整隻手,軟得像棉一般,竟蛇一樣的纏住了刀身。
    
        刀鋒何等銳利,卻切不入言有義雙臂。
    
        高風亮猝然棄刀,拔草,茅草飛斫而出!
    
        言有義大驚,捲住大刀的雙手一架,奇怪的是,那一記「茅草刀」並沒有經過他的雙手
    ,卻已攻到了他胸前!
    
        言有義驟然吐氣,整個人似突然癟了下去。
    
        但他的胸膛還是標出一道血箭。
    
        高風亮一擊得手,抄回大刀,再砍。
    
        言有義急退,言有信看在眼裡,登時捨了丁裳衣,迎擊高風亮。
    
        忽聽一人道:「以無厚入有間,庖丁刀法,名不虛傳。」
    
        只聽他淡淡地接下去說:「昔時庖丁解牛,把刀法融為一體,舉手投足皆成韻律,你雖
    已舉輕若重,刀隨心易,但可惜──」說到這裡,就沒有再說下去了,只聽一陣緩慢的馬蹄
    聲,馬蹄聲中,隱有一兩聲淒心的狼嗥,似有似無。
    
        高風亮的臉色變了。
    
        開始闖入菊紅院救人的時候他蒙著臉,但眼神炯炯,元氣充沛,精銳逼人。
    
        後來與魯問張互拼受傷,眼中那一股逼人的神采卻顯著地消失了。
    
        在擊退言有義之際,他剛又回復那一股神氣。
    
        卻聽到那鈴聲話語,整個人都變得緊張,甚至有些恐懼。
    
        丁裳衣也是。
    
        只不過她不是恐懼,而是不再從容淡定了,誰都看得出來她已不寄存任何希望。
    
        ──究竟來的是什麼人呢?
    
        只聽那野獸般的長嗥漸來,但馬蹄聲也得落落,得落落的緩緩逼近…
    
        …
    
                                    馬蹄愈漸慢了──
    
        得落落,得拓拓…
    
        …
    
                                      蹄聲漸近──
    
        一匹馬。
    
        一個人。
    
        唐肯一看見那匹馬,就忍不住大叫了一聲,「袁飛呢?」
    
        那匹馬是袁飛騎去的。
    
        現在馬回來,馬上的人已不是袁飛。
    
        唐肯在叫了一聲後,才看清楚那坐在馬上的人。
    
        這人一頭黑髮披肩上,臉無表情,但整個看去令人有一種倦乏的感覺,這人整張臉都是
    皺紋積聚在一起,可是又不是給人老弱的感覺,就像他的皺紋是五官之上,理應在臉上的。
    
        馬蹄聲終於停了。
    
        那人腰畔繫了三個葫蘆,他打開一個的塞子,仰首喝酒。
    
        人卻非常熟悉。
    
        唐肯左看右看,就想不起在何時何地見過這個人──不過這個人,他一定見過。
    
        ──他是誰呢?
    
        高風亮一看見這個人,就出現了一種「既生瑜,何先亮」的悲憤神色,他問:「是你?
    」
    
        披髮人道:「是我。」
    
        高風亮道:「你剛才的話,沒說完。」
    
        披髮人道:「我說可惜。」
    
        高風亮道:「可惜什麼?」
    
        披髮人道:「你刀法已臻巔峰,卻未入化境,但摘葉飛花流水行雲皆可成刀,雖是如此
    ,你卻不能無刀!」
    
        高風亮怔了一怔,長歎道:「是。以無刀勝有刀,還要長時間浸淫,我開的鏢局,俗務
    煩身,無法專心練刀。」
    
        披髮人道:「所以你因小失大,事業有成,卻失去性命。」
    
        高風亮苦笑道:「神威鏢局是完了,但我還活著。」
    
        披髮人道:「鏢局完了,你也該死了。」
    
        高風亮忍不住恚怒,眼神一熾,道:「你現在是替官府做事?!」
    
        披髮人道:「我只替李大人辦事。」
    
        高風亮道:「你要殺我?」
    
        披髮人緩緩的搖頭,看著他,好像在看一個蠢到無可救藥的人一樣,「打從這件事一開
    始,你和鏢局的人,早都應該自戕了。一個死定了的人偏偏不死,這不是浪費自己和別人的
    時間是什麼?」
    
        高鳳亮慘笑,大刀一揚,道:「你來殺我吧!」
    
        他的刀才揚起,言有信就在搖頭,眼色就像在看一個死人一般。
    
        「我想起了!」
    
        唐肯突然大叫起來。
    
        「我知道你是誰了!」
    
        他這一叫,使高風亮和披髮人都莫名其妙,唐肯指著披髮人叫道:「我見過你,就在牢
    裡,你跟他們三個人和李大人的公子,想剝我的皮……可是,那時候,你的頭髮是──」披
    發人淡淡地接下去一句:「白色的。」
    
        唐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地道:「對了。是銀白色的。」
    
        披髮人,卻反過來間唐肯:「那是什麼時候?」
    
        唐肯想了想:「早上。」
    
        披髮人唇上的皺紋向兩頰振了振,算作笑容:「早上就是白天。」
    
        唐肯仍不明白。
    
        高風亮接下去說:「唐兄弟,你有沒有聽過,江湖上,有一個人,頭髮隨著太陽升沉而
    變色的?」
    
        唐肯立即道:「有,可是那位武林名宿,是白天黑髮,晚上白頭的人,而且那位前輩已
    死去好多年了。」
    
        高風亮歎了一口氣,道:「這位名宿,不但沒有死,而且隨著年紀增進,武功增進,同
    時人心大變,性情大異,變成了白天銀髮,晚上黑,還活生生的在這裡──」唐肯惕然地望
    著披髮人:「他就是──」高風亮道:「二十年以前,他被人號為『白髮狂人』,十年前,
    突然失蹤,直至七年前,江湖上出現了一個神秘詭測武功極高的黑髮白頭人,便是這位『老
    虎嘯月』聶千愁。」
    
        唐肯怔怔地道:「他是?」
    
        、聶千愁問:「現在是晚上還是白天?」
    
        唐肯看了看天上的星月:「當然是晚上。」
    
        聶千愁道:「那麼我理應黑髮了。」
    
        唐肯還是禁不住要問:「你……你就是當年的『白髮狂人,?」聶千愁道:「怎地?」
    
        唐肯不可置信地道:「昔年的『白髮狂人』,何等狂,何等傲,但不欺弱小,只抗強權
    ,行事乖桀,卻除暴安良,當年連朝廷和『絕滅王』等大力拉攏尚不得其效力……而今……
    怎麼會──?!」
    
        聶千愁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極複雜的表情。
    
        他聽著,聽著,忍不住喝了一聲:「住口!」
    
        他這一喝,聽來也不怎麼大聲,可是在唐肯聽來,心頭一震,好像給擊了一捶,搐痛了
    一下,四肢都發麻。
    
        在這種情況之下,誰也不會再說話。
    
        可是唐肯這個人脾氣之拗執。
    
        性情之倔強,也到了極點,他強忍一下痛楚,即道:「以前我是打從心裡敬重『白髮狂
    人』,我以為他傲然屹立天地間,不畏強權不怕死,誰知──」聶千愁的身子神奇般波動起
    來。
    
        他黑髮波動的節奏像一種波濤的韻律,甚是好看。
    
        然而他雙目發出深山大澤裡野獸般的寒光,令人如墜冰窖之中!
    
        唐肯卻不理他,逕自說下去:「──誰知今日一見,卻變成了不分青紅皂白,跟在狗官
    左右為虎作悵的可憐蟲!」
    
        高風亮見情勢不妙,叱道:「唐肯──!」
    
        唐肯把胸一挺,把聲音調高,大聲道:「什麼『自發狂人』,早死了還好!現在這個『
    老虎嘯月』算是什麼?!(這時聶千愁全身劇烈地巔簸起來,口中發出厲嘯,樹搖地動,眼
    中寒采更是逼人。)武功高又有何用?!(這時聶千愁已向唐肯走出了第一步,只不過一步
    已到了唐肯面前,唐肯居然眼也不眨,直著嗓子把話夾雜在聶千愁的厲嘯傳出去。)就算是
    一掌打死我,我也不當他是東西!」
    
        他說完了那句話,心絞如裂,終於忍不住嘴邊溢血。
    
        聶千愁黑髮張,戟起又垂落,一字一句地道:「好,我就一掌打死你。」
    
        唐肯一面吐血一面道:「好,你打,打得死二十年後一條好漢,打不死你姓聶的捏著鼻
    子遮顏面!」
    
        丁裳衣禁不住尖呼道:「唐肯──!」
    
        高風亮身形一晃,想攔在聶千愁與唐肯之間,力謀挽救。
    
        可是,聶千愁已經出手。
    
                                  第二章 別問我是誰
    
        聶千愁在厲嘯聲中出手。
    
        風動、草飛、樹木搖。
    
        彷彿連月亮都變了顏色。
    
        唐肯覺得自己雙耳,像給一千條固體的蜘蛛絲扯拔著,痛人心肺,那厲嘯聲似一下子把
    他的眼球充血,把他五臟六脈打翻搗碎一般!
    
        唐肯已失去抵抗的能力。
    
        這一剎間,掌風已冷沉地,毫無生氣地,甚至無知無覺無情無性命地掩近胸前。
    
        出掌的手,彷彿沒有生命。
    
        中掌的人,也必死無疑。
    
        丁裳衣手中的劍光自披風裡發出奪目的厲芒,直奪聶千愁的咽喉!
    
        聶千愁突然偏首向丁裳衣,發出比剛才更淒厲的狂嘯。
    
        白的牙、尖的舌、紅的唇、黑的發,這一聲厲嘯,虎地宛似地底裡捲來一道狂流,把松
    針倒射上空。
    
        丁裳衣也覺得身體周圍捲起一道逆流,捲起身上的披風,整個人像連根拔起的失去了依
    憑:等到能夠勉強穩下步樁時,劍已脫手,嵌入松幹裡!
    
        高風亮在同時間一刀砍向聶千愁。
    
        他的刀一出就切斷聶千愁的嘯聲。
    
        那可怕的厲嘯!
    
        聶千愁只做了一件事。
    
        他倏然打開了腰畔左邊第一隻葫蘆。
    
        葫蘆塞子一開,「嗖」地白光一閃。
    
        然後高風亮只覺手上一輕。
    
        他的刀碎了。
    
        碎成千百片,落在地上。
    
        高風亮怔了怔,這時,丁裳衣也被嘯聲澈飛,聶千愁那毫無生命且摧殘生命的一掌,依
    然向唐肯胸膛按下去。
    
        三人聯手,尚且抵擋不住聶千愁這一掌!
    
        就在這時,唐肯左膝後關節處,突然一麻,這一下來得十分突然,唐肯腳一軟便跪倒,
    聶千愁那一掌,僅在他頭上三寸不到之處擊空。
    
        這一掌是沒有掌風的。
    
        也沒有氣勢。
    
        只有死。
    
        掌擊空。
    
        唐肯就死不了。
    
        唐肯自己卻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避得了這一掌的。
    
        丁裳衣、高風亮又驚又喜,還帶一點錯愕,他們也不知為何那一掌沒有擊中唐肯。
    
        聶千愁也怔了一怔,他的掌就在唐肯頭上,只要他再往下按,便擊在唐肯的天靈蓋上,
    唐肯一樣是死定了。
    
        可是聶千愁並沒有那麼做。
    
        他只冷哼一聲,「你幸運。」
    
        便緩緩的收了掌。
    
        唐肯馬上跳了起來,大聲道:「我不是要跪你,我只是──」聶千愁冷冷地道:「不管
    怎樣,你都已避開我一擊。」
    
        唐肯想一想,自己也想不通,何以能適時躲開那一掌。
    
        便道:「你一掌打不死我,可以再打第二掌。」
    
        聶千愁冷笑一聲,不理他,逕自向高風亮行去。
    
        高風亮歎道:「沒料到十年不見,你己練成了『三寶葫蘆』。」
    
        聶千愁道:「你刀法好,我不得不用了其中之一。」
    
        高風亮苦笑:「現在我連刀也沒有了。」
    
        聶千愁往地上一指:「還有草。」
    
        高風亮沉吟了半晌,道:「這件事徹頭徹尾都是冤枉的,你非殺我不可?」
    
        聶千愁木無表情地道:「打從這件事一開始你們就死定了,你自戕,我便不動手。」
    
        高風亮毅然道:「好,我死。但你放了他們倆。」
    
        聶千愁淡淡地道:「我一掌打不死的人,決不再殺;至於丁裳衣,魯大人吩咐,要生擒
    。」
    
        高風亮狠狠他說了一聲:「好。」
    
        聶千愁的黑髮又波動了起來,他用一種很低沉、很緩慢、很悲憫的聲音問:「可以了麼
    ?」
    
        高風亮高聲豪叱:「可以了。突然卸下帶子,迎風一抖,衣帶如長刀。」
    
        可剛可柔的長刀!
    
        高風亮解帶時帶已成刀,帶化作刀時刀已砍到聶千愁頭頂上。
    
        聶千愁沒有避。
    
        他似來不及閃躲。
    
        高風亮立即又砍第二「刀」。
    
        聶千愁還是沒有反擊;他似連招架也來不及。
    
        高風亮揚氣吐聲,又砍了第三刀。
    
        聶千愁還是木然不動,月色下,松樹旁,他披髮如狂,就像座不動明王。
    
        高風亮砍了三刀,收手,丟掉帶子,氣咻咻的道:「你殺吧。」
    
        聶千愁問了一句:「你還要不要再試試?」
    
        高風亮氣苦地笑了一下:「沒有用的,你剛才已用手在刀鋒要砍中前擋了三下,但在我
    們看來,你好像連動都沒有動。」
    
        聶千愁道:「真正的速度,反而不讓人感覺得出來有多快。」
    
        高風亮苦笑道:「就像大體運行,日出月落。」
    
        聶千愁道:「也像光線、聲音、歲月,自然的反應,快得沒有讓人感覺到速度。」
    
        高風亮道:「所以我不打了。」
    
        聶千愁道:「畢竟你曾經是我朋友,我不忍殺你──」高風亮眼神一亮,聶千愁接道:
    「可是你仍是非死不可……你還是自決罷。」
    
        高風亮「哈,哈,哈!」
    
        笑了三聲,道:「好一個朋友,好得逼死人的朋友!」
    
        聶千愁的臉色突然變了,變得無比的激動,使得讓人看去,感覺到他的黑髮如潮汐洶湧
    ,臉上的皺紋像海水褶騰。
    
        「朋友?!沒有朋友,我會有今天?!」
    
        聶千愁厲嘯的聲音淒厲得直如割切入腦:「你以為我不愛朋友?當年『自發狂人』什麼
    都沒有,就是有朋友,最自豪的就是朋友!」
    
        晚風徐疾有致。
    
        松針簌簌而落。
    
        聶千愁如狼嗥月,又如夜梟一般悽慼,像厲鬼在追索魂魄!
    
        「你沒有被最好的朋友出賣過,又怎麼知道朋友的無義?你未曾被至親的朋友傷害過,
    又怎麼瞭解朋友的無情?!」
    
        高風高躡嚅地道:「我……我沒有出賣過你……」
    
        聶千愁如夜叉般狂笑了起來,松針如雨一般折落,茅草如風般激揚。
    
        「你當然沒有,你只是我普通朋友,如果是你暗裡給我一刀,我倒無所怨,只恨自己不
    戴眼識人……,而真正致命的朋友,是在我身陷囹圄之中,仍維護他,仍不惜為他犧牲一切
    ,仍信任得一至於把財產武功權力全授於他的人。──」他瞇著眼、切著齒問:「你被人這
    樣害過嗎?」
    
        「你被你救過的人冤枉過嗎?」
    
        「你被你一手栽培出來待他如兄弟一般好的朋友誣陷過嗎?」
    
        「你被那個人陷於萬劫不復之境,但仍然以為他是你一生最要好的朋友,你嘗過這種屈
    辱嗎?」
    
        「你一生的前程、理想、親人、伴侶、名譽、性命、財產,全給你最信任的人一手毀了
    ,而你還是信任著他,不虞有他,連最後一線生機也混滅在他手裡,你試過這種味道嗎?」
    
        。
    
        聶千愁哈哈大笑二聲,又說了八個字:「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唐肯虎地跳了起來,叱道:「他是誰?他是誰?」
    
        聶千愁瞇起眼,嘴唇下拗:「他?他們!」
    
        唐肯急著道:「他們究竟是誰?!」
    
        聶千愁橫了他一眼:「你要知道幹什麼?」
    
        唐肯瞪大雙眼,逼視過去:「為你報仇呀!」
    
        聶千愁肢上的皺紋又翻騰了起來,悶哼了一聲。
    
        唐肯大聲道:「像那樣子的不義之徒,人人得而誅之。」
    
        聶千愁冷笑道:「要是這樣,你到街上去,隨便揪十個人,起碼有八個是該殺的。」
    
        高風亮喟息道:「其實朋友好聚好散,你放的感情陷得越深,悲喜越強,喜則比兄弟還
    親,悲則翻臉無情,這又何苦呢?」
    
        聶千愁瞳孔收縮,一字一句他說:「不是何苦,而是你未真正受過這種椎心之苦。」
    
        他冷冷的加了一句:「你幸運,因為你沒有被人如此深切地背棄過,你不會知道這種痛
    楚。」
    
        高風亮揶揄地道:「那你就大開殺戒,傷害無辜,以現在的殺戮來推翻以前的慈悲了?
    」
    
        聶千愁盯住他,問:「你說得漂亮,真是菩薩心腸,要是遇到這種萬劫不復,非人遭遇
    的是你,看你還那麼瀟灑不?」
    
        他目光閃著電針也似的尖銳光芒:「那時,只怕你又有另一套殺人的宏論了。」
    
        唐肯怔怔的看著他,突然大聲道:「不值得的。」
    
        聶千愁皺眉道:「什麼不值得?」
    
        唐肯認真的說:「為了小部分人的無情無義、心狠手辣,使得你帶著深仇過活,那是多
    麼不值得呀。」
    
        聶千愁格格笑著,也不知是笑還是哭:「有什麼不值得?這樣活著,我覺得很振奮、很
    強悍、很充實、很痛快!」
    
        唐肯反問:「但比以前快樂嗎?」
    
        聶千愁一時答不出話來。
    
        唐肯又道:「難道仇恨能使你從前一切失去的都能復活過來嗎?」
    
        聶千愁盯住他,臉上的皺紋又震動了起來:「但卻可以使我為報仇而活下去!」
    
        唐肯也怔了怔,最後道:「難道殺我們會令你快樂?」
    
        聶千愁答:「不殺你們我要為人所殺;」他狠狠地道:「現在我學會了一件事;」「與
    其我死,不如你亡。」
    
        高風亮長歎道:「我們都不是你對手,你殺吧!」
    
        聶千愁霍然轉身,道:「你不自戕?」
    
        高風亮道:「我俯仰皆能無愧,決不自絕於江湖。」
    
        聶千愁的黑髮、皺紋、衣褶又似潮水般翻騰起來,雙目寒如黑夜海角的兩點飛星。
    
        「好,你這是逼我親手殺你。」
    
        陡然之間,突兀到頂點的,聶千愁長身而起,腰間左首第一隻葫蘆,「噗」地激射出一
    道電也似的白光,雷霆萬鈞的劈擊往丈外一棵松樹,隨著他的一聲暴喝:「著!」
    
        轟然一聲,千數百松針如暴雨般倒射上天,松樹幹中折,樹枝四分五裂,聶千愁已掠到
    樹後。
    
        他腰畔葫蘆的光芒,是何等強烈。
    
        他一落到樹後,積聚多時的掌力,就要發出。
    
        樹後有人。
    
        還有光。
    
        厲芒。
    
        他腰畔葫蘆的光芒有多燦目,這光芒就更燦亮十倍!
    
        如同電炸星分的奇芒中,他居然看見了一個人。
    
        在這時候,無論他看見誰,他都不會感到震訝,同時手上的一掌,也必定會發出去。
    
        可是他感到不止震訝的驚詫。
    
        他那一掌也發不出去。
    
        因為他看見的居然是自己。
    
        ──自己又怎麼會在樹後?
    
        松樹裂開,怎麼竟還會有個聶千愁?
    
        !
    
        聶千愁一怔,這一震間,他立時已明白。
    
        可是一道劍光,在聶千愁這樣的高手感覺到和發覺的時候,已到了他後頭三寸。
    
        聶千愁手按在腰畔中間的葫蘆上。
    
        劍陡止。
    
        劍鋒沒有再逼進。
    
        聶千愁也沒有拔出葫蘆塞子。
    
        一時間,劍和人都頓住。
    
        松樹,喀察地墜倒下來。
    
        松樹折落,發出蓬然巨響。
    
        聶千愁整個身體僵硬,他甚至可以感覺到,最接近那劍鋒的部分肌膚,已炸起了麻皮。
    
        可是背後的人,站在那兒,無疑比劍鋒更淬礪、銳利。
    
        ──這是個什麼人?
    
        ──誰的殺氣那麼逼人?
    
        聶千愁知道,今晚在這劍鋒下的要不是自己,早已倒下了。
    
        ──不是被劍鋒所刺,而是被殺氣摧毀。
    
        ──這簡直是無堅不摧的殺氣!
    
        聶千愁苦笑。
    
        他看到自己苦笑。
    
        他面前是一面鏡子。
    
        鏡子雪亮,映著月光,人形般的大小。
    
        敵人匿伏在松後,給他發覺了,不動聲色施於一擊,但敵人居然放了一面鏡子,人卻躲
    在另一處,讓他擊了個空,乍見自己,錯愕之下,陡然出手!
    
        他知道現在這種情形,不能算敗。
    
        可是先機盡失。
    
        ──對付這樣可怕的敵人,先機盡失的結果會怎樣?
    
        想到這裡,他握葫蘆的手緊了一緊。
    
        背後的人說話了:「你最好不要動。」
    
        聶千愁冷冷地道:「你還沒有勝。」
    
        背後的人道:「我還沒有出劍。」
    
        聶千愁道:「我仍可以反擊。」
    
        背後的人道:「我不想殺你。你不開葫蘆,我不刺出去。」
    
        聶千愁姿態沒有變,也沒有說話。
    
        他從鏡中只看到一個人自腰以下的身子。
    
        雖然這人的下盤有衣服緊緊裹著,但他知道裡面沒有一寸多餘的肌肉,沒有一分浪費精
    神的站著。
    
        這人腰部以上給坍倒下來的松枝遮掩著,或許是這人故意站在那裡,讓人看不清楚。
    
        聶千愁臉肌抖動了一下,正要開口,背後的人道:「別問我是誰。」
    
        聶千愁道:「你準備在我背後站一生一世?」
    
        背後的人道:「我可以收劍。」
    
        聶千愁道:「請。」
    
        背後的人道:「但我有條件。」
    
        聶千愁長吸一口氣。
    
        吸氣的時候,黑髮又如海濤波動。
    
        然後他緊緊抓著葫蘆,一個字一個字湊成一句話:「我從來不在受威脅的情況下談條件
    的。」
    
                                    第三章 生命劍
    
        他沒有想到背後的人馬上做了一件事。
    
        即刻收劍。
    
        聶千愁沒有立刻回身。
    
        他陷入沉思,過了一會,道:「你說罷。」
    
        背後的人道:「三個條件。」
    
        聶千愁感覺到背後猶如萬箭在弩但又固若金湯的堡壘:「什麼條件?」
    
        「第一,不要回頭。」
    
        聶千愁點頭。
    
        「第二,不要殺他們。」
    
        聶千愁沉默。
    
        背後的人也沉默。
    
        唐肯、丁裳衣、高風亮、言有信、言有義只見月色時暗時明,斷松前,聶千愁披髮而立
    ,殘枝旁,一個屹然獨立的人影。
    
        「我今晚不殺人。」
    
        聶千愁即刻接下去道:「可是,無論他們走到哪裡,遲早死在我手上。」
    
        「我知道。」
    
        「除了那叫唐肯的;」聶千愁補充,「我一掌沒打死他,決不殺第二次。」
    
        「我明白。」
    
        「我也知道他之所以能躲過我那掌,是因為你用松果在他脈彎撞了一下;」聶千愁附加
    道,「不過我說過的話絕不反悔。」
    
        「我清楚。」
    
        「第三個條件呢?」
    
        「不是條件,是要求。」
    
        背後的人聲音十分誠摯:「不要因為部分的人奸詐狠毒,而對所有的朋友失去信心。」
    
        聶千愁忽同:「你說完了沒有?」
    
        背後的人答:「說完了。」
    
        聶千愁道:「我跟你講條件,那是因為你是我的敵人,不是朋友。」
    
        他說一個字好像擊響一記雷鳴:「我寧信任敵人,也不再相信朋友。」
    
        然後他斬釘截鐵地道:「所以你第三個條件,我不能答應你。」
    
        背後的人沉重地道:「我瞭解。」
    
        聶千愁忽然舒了舒身子,伸了個懶腰:「既然今晚不殺人,我可以走了罷?」
    
        「請。」
    
        聶千愁走了一步,言氏兄弟連忙跟在兩旁,聶千愁忽然止步,笑道:「你不要我回頭,
    是不希望我認出你。」
    
        「可是,」他嘴角有一絲極詭異的笑意,「我雖然沒有回頭,但我認得出你的劍、你的
    氣勢、你的殺氣。」
    
        那在陰影中的人也沒有什麼動,突然間,卻令人感覺到這不是個人,而是一具冷硬的石
    像。
    
        「我不希望真的是你。」
    
        「要真的是你,別忘了捕王已經來了。」
    
        聶千愁拋下這兩句話,人已上了馬背。
    
        這兒總共有四匹馬,言氏兄弟上了另外兩匹,三騎放蹄而去,冷月下,孤清清的只剩下
    一匹馬和坍倒了的松樹、毀壞了的蓬車,那馬吊了吊前蹄,發出一聲寂寞的嘶鳴。
    
        冷月下。
    
        斷松旁。
    
        大地無聲。
    
        那人仍在陰影下。
    
        本來人處於暗影籠罩之下,輪廓難免會模糊起來,但那人的形象卻更鮮明的標立在那兒
    。
    
        高風亮舒了一口氣,臉色一陣青白,搖搖欲跌,丁裳衣急忙扶住。
    
        暗影裡的人道:「你剛才跟魯問張搏鬥時,已受了外傷,傷得不輕;搏戰言有義時,再
    傷元氣,而砍聶千愁三刀,是聚平生之力,發而無功,就傷得更重了。」
    
        高風亮笑笑道:「不要緊,我運氣調息一下便沒事;」他指指唐肯,道:「他傷比我更
    多──」唐肯立即道:「局主,我壯得像頭牛,挨得幾下子算得了什麼?」
    
        丁裳衣抿嘴微笑:「那有人說自己像頭牛的!」
    
        高風亮也欣賞地道:「他像頭豹子。」
    
        唐肯道:「笨豹!」
    
        他這麼一說,大家都笑了起來。
    
        連暗影中的人也有笑。
    
        這人似乎不像他的殺氣一般冷酷無情,也不像他的身份一般神秘玄詭。
    
        唐肯突然問了一句:「袁飛呢?」
    
        原來他還是惦記著丟下他們先行逃離的袁飛。
    
        暗影中的人微微一歎,道:「給聶千愁殺了。」
    
        唐肯居然很不悅的問了回去:「你既知道聶千愁要殺袁飛,為何不出手阻止呢?」
    
        高風亮截道:「唐兄弟,蕊諞沒猜錯,那時候,這位大俠正把追騎打發掉,而且要運這
    明月鏡來鎖住聶千愁,只怕他也沒法子兩頭兼顧。」
    
        唐肯愣了愣,道:「對不起、我以為你見死不救;」他頓了頓又道,「其實我是很感謝
    你的救命大恩的,但我又不敢問你貴姓大名。」
    
        他自從在菊紅院拚鬥時很不適宜的去問了高風亮的名號以後,便警惕了起來。
    
        了裳衣忽然道:「你瞞得了別人,卻瞞不了我。」
    
        她很肯定地道:「我知道你是誰。」
    
        唐肯很吃驚的望向丁裳衣。
    
        丁裳衣在月下柔得像在夜晚裡觀賞一朵靜眠的玫瑰。
    
        「你是許吉。」
    
        「你一定是許吉。」
    
        丁裳衣道:「我是女孩子,而且關大哥說,我很細心,聽過一次別人說話,十年八載後
    一樣辨認得出來。」
    
        她說到關飛渡時,笑得很溫柔甜蜜,幸福洋洋灑灑的溢在她臉上,正孕育一場夢碎:「
    甚至只要聽過一個噴嚏、一次呵欠,我都可以分得清楚。」
    
        暗影裡的人沉默半晌,道:「我看到別人劍上的血,就知道是傷了敵手的手還是腳、肝
    還是髒,連傷得重不重、會不會致命,只要見到一滴血,就可以推測出來。」
    
        他的聲音冷硬,但聲調溫暖。
    
        「看來,你比我還要有本領。」
    
        他說著,緩緩的自陰影裡踱出來。
    
        這個人一走出來,正好月亮也自雲層裡全露了出來,大地亮了一亮。
    
        馬嘯了一聲。
    
        遠處有松風。
    
        高風亮乍看,還以為是在叢莽裡走出了一隻精壯的獸,再看第二眼的時候,卻感覺到溫
    暖。
    
        一種活力的、朝氣的,而又帶著堅忍的、瞭解的溫暖。
    
        在一個年輕人身上,竟有那麼多相近而不相同的個性,強烈而不侵人的氣質,高風亮的
    「神威鏢局」以知人善任稱著,竟都不曾見過。
    
        唐肯卻很高興的叫了起來:「許吉,我一直都惦著你,原來你還沒有死掉哇許吉,害我
    白擔心。」
    
        許吉的神態與先前那小跟班許吉全然不同,然而他還是許吉。
    
        許吉笑道:「我知道。」
    
        他銳利的眼睛望著唐肯,神情卻出奇的溫和。
    
        「我們只不過才見過一次面,難得你有這樣的情分。」
    
        唐肯道:「我們共過患難嘛,共過患難還不算是好朋友?」
    
        高風亮道:「如果他不當你是好朋友,怎會兩次出手救你!」
    
        唐肯不明白:「兩次?」
    
        高風亮道:「一次在菊紅院門口,他以一支蠟燭截下『巨斧書生』易映溪的追襲。」
    
        唐肯還是不明白許吉幾時出過手,許吉道:「高局主好眼力……」
    
        說著,身子微微一顫。
    
        丁裳衣眼尖,一瞥便看見許吉嘴邊微微溢血,叫道:「你……你受傷了?!」
    
        許吉抹去嘴邊的血,映著月光看一看手掌上的血跡,有一種很奇異的表情,像一頭狼回
    到巢穴上舐身上的傷口一般平靜,平靜得有點像在鑒賞自己的血,有一種文靜得十分獸性的
    感覺。
    
        許吉道:「不礙事的。」
    
        丁裳衣關切地問。
    
        「怎麼受傷的?」
    
        就像關心自己的小弟弟摔倒流了血,見他不哭不嚷,反而怕他傷重,便耐心的問下去。
    
        許吉花崗石似的輪廓有一絲笑容。
    
        「我刺聶千愁那一劍,是全力一擊,但在半途陡止,內力反挫,震傷自己──不過,不
    礙事的。」
    
        ──這是何等可怕的劍術!
    
        一劍既出,別說敵手無法招架,連自己也無法控制,一旦停手,竟然反震傷自己!
    
        這已不是劍的招式,而是劍的生命。
    
        用劍的人已使劍有了它自己的生命,傲然獨立,不受人駕馭。
    
        這種劍法的威力是劍本身和人本身合一的至大力量,一旦出擊,生死已置於度外!
    
        可是使這一劍的人寧可震傷自己,都不讓這一劍殺人──這是何等的膽氣心懷!
    
        許吉解釋道:「聶千愁在十年前『老虎嘯月』的絕技,已非同小可,而今他再練成」三
    寶葫蘆「,更不可輕視。可是我不想殺他。」
    
        丁裳衣道:「你不是已擊退他了麼?」
    
        許吉道:「我是攻其無備,以一面鏡子,奪去了他的注意力……何況,三個葫蘆裡,他
    只用了一個。」
    
        他仰望明月,道:「這個人,性格極為偏激,行事易走極端,又至為驕傲,一擊不中,
    便不再戰」一旦處於下風,亦肯直認不諱,不過,他日他總要再決勝負不可。
    
        「唐肯不禁問:「那你……你也沒有把握能勝他?」
    
        忽聽高風亮道:「他不能勝?別的人勝不了『老虎嘯月白髮狂人』,理所當然,如果說
    『天下四大名捕』也勝不了,那教誰會相信?」
    
        唐肯張大了口,望向高風亮。
    
        高風亮冷冷地道:「有誰的劍,殺氣那麼大?有誰劍法那麼好,卻這樣年輕?有誰一招
    能逼退聶千愁?有誰一劍陡止,反而震傷自己?」
    
        他懷有些許敵意一字一句地道:「冷血、冷捕頭,你要抓我們歸案,就請吧,別再貓玩
    老鼠,擒而縱之、縱而再擒了。」
    
        唐肯睜大了眼,望定「許吉」。
    
        月色冷。
    
        劍鋒也冷。
    
        人心冷不冷?
    
        人血冷不冷?
    
        「許吉」笑了:「我是冷血。」
    
        他一笑的時候,猶似春陽暖和了寒冬,燭火照亮了深夜,教人沒法拒抗那一股溫暖。
    
        。
    
        「我本來是要抓你們的;」許吉繼續道,「不過,看來,我不會抓你們了。」
    
        高風亮即問:「為什麼?」
    
        「因為你們是冤枉的;」冷血道,「我是從來不冤枉好人的。」
    
        高風亮的眼眶突然濕潤了。
    
        沒有被真正地全面地徹底地冤枉過的人不知道,被人冤枉、不被人信任、到處像過街老
    鼠一般給人追擊是一件多麼可哀的事。
    
        而今居然有人一開口就道出他們是冤枉的,而且,說的人還是追緝他們的最頂尖高手。
    
        唐肯這次是望向丁裳衣:「丁姊,這是……?」
    
        丁裳衣貝齒咬著下唇,也瞅著冷血,道:「我也不知道。他加入『無師門』,日子很短
    ,而且常常不在,是大哥介紹他進來的。很多行動,他都沒有參與,有一段日子還無故失了
    蹤……直至這次破牢救大哥的行動裡,他才有出色的表現………」
    
        她的神情不知是喜是嗔:「我不知道許吉就是冷血,一個『無師門』新入門的小兄弟竟
    是『天下四大名捕』裡最年輕凶狠的冷血。」
    
        冷血道:「對不起,因為要辦案,我的身份不得不隱瞞。」
    
        丁裳衣柔媚的眼色在月光下更柔媚,一個女子在這時候的臉靨醞釀著一點點的春意最好
    看。
    
        「那你這次救我們,就沒有準備再遮瞞下去了?」
    
        冷血點頭。
    
        丁裳衣像不許一個孩子亂吃東西一般地搖首,道:「你還是騙了我一件事。」
    
        這次到冷血有些詫異。
    
        丁裳衣抿唇笑道:「你說你只看血便能測出傷口,但據我所知,冷四捕頭還過目不忘,
    過耳不忘,我這聽聲辨人的功夫,比起冷少俠你,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格格地笑著,笑完之後,神情一冷,道:「冷捕頭,謝謝你的讚美,但我不要聽到假
    話,無論得意或失意的時候我都不想聽到不真誠的話。」
    
        剛才她憑聲音認出是「許吉」,當時冷血讚她聽音辨人的本領,但冷血除了著名的「劍
    狠人勇,拚命第一」外,一樣能細心入微,凡過目入耳的事物和聲音,都能牢牢記住。
    
        冷血沒料丁裳衣在這時候會說這樣的話,他似怔了怔,道:「我不說謊。」
    
        丁裳衣定定的望著他,問:「我有幾個問題問你。」
    
        冷血的心,有人說,是用劍磨成的,所以,不怕痛,不怕苦,不怕傷,不怕死。
    
        聽到丁裳衣這樣冷漠的話,冷血的心就似是忽然死了。
    
        丁裳衣站在那兒,豐腴的身姿使得裹在她身上的衣服脹繃繃的,雙靨像包著美味餡子的
    小籠包子,她定定看著他的時候,他卻感到「媚眼如絲」這四個字。
    
        但他還是很定。
    
        「你問。」
    
        他說。
    
        丁裳衣卻在懷裡掏出了一支香,點燃後當風拜了拜,長長的睫毛在尖挺的鼻子上輕顫著
    ,有說不盡的意虔心誠。
    
        然後把香插在土地裡,回過頭來。
    
                                      第四章 捕王
    
        丁裳衣一連串的問:「你為什麼還參入我們」無師門『?你為什麼要救我們?你是要害
    我們還是要救我們?你究竟憑什麼知道我們是冤枉的?既然明知是冤枉為何要眼看關大哥死
    』無師門『毀?究竟你要做什麼?你來幹什麼?你還要想做什麼?「人人都等著冷血的答覆
    。」我們得要走了。「冷血道,」一面走一面說,否則,追兵就要來了;再被困住,可不易
    突圍。「丁裳衣一雙妙目,凝睇著他,問道:「有一件事,你一定得回答了才走。」
    
        丁裳衣這樣說話當然很無理,因為走不走只在於她和高風亮、唐肯的安危問題,冷血走
    不走似無關緊要。
    
        丁裳衣居然一定要他回答問題才走。
    
        不過,這句話由丁裳衣口中說來,卻並不讓感到霸氣,只像一個小姊姊在逗小弟弟玩玩
    。
    
        「你在怕一個人?」
    
        冷血目光突然銳利。
    
        「你在怕誰?」
    
        冷血瞳孔收縮。
    
        良久,他答:「李玄衣。」
    
        這三個輕輕吐出的字,彷彿三塊冰,同時擊中丁、高、唐三人臉上。
    
        高風亮失聲道:「『捕神』李玄衣……!」
    
        冷血搖首:「他不是捕神,捕神是當年的柳激煙,他是我們這一行裡的王,我們都稱他
    『捕王』而不名之……柳激煙是」捕神「,卻在三年前,」兇手「一案中,知法犯法,最後
    作法自斃,終於死於冷血劍下。冷血本來在」天下四大名捕「中一直被人視為忝居其末,但
    經彼一役後,他在」四大名捕「裡的地位有青出於藍之勢。丁裳衣道:「想當年捕神柳激煙
    ,也一樣死在你手裡,而今區區一個捕王……」
    
        冷血打斷道:「捕王的武功,非同小可,決非柳激煙可比……雖然他沒見過我,可是七
    年前,他和世叔啟奏聖上,保薦過我們,我們才能順利升為聖上名捕快,有權先斬後奏……
    」
    
        他語調稍為高揚:「我殺柳激煙,是因為他假公濟私,濫用職權……捕王不同,他是個
    盡忠職守的好捕頭。」
    
        他眼睛發著亮光:「諸葛先生以前常告誡我們,要向兩位捕頭前輩多學習,一位是『神
    捕』劉獨峰,另一個就是『掩王』李玄衣……」
    
        丁裳衣笑道:「我知道,你怕李玄衣,一是因為他是你的偶像,二是因為他是你的長輩
    ,三是因為他德行無虧,加上他武功高……」
    
        冷血道:「高不可測。」
    
        丁裳衣道:『用你走罷。「冷血一奇:「我走?」
    
        丁裳衣道:「我不希望你為了我們而冒那麼大險難。」
    
        冷血道:「世上有為難的工作,就會有克服為難的方法。」
    
        丁裳衣道:「他是你的前輩……」
    
        冷血截道:「你們是我的朋友。」
    
        他輪廓深明,固執而肯定他說下去:「歷朝以來已大多冤案了。無論要對抗誰,我都決
    不允許冤案繼續!」
    
        夜裡一聲馬鳴。
    
        颯颯風聲。
    
        丁裳衣沒有再跟冷血多說,她回頭,問高風亮和唐肯:「你們要去哪裡?」
    
        高風亮和唐肯異口同聲的道:「鏢局。」
    
        丁裳衣柳眉剔了剔,「可是……也許所有的捕快,都在那兒等你們回去……」
    
        高風亮長歎、俯首,道:「但我們不得不回去。」
    
        唐肯也堅定地點首:「我們一定要回去一趟。」
    
        冷血沒有問為什麼。
    
        他只說一個字:「好。」
    
        「回神威鏢局」無疑係等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神威鏢局」是被青田縣縣大爺親自下令查封的鏢局,而「神威鏢局」的局主高風亮老
    早就是通緝犯,至於鏢頭「豹子膽」唐肯,更是越獄死囚。
    
        官兵圍剿匪黨領袖不獲,丁裳衣跟唐肯等脫逃,自然便會疑心他們折返青田鎮「神威鏢
    局」,這樣一來,此行實凶多吉少。
    
        只是高風亮和唐肯卻不得不走一趟。
    
        高風亮知道冷血和丁裳衣陪他們一行簡直是近乎送死,所以在路上他不得不解釋:「我
    一定得回去一行。」
    
        「經過北旱砂壩那一役,鏢銀被劫,我屢次想回去,但官府已不由分說,查封鏢局,派
    兵屯守,且將我畫像張貼,懸紅緝捕,我想自首投案,但又聽聞好幾位在那一役中劫後餘生
    的兄弟:一旦被抓去,不分青紅皂白的用刑,或被處死,所以我始終徘徊潛伏在大牢附近,
    既不能回去,又不敢妄動……」
    
        「後來,我聽到大牢火光沖天,有些騷動,便潛往該處,看見丁姑娘和唐兄弟殺將出來
    ……我見是丁姑娘,便想到最近關飛渡關大哥昂然入獄的事,知是『無師門』的朋友有所行
    動……」
    
        「無師門裡我有一位從前的老兄弟,便是袁飛,我到菊紅院去找袁飛打聽唐兄弟的下落
    ,不料正好撞見官兵圍剿無師門的朋友,我想菊紅院必有事,於是趕去,正好遇上……」
    
        以後的情形,便是高風亮擊倒一名衙役,穿上官服,蒙面拯救唐肯。
    
        「可是案發以來,我一直沒有回過鏢局……這次一去,縱走得成,只怕也十年人載才能
    回來,也不知何日才洗雪此冤……萬一走不成……,老婆孩子,定必傷心,總要見上一面,
    交代幾句話,要她不要再等,改嫁從人,才能安心……」
    
        四人四馬在驛站歇息,這時,是夜央未央前最黑暗的時分。
    
        晨風吹得四人衣袂緊貼身軀。
    
        晨霧像雲海的佈置一般,東一簇、西一簇的,彷彿是凝結的固物,但又聚合無常。
    
        唐肯挨在榕樹坐著,用拳頭輕擊樹幹。
    
        冷血站立在馬旁,負手向著飄浮不定的晨霧。
    
        丁裳衣癡癡地望著自己插下的香發出微弱的金紅色光芒,過了一會,回過神來,便走近
    正在滿懷憂思的高風亮:「其實,這一行可能只是暫別,畢竟……冷捕頭在,他會田諞們申
    雪冤屈的。」
    
        高風亮苦笑道:「冷捕頭已經幫了我們很大的忙了。」
    
        唐肯側首望去,只見冷血銅像一般的背影。
    
        冷血負在背後的手已緊握成拳。
    
        唐肯覺得這個曾經像自己的小兄弟的人有時陌生得像前代偉人,怎樣也揣摸不清他的胸
    懷,不禁問道:「你……你在想什麼?」
    
        冷血看著那舒捲聚凝的霧。
    
        霧深處,夜濃;夜深處,已微破曉。
    
        「天要亮了。」
    
        「天亮好趕路。」
    
        唐肯笑道。
    
        冷血搖首。
    
        「天亮之後,聶千愁便可以殺人了。」
    
        唐肯這時才想起聶千愁的承諾:只應承今晚不殺人。
    
        「無論他們走到哪裡,遲早死在我手上。」
    
        這是聶千愁臨走時說過的話。
    
        ──這「老虎嘯月『,聶千愁的武功極高,恐怕連高局主都不是他對手。──不過,關
    飛渡關大哥能不能制得住他呢?可惜,關大哥一上來就給人廢了,但在他殘障之餘,仍能對
    付言氏兄弟、易映溪等數大高手綽綽有餘,只沒有和這個聶千愁交過手。──至於冷血呢?
    ──這位捕頭勝不勝得過聶千愁?──那捕王李玄衣,看來聲勢猶在冷血之上,他的武功會
    高到什麼地步?還有一手造成此事的李鱷淚李大人呢?唐肯在這樣的生死關頭,卻很有興味
    的反覆地想這些──其實,他被江湖朋友稱為」豹子膽「,不僅因為膽大,更因為他一副」
    天塌下來當被蓋「的豪氣,隨時隨地開解自己,充滿信心迎向挑戰的個性。通常,不怕跌倒
    的人就是站得最持久的人。冷血含笑看著他,只見這虯髯滿腮、眉濃眼大的漢子,坐過監、
    受過傷、被人冤枉,遭人通緝。現在還給人追殺著,甚至今夜不知明日生死安危,然而他還
    是興致勃勃,帶著崇拜與想像的神情看著自己。」說說你自己罷,你未成家立室,是飄泊天
    涯的漢子,為啥一定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神威鏢局就是我的家,我爹就是現在局主
    爹爹的得力助手,爹過世後,我是高老大爺一手扶養長大的。武功也仗他的指導才有今天,
    我就是在局裡長大,局裡的女子是我的姊妹,局裡的漢子就是我的兄弟,大夥兒就像一家人
    一樣。老局主死後,這位局主待我也很好,一如手足,所以,我一定要回去一趟──「」我
    要回去看看神威鏢局,在老局主靈前磕頭……還要跟小彈弓,小心說一聲,我要離開他們一
    段時間了……「」小彈弓「是鏢局裡跟唐肯最合得來的一名跟班,唐肯可沒把他當跟班,只
    把他當兄弟看待。」小心「其實便是」高曉心「,高曉心是高風亮的女兒,高風亮把她當掌
    上明珠一般。他跟高曉心自幼青梅竹馬,她刁蠻可愛,局主也有意要撮合這頭親事;唐肯是
    極喜歡她,甚至可以說是溺愛她,但卻只把她當妹妹看待。可惜吳勝無法一起出來……」唐
    肯這樣歎息道。冷血一直望著他那多表情的臉。這張極為男性的臉孔上,卻受了黥刑,額上
    有刺青的記號。──這樣待人熱誠的人,又怎會犯上這種的罪呢!──既來案情還未分明,
    又怎可草率定罪,在僅僅是嫌疑犯額上烙下了一輩子洗脫不了的刺青?──自己身為捕頭,
    這樣的事,該不該管?能不能管?管不管得來?──李鱷淚的頂頭上司,在朝的地位比諸葛
    先生更高,擁有重兵,身邊有無數江湖好漢武林高手效命,當年唆使「干祿王」叛亂,再指
    使十三兇徒殺人滅口,自己現在為了幾個貧民去惹他,會不會使諸葛先生及三位師兄弟為難
    ……?丁裳衣忽然幽幽地道:「天亮了。」
    
        天剛破曉。
    
        冷血已像塑像一般釘在馬鞍上:「我們出發。」
    
        四馬長嘯。
    
        寒意深重。
    
        征途遠。
    
        殺氣濃。
    
        「刀蘭橋」。
    
        過了「刀蘭橋」,直撲梅山,再經不老溫泉,取道大小滾水,一天半便可抵達青田鎮。
    
        青田鎮雖然為「鎮」,但人口眾多,是古兵家必爭之地=也是現通商必經之處,土地肥
    沃,出產豐足,足可媲美青田城。
    
        冷血等人卻不經梅山。
    
        因梅山一路有駐軍,而且是要道。
    
        冷血選擇了取道翠屏山──雖然多了半天的行程,但卻以山勢之便,較易擺脫官兵的追
    擊。
    
        ──只是這兩天的路程,能不能平靜無風波?
    
        到了青田,又是如何一個局面?
    
        冷血一行四人,到了「刀蘭橋」。
    
        「刀蘭橋」橫跨刀蘭溪,是到南鎮中心要道。
    
        冷血他們抵達「刀蘭橋」是在正午。
    
        橋上人來人往。
    
        橋下流水潺潺。
    
        在橋邊還有小販賣東西,小孩拍手歌笑,錦衣春衫的少年春堤賞柳。
    
        冷血等四騎,喀得喀得到了橋上。
    
        唐肯、丁裳衣都在含笑看橋上橋下人間的喜鬧;高風亮卻惋歎:萬一自己不能再回來,
    這些物意人情,真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再見了。
    
        他這樣想的時候,不禁意志有些消沉,他自從接任。
    
        「神威鏢局」局主以來,意氣風發,得意昂揚,沒想到一件事下來,把他的地位打得碎
    散,一下子,他沒有了名譽,沒有了事業,也沒有了兄弟手下,有家歸不得,凡此種種,在
    他以前來說,都是難以想像的事,沒料都是一朝一夕間全遇上了,而且沒得翻身,一直沉淪
    下去,直至遇到冷血,才算是第一位同情而且瞭解他這冤案的公人。
    
        他想著想著,突聽一聲斷喝:「停!」
    
        這聲音甫響起時,他還未會過意來,但坐騎已陡然而止,發出一聲長嘶。
    
        他疾回首,只見跟在他後面的冷血已一手抓住馬尾,那馬便寸進不得。
    
        冷血兩眼發出劍一般的厲芒,盯著在前面橋拱處的一個鳥籠。
    
        鳥籠後有人。
    
        鳥籠只遮掩那人的臉,卻遮不住那一雙冷如刀鋒的眼睛。
    
        四人齊勒馬。
    
        只有冷血下馬。
    
        他下馬的姿勢很奇特,就像一個人走下一級級的石階一般,但一點破綻也沒有。
    
        橋上行人熙熙攘攘。
    
        冷血走近鳥籠。
    
        鳥籠裡的小鳥驚喧、飛撲著。
    
        冷血冷冷地道:「你來了。」
    
        那人道:「我說過我會來的。」
    
        冷血道:「你要怎樣?」
    
        那人道:「一樣。」
    
        冷血目中神光暴長,籠中的鳥沒命似的扑打著。
    
        「要殺他們,先殺我。」
    
        鳥籠後的目瞳收縮,冷而銳利,就像箭簇沾上厲毒。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打馬奔馳聲,迅疾傳來,途人紛紛驚呼走避。
    
                                    第五章 老中青
    
        馬上的人貼著馬背而馳。
    
        馬背上,在陽光下閃著熠熠厲芒。
    
        馬衝向橋頭。
    
        待衝近時才看清楚馬上的人揮舞著巨斧。
    
        巨斧在午陽下,像一朵旋轉的銀花,激盪的風聲直欲絞碎人的聽覺。
    
        馬蹄急雷也似的在橋墩彈響。
    
        馬已飛躍上拱橋。
    
        飛舞的巨斧電般劈向冷血。
    
        冷血仍立於橋中央,背向來馬,屹立未動。
    
        陡然間,鳥籠飛起。
    
        鳥籠後打出一道鏡光。
    
        同時間,冷血的劍出鞘。
    
        他的手也乍起一道奪目的白光。
    
        鳥籠落地。
    
        烈馬已奔過橋心,馳離了拱橋。
    
        馬再騁馳約莫十來丈,「砰」地馬上的人摔卞。
    
        血迅速的染紅了泥沙地。
    
        途人驚叫,掩面而走。
    
        拱橋上,鳥籠裂開。
    
        鳥飛去。
    
        拱橋上的人仍凝立著。
    
        鳥籠不在了,鳥籠後的人本來戴著竹簍,現在竹簍裂開,露出一頭白髮。
    
        白髮人冷冷地道:「你進步了,我看錯了。」
    
        回頭就走。
    
        陽光下,白髮閃亮著幾點血珠。
    
        唐肯、高風亮、丁裳衣等為這一場決戰而像被拉滿的弩,繃緊得無可渲洩;唐肯第一個
    忍不住問道:「他看錯什麼?」
    
        冷血望著聶千愁自發蕭蕭遠去的背影。
    
        「他看錯了,三年前,我的劍,只攻不守,只殺人不留命;」他道,「沒料到我三年後
    ,用一劍引開他第一口葫蘆的攻擊,反擊在馬上狙殺者的身上。」
    
        「所以,是聶千愁殺了易映溪。」
    
        倒在血泊中的是易映溪。
    
        「你勝了!」
    
        唐肯喜悅地叫道。
    
        「不。」
    
        冷血堅決地,「他始終只發出第一隻葫蘆,還有兩隻,才是他的殺手銅。」
    
        高風亮看了這一場決鬥,只覺得自己過去意興風發的決鬥全像小孩子玩泥沙一般不著邊
    際,有些頹懊的道:「那麼,他為何不一併出手呢?」
    
        「等更好的機會;」冷血雙目仍望在聶千愁消失了的地方:「他一擊不中,氣勢已弱,
    且受了傷;他要等更好的時機。」
    
        丁裳衣問得更直接:「他不出手,為何你也不出手?」
    
        冷血苦笑道:『那是因為我既無把握,同時也不想殺他。「他頓了頓,接道:「我只希
    望他不要殺你們。」
    
        只聽街道上一陣吆喝聲,冷血道:「我們快離開此地,免惹麻煩。」
    
        四人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橋上只剩下一隻裂竹簍、一個破鳥籠。
    
        衙差和巡捕不久聚集在橋上。
    
        又過了很久,衙差們都讓出一條路來。
    
        有三頂轎子,在一匹馬的引領之下,到了橋上。
    
        馬上的是魯問張。
    
        他下了馬,親自掀簾,三個一老、一中、一少的人緩步走了出來。
    
        魯問張的神態甚是恭謹,連一慣喜用梳子理鬍子也不敢拿在手上。
    
        那鶉衣老人拾起了鳥籠、端詳著。
    
        那錦衣中年也撿起了竹簍,察看著。
    
        老人抬頭,跟中年人交換了一眼。
    
        老人道:「是他?」
    
        中年人道:「是他。」
    
        白衣青年卻負手看堤柳,神態悠閒、不理橋上的事,彷彿心寄燕子穿剪翩翩。
    
        那些小市鎮的衙役都不知道他們三人是誰,有的在喁喁細語。
    
        「這三個傢伙是誰呀?」
    
        「我怎麼知道呢?」
    
        「我看他們來頭不小!」
    
        「怎麼說?」
    
        「連魯大人也親自為他們領路掀簾子,難道官位還小得了麼!」
    
        「這也是。」
    
        「不管他們什麼來路,看來都不順眼。」
    
        「你少嚼舌了,這三頂轎子可都是從李大人府抬出來的,這三個人,得罪一根頭髮都活
    不命長呢!」
    
        「嘿,我就看他們不順眼,裝模作樣的,尤其那年少的,邪裡邪氣──」說這句話的衙
    役原本是這一帶的地保,向來只有他威風的份兒,而今看到別人踩在他的地盤上,眼裡可沒
    瞧見他、不免要嘀咕幾句,沒料雖是低聲說話,說到這一句的時候,那青年忽回過身來,向
    他一笑。
    
        這衙役呆了呆,便沒再說下去。
    
        當天回家,這位衙役正在洗澡的時候,忽然大叫一聲,自拔舌根而死。
    
        血,把木盆裡的水染成膠紅。
    
        跨過不老溪,沿岸直上,已是申未時分,山邊天易暗,馬也疲了,人也累了。
    
        溪旁卻有一些茶棚,結搭著那些於草柴枝,丁裳衣忽然問:「要不要浸溫泉?」
    
        眾人一愣。
    
        唐肯問:「溫泉──?」
    
        丁裳衣笑嘻嘻的道:「有溫泉,我一聞就知道。」
    
        她的笑靨變成了緬懷:「當年,我和關大哥,千山萬水去遍,什麼地方也跑過,有什麼
    還不曉得的?」
    
        冷血道:「好,」忽又道:「只是──」要是幾個男子泡溫泉倒無妨,現刻卻有一個女
    子,似應有避忌。
    
        丁裳衣笑了:「怎麼男子漢大丈夫,比女孩子還作態!」
    
        說罷用手一指,只見那河床邊有幾個小潭,氤氳著霧氣,壁上鋪滿了翠綠的青苔,映著
    潭水一照,更是深碧沁人。
    
        丁裳衣:「那就是溫泉,要浸,去浸,不浸,拉倒。」
    
        說著打開小包袱,取出一枝香點燃,然後插在一處石上,眾人都覺納悶,只聽丁裳衣低
    聲稟道:「大哥,我知道,你沒忘記我,我也永遠不忘記你。你在生的時候,到處拈花惹草
    ,我也沒為你守什麼,你死了,我還活著,在沒為你報得大仇前,我一定不會尋死的,你放
    心好了。」
    
        說罷,拜了三拜,竟脫掉衣服,走向溫泉。
    
        丁裳衣脫去衣服的時候,二點也沒有忸怩作態,就像卸下頭巾,取下簪釵一般自然。
    
        她用右手卸除左襖,這剛解衣的時候,腰帶已經除掉了,衣衽鬆軟地露出了一截肩膊,
    像塗上一層玉脂般的乳峰,溫柔得像坐在火爐旁邊望出窗外的雪峰,有一種寂寞的意思。
    
        真正映著這恫體的卻不是火光,而是水色,那幽異的綠意,映得她豐滿的臉上有翠玉雕
    般的聖潔。
    
        她在卸除左膊的衣衫,冷血只覺腦門轟地一聲,不敢再看下去。
    
        當她卸掉上身的衣衫,酥胸嫩乳陳現之時,高風亮也別過頭去。
    
        只有唐肯眼睜睜的看著。
    
        他心裡想:什麼,她竟敢…
    
        …
    
        又想:非禮勿視。
    
        我怎能看下去…
    
        …
    
        可是又想到:丁姊也不怕人看,只要心無雜念,怕什麼看?
    
        隨後又想:自己整個身於熱烘烘的,連褲子也繃緊起來,這不是有雜念是什麼!
    
        想到這裡,真恨不得打死自己,但又想,有邪念又怎樣?
    
        這是正常的呀!
    
        這麼美麗的胴體,又不是在偷偷窺視,明明想看,為啥這般虛偽,假裝不看?
    
        !
    
        一剎那間,他的念頭千轉百轉,但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望著丁裳衣的洞體。
    
        她那白如豐脂般潔白的肌膚,白裡透著紅潤,只一瞥間,她已浸在溫泉裡,讓暖水擁浸
    到她的胸前。
    
        她用手束起了後發,閉著雙眸,她提起來的手勢使得她腋下的雪肌,比溫泉的煙霧還柔
    ,那一雙乳房更像精緻的瓷碗的弧度一般勻美,也似白卵一般吹彈得破。
    
        丁裳衣忽睜開眼眸,笑道:「我是江湖兒女,從不顧慮這些,你們可以說我不知廉恥,
    也可罵我傷風敗俗,但誰洗澡都是脫光的,也沒什麼值得羞赧的事!」
    
        丁裳衣逕自舀水沖洗,十分陶然的樣子。
    
        這些人裡,冷血武功要算最高,但他的心裡像有個小孩在胸臆間狂擂,可能是因為他那
    一股力,那一道勁,是任何人所永遠不能比擬的,只是他那更深沉的俠氣,比男性的威力與
    魅力更深刻。
    
        他突然除掉衣服,像野獸回到原始森林裡一般自然,有力而強勁地躍入另一潭中。
    
        浸在溫泉裡,熱氣蒸騰,他似駕御在熱流中,全身感到舒泰。
    
        丁裳衣向冷血笑道:「你這叫強忍,不是定力,這樣子禁慾法,對你不是件好事。」
    
        冷血冷不防一個女子竟會劈面跟他提性慾的事情,呆了呆,許是因為地底熱泉湧侵,臉
    都紅了。
    
        高風亮長吸一口氣,哈哈一笑,向唐肯道:「這樣子的袒裸相對,我既不是君子,定力
    也不夠,恕我不想出醜。還是你去洗吧!」
    
        唐肯鼓起大眼,道:「我……」
    
        丁裳衣笑了。
    
        她以肘部斜倚在長有青苔的岩石上,身上冷瓷似的白,櫻唇鮮艷的紅,令人耽心她如柔
    脂的玉臂怎支持得住這豐滿的身姿。
    
        「怎麼你們男兒家那麼囉嗦……」
    
        唐肯怪叫一聲,連人帶衣服躍入潭中。
    
        高風亮不覺莞爾,「你這算什麼,投水自殺?……」
    
        丁裳衣笑加了一句:「飛蛾撲火。」
    
        唐肯濕淋淋的再浮了上來,臉上的須虯更加黑亮,發上還滴著水,隔著水霧看丁裳衣,
    那動人的身姿似只投影在水裡,也會變成風情;就算在水裡看見,也要化成慾望。
    
        冷血浸在水裡,忽然像回到了孩提,用手打著水面,濺起水花,好高興的樣子,平日充
    滿殺氣的臉上竟洋溢著一片童真。
    
        丁裳衣笑道:「你們男子,大多顧忌……不痛不快的,真是自欺欺人。」
    
        高風亮在岸上笑道:「丁姑娘,其實我們男人不好做,女子沒有的問題,我們都有了。
    要想做就去做,痛痛快快,那只有罔視道德禮教,但道德禮教存在又是必須的,必需的,若
    要反其道而行,那又無異於禽獸了……」
    
        丁裳衣笑道:「你說的是實話,但是做法很矛盾。」
    
        高風亮苦笑道:「丁姑娘,我要是你,長得這般誘人,就不敢在男人面前──」丁裳衣
    笑道說:「有什麼禁忌的?難道留來裹在衣服裡,到老太婆死去時才給仵工看麼?」
    
        高風亮一時無辭以對。
    
        丁裳衣又道:「其實在野地山谷裡,浸在溫泉中泡泡,是一大樂事,拋開一切俗文,這
    樣赤裸裸的,不也是件自然的事嗎……?」
    
        高風亮苦笑道,「我就怕──」驀地寒鴉掠起。
    
        岩層上空蹲了一個人。
    
        這黑影的姿勢,是隨時躍撲擊下。
    
        高風亮語言陡止,冷血也覺得頂上一黯,巖上有人!
    
        但是他已脫了衣服,浸在潭裡!
    
        敵人就在他的頭上。
    
        敵人發出一聲急嘯,灰髮一閃,斜掠越過澤水,撲向高風亮。
    
        忽嘩啦一聲,水花四濺,冷血自水中拔起,水光中,鏡芒一閃,自下刺向來人腹腔!
    
        那人大吃一驚,沒料冷血竟帶劍下水,匆忙間一擊震碎腰畔第二口葫蘆,剎那間,噴出
    大量煙霧,罩向冷血。
    
        冷血一個翻身,左手夾住唐肯右手扶著丁裳衣,掠出溪潭,落在口定目呆的高風亮身邊
    ,疾喝:「快閉氣!」
    
        俟煙霧散後,冷血、丁裳衣已穿上衣服,跟高風亮、唐肯已騎上了馬,躍到巖上俯瞰下
    來。
    
        冷血手中還持著劍。
    
        劍鋒處有幾滴將凝未凝的血跡,冷血將劍一抖,血珠飄落,滴入潭中。
    
        輕輕地「篤、篤」的響。
    
        唐肯在晚風中冷得發抖,牙齒得得作響,問:「他呢?」
    
        冷血沉聲道:「走了。」
    
        丁裳衣沒看清楚,交手的剎那太快了,而那人所踞處正是背向夕陽:「是聶千愁?」
    
        冷血道:「現在近暮,他正灰髮。」
    
        丁裳衣問:「你傷了他?」
    
        冷血頜首道:「他沒料到我連浸在水裡,脫去衣服,也沒有擱下劍。」
    
        丁裳衣睞了他一眼,笑道:「誰料到你連洗澡也帶劍的。」
    
        高風亮微喟道:「這煞星……走了就好了……」
    
        冷血道:「不。」
    
        他接道:「他仍會在前面。」
    
        他望著斜升的彎月,道:「我己破了他兩口葫蘆,下一次出手,他的目標是我。」
    
        唐肯望望冷血,又望望丁裳衣,再望望月亮,晚風徐來,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噴嚏,騎下
    的馬也受到驚嚇,嘶了一聲。
    
                                    第四部  夢幻天羅
                                      第一章 黑洞
    
        翠屏山。
    
        「翠屏夕照」是這兒一帶的美景,山勢龍幡虎踞,一脈連成七十五座山峰,中峰如菩薩
    端坐,眾小峰四圍拱峙,分支環抱,暉映深碧,不可擬狀。
    
        翠屏山自山腰起,很多洞穴,穴穴連連,洞洞相通,洞穴深遂暗黑,傳有人在裡面拾得
    奇珍異寶,價可連城,也有人一入不返,屍骨全無,總之什麼異人、怪物、神秘、鬼魅的傳
    說,在這裡都有。
    
        冷血知道有這樣的一座山,也知道有這些洞窟,但卻不熟悉地形。
    
        熟悉這兒一草一木的倒是在這兒自小玩到大的唐肯,高風亮也相當熟悉。
    
        他們到翠屏山的時候,是在清晨,旭日未耀的時候。
    
        他們在山下過了一夜,嚴守防範,不敢摸黑出發,免遭所趁。
    
        到了翠屏山,旭日在群山托起一道隱隱的紅光,似瞬間就要沸騰起來,灰藍的沉雲也漸
    轉鑲金紫的邊兒。
    
        唐肯指了一指地下一個大裂縫。
    
        「從這兒跳下去,洞洞相連,穴穴相通,是到青山鎮最快的捷徑。」
    
        唐肯率先跳了下去,冷血緊跟他後面,接下來便是丁裳衣,押後是高風亮。
    
        巖穴起先非常狹窄,也十分陡削,黑漆不見五指,唐肯與高風亮一前一後點燃了火把,
    但每走幾步,便要往下一沉,時深達丈餘,尖石凌巖,甚不易落腳。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轉了幾處洞壁,所處漸寬,空氣清涼恰人。
    
        洞裡有千奇百怪的苟石,有各種的形狀,吃火光一照,晶瑩翠麗,氣象萬千。
    
        洞位雖越漸寬敞,卻十分幽靜,連彼此心跳聲都可以聽聞。
    
        唐肯忽然仰面。
    
        眾人都怔了一怔,不知他要做什麼。
    
        唐肯卻大大的「哈啾」一聲,打了個仰天噴嚏。
    
        這一聲「哈啾」,便不絕的在洞裡迴響著,像這裡有人打了一個噴嚏,聲音未完,那裡
    又有人再打一個噴嚏一般。
    
        眾人不覺蕪爾。
    
        丁裳衣笑啐道:「就聽你打噴嚏。」
    
        四人又靜靜走了一段較崎嶇的路程,冷血忽道:「高局主。」
    
        高風亮道:「什麼事?」
    
        冷血道:「你們押餉失劫的事,能不能原原本本的告訴我知道?」
    
        高風亮長歎一聲,丁裳衣笑道:「你就說說罷,總比光聽人打哈啾好聽。」
    
        高風亮苦笑道:「我這故事只怕比他的噴嚏更不好聽。」
    
        「青田縣這一帶,神威鏢局算薄有名氣,座落的地方雖小,但通常江湖朋友都很給面於
    ,到青田鎮去賞我們飯吃……。」
    
        高風亮宏厚的聲音在洞裡幽幽震盪。
    
        冷血截道:「高局主毋用過謙。當年,高處石高老太爺創神威鏢局的時候,諸葛先生就
    對石鳳旋石大人說過,這鏢局氣派不凡,局裡上下,親同手足,戮心合力,不分彼此,而且
    還設有『義鑣」,保鏢所得,全捐給窮苦人家,還收容貧家子弟,參與保鏢,學習功夫,奠
    定他日謀生的基礎;「冷血頓了一頓道。」所以,諸葛先生跟石大人說,神威鏢局一清鏢行
    面目,若能支撐個二三十年,必有大成,別樹一幟。「高風亮忙道:「石大人在任的時候,
    對敝局,一直非常關照,那時候,什麼事體也沒發生過……」
    
        冷血接道:「石風旋石大人為奸臣陷害,幾致滅族,諸葛先生幾經代為周旋,並勸諭石
    大人引咎暫避,免遭好人所害……石大人於是被貶徐州,不料在途中,仍遭賊人殺害!」
    
        說到這裡,不覺也義憤填膺。
    
        高風亮歎道:「石大人是社稷棟樑,清廉耿直,卻為奸臣暗算……聽說殺死石大人的,
    競是諸葛神侯府邸的高手,不知──?」
    
        冷血恨聲道:「他們其中一人確是諸葛先生的師侄,外號人稱」青梅竹「,……不過,
    他們受好相傅宗書播弄,棄祖忘宗,迫害忠良,為虎作倀,貪權恣勢,絕不是諸葛神侯府的
    人!」
    
        高風亮也不甚明白朝廷上的鬥爭,哦了一聲,便說下去:「我爹爹得石大人庇護,一直
    都非常順利,神威鏢局的門面也一天比一天擴充……後來爹過世了,把鏢局交給了我,我也
    幸不辱命,總算擺出來算是個場面,從三家分局,擴建了九處分局,不料,石大人失勢慘死
    後,一切都變了樣……」
    
        冷血道:「令尊當年是石大人手下紅人,為鄉里百姓行了不少善功,做了不少善事,而
    今李鱷淚李大人得勢,他決不會重用你們的。」
    
        高同亮慘笑道:「本來大丈夫行當於世,為所當為,他重不重用,又有何干係?只是他
    故意挑剔,說我們組織民黨,必有野心圖謀,諸多留難,屢作複查,我不勝其煩,只好把九
    大分局,縮減成四處。後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有兩處分局押鏢失手,逾月未起回鏢
    銀,也給縣衙查封了……只剩下一處分局以及青田總局。」
    
        唐肯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高風亮忽道:「冷兄,您是不是有話要說?」
    
        冷血道:「我想,如果諸葛先生在此,一定會勸你一句話。」
    
        高風亮道:「請直言。」
    
        冷血道:「青田鏢局獨力苦撐,志節不易,甚為可敬,不過,應該是解散的時候了。」
    
        高風亮長歎道:「是。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明哲保身,退待時機,在混
    混濁世之中以一副廓清衛道執公的旗幟出現,那是最笨不過的事。」
    
        冷血道:「翻開歷史,屢見不鮮。」
    
        高風亮道:「我也不是不知。但神威鏢局百數十口,人人靠刀口吃飯,實在不能說結束
    就結束,所以就……就發生了北旱砂壩的事!」
    
        「噗」的一聲,冷血和唐肯不小心都踩入水畦裡,唐肯叫:「小心,地上有水坑。」
    
        冷血道:「請說下去。」
    
        高風亮道:「冷兄知道這兒一帶課稅加倍的事?」
    
        冷血點頭道:「聽說這一帶近日風調雨順,盛產豐收,民裕豐收,所以才加倍徵收課稅
    ……」
    
        高風亮「呸」了一聲:「這體面風光的話都是那些狗官取悅上級說的,哪有──」隨即
    省起,忙道:「我不是罵你!」
    
        又忿然道,「哪有什麼豐收!哪有什麼民泰!溝子口那干股匪作亂不論,年初黃河記濫
    ,把淤泥沖積河床,紅土坎附近又起林火,加上淡邊地的瘟疫,真可謂天災人禍……」
    
        陡又省覺,加插一句:「我不是『呸』你,我是『呸』那些魚肉鄉民的貪官!」
    
        唐肯也憋不住,道:「說什麼皇恩浩蕩,體恤民情,倍加課稅,進奉朝廷,那也罷了…
    …還加了什麼鹽稅、米稅、車馬稅、還有什麼人頭稅……家裡多了個呱呱墜地的嬰兒,還要
    付出七八擔米的年稅,一年添上三件衣服,也要加稅,這算什麼玩意嘛!」
    
        冷血鐵青了臉,在火光閃耀裡冷沉不語,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高風亮瞄了瞄冷血,接道:「今年在青田三縣總共徵收了一百五十萬兩黃金,由我們押
    解到京師──」冷血忽打斷道:「這些稅餉……一向都由你們押解的嗎?高風亮答:「當然
    不是,這一向是官衙的事,但自前年起,縣衙表示因為京城征軍,所以分派不出人手,委任
    我們代押,酬勞倒……倒不算輕。」
    
        他長歎一聲又道:「前兩次都平安無事,沒想到這次就出了事……家父的英名,鏢局的
    威名,都在我手下喪盡!」
    
        冷血拍拍他肩膀,道:「你把案發始未經過說一說。」
    
        「……那天,天氣奇熱,已是申未,但仍酷熱非常,兄弟們只望快些經過北旱砂壩,快
    些走過那一帶踩在地上像燙在鍋上一般的白砂丘……突然間,幾個后土丘衝出數十蒙面大漢
    ,掩殺過來。」
    
        冷血問:「都蒙面?」
    
        高風亮點首:「都蒙著面。我大聲喝問,叫對方亮出字號,但他們全不理會,不由分說
    ,上來就殺,為首的兩個人,武功高絕,所向披靡,很多兄弟就是慘死在這兩人手下……」
    
        說到這裡,悲憤不已。
    
        冷血忽道:「這兩人是用的是什麼兵器?」
    
        高風亮想了想,道:「這兩人,一個空手,一個衝到我們這兒,劈手搶得什麼兵器都成
    為他的武器……我看這兩人是有意隱藏自己的武功和身份,我跟其中一人交手三次,自知武
    功遠不及他,甚至連對方招式家數也瞧不出來,真是慚愧。」
    
        冷血道:「既然對方故意要隱瞞,那看不出來也很平常;只是,這人不用自身絕學而能
    與高局主交手中佔上風,武功實在不可思議,只不知另一人──?」
    
        高風亮聲音猶帶著震訝,「那人武功更高,在混戰中,只見他高低起伏,空手搶入我陣
    裡,好幾位鏢師都慘呼倒下,每殺一人,用手一抹鼻子,實在神出鬼沒。」
    
        唐肯激憤地道:「那不是人,是個魔鬼,殺人的魔鬼:「又狠狠地打了個噴嚏。冷血微
    喟道:「在這種情形下,你們實在不該再犧牲下去,各自逃命才是。」
    
        高風亮拂髯歎道:「奇怪的是,除這兩人外,餘眾武藝俱不高,他殺得我們二三十人,
    我們也宰了他二十餘人,但是,後來又湧來一批蒙面人,我見再不可戀戰,便發暗號,護飽
    突圍──」冷血道:「在這種情形下,護餉是絕不可能的。」
    
        高風亮道:「冷兄所說甚是。但我王命在身,本待誓死與稅餉共存,只是藝不如人,不
    久鏢車便被奪去,那兩個神秘高手之一也押鏢離去,剩下二十多人,由那隨手拿到什麼兵器
    都會使用的蒙面人領隊殲滅我們……」
    
        唐肯悲聲道:「那時,我們身上冒著血,流著汗,已苦戰到了晚上……」
    
        他說著,彷彿回到當時的情境、白色的早砂染得腥紅處處,屍體狼藉遍野,黑穹星光閃
    爍,荒野間流螢點點,仿與星空對映。
    
        那時候,他們就只剩下混身浴血的高風亮、唐肯、藍老大、吳勝、張義宏、黎笑虹六人
    ,喘息著、狠狠地盯著那蒙面高手和十餘名敵人。
    
        忽然間,那為首的蒙面客一揮手,這些人全部急退,押著鏢車撤走得一個不剩。
    
        他們錯愕不已。
    
        蒼穹上星光萬點,出奇的靜,又迫人的近。
    
        他們都不瞭解對方為什麼會放過他們。
    
        但見地上兄弟朋友們的慘死,悲從中來,高風亮強抑悲痛,作出分派:唐肯、藍老大、
    張義宏趕緊回總局示警,並調集人手,追查此事;黎笑虹和吳勝負責報官,而高風亮獨力去
    跟蹤那一干撤走的惡客──那為首的兩名蒙面客雖難以對付,但其他的人武功並不高,照理
    不難查出蛛絲馬跡。
    
        唐肯、吳勝等都希望跟同局主高鳳亮一起去手刃大敵,高風亮那時橫刀叱道:「我們身
    逢此難,還婆婆媽媽,夾纏不清的做什麼!我們這幾個人,合起來都不是人家的對手,現在
    唯有分頭去謀求補救之策,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跟我在一起,反而沒好處!」
    
        「神威鏢局」自創局以來,向來都威風八面雖是遇過大風大浪,但幾曾有這樣的挫敗!
    
        這苦戰餘生的幾人都是鐵掙掙的好漢,一時也不禁慌了神亂了手腳。
    
        冷血聽到這裡,忽「啊」了一聲。
    
        高風亮望了冷血一眼,繼續說下去:「我追蹤那一干匪徒,直過北旱砂壩,以為要出關
    子嶺,不料他們一個回轉,返回青田縣,我覺得事有蹺蹊,便緊躡而去,到了黃蝶翠谷、卻
    發現一件奇事!」
    
        唐肯搶著問:「什麼奇事?」
    
        他一時忘了高風亮主要是講給冷血聽。
    
        高風亮的神情很奇特,像是回到了當天他所親歷的情境:「……那一役下來,原本還剩
    下十九名蒙面歹徒的。竟全都被人毒死了!」
    
        唐肯「啊」了一聲,「是誰毒死他們?」
    
        高風亮苦笑道:「我驗過,但驗不出是什麼毒。五官都全給毒腐掉了。」
    
        冷血忽問:「那兩個蒙面高手在不在裡面?」
    
        高風亮答:「不在。想必是他們下的毒,殺人滅口,不留痕跡。」
    
        冷血搖了搖首,說:「遲了。」
    
        高風亮道:「我看見那些被毒殺的屍首,也一拍頭,才『啊』了一聲……於是便急急轉
    回北旱砂壩──」唐肯喃喃地道:「我不明白……」
    
        丁裳衣笑著在他後腦杓子上一鑿:「呆子!高局主想起在北旱砂壩時,便應該掀開那些
    歹徒的面中瞧瞧,說不定早就知道做案的是誰了……剛才冷捕頭聽到高局主要眾人分散行事
    而沒即刻察看地上屍體之時,便『啊』了一聲,想必那時已省及這點。」
    
        冷血淡淡地笑了笑:「只怕,高局主回去再要看,已來不及了。」
    
        高風亮跺足道:「是來不及了。偌大的北旱砂壩,除了神威鏢局夥計們的屍首外,連一
    件敵人的武器也沒遺下。」
    
        唐肯仍愣愣地道:「他們這樣做,是什麼意思……」
    
        擦擦唇上的微濕。
    
        冷血道:「兇手有這樣的力量,其實要殺你們,也是易如反掌,何必反而對自己部下大
    開殺戒呢?他這樣做,必有目的。」
    
        高風亮道:「正是,我那時也有這樣想法,如果兇手旨在獨佔鏢銀,不需要毀屍滅跡;
    如意在滅口,不如連我們也一併殺了,又何必如此費事呢?」
    
        冷血沉吟道:「只怕……」
    
        忽住口不語。
    
        高風亮等了一會,不見冷血說下去,便道:「兇手費了那麼大的手腳,當時確令我費盡
    疑猜。後來,我怕總局出事,便連夜趕回青田鎮去,因為怕遭了埋伏,所以一路上非常小心
    ,掩近總局,已近天明,待見得家門,心裡稍寬,不料赫然驚見,局子竟給查封了,路上又
    撞見局裡的人一一被鎖了去,無論怎麼喊冤都不放人,我本想衝上前去說分明的,但聽其中
    一名衙差罵道:『我們抓不到你們局主,已夠麻煩了,還說放你!』
    
        我才知道他們的目標是我…
    
        …
    
        「冷血道:「這種情形,你出面只有變成籠中囚而已,於事無補。」
    
        高風亮黯然道:「我也想到這點。勝負存亡不要緊,要留清白在人間,如果我在被抓了
    進去,有理說不得,進了在死城,只怕連累了大家不算,還給人貽罵千年……鏢局亡了還事
    小,那一百多萬兩餉銀,朝廷還是催納,教鄉民怎有法子一繳再繳?!」
    
        冷血臉色凝重,道:「鏢局失保,響銀被盜,官府應發兵去追盜匪,因何反而緝捕鏢局
    中人?」
    
        高風亮望向唐肯,當時他去追蹤敵人,鏢局裡的情形,反不如唐肯清楚。
    
        唐肯叫屈似的道:「我也不知道。我和藍老大、張兄弟回到鏢局,匆匆把事情向大嫂兒
    告訴大略,勇二叔和小彈弓都要立刻發人去接應局主,沒想到黎笑虹帶一干官兵浩浩蕩蕩的
    衝進來,黎笑虹指著我們三人說:『就是他們。』
    
        官兵不由分說,把我們上銬押走了…
    
        …
    
        「高風亮皺眉道:「黎笑虹這是什麼意思?」
    
        冷血問:「黎笑虹是誰?」
    
        高風亮道:「一個小伙子,從趟子手做起,才四年就擢升為副鏢師,他勤奮聰明,本來
    還要升他……」
    
        唐肯搔搔頭皮道:一我看這小子有古怪。
    
        「又仰大打哈嗽,看來真染了傷風。高風亮道:「勇二弟既然在,應該挺身說話呀。」
    
        冷血截問:「這勇二叔是不是外號『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勇成勇二俠?」
    
        高風亮頷首道:「勇二弟在神威鏢局屢建奇功,已擢升為敝局副局主了。」
    
        冷血默然。
    
        他看得出來高風亮是個有容乃大的人,只要是人才,他都能量材而用,並破格擢升。
    
        大凡一個主理大事的人物,未必樣樣具精,事事均明,但必然手下有各種各式的幕僚和
    人才,在他麾下發揮盡致,使得這些事業宛似由一個七手八臂的人推動一般。
    
        那邊的唐肯答道:「就是因為勇二叔挺身而出,不准官差拉走我們,結果被言氏兄弟重
    創,倒在地上……局裡其他兄弟憋不住想上前動手,那魯問張下令說:奉李大人手諭,凡有
    拒捕、阻撓者,一律當叛賊辦,當場格殺不論!」
    
        唐肯氣結地道,「勇二叔捂著傷,喘息著要大家停手,別害了鏢局聲名,所以,大家只
    好眼巴巴的任由那些官差大事搜掠,然後押走我們……」
    
        高風亮問:「吳勝、藍老大。張義宏他們呢?」
    
        唐肯道:「藍老大和張義宏在牢裡,先後剝皮慘死……吳勝仍被關在大牢裡,情形也好
    不了多少……只有那個黎笑虹,案發以後,只在鏢局出現一次,趾高氣揚,之後我就不知道
    了!」
    
        唐肯又一連打了兩個噴嚏,高風亮讓他打完了才道:「我當晚沒回總局,第二天便聽到
    沸沸揚揚的傳聞。說什麼神威鏢局監守自盜,殺人滅口,是其中一名鏢師告發,才告真相大
    白,原來是神威鏢局搶奪了百姓的血汗稅銀!……城門上到處貼著我的繪像,要緝拿我,我
    知道這事百口莫辯,於是冒死入城,希望能直接找到李大人說個分明……這種案子只要一被
    收監就難有活命之機了!」
    
        高風亮說著望向丁裳衣:「無師門素來劫富濟貧、行俠仗義,關大俠和丁姑娘的作為,
    我一向都很欽佩,你們有位部下袁飛,以前是我們鏢局的鏢頭,我從他那兒知悉你們前晚要
    劫獄,所以留上了心……」
    
        丁裳衣向冷血眼了一眼,道:「別盡說佩服的話了,別忘了冷四爺在這兒,我們還是犯
    法罪人,充不得字號,怎麼說都只是偷雞摸狗賊兒呢!」
    
        冷血淡淡地道:「丁姑娘言重了……無師門在江湖口碑極好,要是我們四師兄弟只跟這
    些俠盜好漢作對,武林中倒應該稱我們『四大魔頭』才是。」
    
        「天下四大名捕」的聲譽極隆,決不只因為冷血、追命、鐵手、無情破過不少辣手案件
    ,精明強幹,文武全才,更重要的是他們有所為而有所不為,在不違背職權的情形下,對武
    林中被逼鋌而走險,迫上梁山,替天行道,盜亦有道的豪傑好漢,向不為難,且加以網開一
    面,向得黑、白二道稱譽。
    
        唐肯這才了然:「難怪局主前晚能及時趕到!」
    
        冷血忽問他:「你說藍、張二位鏢師慘遭剝皮之刑,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唐肯把李惘中支使言氏兄弟、易映溪等剝皮製錦的情形一一說了,同時也提到關飛渡仗
    義受害,終至慘死的事情。
    
        冷血聽得臉色凝重,十分仔細,沉默一會,才說:「殺李大人之子是件大案!李大人是
    傅丞相手下五大門生之一,何況這件事是被傳為暴民越獄,李惘中公子為保進奉丞相壽禮而
    慘遭殺戮!……至於關飛渡關大哥的事,憑他武功,誰也逮不住他,但為了誤傷民眾而自動
    投獄,令人敬佩。我這次來,本也奉世叔之命,為他開脫重罪,不意他已遭小人所害,真是
    ……」
    
        忽聽「咄」地一聲,唐肯和高風亮手裡拿的火炬,「同時一晃而滅!洞裡立即變成一團
    漆黑!第二章看不見的網唐肯、丁裳衣、高風亮只覺得有一陣刺耳的急嘯夾著冷風襲來,待
    察覺時已經無從閃躲。倏地,另一道急風掩上,只聽幾下倏起倏止的勁風,跟著嗆地一聲,
    紅光一閃。紅光一閃再閃,陡地什麼都靜止了。洞裡又回復一團黑暗。良久,只聽冷血沉聲
    道:「點火!」
    
        唐肯、高風亮匆忙點亮了火炬,丁裳衣叫了半聲,用手指掩住了口。
    
        冷血半條左腿都是血。
    
        「你受傷了!」
    
        唐肯道,丁裳衣已淹過去,替冷血止血。
    
        冷血道:「是聶千愁。」
    
        高風亮道:「他?」
    
        。
    
        冷血道:「他也是逼不得己,要殺你們,非得先殺我不可。」
    
        丁裳衣示意冷血俟著石壁坐下,毫不猶疑的抬起冷血左腿,擱在自己蹲著的右膝上,解
    開褲管的繃布為他敷藥。
    
        她低下頭來敷藥,幾絡髮絲像木瑾花蕊一般散在額上,在火光映照下有一種令人凝住呼
    息的美;忽「嘶」的一聲丁裳衣用手撕下自己衣角一塊布帛,拆出褲管繃帶的幾條麻線,用
    皓齒「崩」的一咬,線就斷了,丁裳衣即為冷血裹傷。
    
        冷血塑像般的臉容不變,但眼裡已有感動之神色。
    
        唐肯拿火炬來照兩照,一蔑謔:「他……在哪裡?」
    
        冷血接道:「他在土裡。」
    
        唐肯嚇了一跳,忙用火炬照地上。
    
        冷血接道:「他已經施用了另一個葫蘆。」
    
        高風亮展現了笑容:「但你已破了他。」
    
        冷血道:「我也受了傷。」
    
        唐肯囁嚅地道:「他,他還會來?」
    
        冷血反問:「這洞還有多遠?」
    
        唐肯四周張望了一下,道:「快到出口了。出口就是翠屏山的山腹。」
    
        冷血突然道:「那兒的風景一定很美麗的了。」
    
        山景的確恰目:遠處望去,千葉重台,萬山蒼翠,洞壑玲瓏,清溪飛瀑,映帶其間,極
    目煙波千里,嘉木蔓雲,映照峰巒巖嶺。
    
        近處深苔綠草,蒼潤欲流,經日頭一照,絲毫不覺炙熱,反而清涼恰人,萬紫紅,點綴
    其間,直如世外桃源。
    
        這洞穴的出口前,有一人盤坐著。
    
        這人滿頭白髮,坐姿甚為奇特,看他的手勢,似乎是在撒網。
    
        他身側擺著一隻葫蘆。
    
        赤黑色的,第三隻葫蘆。
    
        但他手上並沒有網,而且看來他手上什麼東西都沒有。
    
        在白髮人背後遠處,有兩個人,長得一樣平板無味;遠遠的在白髮人後面,緊張地等待
    著。
    
        這兩人看來是極怕白髮人手中的事物,所以離得遠遠的不敢靠近。
    
        可是白髮人手上什麼東西也沒有。
    
        夕陽已西斜。
    
        陽光照進陰濕的穴口。
    
        冷血、高風亮、丁裳衣、唐肯相繼出現了。
    
        冷血與坐在穴前的聶千愁視線交錯。
    
        冷血停也不停,走向穴口。
    
        洞穴出口傾斜,聶千愁的姿勢是居高臨下。
    
        只是冷血往上走,哪筆鋌而一往無前的氣勢,就像是他在佔盡優勢。
    
        丁裳衣、高風亮、唐肯全神戒備,跟在後面。
    
        聶千愁靜靜地坐著,沒有異動。
    
        冷血目中無人的往上走。
    
        言氏兄弟雖在遠處,他倆也己身經百戰,但仍然緊張得變了臉色。
    
        冷血突然感覺到不妥。
    
        他自幼在荒野長大,已學得了野狼一般的本領,懂得那裡有埋伏,那兒有陷阱,那處有
    危機!
    
        可是現在他感覺到危險的信息,卻不知危機出現在哪裡!
    
        ──看不見的危機才是真正的危機!
    
        他的手如磐石般穩定,己按住了劍鍔。
    
        就在這時,聶千愁陡然發出了劇烈的尖嘯!
    
        這尖嘯何等厲烈,使得砂塵激起,農袂震飄,草木齊搖,他的滿頭白髮,翻飛而揚!
    
        言氏兄弟、丁裳衣、唐肯一齊用手掩住了耳朵,連高風亮也皺起了眉頭。
    
        只有冷血,臉色全然不變。
    
        正在此際,冷血突然感覺到自己落入羅網中;隨即他發覺這個感覺不止是感覺而已,而
    是真實地墜入了羅網裡!
    
        他馬上覺察手足收縮、被捆綁、無法掙動自如的反應。
    
        同時間,丁裳衣和唐肯呼叫、叱喝聲,他們也在同一瞬間感覺到這點。
    
        所不同的是:冷血已拔出了劍。
    
        劍在前,人在後,人變得似黏附其後,人劍合一,激射而去!
    
        冷血只覺身上一緊,像被八爪魚的吸盤緊緊吮住一般,但他的劍同時發出耀目的光華,
    劍尖上發出尖銳的嘶嘶裂帛之聲。
    
        然而在他們的前後左右、空無一物。
    
        冷血覺得身上肢骸被人像粽子一般裹住捆著,但他全心全意已附在劍光上,「嗖」地一
    聲,驟然全身一鬆,他隨而斜飛而出,落在丈外!
    
        就像剛衝破了一張無形的巨網,又似在看去無盡無涯的天邊,打破一個洞口,穿了出去
    !
    
        高風亮也要緊躡冷血所撕裂的洞口而出,但他的去路突被阻隔。
    
        他的前路依然空無一物!
    
        就似有一樣無形而生長力極迅速的東西,剛被衝破了一個缺口,立即又自行蔓生補上,
    封住了缺口,令人困死在其中。
    
        如果是網,網已收縮。
    
        高風亮、丁裳衣、唐肯全身都被捆住,動彈不得,直比網線箍住週身要穴還無法可施。
    
        冷血挺劍,回身,雙目發出厲芒。
    
        聶千愁雙手正作收網狀。
    
        冷血目光落在那口葫蘆上。
    
        聶千愁厲嘯倏止,轉向冷血。
    
        冷血盯著地上那口葫蘆:「夢幻天羅、六戊潛形絲?!」
    
        聶千愁一拍那葫蘆,札手札腳貼在一起的唐肯、丁裳衣、高風亮等三人都震了一震,臉
    露驚怒之色。
    
        冷血道:「在山洞裡,我沒破了你第三口葫蘆?」
    
        聶千愁道:「你只攻破了我第二隻葫蘆:我第二隻葫蘆不僅可噴出『太乙五羅煙』,也
    可以放出『赤影神光』,你的劍氣已毀了它。我的第三口葫蘆仍未出手。」
    
        他臉上已掩抑不住得意之色:「我這只『六戊潛形絲、夢幻天羅』從不失手。」
    
        冷血冷冷地道:「但我已破網而出。」
    
        聶千愁臉色稍變,隨即道:「可是我也制住我要制住的人。」
    
        冷血這次只說了四個字:「你別逼我。」
    
        然後就注視著自己的劍。
    
        聶千愁沒有回首,但向言氏吩咐道:「拿著這只葫蘆,把這三名犯人押走!告訴李鱷淚
    ,他要的我都已替他做到,聶千愁無負於他!」
    
        言有義應道:「是!」
    
        言有信道:「聶老大,不如,我們一齊合力除去此孽──」聶千愁已是一名勁敵,若再
    加上言氏兄弟助陣,冷血實不易對付。
    
        聶千愁只斬釘截鐵的說了一個字:「走!」
    
        言有義眼珠一轉,道:「我知道您是怕我們非此人之敵,」他忽躍到高風亮等三人身邊
    ,手中扣了三支青靈稜,揚聲道:「他若不束手就擒,我就放鏢射殺這三人,看他還敢不敢
    抵抗!」
    
        聶千愁這次更不客氣,只用了一個字:「滾!」
    
        言有信扯扯言有義的衣袖,兩人一個小心翼翼的拖走地上那口葫蘆,另一個扣著飛鏢監
    視在無形網中的三人。
    
        奇怪的是葫蘆一動,三人便被拖走,全無掙扎之力。
    
        冷血身形甫動,聶千愁已解下了腰畔的葫蘆。
    
        這是他身上唯一剩下的葫蘆。
    
        冷血的身形又凝立了起來。
    
        沒有人敢在聶千愁的「三寶葫蘆」攻擊下能分神於其他事情的,就連諸葛先生親至,也
    一樣不能。
    
        他知道要自己活著才能救高風亮等人。
    
        言氏兄弟撤走得很快,一下子已影蹤不見。
    
        冷血知道,自己若要救人,就得先殺人,先殺了眼前這個可怕的敵人!
    
        聶千愁嘴裡摹地發出了呼嘯。
    
        呼嘯一開始,他便往後退去。
    
        冷血仗劍進逼;聶千愁退去的方向跟言氏兄弟撤走是一樣的。
    
        呼嘯越厲,聶千愁便退得越快。
    
        冷血始終離他十一尺之遙,劍斜指,一直找不到出手的機會。
    
        聶千愁陡然止步。
    
        山上的氣候仍蔭涼,但此處卻覺逼面的炎熱,腳下所踏的是黑而釉濕的泥濘,還有強烈
    的硫磺味道,那泥土竟是濕熱的。
    
        附近有輕微的波波之聲入耳。
    
        冷血沒有想到這麼風景清雅的山上竟有這麼一處異地。
    
        聶千愁急止,冷血也同時停步。
    
        劍尖仍離聶千愁不多不少,恰好十一尺之遙。
    
        聶千愁忽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你引來這裡?」
    
        冷血不語。
    
        他的眼睛雖沒有轉動,但已在留心這個場地。
    
        只見前、左、右均有幾處淤泥。
    
        在波波地冒著黏質的水泡,大的足有象頭,小的只有眼珠大小,偶爾泥濘裡還濺出污泥
    !
    
        聶千愁道:「這地方叫做『大滾水』,因為地熱,引發泥層下的冷熱空氣,是故間歇間
    地噴出熱泥漿,久之形成泥塘。──誰要是不小心踏進去。陷下去便永不翻身,永遠成為地
    獄客,升不了仙!」
    
        然後他問冷血:「知不知道我帶你來這裡的原因?」
    
        冷血盯著他,仍不語。
    
        聶千愁忽仰天哈哈大笑:「你剛才一直不出手,犯了大錯!」
    
        冷血淡淡道:「我不出手是因為我找不到出手的機會。」
    
        聶千愁笑聲一斂,道:「可惜你現在更找不到。我引你來這裡,是因為你的腳受傷了。
    」
    
        這兒泥松土軟,一足踏下去,容易陷落,而且一不小心,進退失宜,便會陷入泥淖裡,
    冷血一足已受傷不輕,只要再失足便決無法挽救劣機。
    
        聶千愁盯住他的左腳道:「只要以一對一,我們便算公平決戰。何況,我已把這地形告
    訴了你,你死了也怨不得我。」
    
        冷血點頭道:「倚多為勝,不算英雄,但卻兵不厭詐。」
    
        聶千愁道:「你準備好了沒有?」
    
        突然間,泥濘中不斷冒出稠泡,波波連聲,地底下像煮得沸騰…
    
        般,聶千愁疾道:「注意,地底泥濘溫泉就要激射而出,我們就在這剎間定生死!」
    
        冷血摹然明白了聶千愁的意思。
    
        這地底溫泉作間歇性的噴濺,這方圓數百尺內寸草不生,可見得這股地底流泉毒熱霸道
    。
    
        大凡一個高手,必有癖好。
    
        有劍癖的人因而擅劍,對各家備派武藝有癖好者武功往往龐雜博繁「同樣對一個殺手來
    說,如果面對勁敵,便很希望能在一種全然特殊的境況下殺人或被殺!對他們而言,或許這
    樣才能滿足一個殺手的自豪!冷血不是殺手。他是捕頭。他曾在各種境遇下捕過人:最熱的
    、最冷的、最難下手的、最不可捉摸的、甚至最不可思議的情況與環境裡出過手。但沒有失
    過手。他明白聶千愁的心情。聶千愁這時陡地發出尖嘯。尖嘯的同時,攻擊已開始。第三章
    麻雀與鷹地底下如果有一個巨大的洪爐正在煮著這塊奇地,那麼,現在已到了沸騰的時候了
    。地底凹穴的冷熱空氣調轉,已逼到了一個無法容讓的地步,」蓬「地。一聲,大量的泥糊
    與泉水,在泥塘中心飛噴而出!這一大蓬水花泥石,在半空的午陽下映著奇異的而奪目的光
    芒,像忽降下一陣五彩繽紛的雨,驟又打落回泥塘上!然而這雨卻是極酷熱的。聶千愁的攻
    擊極烈。他白髮激揚,撮唇尖嘯、長身而起,居高臨下,葫蘆中自光如電,飛射冷血!冷血
    凝立不動。這下無疑形同飛鷹攫向麻雀。聶千愁也睹准冷血左腳受傷,難以作出迅速的閃躲
    ,跳避。他要在熱泥正降下前擊殺冷血,然後再躲開去──這對他和敵手而言,都是一個考
    驗!誰通不過這考驗,誰就得死!但一個真正的高手,都喜歡通過考驗,因為有考驗才有挑
    戰,有挑戰才有奮發,有奮發才有進步!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對殺手而言,」退步「只
    有」死「!熱泥、飛泉,在半空形成一朵奇異的花!聶千愁如鷹,攫向冷血!他能不能在泥
    水未降下前一瞬,格殺冷血?言有信、言有義拉著葫蘆走,丁裳衣、高風亮、唐肯等完全無
    法拒抗的跟著走,就似一張無形的網,把他們拖著,完全掙動不得。他們走了大約二三里路
    ,言有信不住回頭張望,忽向言有義道:「我們往回路的小徑,轉回去。」
    
        言有義奇道:「為什麼?」
    
        言有信道:「而今李大人、魯大人已往青田鎮上來。不蕊諞們折回青田等候,好過一路
    上押這些人走易生枝節。」
    
        局風亮、唐肯聽得居然出動李鱷淚也親臨青田鎮,都吃了一驚,心中暗忖:怎會為了這
    件案子,擺下那麼大的陣仗?
    
        !
    
        言有義笑道:「今番我們擒住這三人,可是大功一件。」
    
        言有信道:「可惜。」
    
        言有義問:「可惜什麼?」
    
        言有信道:「這三人卻是『老虎嘯月』所擒的。」
    
        言有義嘿嘿笑了兩聲:「你以為聶千愁還有命回來討功?」
    
        言有信道:「你是說……」
    
        言有義望向天空和枝頭。
    
        蒼穹上有飛鷹振翅。
    
        枝頭上有麻雀。
    
        麻雀縮著首,望著天空翱翔的蒼鷹,不知是在羨慕還是在恐懼?
    
        言有義目光十分冷峻,「如果我沒猜鍺,那拿劍的年青人是……」
    
        他沒說下去,只喃喃地自忖道:「不知道誰是麻雀?誰才是鷹!」
    
        聶千愁撲在半空。
    
        他巨大的身姿遮去了一半的日頭。
    
        冷血在陰影裡。
    
        他沒有退縮,也沒有迎上去。
    
        他突然一掌劈空擊出!
    
        掌力不是擊向聶千愁,而是遙劈濺在半空泥水!
    
        掌力一推之下,炙熱的泥濘飛濺向半空中的聶千愁!
    
        聶千愁功力再高,也不敢被這地底蘊熱已久的泥水淋著,他陡地卸下衣袍,一蔑阼著,
    捲去泥水,一面藉力斜飛,落於丈外!
    
        泥水濺射的範圍之外。
    
        他落地的時候,忽覺耳背一陣冷。
    
        他緩緩回過頭去,咽喉抵住了一把劍。
    
        劍鋒明亮。
    
        劍握在冷血的手。
    
        劍鋒冷。
    
        眼光更冷。
    
        聶千愁陡向前疾行一步、這一步,無疑是等於把喉嚨送上劍鋒。
    
        但冷血也疾退了一步。
    
        劍鋒依然抵上聶千愁咽喉上,連血珠也沒刺出一滴。
    
        聶千愁一甩髮,等於把脖子往劍鋒上一抹。
    
        只是劍尖跟著一圈,待聶千愁停下來的時候,劍鋒仍抵在他的下顎,不過點傷全無。
    
        聶千愁冷笑道,「好劍法。」
    
        冷血在他顧著捲開泥水之際已破了他的葫蘆劍影,先一步截住他的退路。
    
        「不過卻不敢殺人。」
    
        冷血笑了,他一笑,眼睛就溫暖了起來。
    
        「我為什麼要殺你?」
    
        話一說完,劍已收回,回身就走。
    
        只留下聶千愁在怔怔發呆,衣上還沾了幾點泥水。
    
        聶千愁嘶聲道:「我要殺你,你為什麼不殺我?你為什麼不殺我!原來冷血的劍已不敢
    殺人了!」
    
        冷血沒有回頭:「你殺我我就一定要殺你麼?冷血的劍一定要殺人才是冷血的劍麼?」
    
        聶千愁被這問題問得一怔。
    
        冷血一面走著,一面留下一句話:「你還要活下來,看友情從無情變為有情;我也要活
    下來,那三位被冤枉的朋友,我不能叫他們被人冤枉下去。」
    
        言氏兄弟到了「小滾水」的果園鄉莊,已經入暮,言有義還待往前行,言有信道:「我
    們不如就在這兒歇歇罷,這裡一帶聽說叫做『小滾水』,有很多泥沼流砂,還是小心點好。
    」
    
        這時蟲鳴四響,晚風徐來,襯著五人的腳步沙沙。
    
        言有義想了想,道:「好吧。」
    
        這兒附近只有數家茅屋,走在荒密的樹蔭下,因星光很繁密,也不覺太暗。
    
        他們盡量避免步入道旁的泥淖。
    
        言有義眼光流轉:「找間看園子的人家住下吧。」
    
        於是言有信踢開了一棟茅舍的門。
    
        屋裡一家四口,在果園辛勞了一整天,正是享用晚餐的時候,不速之客突然己到了門口
    。
    
        家裡的男人吆喝:「你們是什麼人?!」
    
        言有義的回答是把他打倒在地。
    
        男人咯著血,僕在地上,唐肯,高風亮等看得眶欲裂,但又能作什麼?
    
        言有義喝問:「有什麼吃的,快都拿出來!」
    
        家裡還有一個女人;一個女孩和一個小男孩,都在哭著。
    
        女人嗚咽道:「大爺不要打他,吃的……都在這裡……請不要難為我們……」
    
        言氏兄弟看到只是一些醃菜、鹹餅等,怒道:「怎麼只有這些!」
    
        女人哭道:「現在官衙要納三四倍的稅糧,我們哪有東西可吃?加上前次那什麼鏢局把
    我們的稅飽保失了,又要再繳一次,我們已被逼得……那還有什麼吃的呀!」
    
        高風亮和唐肯都慚然低下了頭。
    
        女人抓住言有義的靴子哀求道:「大爺您就行行好……放過我們……我們一生一世都會
    記住您們的大恩大德的……」
    
        言有義桀桀笑道,「記住我們?你知道我們是誰?」
    
        他指指自己鼻子道:「我就是衙裡的高官,那兩人……」
    
        他指向在無形網裡的高風亮和唐肯,「就是你口口聲聲痛罵的『神威鏢局』裡的局主和
    鏢師!」
    
        那女人哭著抬頭,望了一眼,頰上還掛著整排淚珠,襯出一張蠻漂亮的臉。
    
        「你們真是……害死我們了!」
    
        高風亮和唐肯心中難過,而且憤恨:本來人家托自己護鏢,乃是對自己的信任,無論如
    何,性命可丟,鏢不能失,而今,保的是萬家百姓的稅晌,失手之後,尚未著手追尋,已被
    官府通緝,弄得走投無路,而今還為人所制,實在夫復何言?
    
        言有義端詳了那女人一下,又望望在一旁哭泣的女孩子,忍不住用手托起女人的下巴,
    看去越美,色心大動,便道:「叫什麼名字?」
    
        那女人結結巴巴地:「我……我……」
    
        起之於女子先天的敏感,她已約略猜出這賊子心裡想的是什麼骯髒齷齪的事。
    
        言有義哈哈笑道:「信哥,你自己先找東西吃吃,我可要樂樂去了。」
    
        說著把那女人往房裡扯,高風亮喝道:「狂徒!住手!」
    
        唐肯也大叫道:「你別胡來──!」
    
        言有義逞自笑著,把女人拖走,女人拚力掙扎,男人勉強掙起要撲向言有義,言有義一
    腳把男人踢飛,撞在壁上,軟倒下來的時候已斷了氣。
    
        這一來,女人哭得更厲害,號陶叫道:「阿來,阿來……」
    
        言有義反手就給她一巴掌,把她打倒地上,覺得興味索然,便過去扯那小女孩,一面咕
    嚕道:「好,大的不肯便要小的,反正吃大柚不如吃青梨。」
    
        那小女孩一直想要躲縮,但仍是給言有義一把手抓住。
    
        女人哭道:「你放了她……求求大爺你放了她……她年紀小,還不懂事……」
    
        言有義道:「你懂事,但你不聽話。」
    
        女人咬著全無血色的唇,「我聽話……我一定聽大爺的話。」
    
        言有義嘿地一笑,抱起女人,往房間走去,言有信看得只搖搖頭,向那一男一女兩個小
    孩恐嚇道:「你們坐著別動,一會兒你娘就出來,為爺們做頓好吃的,誰動,我就殺誰,就
    像──」用手一指地上死去的漢子,狠狠地道:「就像你們爹爹一樣。」
    
        丁裳衣忽道:「言老大,你過來。」
    
        言有信怔了怔,隨後笑笑,指著自己鼻尖道:「我?」
    
        丁裳衣用一雙妙目瞄著他,道:「你那天……在監獄裡……為何要放過我?」
    
        言有信眉頭一皺:丁裳衣已是網中之囚,他大可斥責幾句或不答她,但他借房間的油燈
    望去,丁裳衣端坐在那兒,似嗔似笑,兩頰粉白得像新鮮熱軟的饅頭,偏又沾上一抹嫣紅,
    就像喜慶節日的甜糕一般;從來也沒有這樣一個人,言有信心中想,在這樣危難和狼狽的時
    刻裡仍那麼雍容美麗。
    
        言有信笑笑,想了想,又笑笑,唐肯和高風亮都覺得很奇怪,怎麼像言有信這樣一個殺
    人不眨眼的江湖人,居然會有這種近乎忸怩略帶迷惘的表情?
    
        只是唐肯和高風亮現在都極憤急;他們實在不明白丁裳衣為什麼要問言有信這些。
    
        只聽言有信的語音出奇的輕:「丁姑娘……我的心意……你還不知道嗎?」
    
        倏地,房間裡響起了一聲怒叱,一聲驚呼:言有信溫柔的臉色立刻變回原先的死板,霍
    然回身,丁裳衣卻急急說了一句話:「言老大,念在你對我的情意,請保全這兩個孩子……
    」
    
        言有信似驚覺到丁裳衣柔聲對他的用意,臉上掠過了佛然之色,還未發作,「砰」的一
    聲,一人已推開房間,嗆啷步出。
    
        言有信一個箭步趨近,扶著言有義,只見言有義手捂下體,唇上淌血,一臉痛苦之色。
    
        言有信詫道:「老二,你……」
    
        言有義忿忿罵道:「那婊子……居然……居然用剪刀……嘿!」
    
        言有信怔了怔,道:「剪刀?」
    
        言有義恨聲道:「我已把她一掌劈了!」
    
        唐肯再也忍耐不住,怒罵道:「姓言的!你這個絕子絕孫喪盡天良不得好死,惡事做盡
    禽獸不如活當五馬分屍亂刀剁碎姦淫人妻的王八龜孫兔崽子!你──」他怒得一口氣把罵人
    的話長江大河般吐盡,言有義一個閃身,已踹了他一腳。
    
        這一腳踢得十分之重,要是平常人,只怕就要吐血當堂。
    
        唐肯的身子素來硬朗,但下面的話卻也說不下去了。
    
        丁裳衣忽望向言有信,眼中已有哀求之色。
    
        言有信心中一動,把要踢第二腳的言有義拉開,勸道:「老二,這人要留著交差,死了
    就不好辦!」
    
        言有義恨恨地道:「他媽的!老子的命根子已絕了一半,他還來罵──不是為了陞官發
    財,我一腳就踹死他!」
    
        言有信歎道:「誰不為陞官?誰不為發財?為了名利權位;什麼大欲禁忌,都得讓開去
    。」
    
        言有義又嘿嘿乾笑兩聲,目光游處,瞥見縮在牆角邊的一對姊弟,當下狠狠地道:「好
    ,玩這小的一樣。」
    
        說著便往那小女孩走去。
    
        言有信回首望丁裳衣。
    
        丁裳衣向他點點頭,又搖搖首,眼中乞求之色更濃。
    
        這眼色柔順裡帶著艷媚,是言有信一生不曾見過的,他皺了皺眉,搭住言有義的肩膀道
    :「算了罷,你受傷了,還是休養一下的好。」
    
        言有義霍然回首,瞪住言有信,眼色很奇怪,然後說:「我知道。」
    
                                    第四章 有信有義
    
        言有信被言有義那特異的眼色弄得一怔,只道:「哦?」
    
        言有義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氣。
    
        言有信愣了一愣,他知道他這個弟弟所練的「殭屍拳」,已經到了「飛屍」的境界,不
    過在出手前,仍免不了深吸一口氣納入丹田,再轉氣海,流入四肢百骸去,才可以盡展「僵
    屍拳」之所長。
    
        言有信不禁退了一步。
    
        言有義突然振身而起,雙拳上擊,喀喇喇連響,茅頂被穿裂一個大洞,「哇」地一聲,
    跌落一人。
    
        這人除跌得鼻口都溢血外,雙腳關節自膝蓋破裂而出,像給言有義雙拳擊中腳底所致的
    ,倒在地上呻吟,鮮血已染紅了茅堆地。
    
        言有信這才省起屋頂上有敵人,自己卻為丁裳衣而色授魂銷,敵人到了附近還不察覺,
    心裡暗叫:慚愧!
    
        只聽屋頂上一陣急促奔動的聲音,衣袂急風陡起,言有義叱道:「還不快給我滾出來!
    」
    
        「砰」地一聲,木門被踢開,窗口也被劈開,七八個人一齊湧了進來。
    
        唐肯還以為來的是什麼人,一看之下,登時一呆,「噫」了一聲,高風亮知有蹊蹺,低
    聲問:「你認識?」
    
        唐肯喃喃地道:「隆閻王。」
    
        丁裳衣也小聲問:「是誰?」
    
        唐肯迷惑地答:「是從前鎖我們在牢裡,用迷藥暗算關大哥的隆牢頭。」
    
        這七八名大漢簇擁著隆牢頭,言氏兄弟一見,哈地笑了出來:「我道是誰,原來是隆老
    哥和帖家三兄弟、肇家五虎將!」
    
        其中一名大漢跑去扶著痛楚呻吟的傷者,怒道:「姓言的,死到臨頭還口出狂言!」
    
        言有信冷笑道:「肇老大,咱們姓言的跟你可河水不犯井水,你們這回擺明了刀搶,這
    算什麼?!」
    
        肇老大冷哼道:「河水?井水?誰是河水!誰才是臭溝渠水!也不啟知量力,到衙府來
    混飯吃,居然獨霸著桌面!咱家什麼大江大河沒見識過,獨怕你姓言的!」
    
        言有義哈哈朗笑道:「肇老大原來是為了這個……看來,帖家的哥兒們……」
    
        其中一名大漢橫眉道:「姓言的,自從李大人請了你們四人後,對我們可愈來愈不信寵
    ,起初還有些殘羹剩飯吃,到後來,偌大的衙府可都沒有我們混的份!」
    
        另一名大漢張著巨口道:「那個『老虎嘯月』真有兩下子,非我們能及,也就罷了,但
    你們和那姓易的窮酸……」
    
        還有一名長滿痂疤的大漢道:「現在姓易的窮秀才死了,就剩下了你們,礙著我們陞官
    直上的青雲道!」
    
        言有義乾笑兩聲:一原來是這樣的。
    
        「言有信望向隆閻王,道:「隆牢頭呢?你也來趁這個熱鬧!」
    
        隆牢頭道、「說句公道話,你們四位未來之前,那兒本來就是帖氏三雄和肇氏五虎將的
    天下,我也沾了不少光,你們來了之後,卻把我也調去看監牢,你們這一來──」言有信接
    道:「你們就黯淡無光了。」
    
        隆牢頭變色道:「姓言的!別以為今天還是在李大人面前,我可不怕你們!」
    
        言有信好暇以整地道:「你當然不怕了,有帖氏三雄和肇氏五虎在,你還有把我們殺了
    滅口的膽子哩!」
    
        那肇老大居然道:「我們同是江湖人,也不想行事大絕,饒你們不死也可以,只是,這
    批人要交給我們,你們,永遠不許再入青田縣半步。」
    
        言有信冷笑道:「這批人給了你們,好領個大功,作為日後晉進的好墊石,可惜……」
    
        言有義忽然長長一揖,恭聲道:「拜謝諸位不殺之恩。」
    
        那帖家兄弟一個笑道:「這才是識時條者為俊傑。」
    
        一個道,「你倒有自知之明,與我們爭?螳臂擋車而已!」
    
        另一個說:「言家不過懂得耍幾下活像殭屍的拳法而已,硬手硬腳的,去江西趕屍倒還
    差不多。」
    
        言有信臉色倏變。
    
        言有義卻卑聲道:「諸位說的甚是,以前不知量力,得罪之處,尚請恕罪。」
    
        說罷「」地跪了下去。
    
        帖家兄弟忙道:「這算什麼?」
    
        「請起,請起!」
    
        「一場誤會而已,誰都不要放在心上!」
    
        肇老大仍沉著臉道:「你們要是不傷了老四,我倒可放了你們。」
    
        言有義「拍拍」摑了自己兩巴掌,哀聲道:「都是我不好,不知是諸位大駕,以致出手
    暗襲,誤傷肇四爺,實在該死!」
    
        肇老大冷哼一聲,隆牢頭湊近他耳邊咕嚕了幾句話,肇老大眼珠轉了轉,道:「好吧。
    不殺也可以,但要立下重誓,永不入青田,見到我們兄弟,好狗不擋路!」
    
        其實他心裡跟隆牢頭所想的是一樣:言氏兄弟的「殭屍拳法」據悉已練至「飛屍」境界
    ,蕊譫把握,最好能免去此戰。
    
        唐肯、高風亮、丁裳衣等見李鱷淚麾下高手爭權爭寵起內訌,巴不得他們互相殘殺才好
    ,不料眼見言氏兄弟如此窩囊,心中都不禁痛罵。
    
        言有義指天發誓道:「我言有義,而今心甘情願,誠服隆閻王、帖氏三雄、肇氏五虎將
    ,今生不踏青田半步,一切功名,拱手讓賢,如有違者,天打雷劈,血灑荒山!」
    
        誓罷竟向諸人叩首道:「請各位高抬貴手,饒我一命。」
    
        帖氏三雄,肇氏五虎將、隆牢頭都哈哈大笑起來。
    
        要知道江湖中極講骨氣、有種,如今竟見言氏兄弟如此怕事求饒,實在又高興又好笑。
    
        連那受了傷的肇老四,也不為甚已,悶哼道:「算了罷,把他一雙狗腿子打斷便了。」
    
        隆牢頭忽想起一事,道:「言老大,你的意思又怎樣?」
    
        言有信沉聲道:「我?我跟老二一樣。」
    
        隆牢頭緊逼一步:「那你也立個重誓呀。」
    
        言有信咬牙道:「好。我言有信奉諸位為師為兄,言聽計從,不敢有違。」
    
        隆牢頭笑道:「如果有違呢?」
    
        言有信深吸了一口氣道:「血濺五步,死無葬身之所!」
    
        。
    
        隆牢頭回身向其他八人道:「我看,這事情就這樣算了罷!他們也風光了這些日子,而
    今,要輪到咱們了。」
    
        那臉上長滿療瘡的帖姓大漢道:「最近李大人那兒又來了三個怪物……」
    
        另一個橫眉怒目的帖姓漢子道:「管他什麼來路,先攆走這兩個眼前的傢伙再說!」
    
        肇老大「噹」地丟下一把刀,向言有義道:「念你知機,自己剁下一條腿子,賠賠老四
    吧!」
    
        言有義望望刀鋒,又望望肇老大,苦笑道,「自己的肉自己的骨,下不了手啊!肇老大
    !」
    
        肇老大一揚眉道:「你要我動手?」
    
        言有義懇求地道:「這要勞肇老大了。」
    
        說罷閉上雙目吸了一口長長的氣,伸出一隻左腳,雙手遞上了刀,肇老大見他意態誠懇
    ,笑著搖了搖頭,走過去,要接過刀,一面道:「又怕死,又怕痛,怎能在江湖上混呢!」
    
        就在肇老大手已觸及刀柄的剎那。
    
        言有義陡睜開雙目!
    
        他的兩眼猝綻出青藍色的幽光,很是可怖!
    
        肇老大一怔,言有義一刀已斫了下來。
    
        肇老大慌忙中用手去格,「哧」地一條臂膀被斫了下來,同時間,鼠蹊已中了一腳。
    
        肇老大慘呼路地,言有義一刀得手,手中刀已脫手飛去!
    
        刀穿過另一名肇氏虎將的胸膛。
    
        同一瞬間,言有信已揮胳擊去,帖老二雙手一格,同時雙臂被震斷,言有信另一拳擊出
    ,擊得這人頭殼爆裂,倒地時五官已不成人形!
    
        眨眼間言氏兄弟已殺了三人。
    
        肇氏五虎將和帖氏三雄原本合起來能施展極厲害的陣法禦敵,而今,全被擊散了。
    
        剩下的人怒喝,紛紛拔刀。
    
        言氏兄弟已經掩撲過去。
    
        肇氏二虎纏住言有信,帖氏雙雄撲向言有義。
    
        隆牢頭青了臉色,拔出了鹿角刀,卻一直不敢動手。
    
        帖氏雙雄其中之一使乾坤劍,刺向言有義,言有義身形暴退,但帖氏另一雄的「子母鴛
    鴦鋮」已貼背攻到!
    
        言有信忽長身而至,雙臂一抬,格住,雙鎖,他練的是「殭屍功」,平常刀槍不入,但
    那帖姓漢子也非庸手,功力深厚,居然在言有信雙臂上劃下兩道長長的口子,鮮血飛濺。
    
        只是言有義的拳頭己擊中了這人的臉門,使得他鼻骨凹了進去,幾乎在後腦凸露出來!
    
        那肇氏兄弟又衝殺過來,但帖氏兄弟一人喪生,言氏兄弟以二敵三,大佔上風,隆牢頭
    大喝一聲,擇刀攻殺過來!
    
        隆牢頭那一刀,猛烈迅疾,言有義這時一心攻殺剩下的一個姓帖的,對那一刀竟似沒及
    理會!
    
        言有信大吃一驚,雙手對架肇氏雙虎的攻擊,一腳把隆牢頭踹飛出去!
    
        他雖踹中隆閻王一腳,但腿上也吃了一刀,晴的一聲,下盤登時不穩,肇氏兄弟又扳回
    了上風。
    
        這時傳來一聲慘叫,那剩下一個姓帖的已命喪在言有義手中。
    
        言有義一殺了「帖氏三雄」剩下的一人,轉過頭來,對付這兩個姓肇的兄弟。
    
        那兩個姓肇的慌了手腳。
    
        一個說:「走!」
    
        撒腿想跑,走得幾步,發現同伴並沒有應他,「回頭一望,只見剩下的兄弟早已給言氏
    兄弟格斃。這人嚇得膽破心驚,返身就跑,忽然刀光一閃,已刺入他的肚子裡,他全身抖顫
    著,指著出刀的隆牢頭,疾聲道:「王八──」就倒地而歿。
    
        隆牢頭收回鹿角刀,強笑道:「我……我是被他們逼來的,因怕你們為其所趁,便暗中
    保護賢昆仲……」
    
        言有信微笑指指腿上的傷,問:「這一刀呢?」
    
        隆牢頭退了一步,顫聲道:「我為求裝得像,才能獲取他們的信任,您可別……別見怪
    ……」
    
        言有義笑問:「我們現在又怎知你是不是正在騙取我們的情任?」
    
        忽聽背後叱道:「還我兄弟命來!」
    
        急風陡至,原來是那名斷足肇姓大漢,勉強掙起,以峨嵋刺飛襲而至。
    
        言氏兄弟突然同時呼嘯一聲。
    
        言有信撲向隆牢頭。
    
        言有義掠向剩下的肇姓漢子。
    
        只不過頃刻間,那肇姓漢子已給他雙手捏得寸寸骨胳碎裂,鮮血狂噴而歿。
    
        言有信也打掉了隆牢頭手上的刀,隆牢頭給一具屍體絆了一下,仆倒下去,搖手尖嘶道
    :「別殺我,求求你們別殺我,不關我的事,真的不關我的事!」
    
        言有義臉上堆起了為難的表情,道:「可是,我們的存在,實在礙著你們的前程啊!」
    
        隆牢頭哀聲的近乎慘呼:「別……別……不會的,只要你們不殺我,叫我做牛做馬,我
    都願意,我都願意!」
    
        言有信冷笑道:「這回你是願意,我們可不怎麼願意了。」
    
        隆牢頭聲淚俱下地道:「兩位……別見怪……」
    
        他的牙齒在打著戰,「這一切都是肇氏兄弟和姓帖的不自量力,狼子野心,硬要把我拖
    下水──」言有義故意趨前問道:「哦?原來你是被迫的麼?」
    
        隆牢頭嚇得一直往後移,哀求道:「一切都是那些姓肇的──」突然「哧」地一聲。
    
        一截刀尖自他胸前冒了過來。
    
        血水大量的湧了出來,浸濕了他的前襟。
    
        隆牢頭怔了怔。
    
        想叫,但叫不出,一個人最恐懼的事情,突然發生了,使他連恐懼也忘記了,甚至忘了
    掙扎、反抗。
    
        只聽他背後的肇老大喘息道:「死就死,別窩囊!」
    
        猛抽刀,血激濺,隆牢頭的身子像死魚般的一挺,臉上也迅速地籠罩上死魚般的顏色,
    慢慢的仆倒下去。
    
        言有義哈地笑道:「不怕死不怕痛的人醒來了!」
    
        肇老大狠狠也恨恨地盯著言氏兄弟,冷笑道:「算你們狠。我認栽了!」
    
        說罷橫刀一抹,血濺當堂。
    
        言氏兄弟互望一眼,笑了起來。
    
        言有義趨前去翻了翻肇老大的屍體,再印上一掌,在起身的時候喃喃地道:「肇老大,
    你們和帖氏兄弟一直鬥不過咱們,便是因為我們不怕窩囊,也不怕認栽!」
    
        言有信也逐個過去擊上一兩掌,生怕其中有人詐死,猝然反擊似的,一面道:「這樣也
    好,反正我們也覺得他們礙手礙腳,早些除掉最好。」
    
        言有義忽問:「你的傷怎樣?」
    
        言有信苦笑道:「腿上一記,胳臂兩下。」
    
        言有義感動地道:「大哥……」
    
        言有信豪笑道:「咱們是親兄弟,為對方挨一兩下刀子,是應該的!」
    
        言有義拍著言有信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道:「你知道我一生中最幸運的是什麼?」
    
        他大聲地吐出心中鬱結似的說下去:「就是有你這樣的好哥哥!」
    
        言有信也微笑道:「我也有個好弟弟!」
    
        高風亮、唐肯、丁裳衣等本來也期待言氏兄弟和隆牢頭等九人拼得個兩敗俱傷,同歸於
    盡,而今言氏兄弟仍安然無恙,他們三人的心也直往下沉。
    
        言有義忽道:「我只是有一點奇怪。」
    
        言有信道:「你是指他們怎麼知道我們的行蹤?」
    
        言有義道:「是呀。」
    
        言有信道:「我們一路留下了痕跡,是給李大人派人來接應的,李大人可能派遣了他們
    過來,這幾人因為對我們懷恨在心,公報私仇,想一舉殺了我們,自己好去領功。」
    
        言有義喃喃地道:「這個功名也不小……不過,我看利更誘人,說不定──」言有信一
    時沒弄清楚,「說不定什麼?」
    
        言有義雙目望見屋外,屋外漆黑,但點點星火,迅速逼近,他說:「我總是覺得,這次
    李大人打著的是緝捕巨盜和報殺子之仇的名號而來,不過那麼勞師動眾,只怕還有些別的什
    麼……」
    
        言有信問:「別的什麼?」
    
        他也看見了那黑暗中閃爍在林子裡金住一般的火光。
    
                                  稿於1983年6月28日
                                    第五部  滾水無情
                                      第一章 蒸魚
    
        言有信沿路留下的暗記,只有李大人的手下看得懂,別人是完全無法得知的。
    
        冷血也不知道。
    
        他不是追命。
    
        要是迫命,不管看不看得懂那些記號,都一定能夠迫蹤到他要追蹤的人。
    
        星光閃閃,山腰上神廟的佛燈隱隱約約,走在幽散的林蔭裡,也不覺太暗。
    
        冷血只覺心情黯淡。
    
        他抹了抹額上的汗,倚著一棵棗樹,滑坐下來,在想:他究竟錯在哪裡?
    
        是不是找錯了方向?
    
        還來不來得及補救?
    
        最重要的是:高風亮、唐肯、丁裳衣他們的遭遇會怎樣?
    
        就在這時,一陣蹌踉的腳步聲傳來。
    
        一個乾瘦的老頭,穿著邋遢的衣服,劇烈地咳嗽著,蹣跚的走前來。
    
        這人一面走著一面咳嗽著,咳嗽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全身都痙攣了起來,扶住樹幹,
    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他雖然鯨吞著空氣,可是從他喘息那像裂木一般的聲音裡,他所吸的氣根本就進不了他
    的肺葉去。
    
        冷血即刻走上前去,扶住他,頓時覺得這人雙手冰涼,衣著單薄,心中一陣側然。
    
        那人還是劇烈地咳嗽著,一口氣幾己喘不過來,隨時都要嚥氣似的,但還是用一雙眼睛
    ,看了冷血一下。
    
        冷血感覺到那眼神的謝意。
    
        那人終於蹲下來嘔吐,冷血知道那人吐的是血水。
    
        吐過之後,卻似好了一些,那人仍蹲著,好一會,急促的喘氣聲漸漸平伏了一些。
    
        冷血一直替他揉背,並把柔緩的功力注入一些在他的體內,以圖助他恢復元氣。
    
        那人忽然扶著棗樹站了起來,回頭笑道:「小哥兒,你真善心。」
    
        冷血道:「應該的,──老丈去哪裡?我送你去。」
    
        星月閃照,冷血發現這「老丈」臉上雖然佈滿歲月和滄桑的痕跡,但卻不如他想像中那
    樣的蒼老。
    
        那人的手顫抖著,他就用抖哆的手,在冷血肩上拍了拍,道:「你去吧,每個人都有自
    己該做的事。」
    
        冷血卻怕那人在路上忽然斷了氣,堅持地道:「老丈,你住的要是不遠,我可以送你一
    程。」
    
        那人抹了抹唇上的血,瞇起眼睛端詳了冷血一下,笑道:「好哥兒,端的是人中龍,心
    地好,可惜我沒有女兒……」
    
        冷血覺得臉上一熱,他勇奮殺敵,楔而不捨只求把事情做好,除了諸葛先生之外,很少
    聽到那未直接的讚美。
    
        那人忽又咳嗽起來,冷血忙扶著他,那人掏出了手帕,像吐了一點什麼東西,也濺了冷
    血的袖子一些。
    
        那人慌忙替他揩抹:「弄髒了你的衣服……」
    
        冷血連忙自己揩抹,道:「沒關係。」
    
        這時,忽有一陣急蹄奔近。
    
        冷血一隻一隻手指的鬆開,攔在老者身前,手已按劍。
    
        共有七匹馬,馬上是官差打扮的人,卻各擄著老太婆、女子或嬰兒,飛馬而近,馬上被
    擄的人,哭聲震天。
    
        冷血怔了怔,那七匹馬在吆喝聲中就要過去。
    
        冷血一長身,攔在路心。
    
        馬上為首二人,冷哼一聲,揚鞭擊去。
    
        冷血見鞭揚手,兩人都被拖跌下馬,其中一名小女孩摔跌下來,冷血一手抄住,但另一
    個嬰兒卻往另一邊石上跌去。
    
        冷血大吃一驚,瞥見老者正好一個蹌踉,接住了嬰孩,卻後力不繼而坐倒在地,老者柔
    聲哄嬰孩別哭。
    
        冷血向他笑了一笑。
    
        老者也安慰地笑笑。
    
        這一來,官兵們紛紛下馬,拔刀吆喝:「呔!什麼人?!竟敢阻擋官差辦案?」
    
        冷血一指那號陶大哭的嬰孩,問:「他們犯的是什麼罪?」
    
        為首的公差怒道:「這關你屁事!」
    
        冷血淡淡地道:「你們要是辦公事,就得說明原因,不然就別怪旁人把你們當強盜辦!
    」
    
        那公差怒不可遏:「我們是奉李大人之命行事,你也敢管?!」
    
        冷血冷冷地道:「什麼李大人不李大人的,我只知道人人都是人!」
    
        公差本待發作,但見剛才冷血露了一手,知非易惹之輩,指著那幾個被擄的人道:「他
    們都不納稅,我們把他家人抓去,待有錢繳稅時才來領回!」
    
        冷血和老者對望了一眼。
    
        老者嘀咕著問:「納稅……那稅糧不是剛繳清了嗎?……」
    
        公差一些也沒把老者瞧在眼裡,喝道:「老不死,你懂個屁!上次交的稅銀,全給神威
    鏢局的人搶了,只好再補繳!」
    
        老者喃喃道:「稅銀給人搶了,你們去追那搶的人呀,再迫害這些良民,又有何用?」
    
        公差再也忍耐不住,一腳就往老者蹴去。
    
        冷血一手抄住他的腳。
    
        那公差殺豬般地號叫起來,冷血的手直如鋼箍一般,那公差左扭右撐,用刀力斫,也全
    無用過,冷血只是在攻擊到了眼前時才微微一閃,對方連他衣袂也沒碰著,但他依然抓住公
    差的腿不放。
    
        另外幾名公人紛紛揮刀來斫。
    
        冷血並沒有拔劍,戰鬥卻很快地結束。
    
        哪上個先攻到,哪一個便先跌地呻吟,待倒下了四人,另外二人都嚇傻了,誰也不敢再
    逼近半步。
    
        那被抓著腿的公差早已痛脫了力,嘴裡只會哀告地叫道:「好漢……饒命……饒命……
    」
    
        冷血陡地鬆手、瞪住那幾名心驚膽戰的公差,道:「以後你們欺壓良民的時候,最好多
    想一想,你們求人饒命時候的心情。」
    
        那些公差馬上忙不迭地道:「是,是。」
    
        冷血心裡暗歎了一口氣,他知道這些人是不會把他的話記得多久的;但他也不能就此殺
    了他們,終於放了手,叱了一聲:「滾!」
    
        那些公差連忙拾回地上的兵器,也不敢再動那些老弱婦孺,一個公差苦著臉道:「大俠
    ,您這一放,我們,叫我們,怎麼回去交差啊?」
    
        冷血知道有些嚴厲的官員動輒便為小事把手下處罪,便道:「我姓冷,原名冷凌棄,你
    們回去照稟,有事盡找我好了。」
    
        這些公差孤陋寡聞,也不知「冷凌棄」就是「天下四大名捕」中之「冷血」,心裡記牢
    了這個名字,只求回去交差,慌忙走個一空。
    
        那些被救的人都來拜謝,冷血心知這只是解他們一時之危,揮手道:「你們還是互相扶
    助,回去籌錢繳餉,不然,麻煩可沒了呢!」
    
        覺得荒山寂寂,這些老弱貧寒都似該送他們回去較安全,但又擔心高風亮等人之安危,
    一時拿不定主意。
    
        老者忽道:「這些人,我送他們回去好了。」
    
        冷血想了想:這老者也罹重病在身,萬一路上復發,也不好料理,真能照顧他人?
    
        正待說話,老者忽笑道:「冷少俠在找的兩男一女,被兩個容貌相近的人押走是不是?
    」
    
        冷血一震,心中驚訝,一時無以形容。
    
        老者咳了兩聲,道:「只怕你追錯路向了,他們是往回走,大概會抄過『小滾水』右側
    。現在追去、還不一定追到。」
    
        冷血奇道:「老丈……你是怎麼知道的?」
    
        老者笑道:「我的鼻子靈似狗,嗅出來的。」
    
        說罷,抱起嬰孩,牽著一個小孩子的手,向其他的人道:「這就啟程羅!」
    
        冷血望去,只見老者背影慪僂,咳聲還不斷的傳來,『帶著老弱數名,往前行去,月亮
    把他們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星光依然閃亮,寂寞的星光。蟠龍般的水光。熊熊的炎焰。鄉民
    衝近茅屋。他們是聽到女人的叫聲,附近的人家過來偷看,發現格鬥,以為來了強盜,於是
    糾合這一帶的鄉丁,持火炬前來剿匪。他們吶喊著,揮舞著鋤頭農具,要衝進來抓強盜。但
    只不過頃刻間,七八人被打倒在地,呻吟不已,言有義一腳踩斷地上的傷者幾條肋骨,走到
    門口,迎著火光亮身,趾高氣揚地道:「你們幹什麼?!」
    
        一個老里長問了回去:「你們要幹什麼?!」
    
        言有義猝地暴笑起來:「我們是城裡的官差,來這裡抓人!」
    
        眾皆騷然。
    
        言有信暗裡扯扯言有義的衣袖,他們殺人強姦,在這種情形、下亮出公人的身份,萬一
    傳出去會惹麻煩。
    
        言有義點點頭,他也自知失言。
    
        里長說:「不可能的,阿來和阿來嫂都是好人,決不會做犯法的事!」
    
        言有義冷哼道:「好人?你們憑什麼分辨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
    
        只聽一個農人大呼道:「我剛才看到這兩個賊子殺死阿來哥,姦污阿來嫂!」
    
        另一個睜子義憤填膺地道:「屋裡還有幾個人,給他們抓著,還有阿來的孩子,全在屋
    裡!他們還殺了好多好多的人!」
    
        一個彪形漢子怒叱:「喂,快把人放出來!」
    
        言有義眼珠變綠,怒道:「你們再不走,是逼我把你們這些村夫愚婦一個個殺光?!」
    
        那些鄉民一聲吶喊,個個勇猛,拿著農具猛攻,可惜大都不諾武功,三兩下手腳被言氏
    打倒,還殺了三人。
    
        鄉民只有往後退。
    
        言有義掠出去,又殺了兩人,其中那胖子和彪形大漢趁亂偷掩入屋裡,大漢抱走了小弟
    弟,胖子想解開丁裳衣等三人身上的束縛,但他既不會解穴之法、也不懂得如何解除那葫蘆
    的無形禁制,一時為之急煞。
    
        丁裳衣卻示意他湊過耳去,迅速他講了幾句話,這胖子才點了點頭,言有信已掠了過來
    ,一腳把胖子踢翻,正待下毒手,丁裳衣叫了一聲:「言大哥。」
    
        言有信一怔,問:「什麼事?」
    
        丁裳衣道:「他們又不會武功,不礙著你們,少殺些人吧。」
    
        言有信躊躇了一下,胖子已趁機翻窗出去,其餘的鄉民傷的傷、死的死、逃跑的逃跑,
    只剩下一地的農具和火把。
    
        言有義過去──把火頭踩熄,狠狠地罵道:「真是一干自尋死路的蠢人!」
    
        言有信道:「殺了那麼多人,還是離開這兒罷。」
    
        言有義瞪眼道:「離開?老子睡沒睡夠,樂沒樂夠,他們能怎樣?以我們的身份,還怕
    他們報官麼?」
    
        言有信道:「怕是不怕,但是少惹麻煩的好。」
    
        言有義想了片刻,道:「還有兩個更次就天亮了,總要等太陽升起來才走的好,不然,
    這兒『小滾水』到處冒著泥泡」一腳踹下去總不好收拾。
    
        「言有信無可無不可地道:「那也好。」
    
        言有義忽想起什麼似的道:「人質呢?有沒有跑掉?」
    
        言有信笑道:「人質倒沒失,那小孩子倒溜了一個。」
    
        言有義即問:「男的還是女的?」
    
        言有信道:「是小弟弟。」
    
        言有義笑道:「還好,那女還留著給我享用。」
    
        言有信也不禁皺了皺眉頭:「老二,那女孩子還小,我看言有義哈哈笑道:「怎麼老大
    憐香惜玉起來了?你放心,那個丁裳衣、藍牡丹我不碰就是了。」
    
        言有信聽他提起丁裳衣,臉色變了一變,言有義逕自走進去,一面笑得鬼鬼他說:「我
    勸你呀,人不風流在少年。咱們年紀也不算小了,得行樂對且行樂,不然人兒交了給李大人
    ,發落到大牢裡,可沒你的甜頭羅!」
    
        「言有信心裡想著的事情,忽然給言有義說了出來,臉上一陣烘熱,一時也不知答些什
    麼話是好,言有義詭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膊,神神秘秘地道:「我說老哥呀,有些事,做了神
    不知,鬼不覺,樂一樂嘛,對誰都沒少了一塊肉,何況她又不是……」
    
        卻見言有信沉下了臉,伸伸舌頭,便逕自走入茅屋裡。
    
        那小女孩一夜間盡喪雙親,眼見這兩個殘忍無道的魔頭系人橫行,真可謂歷盡驚心,淚
    流滿臉。
    
        言有義覺得那小女孩子頰潤鼻挺,樣子長得甜,色心既起,饑意大盛,喝道:「喂,先
    把桌上的菜飯弄熱,吃完再跟你樂!」
    
        那小女孩只顧著哭,丁裳衣等都為她著急。
    
        言有義本待發作,但眼珠一轉,想了一下,笑嘿嘿地道:「算了,小姑娘,你弄頓好菜
    好看的,我們就放你走,好不好?」
    
        小女孩抬起頭來,晶瑩的淚珠映著清甜的臉蛋,不像村家人黝黑結實,反而清秀可喜,
    只是她一雙眼睛,早已哭得紅腫,誰看了都不忍心。
    
        言有義嘿嘿笑道:「叫什麼名字呀?」
    
        小女孩用牙齒咬著下唇,忍怒小聲道:「蒸魚。」
    
        言有義愣了一愣,道:「蒸魚?」
    
        小女孩點頭,又低垂著頭,前面頭髮垂下來,幾絲幾綹的遮掩了額,只露出秀巧的下頷
    。
    
        言有義蹲下來望她:「名字叫蒸魚?」
    
        心裡想:這名字真怪。
    
        後來想及鄉下人老愛叫什麼阿狗阿貓、阿豬阿牛的,也不引以為奇了。
    
        小女孩小小聲地「嗯」了一下。
    
        言有義用手碰碰她的下巴,笑道:「好,蒸魚就蒸魚,你趕快去蒸條好吃的魚吧,吃完
    我們就走!」
    
        蒸魚像有了一線希望,用小袖抹揩了一下淚痕,往廚房走去,言有義望著她纖巧的背影
    ,臉上不懷好意地浮現了個無聲的笑容。
    
        丁裳衣等都為她著急:因為他們都知道言有義這魔鬼的話全是騙她的。
    
                                    第二章 阿公渡河
    
        言有義斜睨著蒸魚的背影,邪邪地笑著,忽皺了皺眉,呻吟了一聲。
    
        言有信道:「什麼事?」
    
        言有義隱有痛楚之色,道:「我去房裡敷一敷藥,打坐運氣調息一下,這裡你先看著,
    好罷?」
    
        言有信點頭,言有義捂著小腿急步入房。
    
        屋裡油燈忽黯了下來,油已快燒盡了。
    
        言有信正想去調拔燈芯,卻又不知油放在何處,忽聽丁裳衣幽幽地叫了一聲:「你來。
    」
    
        言有信轉過身去,就看到丁裳衣。
    
        燈光愈黯,丁裳衣的膚色更白,但雙頰更紅;她雪白的肌膚乃自耳沿直落脖子,由頭頸
    到衣襖稍微敞開的胸肌,都那麼驚心動魄的白,白得使言有信只看過一眼,就恨不得扒開她
    衣襟看下去。
    
        言有信長吸一口氣、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丁裳衣嬌慵地點點頭。
    
        言有信不點燈了,走過去,丁裳衣幽怨地白了他一眼,道:「放了我。」
    
        言有信想想,伸出兩手指,似要解丁裳衣的穴道,倏地,運指如風,先後點了高風亮、
    唐肯幾個要穴,不但使他們使不出聲音,而且整個人都失去了知覺。
    
        丁裳衣嬌叱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言有信道:「你不是要我放了你嗎?」
    
        又問,「你不是要我放了他們吧?」
    
        丁裳衣臉色轉了轉,才露齒一笑道:「當然不是放了他們。」
    
        她的人好似粉雕玉琢磨出來的人兒,櫻唇紅似火,言有信靠近了聞到了一股幽香,心中
    怦然,好一會才能說:「我想想,又不敢放你了。丁裳衣目光流轉,問:「為什麼?」
    
        言有信道:「我想,萬一,我放了你,你就會對付我,不然,也一定會逃跑的,對不對
    ?」
    
        丁裳衣心中罵了一句:老狐狸!
    
        柔笑道:「傻瓜!我怎會走呢!」
    
        言有信沉默了一會。
    
        燈光點點黯下去。
    
        在幽黯裡丁裳衣的魅力更難抗拒。
    
        良久,他說話了,聲音出奇的低沉:「丁姑娘,其實,你以前也見過我,只是,你不知
    道罷了。」
    
        言有信的聲音在幽光裡空空洞洞,寒風忽逕,燈光搖閃,地上幾具屍首,令人不寒而悚
    。
    
        「我們辰州言家,本是武林一個旺盛家族,但家父言大諾卻罵我倆兄弟天性涼薄,不授
    予絕頂殭屍拳,生怕我們變本加厲,反而寵信表弟言蘭,把我們逐出言家。」
    
        丁裳衣不知道言有信講起這些是什麼意思,但知此人顛倒反覆、喜怒無常,是個可怕人
    物,而今肉在砧上,只好耐心聽下去。
    
        「……我們離開言家堡後,因為武功不濟,得罪人多,幾次被人趕到窮途末路,顛沛流
    浪,險死還生,所幸我們逃出來的時候,同時也偷了『絕世飛屍拳譜』,我們一面逃亡,一
    面互相砥礪苦練,相約總有一天,要出人頭地,報仇雪恨。」
    
        丁裳衣心中聽得冷笑:這兩兄弟居然偷了「言家堡」的秘傳拳法才離去,對本身家庭可
    謂已不忠在先,卻念念不忘報仇,實不能怪別人鄙薄他們的。
    
        「……可是因為我們結仇大多,武功未練成之前,隱姓埋名,為了躲避仇家,便在阿公
    河附近擺渡,丁姑娘,你還記得阿公河的急流嗎?」
    
        丁裳衣怔了一怔:阿公河?
    
        似乎有這麼一個名字,但一時又想不起是幾時的事了,更想不起來發生過什麼事。
    
        她一面回想著,一面點點頭。
    
        言有信立時顯出很高興的樣子,道:「你記得了?那時候,我和幾個苦哈哈,在阿公河
    邊設竹筏,供人擺渡,那天是端午節,你記得嗎?你和那姓關的,還有三四名大漢,正要過
    河……」
    
        丁裳衣也記起來了。
    
        那是十年前的一個中年,自己還是小女孩的時候…
    
        …
    
        那時候,那個下午,想到這裡,丁裳衣覺得自己臉上發著光,身子也發著熱…
    
        …
    
        那時候,她是一個富有之家的小女兒,還不懂江湖恩怨,世間仇殺。
    
        那時候,關飛渡率了七八人,闖進她的家,把她劫走。
    
        她看著這個大眼睛大鼻子的粗眉大漢,心中驚駭莫名,狙關飛渡見她一哭,慌了手腳,
    溫聲告訴她,他不是來傷害她的;只是她父親丁雪奇曾經污辱了他的娘親,並且逼死了他爹
    爹,使他天涯浪蕩,現在要來報仇。
    
        丁裳衣開始覺得很恐懼,但在這個大漢柔聲勸慰下,不知怎的,像有了依憑,畏懼漸去
    。
    
        她要求關飛渡不要傷害她父親,他默不作響,只對著火堆發呆。
    
        如此過去了一夜。
    
        第二天,丁雪奇派官兵圍剿,關飛渡等突圍,沒料丁家派來的高手連丁裳衣也追殺,關
    飛渡身受十一道傷口,和兄弟們捨命護她,才把敵人打退。
    
        丁裳衣開始以為父親是怕她做出喪辱門風的事情,所以才要殺她,於是央求關飛渡放她
    回去,關飛渡卻因擔心她的安危,便不顧自身安危,夤夜帶丁裳衣回丁府,不料卻無意聽到
    了丁雪奇和丁夫人的對話。
    
        原來丁夫人也是丁雪奇挾強奪來的,丁裳衣的生父藍林就是被丁雪奇所殺。
    
        藍夫人無奈,只好攜女從了丁雪奇,變成了丁夫人。
    
        丁夫人正在哀求丁雪奇不要對丁裳衣施辣手,丁雪奇卻斤斤計較丁裳衣為賊人所擄敗壞
    門風,使他在官場中教人笑話。
    
        丁裳衣再也按捺不住,大聲指斥丁雪奇的不是。
    
        丁雪奇惱羞成怒,大聲呼叫,丁府高手盡出,包圍關飛渡。
    
        那時關飛渡的武功也並不太高,丁裳衣根本不諸武術,丁夫人想阻止丁雪奇行兇,結果
    為了雪奇錯手所殺。
    
        這卻激起了關飛渡的怒火,居然在重重包圍中擊殺了丁雪奇,這時,幸好關飛渡的兄弟
    們趕至,救走了關飛渡和丁裳衣。
    
        由於丁雪奇和官府有往來勾結,所以事情鬧得很大,公差到處追捕,丁裳衣本對關飛渡
    親手殺死養父一事愀然不樂,但經過一段時候相處,便很嚮往關飛渡一群「無師門」的自由
    自在、豪放不羈、肝膽相照、無拘無束的生活,從而想到成為一其中分子,跟他們浪跡天涯
    。
    
        開始關飛渡是不答應的,笑說丁裳衣吃不起這些無根亡命生涯的飯,但他又捨不得和丁
    裳衣分手,加上官方緝捕得緊,關飛渡不同意也只得同意了。
    
        這一段日子,便成為了裳衣最快樂的回憶。
    
        那天下午來到阿公河,官衙的人就在後面追,關飛渡等都不甚諸水性,他跟幾個兄弟要
    背水一戰,便命擺渡者背丁裳衣先過河。
    
        那時候,為方便行走江湖、避人耳目起見,丁裳衣是化作男裝,用馬連坡的大草帽低低
    罩著額頰,誰也看不清楚她是女兒身。
    
        阿公河秋天的時候,水流急漲,是非要用舟子擺渡不可,但到冬時水淺石露,有經驗的
    船夫乾脆背客人過對岸,便省事快捷得多。
    
        因為關飛渡等正被人追殺,船夫們都不敢過來背人,關飛渡又急又怒,一把掀起一個船
    夫,怒道:「你背不背?」
    
        那船夫沒有答話。
    
        丁裳衣生怕關飛渡遷怒船夫,忙走過去用手按著關飛渡的肩膀道:「大哥,我跟你一起
    在這兒拼。」
    
        那時風很大,岸上蘆葦搖得很勁急、關飛渡額上豆大的汗珠,流到髮梢上,他用手一甩
    ,跺足道:「你不會武功,怎能──」那船夫忽然說:「我背她過去。」
    
        便蹲下身子。
    
        「丁裳衣是想跟關飛渡一道對敵,那船夫說:「你先過去,他更能集中精神應敵。」
    
        丁裳衣咬了咬唇,想想也是道理,便讓他先背過河去了。
    
        那河水的勁急,船夫一步一步的踏穩了才往前走,甚至那後發腳刺在她大腿內壁的感覺
    ,她都記得…
    
        …
    
        她記得更清楚是,在她不住的回望中,遠遠看見正在跟敵人交戰的關飛渡,也是不斷的
    往這裡望過來,使她一面擔心,人越往對岸走心越留在原來的岸上,另一方面也慶幸自己幸
    好已離開:否則教關飛渡如何專心作戰?
    
        在那剎間,她知道她自己是永遠屬於他的,無論離開得多遠,甚至生死都隔不斷他們。
    
        她沒想到這十年前的事會給言有信提出來,更沒料到言有信居然就是那個背自己過河的
    船夫。
    
        丁裳衣迷惘了一下,道:「是你……?」
    
        言有信眼睛發著光:「便是我啊。你可知道,我那時候正在躲避仇家,為何不惜暴露身
    份,也要背你過河責那是因為……」
    
        他眼睛裡的神采一反平日的幽森:「那夭,你用大帽子遮著臉兒。只露出小巧的下頜。
    說了一句話,我當著風,聞到一陣香味,從你的袖口裡,可以看到那皓腕到王臂,是那麼白
    而無暇,我就知道,你是個女的,你一定是個女的……」
    
        言有信趨前一步,丁裳衣情不自禁的向後一縮,但因穴道被封,只眼睛眨了一下,身子
    並沒有移動,只聽言有信夢吃般的語言道:「……丁姑娘,請你原諒我,我在那時,就已經
    知曉你是一個女的,那時候,水流很急,水濺上來,濕了你的腿,我看到,那袍子浸濕了,
    你的腿,也浸濕了,我怕我會摔倒,用力抓著你的腿,後來,我覺不住了,用鬍子去刺你的
    小腿,你都沒有拒絕,我只覺我後頭熱呼呼的,每一步走下去,水流似熱的,我像踱入了無
    底深潭裡……」
    
        丁裳衣猶記得那時的情境。
    
        她記得整條河水急流沖激著,上空的雲朵變幻著,整個天地都是移動變幻的,但她憂心
    怔忡,只專注在岸上的交手裡。
    
        她也覺得裙據濕了,可她是沒有理會;也感覺到腿上熱烘烘的,但她也無心去看上一眼
    。
    
        她沒想到情形原來是這樣的。
    
        那時候,丁裳衣剛出來流浪,還不會武功。
    
        那時候,關飛渡開始引領他的一千兄弟剛剛闖出了一點名堂。
    
        那時候,言有信和言有義還沒有練成歹毒邪惡的絕世殭屍拳。
    
        言有信跟言有義有一點有很大的分別:言有義好色淫劣,言有信也好色,不過,卻沒有
    做過淫惡的行為,他對異性也有很多想像和思慕,但因為性格的關係,並沒有化為行動,相
    反的用情還相當真摯。
    
        那天,他背丁裳衣渡河,感覺到那一雙大腿的堅實和濕熱,少女腰腹的細柔,他一步一
    步吃力的在跨著,但他彷彿失去了力氣,怕自己摔倒,怕自己走不過河…
    
        …
    
        太陽猛烈、河水滔滔,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背上的是一個女子!
    
        終於他把她背過了河,放她下來,風勁日麗,揚起她的袍裾,映出白色的大腿,那沾濕
    了的曲線比什麼都美,河風也吹歪了她額上的草帽,現出那美麗得讓人凝住呼吸,淒楚得不
    過分的臉靨。
    
        這臨岸小立使言有信完全怔住,腹中彷彿貯存了一塊燒紅的熱炭。
    
        但她渾然不覺,只顧注視對岸的格鬥。
    
        那時他腦中意念,千轉百轉,想不顧一切要把她擄走,可是又怕這樣做會褻瀆了她,就
    這樣反來復去尋思的時候,丁裳衣忽喜溢於色,拍手招呼。
    
        「關大哥,關大哥……」
    
        原來對岸的格鬥已經結束。
    
        關飛渡那邊犧牲了兩個兄弟,但把追兵全都殺退了,關飛渡正渡河而來。
    
        言有信知道沒希望了,他自度決非關飛渡之敵。
    
        他仍是偷窺丁裳衣那豐滿的玉頰:一個女子要是臉靨太過飽滿便不夠秀美,這對丁裳衣
    來說完全是例外。
    
        他偷瞥這粉砌似的人兒,以及那濕透衣服裡著的胴體,咬著牙,握著拳,切齒地想:有
    一天,我要得到你;有一天,我要得到你…
    
        …
    
        。
    
        由於他這樣發狠的想著,以致令他完全忘了這件事已接近夢想。
    
        天下那麼大,人世間那麼多變化,一個人早一刻出門或遲半刻吃飯都會造成許多際遇,
    他實在沒有什麼機會再遇到丁裳衣,他實在也沒有什麼理由會使丁裳衣心動的。
    
        他想著的時候,丁裳衣已倒在剛過了河的英雄:關飛渡的懷抱裡。
    
        言有信衝動得幾乎想馬上過去狙擊關飛渡,只是他沒有這樣做。
    
        他只默默地離開了那兒,因為洩露了身份,他以後也再沒有在阿公河上擺渡。
    
        直至他藝成之後,和言有義回到言家堡,製造事端。
    
        挑撥離間,從中奪權,到最後使得言家堡七零八落,他們兩人暗裡得利,再藉此身份被
    李鱷淚收攬,招入麾下,可謂武功好、地位高,幹下了不少令人恨得牙嘶嘶又沒奈何他們的
    事。
    
        至於那「船夫」的離開,是在丁裳衣和關飛渡喜聚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省起有這麼一個冒
    險背她過河的人,於是她問:「那位擺渡的大哥呢?」
    
        關飛渡搖頭,他也不知道,他問旁的船家:「那個人是誰?叫什麼名字?我要好好謝他
    。」
    
        船家們都說不知道。
    
        於是丁裳衣從些微的感激,到逐漸忘了這個人的存在。
    
                                    第三章 老大老二
    
        言有信卻一直沒有忘掉阿公河上的背渡,他深切地迷戀上只有他自己才知背上的是個女
    孩子,以及肌膚相貼的感覺。
    
        直到最近,他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隨李鱷淚李大人赴菊紅院,驀見藍牡丹原來就是當
    年那河上風中的女子。
    
        可是那女子一點也認不出是他。
    
        他雖然震動,但並沒有表達出來:因為他知道,李大人視「藍牡丹」為禁臠,而魯大人
    也十分沉迷於她的美色。
    
        以他的身份,無論是李大人還是魯大人,他都招惹不起。
    
        然後他也得悉關飛渡落在獄中,他對這個英雄形象的人物,出奇的嫉恨,於是千方百計
    獻計李惘中,使得李惘中對關飛渡恨之入骨,既不能用之,只好殺之。
    
        關飛渡既歿,丁裳衣劫獄,言有信不忍見她被捕,便假意出手,暗中示警,指使丁裳衣
    逃逸之路。
    
        言有信雙眼發出極狂熱的光芒,激動地道:「丁姑娘,從阿公渡河起,我一直對你……
    一直對你……朝思暮想,念念不忘……我記得有一次,夢裡夢見你,你……對我很好,我一
    面睡一面笑著,結果笑醒了老二,老二把我搖醒……我真不願意就此醒來,因為夢醒了,你
    就要消失了,不見了,再也得不到了……所以我還是蒙著頭繼續睡下去,希望能夢迴剛才那
    個甜夢,不過……」
    
        他的語音充滿了懊喪:「我再也沒有夢到你。」
    
        丁裳衣出神了一陣,回復過來,忙道:「我不是……不是就在你的面前了嗎?」
    
        言有信喃喃地道:「是呀,你就在我的面前……」
    
        丁裳衣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我在你的面前,這不是很好嗎?」
    
        言有信雙眼直愣愣的:「你在我的面前,這一切都很好……不,不可能的!」
    
        這使得連丁裳衣都急了起來:「為什麼不可能?我不是在你的面前嗎?這是真實的呀!
    」
    
        言有信掩面近乎嗚咽地道:「你不可能會對我好的!」
    
        丁裳衣溫婉地笑道:「我為什麼對你不好?我不是很好的對你嗎?」
    
        言有信徐徐把手自臉上滑下:「你……你會像夢裡一般待我嗎?」
    
        丁裳衣微笑問:「我夢裡怎麼待你?」
    
        她這句話一問出來,瞥見言有信的眼色,就明白了怎麼一回事。
    
        她畢竟己不是十年前那個天診譫邪的少女了,「菊紅院」裡「藍牡丹」的身份雖然只是
    一種掩飾,而且,關飛渡率領「無師門」子弟的行動她也不便事事參與,不過,她對男女間
    的事已看得很開、看得很化,也看得很淡。
    
        她不是沒有羞赫,但隨即習以為常,男孩子的綺夢正如小女孩的春夢,誰都可以去做夢
    ,不分好人壞人,罪惡善良。
    
        言有信囁嚅道:「你真的……會像……夢裡一般待我……?」
    
        丁裳衣點了點頭。
    
        言有信的眼神忽然銳利了起來,掃瞄了地上的高風亮和唐肯二人,激動地道:「可是…
    …你一定會要我放了他們的,是不是?」
    
        丁裳衣點首。
    
        點頭的時候,眼珠還是望著他,以致眼珠子左、右、下三處的眼白,親托漂亮的眼眸,
    很迷人。
    
        言有信長歎道:「可是……我不能放……不,我不能放他們!」
    
        丁裳衣說:「油燈快熄了。」
    
        言有信慌忙再添油燃著燈芯,燈火漸亮後,回過頭來看丁裳衣,卻被伊在漸亮燈火裡的
    容色驚艷住了。
    
        丁裳衣兩條又細又彎巧的眉毛微蹙著,似在沉思什麼。
    
        言有信情懷激動,這剎那間,他離那具朝思夢想的胴體還遠,但已感覺她身子的柔軟和
    熱,微汗和輕顫。
    
        言有信一時幾無法抑遏自己內心裡強烈的慾望。
    
        丁裳衣忽細聲地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好不好告訴你。」
    
        言有信一時沒注意她的話:「嗯?」
    
        丁裳衣緩緩抬起頭來,眼眸裡有一股教人心碎的幽怨:「這些年來,你在江湖上流浪,
    在武林中闖蕩,可曾想過,結婚養子,置產興家,安安穩穩過下輩子?」
    
        言有信聞言一怔。
    
        他落魄江湖十數年,而今也近四十歲了,什麼刀光劍影沒見過?
    
        什麼艱苦歲月沒熬過?
    
        何曾不打算富貴榮華的過後半生,何嘗不希望能含飴弄孫的過下半輩於!
    
        他眼睛發亮,不禁握著丁裳衣的柔美道:「丁姑娘,嫁給我……」
    
        丁裳衣微微垂首道:「你要不嫌棄我這個殘破之身……」
    
        言有信未等她說話,已一疊聲地在說:「不嫌棄,不嫌棄,我怎會嫌棄你呢……」
    
        他也真的是不在乎。
    
        丁裳衣有些倦慵的倚在那邊,由於手腕支頭,袖口垂落到肘部,小臂露了出來,令人生
    起一種不忍的感覺,彷彿這一截藕臂不堪揉折似的,連支頤都嫌負荷過劇。
    
        「可是……我們這樣,下半輩子,仍不能快快樂樂地活下去的──」言有信迷惘的臉色
    變了變,道:「你嫌棄我?」
    
        丁裳衣笑了:「快解開我穴道再說。」
    
        要是丁裳衣先說一番話哄他,言有信是不會傻到去解穴的;要是丁裳衣作威迫引誘,言
    有信更不會解開她的穴道。
    
        可是丁裳衣沒有那麼做。
    
        她先引動言有信的情意,然後,給他一個隱約的打擊,才直接提出這點,使得言有信相
    信丁裳衣這要求是很應該的,他解穴也很自然的。
    
        不過。
    
        他只解掉丁裳衣身上的麻穴和左手的穴道,其他雙腿一臂,仍不能動彈。
    
        言有信過去把葫蘆底部一擰,丁裳衣便感覺到身上束縛盡去,這葫蘆的妙用,竟是如此
    之奇!
    
        丁裳衣只覺身上本來受縛之處,並無被繩索之類捆綁後的淤血與酸楚,心中大感驚訝,
    回首望見高風亮和唐肯,因被封了重穴,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她用手撂撂髮鬢,道:「眼下有一大筆錢財,你拿到手後,我倆就可以遠走高飛了。」
    
        言有信將信將疑地道:「你是說──?」
    
        丁裳衣用下頷向地上的高風亮和唐肯揚了揚,道:「那鏢銀──」言有信喃喃地道:「
    難怪,難怪……」
    
        丁裳衣側首問:「難怪什麼?」
    
        言有信道:「難怪為這件事,李大人那麼大驚小怪、小題大作了!原來……原來鏢銀沒
    有失!」
    
        丁裳衣微微笑著,用一雙略帶倦意但極有媚意的眼斜脫著他:「想想……一百五十萬兩
    黃金……」
    
        言有信喃喃地道:「一百五十萬兩黃金……」
    
        丁裳衣紅唇嗡張:「一百五十萬黃金……那夠我們吃三輩子了!」
    
        言有信愣愣地道:「可以買許多許多幢房子,可以吃許多許多餐山珍海味,可以養許多
    許多個孩子……」
    
        雙眼又發出逼人的光華:「說!鏢銀在哪裡?!」
    
        丁裳衣微一噘嘴,道:「你這麼凶,在人家對你一番心意,人家可是自願吐露給你聽的
    ,可不是給你逼著說出來的!」
    
        言有信這才省起自己粗暴,忙不迭地道:「丁姑娘,對不起,請你告訴我,我起回鏢銀
    ,馬上就和你遠走高飛。」
    
        丁裳衣咬著潤濕的下唇:「這……」
    
        言有信忽問:「丁姑娘,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丁裳衣一笑道:「鏢銀本就沒有失,是高局主藏為己用罷了;我跟他們同在一夥避難,
    怎會不知!」
    
        言有信自擊腦殼道,「是是是、我該死,我怎麼沒有想到……那鏢銀──?」
    
        丁裳衣慵懶地道:「你先扶我起來。」
    
        言有信忙扶起丁裳衣,觸手之處,十分柔軟滑膩,丁裳衣軟若無骨,藐香幽幽,言有信
    只覺一陣暈酡。
    
        只聽丁裳衣遣:「扶我到門,拿燈出來。」
    
        言有信扶持丁裳衣到了門口,仗燈一照,外面黑漆漆的夜幕被燈火略推開了二三尺的微
    光,丁裳衣用手一指,言有信運足目力望去,只見二十多丈外一處地方,隱隱有些亮光,夜
    風吹來一些濁味,像是腐葉的味道,言有信看不清楚,高舉燈火趨前去張望,一面道:「哪
    裡?」
    
        丁裳衣約略退後了一小步,左肩靠著木門,支持著身子,雙眼窺準言有信腋下露出來的
    一個破綻。
    
        那破綻是一個死穴。
    
        丁裳衣的聲音卻非常鎮靜地應道:「就埋在那裡。」
    
        言有信又湊近去瞧,腋下「攢心穴」的破綻目標更大了,一面道,「怎麼會剛巧埋在這
    裡?」
    
        丁裳衣運勁於右手,注入於手指,表面若無其事他說:「為什麼不是這裡?高局主和唐
    鏢頭他們在這風聲鶴唳之際,千方百計的回來青田,不是為了掘回鏢銀又為了什麼?」
    
        言有信的頭伸了出去,外面風大,聲音傳回來便較微弱,「但語音十分誠懇,一字一句
    地道:「丁姑娘,無論你說什麼,我都相信你,就算是死在你手裡,我也甘心,我也願意。
    」
    
        丁裳衣這時候本來正要出手,聽見這番話,心頭一震,望去只見言有信提著油燈,往前
    面照著,映著他的缺耳,紅得透明,襯著佝僂的背影,很是醜陋,不知怎的,反而下不了手
    。
    
        這一遲疑間,言有信已緩緩轉過頭來,破綻已然消失。
    
        丁裳衣知道自己就算在平時,也未必是此人之敵,更何況而今穴道仍大部分未解,而房
    裡還有個煞星言有義。
    
        只見言有信雙目既有興奮、也有感激之色:「丁姑娘……謝謝你,謝謝你……這件事,
    我要告訴老二,我要先告訴老二才行。」
    
        丁裳衣知道那煞星出來,只怕蒸魚那小姑娘便難逃摧殘的命運,忙道:「這件事,只有
    你知我知便好,何必讓他人知道,分薄一份?」
    
        言有信聞言一震。
    
        這一震之後,他仰首定定的望著丁裳衣眼色逐漸森冷。
    
        丁裳衣強笑道:「我是為了……」
    
        言有信搖首,道:「我什麼人都騙,但是,有義是我親弟弟,我決不騙他。」
    
        話一說完,倏然出手!
    
        丁裳衣只覺眼前燈火一長,已被點倒,但未失去知覺。
    
        言有信一把扶住她的腰,柔聲道:「你不要怕,我和二弟說明白後,把黃金掘出來,咱
    們一起快活逍遙去。」
    
        丁裳衣在這剎那感到前所未有的懊悔;她的一念之仁不但壞了大事,只怕還賠上了高風
    亮和唐肯的性命。
    
        言有信這時揚聲叫道:「老二,你好了點沒有?」
    
        忽聽背後的聲音冷冷地道:「我在。」
    
        言有信唬了一跳,原來言有義已到了他背後五步之遙。
    
        言有信喜道:「老二,原來神威鏢局押的稅飽,並沒有失,就埋在前面那個地方。」
    
        言有義陰森森的眼光盯著丁裳衣,目光像刀子要在丁裳衣玉靨上剜幾個瘡疤。
    
        「你說的是真的?」
    
        丁裳衣只有點頭。
    
        言有義返首望言有信:「我們……」
    
        言有信眼光炸起異彩:「這筆金子……」
    
        言有義作了一個手勢。
    
        這個手勢,跟殺人時候的姿勢是一樣的。
    
        言有信看了,陡地怪笑起來,言有義也怪笑起來,兩人開始是忍著笑,後來是哈哈大笑
    ,接著是捧腹狂笑,直至兩人都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互相拍著彼此的肩膀,顫抖著語音說:
    「……我們……不必……再受……那烏……奴才氣了……」
    
        「一百五十萬兩……金子……夠我們受用……一輩子了……」
    
        兩人都抱在一起,眼睛都笑出了淚。
    
        言有義抱著言有信,忽道:「老大。」
    
        言有信還在笑:「哎我的老二。」
    
        言有義笑著說:「一百五十萬兩黃金,不是筆小數目──」言有信又忍不住嗆笑出口:
    「當然不是筆小數目,看你樂糊塗了!」
    
        言有義逕自說下去:「可惜你沒有機會享受它了。」
    
        言有信一怔。
    
        言有義擁抱他的手忽然一收,這鋼箍一般的雙臂夾了回來,言有信不及運功相抗,就聽
    到自己雙臂折裂的響聲。
    
        不止碎開兩截,而是一陣僻啪聲響,裂開好幾截,每截又裂成幾塊。
    
        言有信嘶聲道:「你干──」忙運功相抗,臉色通紅。
    
        跟著下來,他的肋骨被擠斷,又一連串骨折之聲,肋骨一根根碎裂,白森森的骨頭有的
    自胸肌、脅下、背肌倒刺出來,大量血水,激湧而出,鮮血也自他口中泉湧而出。
    
        言有信發出一聲如同野獸瀕死前的嘶嗥,奮力一掙,這一下掙動,言有義嘴角也湧出血
    來,不過,言有義一言不發,「殭屍功」全力湧向言有信。
    
        「啪」地一響,言有信脊骨斷了。
    
        「言有信整個人失去了控制地,向後一仰,言有義雙手夾住他的左右太陽穴,用力一扭
    ,又」格「地一聲,頸骨也擰斷了。不過言有信也發出了瀕死一擊。他的膝蓋撞在言有義的
    腹部。言有義捂腹蹌踉後退。言有信巍巍然掙動了兩下,然而,他己失去了脊骨,頭後觸近
    地,而又失去了頸骨,他雙眼望到自己的腳跟,眼神和肌肉都出現了一種奇異的扭動,這扭
    動不能維持多久,他望了丁裳衣最後一眼之後,頭就觸了地,腳也站立不住,終於,翻倒在
    地。也許他臨死前還有什麼話說,不過,他已經說不出來了。第四章小滾水丁裳衣想驚叫,
    但她叫不出聲。言有義捂腹喘息著,雙眼盯著言有信的屍體,久久喘息才能平復。他指著言
    有信的屍首恐懼地道:「你是什麼東西?別以為你是我的親哥哥,就可以這樣佔便宜!偷『
    殭屍拳法』,是我的主意,不然你會有今天的武功?!逃出言家堡,也是我的意思,要不然
    你早死在言家了!在言家堡裡搞得雞犬不寧,我們才有機可趁,也是我的建議,沒有我,你
    早就死了!但你樣樣有份……」
    
        他越說越咬牙切齒,戟指罵道:「拳譜你有份,而且練得比我好!身份地位,你做哥哥
    的,哪一樣不比我高?!名譽利益,哪一樣比我少?!可是功勞是我的,卻事事要跟你分享
    !現在擺著一大堆黃金,你憑什麼資格跟我分著花──」他竟跑過去一腳把言有信的屍首踹
    得飛了起來:「剛才你和她說話,你以為我沒聽見?你以為我沒有注意?!你本來就想和她
    挾款私逃,你有了女人,還會有我這個弟弟?!你現在不出賣我,焉知日後不殺死我?就算
    你不想殺我,你也必還聽這個惡毒女人的話來加害我的!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是你逼
    我殺你的,你,你怨不得我!」
    
        他又一腳對準言有信的頭顱踩下去:「聽到嗎?你死了,怨不得我!怨不得我!」
    
        只聽一陣格勒勒,頭殼已被大力踩爆,他還一腳一腳的往下踹。
    
        言有義只覺一陣血氣翻騰,眼前金蠅直舞,言有信臨死前功力回挫及那一記膝撞,確也
    令他負傷不輕。
    
        他強吸一口氣,寧定情緒,狠狠地指著丁裳衣,道:「我現在去掘金,要是有金,我回
    來,先跟你快樂快樂,再跟那個小妞快活快活……要是沒有金子──」他冷笑,走了出去。
    
        丁裳衣也冷笑。
    
        夜風極寒,夜央前的風最冷,霧最濃。
    
        言有義肯定丁裳衣不會騙他,原因是:他一早從李鱷淚那麼勞師動眾來料理的事中已經
    斷定,這筆稅餉一定有問題。
    
        ──一百五十萬兩黃金,本來是拿來進貢朝廷的,現在拿來進奉自己,有誰不動心?
    
        有誰不眼紅的!
    
        言有義覺得有些昏眩,但是,他一直堅持走過去。
    
        他忽然覺得腳下有些滋滋的聲響。
    
        他覺得土地很柔軟──可是土地怎會柔軟的呢?
    
        他以為是自己受傷後的錯覺,所以又多走了幾步。
    
        暮地他發覺雙腳被吸入泥中,已超過腳踝:──這塊地真的是泥淖一般的!
    
        他第一個念頭是: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越過此處,到寶藏的地步!
    
        於是他拔足出來,向前奔去!
    
        人是往往在一個意念裡,決定了生死成敗、榮辱死亡,他才起步,就發現他奔走的方向
    ,完全是泥沼,而且濕泥已浸至他膝蓋上了。
    
        要是在此際他立即往回跑,那麼,以他的功力,還是會有極大的生機的。
    
        不過,在這剎那間,他不是在驚怕,而是在痛恨:那婊子竟敢騙他!
    
        也在懊悔:他竟為了一句謊話就殺了老大!
    
        更有些迷茫:究竟寶藏在不在前面?
    
        這一遲疑就害了他的性命!
    
        泥淖已淹至他臀部。
    
        他狂嘯一聲,自恃藝高,以圖一拔而起。
    
        可是泥沼之處,無可著力,他一沉之際,身子猝然沉至腰際!
    
        這下他可嚇得魂飛魄散,畢竟仍是經過翻風掀浪的武林人,立即聚起功力,全力往回路
    拖著泥一步步地挨過去。
    
        卻在這時,火光點起,吶喊聲四起。
    
        村民高舉火把,圍攏上來,用石塊、鋤犁、任何可以扔擲的東西,向他扔來。
    
        換著平時,言有義根本不怕,可是這時,泥淖已浸至他胸際,而且還往下沉,寸步難行
    。
    
        他接了一部分丟來的東西,已挨了七八下,額上頰上,都淌著血。
    
        村民恨他歹毒,繼續扔丟東西過來,那壯漢還利用石弓,彈了一塊大石過來,言有義無
    法閃躲,頭上吃了一記,渾渾噩噩中。
    
        泥已浸至頭部。
    
        他嚇得哭叫起來,嘶嘎地叫了兩聲,早被村民的怒罵聲音所掩蓋,再叫的時候,泥水已
    湧入他的口裡。
    
        他嘴裡一旦脹塞了東西,下沉得更快,一下子只剩下幾絡髮絲,半晌連髮絲都消失不見
    了,只有一些泥水的漩渦,還有幾個小泡沫。
    
        幾個小泡沫組合在一起,變成一個又大又髒又稠膿的泡泡,「波」的一聲,泡泡散碎了
    ,泥淖又回復了平靜。
    
        村民們看著泥沼;還悻悻然的咒罵著,直至有人提起:「進屋救人去羅!」
    
        大家才忽然想起似的,紛紛搶入屋裡去。
    
        可是要解除高風亮、唐肯、丁裳衣三人身上的穴道,村民可束手無策,那村醫也一樣無
    計可施。
    
        還好剩下一個丁裳衣還有知覺,她手腳雖不能動彈,但用語言指導,使村民捶又捏的,
    好不容易才撞開了高風亮身上所封的穴道,高風亮一旦能起,丁裳衣和唐肯身上的禁制自然
    不成問題了。
    
        丁裳衣偷偷地收起了那只葫蘆,留下身邊近乎所有的銀兩,交給那清甜可愛的小女孩,
    安慰一番,又拜謝過村民,並表示這兩個惡徒有惡勢力撐腰,把屍首埋掉便算,不必報官,
    村民唯唯諾諾,惟望不再有這些惡客來到,當然不想再招惹麻煩。
    
        三人別過村民,走出村落,唐肯昂首闊步,丁裳衣忙叫住他:「小心,別踩著了泥沼。
    」
    
        這時天已微亮,只見有幾處地方都波波連聲,有稠泡冒上來,上面是一些鬆動和於裂的
    泥塊。
    
        唐肯道:「不怕。這地方我很熟,叫做『小滾水』這兒一帶的人走熟了都不會誤踩進去
    的。」
    
        原來這一帶的火山以前曾經爆發過,現在還留存幾處仍噴著熱泥,久之積成泥塘,太陽
    猛烈時曬成泥田,跟三十里外的『大滾水』激噴熱泉形成一動一靜兩處奇景,只要不行夜很
    少有人誤踏陷,就算有人不小心踩進去,只要從回頭路迅速離去便是了,合當言有義財迷心
    竅,命中該絕,終於逃不過這一劫。
    
        高風亮問:「是了,丁姑娘不熟稔這兒一帶的地形,又怎會把那傢伙引入泥沼之中呢?
    」
    
        丁裳衣道:「我被押進屋子裡之前,已有留意屋外的形勢,那氣泡的聲音更引起了我的
    注意。後來,我在那位胖子哥哥的耳畔說:你們不是這兩人的對手。趕快退出去,把屋前那
    處泥淖鋪上草葉,然後快躲起來,我會引他們掉進去的。沒想到那位胖子哥哥倒也機警,事
    情都一一辦得妥當,鋪上草葉,看去便難以察覺才叫那喪心病狂的傢伙掉進了陷階。她笑笑
    又道:「這件事,我心裡向關大哥祈禱過,能成事,一定是他在天之靈的保祜。」
    
        唐肯被她的語氣所感動人隔了一會,喃喃地道:「不知道冷捕頭那兒怎樣了?」
    
        高風亮肯定地道:「依我看,冷捕頭的武功遠遠高過聶千愁,他不會有事的。只是……
    」
    
        他歎了一口氣,說道,「這兩個禽獸不如的東西這樣一搞,害了好幾條人命,這一帶的
    村落人家,對付村外來人和官府派來的人,只怕難免更懷敵意了。」
    
        丁裳衣也惋歎道:「更可憐的是阿來那一家人……」
    
        高風亮道:「那叫蒸魚的小姑娘最可憐了……要是我還有神威鏢局在,一定把她兩姊弟
    帶回去撫養……」
    
        丁裳衣道:「只怕今晚的事,蒸魚她一輩子也忘懷不了……」
    
        他們往青田鎮的方向走去,這時天色漸明,曉鳳拂,高風亮要回鏢局去跟家人告別,唐
    肯也要拜別父母,至於丁裳衣呢?
    
        她到青田鎮去,也為了件心事。
    
        關飛渡有個親弟弟,就在青田鎮裡一個有名的學堂讀書,這件事極少為人所知,她也想
    在浪跡天涯之前,竭盡所能的對關小趣作出安排。
    
        而他們所提起的、所擔憂的。
    
        所憐惜的蒸魚小姑娘,在日後人世的諸多變遷中,竟然承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她之所
    以會有那麼大的改變,全因性格所致,而造成她性格轉變,主要是因為這個晚上可怕的夢魔
    。
    
        這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三十多里路對冷血而言,並不是一個多遙遠的距離,他本來很快就可以趕到『小滾水』
    。
    
        可是,他卻不熟路。
    
        在夜晚山區,不熟悉路的人武功再高,腳程也無法快得起來。
    
        他趕到「小滾水」的時候,天已亮了,他發覺到這小村落的人們,正在埋葬幾具屍首,
    其中一具,給人狠狠的踩來踢去,還恨恨的詛咒著。
    
        這具屍首赫然是言有信!
    
        冷血大吃一驚,他知道憑這些村民是斷斷撂不倒言氏兄弟的,忙上前去問個究竟。
    
        他不問猶可,這些村民因昨夜之事對外來人已心生畏懼,且有敵意,見冷血腰間佩劍,
    前來問長問短,幾乎就要揮舞耕具,群起而攻之。
    
        冷血如何解釋也沒有辦法,他又不想傷害這一群無辜善良的人,有人用一盆髒水當頭淋
    下,一面咒罵著:「你們這些吃公門飯的人,辛辛苦苦繳了錢又說要加稅,交了稅又說弄丟
    了,要我們重新再繳!你們當我們是人不是!我們天天到田里山上流血流汗,掙回來半餐不
    得溫飽,你們拿我們的血汗錢去做什麼?打仗、殺人、建皇宮、築酒池,天天花天酒地、左
    擁右抱,還跑來這裡強姦民婦,殺害良民,你們是人不是!」
    
        冷血聽得冒起了一身冷汗,沒想到公人幾曾何時開始,已在民間造成了這樣一種任意搜
    括的形象,痛心疾首之下竟忘了閃躲,給髒水淋個正著!
    
        他渾不覺身上的臭味,只想到那些公人恣意肆行所造成的鄙惡形象,不知要多少人再花
    多少努力,才能有所更易!
    
        冷血想拿點錢給村民,沒料那胖子喝道:「假慈悲」。
    
        拿著木棍正迎頭砸下,忽給人叱住:「胖哥,且慢,有話好說。」
    
        冷血一看,愣住了。
    
        來人是那襤褸老者。
    
        老者咳嗽著,走過去,村民也不認得他,不過,老者從苗秧何時下種說到田鼠的脾性,
    一下子,已經和鄉民打成一片,甚是融洽。
    
        而昨晚發生的事,也從這些不經意的對話中,探聽得一清二楚。
    
        老者笑著謝過他們,還接受村民的饋贈一些小食品,才拉冷血離開「小滾水」。
    
        路上,老者道:「沒想到言氏兄弟竟落得如此下場,這也善惡到頭終有報。」
    
        冷血默然地走著。
    
        老者道:「看來,高局主他們已經脫險,不過,仍是往青田鎮處去。」
    
        冷血沒有說話。
    
        老者笑道:「我可已把那些人平平安安送回家去了,你心裡用不著犯嘀咕。」
    
        冷血陡停了下來。
    
        老者笑指著自己:「怎麼?你不認識我了?」
    
        冷血冷冷地望定他:「你是誰?」
    
        一個咳得行將斷氣的老人,居然送了一群弱小的人回莊後還可以跟冷血同時趕到「小滾
    水」,這個老人就絕對不是一個咳嗽的老人那麼簡單。
    
        老者笑著,又咳,咳著,又嗆笑了:「你真的不認識我了。」
    
        冷血忽然笑道:「你似乎並不老。」
    
        老者也笑道:「我只是臉上的皺紋多了些。」
    
        冷血自從笑過之後,整個氣氛都緩和了下來。
    
        「我本來問你是誰,可是,你也沒有問過我是誰。」
    
        老者咳嗆道:「誰是誰並不重要,是不是?」
    
        冷血道:「只要誰對誰是沒有惡意便夠了。」
    
        老者停止咳嗽,瞇起眼睛,問:「你看我對你有沒有惡意?」
    
        冷血笑道:「我們好像已經是朋友了,是不?」
    
        老者笑,又咳嗽起來。
    
        這時,他們已處身在官道上,忽然背後響起了急促而整齊的步伐聲。
    
        冷血眉目一聳。
    
        同時間,他感覺到,大量整齊的步伐之外,還有兩個無聲無息的步履,已貼近背後。
    
        冷血感覺到的同時,那兩個飄渺靈動的步履已驟分了開來。
    
        冷血眼角瞥處,兩條人影已分一左一右,趕上了他,夾住了他。
    
        這兩個人,一貼近冷血左肩,一貼近冷血右肩,兩人同時拔劍。
    
        兩人錦袍下擺都有一柄鑲有明珠寶石的名貴寶劍。
    
        冷血倏然出手,雙手按在兩人的手背上,兩人雖同時握住劍鞘,卻拔不出劍來。
    
        但這兩人的反應也快到極點,既不吃驚,亦不叱喝,兩人彷彿心靈相通,動作一致,空
    著的手,同時已搭住冷血左右肩上。
    
        這剎那間,冷血要不受制於人,只有放手,但只要一放手,這兩人就可以出劍!
    
        冷血如果要應付這兩把劍,也只有出劍迎敵一途。
    
        這兩人意在一招間,就逼得冷血非出劍不可!
    
        出劍後的情形,難以猜測:──但冷血並沒有出劍。
    
        因為一聲斷喝,自後傳來:「住手!」
    
                                第六部  捕王.冷血.捕快
                                      第一章 看劍
    
        這喝聲一起,那兩人搭在冷血肩上的手,就一齊鬆開。
    
        冷血也收回搭在兩人劍鍔上的手。
    
        老者像受到驚嚇,一個踉蹌,冷血下意識地用手扶住,老者卻以疾逾電光的手法各在冷
    血肩上一拂。
    
        冷血微微一愣,只見那兩人已跪倒下去。
    
        這兩人錦袍鮮衣,額角高聳,眉清目威,很是俊秀,竟都跪在地上,神情恭敬已極,簡
    直像是在上朝時向九五之尊跪拜一般恭謹。
    
        冷血扶好老者,緩緩回首,只見後面道上,停著一頂轎子,轎前轎後,整齊地分列著超
    過八十名軍士,另外二十名錦衣侍衛。
    
        那頂轎子繡金雕紅,十分華麗。
    
        垂簾「霍」地一聲,一陣動,一隻手伸了出來,中指上戴著龍眼大的翡翠玉戒子。
    
        這隻手一伸出來,人人都低垂了頭,彷彿多看一眼,都會褻瀆此人似的。
    
        冷血挺起胸,昂著首,看著轎子。
    
        轎子裡的人終於走了出來。
    
        這是一個高大的人。
    
        茂盛的長髯,在微風中像一把黑色的拂塵;如玉的臉色,像蘆葦在秋盡時的容顏。
    
        這人長得像比屋宇還高,小小一頂轎子,百來個侍從,全給比下去了,但認真看去,才
    知道此人原來不高,只是氣勢迫人而已。
    
        但氣勢迫人當中,這人又有一種內斂謙沖的神態。
    
        他背後有一柄劍,劍鍔是翠玉製的,很長,身著淡色的袍子,看去雕上上面的花紋,像
    是活著會動一般。
    
        他緩步走過來,卻一下子就到了冷血的面前,端詳了冷血一會,「啊」了一聲溫和地笑
    道:「冷捕頭果然功力高深。」
    
        他這句話可謂奇怪已極。
    
        冷血並沒有見過他,可是他一眼便認出冷血的身份,這不算奇怪,奇怪的是他不讚冷血
    的劍法,卻去誇讚冷血的功力。
    
        實際上,冷血的功力也並不大好,甚至可以說是他武功上較弱的一環。
    
        冷血微微一揖道:「李大人。」
    
        那人一笑道:「哦?你怎麼知道我不是王大人、張大人或趙大人?」
    
        冷血指了指他背上的劍:「雙手神劍三品官,李大人,就算我不認得你的劍,也久仰你
    的氣派風範。」
    
        李鱷淚仰天大笑,道:「人說冷血冷傲堅忍,睥睨武林,如今一見,冷捕頭這張口,還
    勝過朝裡多少出使名吏!」
    
        冷血忽道:「李大人,今天敢情是您心情好,出來遊山玩水?」
    
        李鱷淚笑道:「你看我帶那麼多人,像是遊樂麼?遊玩只需像冷捕頭這樣的一二知音,
    用不著跟上一班俗人。」
    
        冷血淡淡地一笑,沒有答腔。
    
        李鱷淚用一種長輩看年輕人的眼光看冷血道:「實不相瞞,我這次來都是為了公事。」
    
        按照道理,冷血應該問他是什麼事,有無效勞之處,可是冷血道:「正好我也有公事在
    身,就此別過。」
    
        他轉身就走。
    
        李鱷淚道:「冷捕頭。」
    
        冷血止步。
    
        李鱷淚倏然道:「我這件公事,恰好就是京城諸葛先生交給你的事。」
    
        冷血淡淡地道:「世叔並沒有要我追逼稅銀。」
    
        李鱷淚笑道:「冷捕頭對這件事似乎很不滿?」
    
        冷血緩緩轉身道:「稅餉不見,應該追賊,怎麼反而要百姓多繳一次!」
    
        那兩個年青人都變了臉色,李鱷淚卻不引以為仵,道:「抓賊上頭另派人去幹了,朝廷
    要等各路稅餉抵京,用來剿滅亂黨反賊,是為急用,我們怎能拖延!」
    
        冷血冷冷地道:「逼人錢財的事,我可不在行。」
    
        李鱷淚揚手制止了那兩名青年的拔劍,微笑道:「那是上命,我也不能違抗,犬子之死
    ,冷捕頭善於捉拿兇手,可不能不管。」
    
        冷血居然道:「令郎之死,據悉是在公門之內,濫用私刑,殘殺犯人所致,這樣的案子
    ,我一向都沒有承辦過。」
    
        李鱷淚笑了一下,笑聲清越,他摸摸眼眉,道:「可是……那一幅畫,聖上卻一定要諸
    葛先生尋回。」
    
        冷血一震。
    
        李鱷淚趨前一步,道:「冷捕頭想必知道那一幅骷髏畫罷?」
    
        冷血失聲道:「就是這一幅……」
    
        李鱷淚有點神秘地道:「就是那一幅──」然後退了開去,望定冷血。
    
        冷血用手按在劍鍔上。
    
        他的手一握住了劍鍔,整個人才鎮定了下來,長吸一口氣,道:「這幅畫,聽說是傅丞
    相托交令郎編製的……」
    
        李鱷淚接道:「可是這幅骷髏畫──當然也叫做萬壽畫──本來是要呈給聖上的,現在
    犬子被殺,貢畫被盜,冷捕頭豈可說不是為此事而來!」
    
        冷血點點頭,道:「不錯,我正是為這件事而來的。」
    
        李鱷淚微笑道:「魯問張已先出發,到了青田鎮,安排這件事,這次盜餉的是『神威鏢
    局』和『無師門』的人,越獄的是他們,拒捕的也是他們,殺人的也一樣是他們,看來『骷
    髏畫』也一定在他們手上……冷捕頭,咱們既然志同道合,何不同行共進?」
    
        冷血斷然地搖首:「我這次來,為的是畫,緝捕盜畫的人,是我的責任,至於盜畫的人
    是不是『神威鏢局』和『無師門』的人,我還沒查清楚,只怕……」
    
        李鱷淚依然風度很好:「請直言。」
    
        冷血接道:「……只怕,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一句話下來,人人倏然色變。
    
        李鱷淚撫髯道:「好,好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一句話,很多人,曾對傅丞相說
    過,可是,而今,這些人,好像都……」
    
        說到這裡,微笑不語。
    
        冷血冷峻地道:「諸葛先生在十年前就對傅大人說過這句話,他如今清健蕊隰。」
    
        李鱷淚揚眉道:「哦?要是諸葛先生沒說這句話,恐怕,他勞苦功高,應該早已手握兵
    權,足可號令天下了罷?」
    
        冷血冷笑道:「有些人,對號令天下並不像某些人那麼有興趣!」
    
        李鱷淚笑道,「是嗎?我卻知道有些人對管閒事特別有興趣。」
    
        他笑笑又道:「聽我的部下說,你屢次掩護『神威鏢局』和『無師門』的人,這可是勾
    結亂黨,死罪加一啊……不過,當然,冷捕頭忠於朝廷,別人的讒言,我聽過就忘,不會上
    報的,哈哈哈……」
    
        私通亂黨,翼助叛逆,犯的是通匪大罪,冷血臉色變了變,反問道:「這案子結了麼?
    」
    
        李鱷淚怔了一怔,「什麼案子?」
    
        冷血道:「盜響、殺人、搶畫的這一件案子,已查明了是『神威鏢局』和『無師門』的
    人所為了?」
    
        李鱷淚道:「犬子確是『無師門』的人殺的,有言氏兄弟、易映溪、聶千愁為證,畫也
    同時失竊;那筆稅餉的確是『神威鏢局』的人監守自盜的。他們局裡的鏢師就可以證明此事
    。」
    
        冷血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一件事,這件事像流星自長空劃過,剛亮起便熄滅了,再追尋
    卻已無從。
    
        冷血卻知道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已沒機會再想下去,只說:「黎笑虹?」
    
        李鱷淚似乎微有些錯愕,隨即道:「便是。這個鏢師大義滅親,勇氣可嘉,我已將之嚴
    密保護,任誰也不能傷害他。」
    
        冷血哼道:「案子審判了沒有?」
    
        李鱷淚一愕道:「這倒還沒有。」
    
        冷血緊迫地道:「既然案子尚未定罪,那『神威鏢局,和』無師門『的人充其量只能說
    是嫌疑犯罷了。我協助他們只是為了要方便破案,不能說是縱犯。」李鱷淚也冷笑道:「冷
    捕頭,萬一他們真要是罪犯,你知法犯法可也不輕……你知道,定他們的罪是再輕易不過的
    事,冷捕頭跟他們非親非故,前程遠大,犯不著為他們冒險。」
    
        冷血道:「不過在真相未大白之前,只要一天未審判定罪,我就有責任去追查真相,弄
    清楚誰才是真兇,誰才是受害人。」
    
        這一句話一下,兩人都靜了下來。
    
        好一會,李鱷淚才大笑道:「好,好!有種!有志氣!」
    
        然後說了一句:「你可知道,傅丞相那兒也來了幾位朋友?」
    
        冷血淡淡地道:「有李大人在這兒坐鎮,傅丞相還用得著操心嗎?」
    
        李鱷淚神神秘秘地笑道:「冷捕頭太看得起在下了。傅大人神機妙算,計無遺策,燭見
    萬里,自比我等識見高妙得多了。也許他老人家早已算出這次剿匪的事有阻撓吧,丞相大人
    體恤軍民,特遣身邊三名愛侍:『老、中、青』三位高手過來,披荊斬棘,摧陷廓清一番,
    看來,這次盜匪可謂劫運難逃了!
    
        「冷血長吸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地自牙縫裡吐出來:「老、中、青?」
    
        李鱷淚眼睛閃亮著;「老不死、中間人、青梅竹。」
    
        冷血的手緊握劍柄:「是他們三人?」
    
        李鱷淚人沒有笑,眼睛卻笑了,笑得滿是狡獪之意:「當然,他們三位來意只是殺叛賊
    、起回貢品、押送稅晌,與冷捕頭無關。」
    
        冷血抿起了唇,使得他堅忍的五官更加倔然:「這個當然。如果是為冷某而來,李大人
    和『福慧雙修,以及這裡百來位哥兒兒們,已綽綽有餘了,何需煩師動眾。」李鱷淚的黑髯
    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道:「冷捕頭知道就好。」
    
        冷血道:「不過,縱是為了抓拿反賊,護送貢品、保押鏢銀,出動到『老中青』三位,
    也未免小題大作了罷?」
    
        李鱷淚笑道:「這是呈給皇上的貢品,反賊膽敢竊奪,傅丞相處處為皇上效忠,自然派
    高手平定。」
    
        冷血點點頭,道:「如果沒有什麼吩咐,李大人,在下就告辭了。」
    
        李鱷淚忽道:「冷捕頭,傳言中你有一柄天下難得之快劍,吾久欲觀之,今日得逢一見
    ,不知可否賜下一賞?」
    
        冷血愣了一愣,李鱷淚雖然不是他直屬上司,但官位極高,冷血如非分屬御封「天下四
    大名捕」之一,有免死鐵券、生殺金牌的話,李鱷淚倒可一語格殺之。
    
        據說冷血的武功,全在劍上。
    
        而今李鱷淚竟提出了一個要求:要看他的劍!
    
        如果冷血沒有劍,對方動手,他用什麼武器還擊?
    
        如果冷血拒絕給他觀劍,那麼,敵意畢現,李鱷淚一怒之下,下令攻殺他,這局面又如
    何應付?
    
        冷血刷地拔出了劍。
    
        李福、李慧身子一晃,已掠到李鱷淚身側,手按劍柄。
    
        李鱷淚微笑依然,神色不變。
    
        冷血托劍平舉,劍尖離李鱷淚胸膛僅及一尺,道:「請看。」
    
        李鱷淚緩緩地、緩緩地,用兩隻手指,夾住劍鋒,眼睛盯著劍勢,一眨也不眨,笑道:
    「這樣賞劍,未免凶險。」
    
        冷血卻一震肘,「福慧雙修」鏘然拔劍,不料冷血把劍柄已交到李鱷淚手上,道:「李
    大人厚愛,請拿去觀賞便是。」
    
        冷血這種做法,無疑是等於把劍全交到敵人手上。
    
        這連李鱷淚臉上也變了變,李福、李慧兩人各望一眼,怔怔收回長劍。
    
        李鱷淚拿著劍,嗤嗤在冷血身前劃了兩個劍花,只聞劍光猶在劍風之先,李鱷淚道:「
    好劍,好劍!」
    
        這剎那間,也靜到了極點,只有老者慘淡的咳嗽聲。
    
        只要李鱷淚陡然出手,或一聲令下,冷血只怕就難免殺身之禍。
    
        李鱷淚雙眼凝視著劍身,劍光映寒了他的臉,他忽將劍遞回給冷血,道:「劍看過了,
    好劍法!」
    
        他不讚劍卻贊劍法,眾皆愕然。
    
        冷血接過了劍。
    
        李鱷淚一稽首,返身呼道:「啟轎!」
    
        步入轎中,整隊起駕而去。
    
        冷血抓住劍柄的五指,因過分用力而發白。
    
        待隊伍遠去之後,他汗濕衣襟。
    
        捕王靜在那兒,李鱷淚由始至終,未曾正式望過他一眼。
    
        他是名動八表的捕王,因人皆不識是他,所以誰不覺意他的存在。
    
        他站那裡,有種深沉的悲哀。
    
        冷血感覺到了,不過這悲哀之外似是有一種更深沉的遽動,冷血就不瞭解了。
    
        轎子隊伍走了好一段路,在轎旁的「福慧雙修」還互觀看,弄不明白:──那明明是一
    個除此眼中釘的大好機會!
    
        李福、李慧是李鱷淚的義子,兩人武功都由李鱷淚親身指點,李府之中,以聶千愁武功
    最高,但最貼心的是這李福、李慧,其次輪到言氏兄弟和易映溪。
    
        在轎裡忽然傳出了聲音:「你們都覺得奇怪,是不是?」
    
        李福、李慧惶惑的對望一眼,感覺到轎中人彷彿能洞透他們心中所思似的。
    
        「我也想殺他,」轎裡的李鱷淚發出一聲歎息,「只是,我才拿到他的劍的時候,旁邊
    那個癆病鬼,突然發出比劍氣還要凌厲的鋒芒!」
    
        李福、李慧大吃一驚,沒料到那個看來毫不起眼的襤褸老者竟有那麼大的威脅性!
    
        「我縱能一舉殺掉冷血,但是,不一定能制得住這兩人聯手;」李鱷淚彷彿很惋惜,「
    沒有把握的事,我總要等待時機、等到更有把握的時候才做。除非……除非是逼不得己……
    希望這逼不得已的日子永不要來臨。『」「其實」老中青』主要是負責取回骷髏畫,上頭派
    了一個人來,這個人才是四大名捕的死敵。
    
        「李鱷淚的聲音在微微顛簸的轎子裡顯得很恍惚:「這個人除了奉命殺叛死賊外。必要
    時,還可以把四大名捕逐一自世間消失。」
    
        李福失聲道:「捕王?」
    
        李慧接道:「李玄衣?」
    
        李鱷淚道:「便是捕王李玄衣。我接到線報,李捕王已逼近這一帶……」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低沉得只有李福、李慧兩兄弟聽得到:「……其實我剛才也不
    想動手,因為,我帶來的人那麼多,難保沒有一個洩露出去說:冷血是我殺的,這樣,我不
    但要受到各方面的指責,而且,還會引起諸葛先生對丞相大人起疑心,預早防範,這叫小不
    忍大謀則亂。」
    
        李福也用一種很低微的聲調問:「這些人不都是忠心耿耿效忠大人的嗎?」
    
        李慧亦用細微的語音道:「誰有異心,請大人指示出來,我倆兄弟先把他剜心剖肺!」
    
        李鱷淚淡淡地道:「誰是臥底,我不知道,但臥底想必是有的。諸葛先生的心腹,不也
    一樣安排了我們的人嗎?以諸葛先生的智慧,不可能完全沒有安排的。要做這些事,可以暗
    的來做,三幾個人來做,不然,我們只幹掉他一個手下,卻落入人口實,亂了陣仗,那就化
    不來了。」
    
        以李鱷淚與「福慧雙修」的功力,說話要只他們三人聽到,那就決不會有第四人聽見;
    縱然有「第四人聽,」也不敢聽。
    
        李福李慧聽得又敬又佩,齊聲道:「是。」
    
        兩兄弟心中都同時想到:政流鬥爭洶湧翻沉,但有李大人在後面罩住、傅丞相前面指示
    ,他們一定能官運亨通、出人頭地、平步青雲、穩操勝券的。
    
        李鱷淚的心裡卻在尋思:那個癆病鬼是誰?
    
        那個癆病鬼到底是誰?
    
                                  第二章 名捕與捕王
    
        冷血和老者又走了很遠,雞啼和鵝叫摻在一起,還有犬隻汪汪地吠著,這些聲響交織起
    來,使人想到幽靜的村落,還有慷倦的午憩。
    
        冷血望到遠處有一棵樹,強悍的棕色樹幹托著一大把茂盛的翠綠,卻在盈活的翠意裡,
    長著一叢又一叢的鮮紅花朵,好像鮮血綻在青苔上燃燒,美極了。
    
        老者咳嗽著說:「青田鎮,快到了。」
    
        說著自衣襟裡摸出包芝麻酥,是剛才小滾水的村民送給他路上吃的,「你餓不餓?一起
    吃罷。」
    
        不料才打開紙包,芝麻酥像粉未一般散倒出來,老者一時沒提防,掉了一地,老者愣了
    愣,用舌頭把紙包上余剩的餅未舐了個乾淨,又吹了吹沾有粉未的手指,還頗惋借的看著沾
    著星星自粉的褲管,解嘲的人道:「嘿,沒想到這麵粉發得不勻,都碎散了。」
    
        冷血淡淡地道:「不關麵粉的事,剛才您聚起功力,嚇退李鱷淚,撂在懷裡的芝麻酥,
    又怎抵受得住?」
    
        老者許是因為舐餅末時嗆了喉,大聲咳嗽起來,支吾地夾著語音道:「哦?是麼?我自
    己還不知道哩……」
    
        然後像意外似的發現遠處道旁有一座茶寮,喜道:「我們過去泡杯茶再說。」
    
        雖然是在晌午,這茶館十分冷清,人客也沒多幾個。
    
        冷血和老者坐下去後,老者就不斷地在咳嗽,冷血問那小二:「有什麼吃的?」
    
        店小二說了幾樣,都是饃饃、烤黃豆之類,冷血於是叫:「來碟毛豆,兩個棗泥餡的自
    來白,一碟花生和兩碗龍鬚面──還有沒有滷肉?」
    
        店小二苦著臉道:「客倌,這兒一帶,哪還有肉吃?別說棗泥餡的,就算蒜泥餡的也沒
    有。──就吃卷切糕。將就點好罷?」
    
        冷血忙道:「好的,好的。」
    
        店小二一搭白布轉身去,冷血忙喊:「來兩碗高粱!」
    
        店小二又苦著他一向就已愁眉不展的臉容道:「客倌,這兒哪來的高粱!」
    
        冷血只好道:「自干,白干吧!」
    
        店小二這才去了。
    
        老者一面吃力地咳嗽著,一面擠出了話:「隨便點,隨便點吃。」
    
        後來桌子也有幾個人,一個也是愁容滿臉,一個嘴裡怨氣連天,一個更慘,弔唁般的臉
    孔。
    
        只有一個矮子,笑嘻嘻的,一副什麼都可以的樣了,看裝束言談,都是鄉巴裡人。
    
        怨氯連天的人道:「兩位敢情是外地人,不知道這裡比兵荒馬亂還淒慘,咱們這兒,納
    完前貢又後稅,咱們做牛做馬。也繳不完苛稅暴征!」
    
        那弔唁臉孔的人著急地示意說話的人示意道:「小心,病從口入,禍從口出。」
    
        冷血道:「諸位放心,我不是來徵稅的公人,貴鄉的稅收,怎麼這樣厲害法?」
    
        愁容滿臉的人彷彿臉上寫滿了「愁」字,以致說話的時候一個個「愁」字吐了出來:「
    在我們這兒,多養一隻雞就多一隻雞的稅,多種一棵樹就多一棵樹的稅,所以我們寧可把雞
    宰了,把樹斫了,可以省下重稅。」
    
        冷血道:「你們不是已經繳了稅麼?」
    
        怨氣連天的人道:「你以為這些稅銀容易繳麼,交不出來的有上萬的人,他們現在,不
    是死了,就四肢不全,或在監牢裡等死,或者充軍墾荒去了。」
    
        冷血勃然怒道:「哪有這種事!誰執行這事的!」
    
        那怨氯連天的人哈了一聲道:「這你都不曉得麼!官府呀,當然是官府呀!」
    
        老者喃喃地道:「這還有王法的嗎……」
    
        愁容滿臉的人道:「這兒只有無法無天,沒有王法可言。」
    
        老者問:「那您閣下的稅可繳出了沒有……?」
    
        愁容滿臉的人慘笑道:「我們一家五口,一年辛勞工作所得,不過三五兩銀子,而今稅
    收六兩,教我從哪籌去、我要交得出,也不必成天愁眉苦臉了。」
    
        老者又問那哭喪著臉的人道:「你呢?」
    
        哭喪著臉的無精打采的說:「我祖上三代,一塊田也沒剩下來,跟人耕作到現在,那官
    吏不知怎的一算,算到我有田七畝,不由分說,要我繳稅……」
    
        說到這裡,真要哭出來了,「您老說,教我打哪兒拿銀子交去?」
    
        冷血只好安慰他,見怨載連天穿得較光鮮,便問:「您──?」
    
        怨氣連天的道:「我剛把老婆賣到外省去,交了年稅,不料又報稱稅飽叫人劫了,現在
    ,叫我賣什麼好?」
    
        冷血苦笑了一下,見剩下一人仍笑嘻嘻,心裡有一線希望,問:「人人都為繳稅苦,閣
    下倒是歡容滿面,不知──」笑嘻嘻的人仍是笑嘻嘻,木然地望著冷血。
    
        怨氣連天的歎道:「唉,他已經給徵稅的人逼瘋了,哪能回答你!」
    
        哭喪著臉的人道:「我們帶他吃完這餐,就任由他自生自滅了,我們也沒能力再照著他
    了。」
    
        愁容滿臉的人道:「我倒羨慕他,一家子死的死,瘋的瘋,豬也沒養一隻,連塊遮雨瓦
    也沒有,倒是不再怕徵稅了。」
    
        冷血聽了,極為憤怒,這時酒菜已經上來了,酒菜淡粗,頗難入口,老者仔細而津津有
    味地吃著,吃到一半時,後面那四人便歎息怨憤著離去。
    
        冷血仰脖子一口乾盡了杯中酒,道:「天下哪有這樣子的徵稅法!」
    
        老者淡淡地道:「偏偏此際天下都是這樣子徵稅法,只是看執行者是不是變本加厲,貪
    得無厭罷了。」
    
        冷血忿然道:「這樣子,怎麼不變得官逼民反!」
    
        老者在吃著最後一塊卷切糕,並小心地掏起最末一片蔥絲,聽到這話,忽抬起眼來,眼
    光森寒:「你這句話要是給別人聽到,報上去可是抄家之罪!」
    
        冷血冷笑道:「抄家就抄家,我沒有家,要就定我一個死罪!」
    
        他本來不喝酒,由於激於義憤,便喝多了,再斟時壺已干了,揚聲便喊:「小二哥,再
    來瓶酒!」
    
        小二懶洋洋地應:「大爺,小店就只有這些,再喝,也沒有了。」
    
        冷血也沒心情吃得下,匆匆便起來付帳,老者慌忙道:「我吃的,我來付。」
    
        只見他連饅頭皮也吞個乾淨,見到有髒處便用手揩去,揩不去的也照吃不誤。
    
        冷血道:「這餐要您賞面,算我付的。」
    
        老者道:「不行,我付,我付。」
    
        冷血搖手道:「這小小意思,還算什麼!」
    
        老者正色道:「我吃的錢由我付。」
    
        冷血這才意識到老者的堅持,愣了一愣,便道:「這,這一點小錢,怎麼算呢?」
    
        老者一字一句地道:「我向不習慣被人請。我用勞力賺來的錢,替自己付帳,我不要人
    請,也不要請人。」
    
        說罷,又劇烈地咳嗆了起來。
    
        這次咳得那麼劇烈,彷彿連肺葉都要嗆出來似的。
    
        冷血忙道:「好,你付,你付。」
    
        他加了一句,「你請我好了。」
    
        「不,我不請你。」
    
        老者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說,「老實說,我請不起你。」
    
        他自懷裡掏出了一些碎銀,算著算著,還不到一兩銀子,老者苦笑道:「實不相瞞,我
    的俸薪一年只有四兩銀子,只能省著用,不能亂花的。」
    
        冷血看了於心不忍,道:「尊駕的工作,年餉這般的少,如──」老者截斷他的話,臉
    上浮現了一個滿足的笑意:「我喜歡我的工作,錢,多少不是問題,何況,我已干了三十多
    年,不想再轉行了。」
    
        冷血也順著他的意思,沒有再說下去,但仍頗為難的看著他手上的碎銀。
    
        ──那五錢的帳只怕這小店還找不開來。
    
        老者把碎銀端到鼻端細看著,彷彿捨不得,又似分辨不出,那店小二正要苦著臉說:「
    客倌,你給我這撮碎銀,我們還是找不開的呀───,話未出口,卻聽喀哧一聲,老者用拇
    食二指一捏,真的切下一小截正好值五六錢的銀子來,塞到他手心裡。店小二直了眼珠,不
    相信他剛才看到的是真的。冷血也吃了一驚。他知道這老者武功深得不可測,但不知道對方
    內力竟深厚到了這個地步;那塊碎銀只有指甲般大,要用兩隻鈍指夾下小月形的一塊來,這
    是連冷血都無法辦到的事。這人的武功大大超出了冷血的估計。老者再用手秤了秤,似乎對
    自己切得很適當,很滿意,點頭起身道:「走了。」
    
        兩人走了出去,沿官道行著,附近人家也多了起來。
    
        沿路的溪流都有縫紉機的聲音,吱咕傳來,又有搗衣聲,咯一下咚一下的,都是人間清
    平樂好的聲音。
    
        忽見一家屋字竹籬外,有幾匹官馬停著,門前有人吵鬧著。
    
        只見一個師爺打扮的人物,手裡翻著本黃皮冊子,另一隻手持毛筆,瞇著眼湊近書頁去
    看,另外有兩個衙差,乾瘦的一個托著硯缽,供師爺書寫,粗壯的一個手裡握著刀柄,一手
    揚鞭,大聲的呼喝著:「挨千刀的,你們的稅,給是不給!」
    
        那屋門前的老頭兒拄著杖幾乎沒跪下去,哀求道:「宮差老爺,再通融通融,再通融通
    融吧!」
    
        在他身旁還有一男一女,是兒子媳婦。
    
        那師爺「嘿」地一聲,好暇以整地道:「生壽老爹,你這是啥意思你要我們通融,咱找
    誰通融去?這可是天子皇命交下來的差事,咱們有幾個頭,敢不依時依候做好挨砍頭?吭?
    」
    
        生壽老爹皺紋折出了老淚,哀求道:「師爺,再寬限多幾天吧。」
    
        那扶著他的男子生得黝黑,是他的兒子,怒道:「你們講不講理,咱們只養了一口豬,
    卻要納一頭牛的稅,這算什麼嘛。」
    
        一老一少都用悲憤但情知無力的眼光望著來人。
    
        這時,屋裡傳來嬰兒的哭聲,那女的匆忙把手在圍裙上擦兩下,一扭腰就要轉入屋裡去
    。
    
        那師爺彷彿這才發現那女人似的,用他那又癟又瘦的身子一攔,涎笑著說:「這女人是
    您媳婦兒吧?」
    
        那男子氣沖沖地道:「你要怎的?」
    
        師爺一聳肩嗤笑道:「沒什麼怎的,」轉過頭去問生壽老爹:「要納一頭牛還是一口豬
    的稅,要看我手上的筆了。」
    
        生壽老爹一聲聲地哀求:「求師爺秉直上報,秉直上報。」
    
        師爺推了推生壽老爹,男子忙過去扶住,怒目看他,師爺冷笑說:「什麼麼秉直上報!
    誰知道你是不是在河塘底下收養七八頭牛。」
    
        男子橫前一步,說:「你想怎樣?」
    
        師爺斜乜著眼,反問一句:「你媳婦兒?」
    
        男子護在女人面前,還未說話,那粗壯的衙差一已掌摑在男子身上,男子漲紅了臉要說
    理,衙差一腳把他喘倒在地。
    
        生壽老爹叫了起來:「這,這是幹什麼呀──」師爺冷哼道:「你兒子勾結匪黨,罪有
    應得,來人呀──」兩個差役一齊呼喝一聲,師爺得意洋洋慢滋滋他說下去:「鎖他回去!
    」
    
        女人和生壽老爹都一起跪了下來,兩個衙差早已不必吩咐便對地上的男子拳打腳踢,帥
    爺歪著嘴笑道:「生壽,你老糊塗了,我王師爺有個什麼嗜好,你不是不知──」他聳了聳
    肩,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看著衙差吆喝著踢打:「有時候,保得了兒子保不了媳婦唷!」
    
        說完這句話,王命君師爺打從心底裡竊笑:這婦人皮膚白得就似花結的水飄的,一點也
    沒有農婦人家粗糙,看來,他就有甜頭可嘗了…
    
        …
    
        突然間,眼前來了兩個人。
    
        這兩人毫無來由的出現,令他震了震。
    
        年青的問:「你是吃公門飯的?」
    
        一雙冷眼像瞧進他的骨髓裡。
    
        王師爺隨即想起他的身份是這地方的「師爺」,壓根兒沒理由會去怕兩個陌生來客,挺
    一挺胸,道:「你是什麼東西?!」
    
        暗底裡招招手,把一個衙差招到身邊來。
    
        冷血道:「我也是吃公門飯的。」
    
        師爺見衙差在側,膽壯起來,嘿地一聲乾笑道:「你也是?你吃的是我吐的,也配與我
    相提並論!」
    
        冷血道:「官衙裡就是因為你們這些人。所以才沒有當它是個除暴安良的所在。」
    
        師爺怒道:「巴拉媽子!我是魯大人近前首席師爺,我要怎樣就怎樣,我想怎樣就怎樣
    ,你管得著!」
    
        冷血搖首,搖得很用力,說:「我不想殺你。」
    
        師爺一愕,瘦子衙差上前揚著拳頭道:「你說什麼?」
    
        另一個粗壯衙差也捨了倒在地上的男子,攏了過去。
    
        冷血仍是搖頭:「我本不想殺你的。」
    
        一說完,瘦子衙差只見電光般寒了一寒,已閃到了師爺的眉心!
    
        按照情形,師爺是死定了,但在一旁那毫不起眼的老者忽然一揚手。
    
        劍光閃了三次,老者也揚了三次手。
    
        瘦子衙差擋在中間,但冷血出劍,他完全接不下、躲不了,甚至到現在還弄不清楚倒底
    是劍光還是電光,是刺向他還是刺向師爺?
    
        冷血卻很清楚,要不是老者接了他三劍,師爺至少已死了九次!
    
        冷血倏然收劍,問:「為什麼不讓我殺他?」
    
        老者搖搖首,彷彿他這一搖首不是獨對一個人搖的,而是對整個人情世態搖的:「他罪
    不致死。」
    
        冷血冷冷地道:「這種人,欺壓了多少百姓良民,還不該死?這個人,叫王命君,就是
    當年背棄『白髮狂人』的兄弟之一,以致使聶千愁步入魔道,還不可殺?!」
    
        老者歎道:「就算要處死,也得有上級命令,不然,也要依法處置,你我只是捕快,沒
    有資格定人生死,否則與民同罪!」
    
        冷血眼睛一亮,沒有說話。
    
        師爺聽出來人身份亦非同小可,既道破他的來歷,而且出手更連招架也無從,於是使出
    了他當師爺的看家本領,道:「兩位,不打不相識,大水沖著了龍王廟,原是自家人,不如
    ……」
    
        老者截道:「沒有用的,他不會受這一套的。」
    
        師爺小心翼翼地打探道:「那位大哥是──?」
    
        老者咳著笑道:「御封『天下四大名捕』,江湖上人稱『武林四大名捕』之一,冷凌棄
    ,外號人稱『冷血』二字,便是他。」
    
        師爺一聽,幾乎暈倒。
    
        那兩個衙差因沒聽人說過,倒不覺怎麼,但見師爺臉白如紙,知其人來頭不小,忙都小
    心恭謹起來。
    
        師爺在絕望之中忽想到眼前還有一個要死不活的老頭兒,剛才好像還出手救了自己,忙
    挽住他的衣袂,央求道:「這位大爺,煩你就說幾句好話,請這位……冷爺饒了我們一次罷
    ……我們也只是奉公行事呀!」
    
        老者搖首道:「強徵稅收,借勢行淫,這叫奉公行事?你犯了法,叫誰也饒不了你。」
    
        師爺還是不死心,哀求道:「你就行行好罷……我必忘不了您的好處……」
    
        那生壽老爹見先時是他哀求,而今全報應在師爺身上,老眼望望天,覺得真有個天老爺
    在賞罰人間。
    
        冷血冷冷道:「你求他也沒有,他……不會答應您的。」
    
        那粗壯的衙差大著膽子問了一句:「他又是誰?」
    
        冷血一笑。
    
        「他是誰?」
    
        「他就是你們這行的老祖先、大宗師。」
    
        他字句清晰地道:「捕中之王」捕王『李玄衣。「第三章第三個捕快這回,兩個衙差臉
    上都出現了似哭非笑的表情。自然,他們都聽說過他們這行有一個大行家,辦案鐵臉無私,
    武功高不可測,為人勤勇守儉,落在他手裡的人,不管是殺人不眨眼的汪洋大盜,還是名震
    武林的江湖人物,全都是被生擒活抓,而且送到官府判決,決無人在他手上逃脫過。要知道
    捕快要殺人,比要抓人容易百倍,尤其這些三山五嶽的人物,有時候在西疆抓著,送回湖南
    ,沿途千百里,不但要防他加害、脫逃,還要應付各方面的救援者、狙擊者,更要提防犯人
    自絕等等,但只要是落到」捕王「李玄衣手裡的,個個都得乖乖地,被押到監牢裡等待判刑
    。這一點,除了」捕王「李玄衣一個做到外,就算」四大名捕「和」神捕「,也有所不能。
    那個王師爺呻吟了一聲。他覺得今天是撞見鬼了。他倒寧願撞見了鬼,也總比先遇見一個名
    捕,後遇一個捕王好。捕王道:「要我放你,那是不可以的,但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師
    爺喜獲一線生機,忙問道:「謝謝李大爺,謝謝李大爺捕王笑道:「我讓你們去自首。」
    
        師爺和衙差三人臉色都變了變。
    
        捕王道:「你們都別耍賴,因為,你們要是沒有自首,那麼我遲早都抓著你們,罪加一
    等。」
    
        師爺忙道:「是,是,一定自首,一定自首。」
    
        捕上又說:「你們也別想官官相護,暗下勾結,要是刑判不公,我連那官員也一併拿下
    受審!」
    
        師爺嚇得臉無人色,身子不住的在顫抖著,一個勁兒說:「是,是。」
    
        捕王道:「還不去?」
    
        師爺一邊後退,一邊躬身,道:「是,這就去,這就去──」與兩名衙差退了三四十步
    ,才牽馬躍上,王師爺因慌張過度,剛上去便咕咚一聲栽倒下來,兩個衙差慌忙扶他上馬,
    這才狼狽而去。
    
        冷血笑道:「你看他們會不會去自首?」
    
        捕王道:「我看不會。」
    
        冷血道:「那麼,何不把他們殺了省事?」
    
        捕王道:「我說過,我們都沒權力殺人。」
    
        冷血道:「不殺人,剁掉一隻臂膀,割下一隻耳朵,以作懲罰,也是好的。」
    
        捕王道:「我們一樣無權傷人。」
    
        他笑了,拍了拍冷血的肩膀道:「你小心哦,要是給我看見你殺人、傷人,一樣有罪。
    」
    
        冷血目光閃動,道:「殺十惡不赦、傷頑冥不靈之人也有罪?」
    
        捕王歎道:「其實罪與不罪,是在我們心中,不是世人的判決。我們奉公抓人,是為正
    法,若怕麻煩、省事,抓到的一刀殺了,自己先不奉公守法,又叫人如何奉公守法?」
    
        冷血默不言語。
    
        生壽老爹和那對男女上來拜謝,捕王李玄衣留下傷藥,教那男的敷上,然後問明路向,
    離開了那農家。
    
        路上,冷血忽道:「你來的目的是──?」
    
        捕王答:「抓人。」
    
        冷血乾脆問:「抓誰?」
    
        捕王也直截了當地答:「抓『神威鏢局』的局主高風亮。鏢師唐肯,還有『無師門,的
    女匪首丁裳衣。」冷血道:「為什麼要抓他們?」
    
        捕王道:「因為『神威鏢局』的人監守自盜」無師門『的人企圖造反!「冷血道:「『
    神威鏢局』的人自劫稅飽我決不相信;『無師門』的人決不是反賊!」
    
        捕王停步,望定冷血;道:「就算你說的對,我也相信,但是,『神威鏢局』的唐肯的
    確是殺死李惘中的兇手,高風亮蒙面救走官方捉拿的要犯,拒捕傷人,也是大罪;還有丁裳
    衣帶人劫獄,殺傷衙差數十,便沒有一樁事不觸犯法規!」
    
        冷血有些激動地道:「可是,是誰促成他們要這樣做的?李惘中濫用私刑、活剝人皮、
    暗算關飛渡,才致使丁裳衣劫獄、唐肯殺之,也才使得高風亮甘冒大不韙拯救他們……如果
    『神威鏢局』被劫一事非他們所為,那未,下令緝拿他們只是把他們逼上梁山,在不得已的
    情況下才出此下策的。」
    
        捕王道:「要是人人都出此下策,哪來的守法平民?哪來的國泰民安?」
    
        冷血冷笑道:「難道任由他們被人迫害,有屈不伸麼!」
    
        捕王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冷血盯著他,久久才道:「我知道了。」
    
        捕王咳著艱辛地問:「知道什麼?」
    
        冷血道:「這些小案件,不會把鼎鼎大名的李玄衣吸引過來的,你是傅丞相派來的!」
    
        捕王艱難地吸著氣,彷彿一旦不著意吸氣,就會斷了氣似的:「是,我是傅丞相派來抓
    拿人犯的。可是,這有什麼不對?他們是犯了罪,犯了法,我就要拿他們回去就審,這是我
    的職責!」
    
        冷血冷笑道:「職責?傅丞相高官厚祿,為他賣命的人,大富大貴,殺人放火,都不算
    什麼!何必微言大義,說什麼克盡職守!」
    
        捕王撫著胸,喘著氣,第一次眼光裡射出怒火:「不錯,傅丞相是朝廷顯貴,而且雄心
    萬丈,但我可不沾半點光,揩半滴油水,也從未為他作過半點昧住良心的事情!」
    
        他猛扒開衣襟,胸膛腹間,有刀痕、劍傷、掌印、暗器割切的痕跡:「我一身都是傷,
    這一記,是『不死老道』的『鐵骨拂』所致;這一處,是叱九州的金銀山用金瓜錘擊傷的;
    還有這一下,是雷家高手的七柔鐵拳所傷;還有這些暗器,有唐門的、有『猛鬼廟』的、有
    東流高手的……還有我的喉嚨,是因為緝捕朝廷命官秋映瑞貪贓枉法而被他下了劇烈的孔雀
    膽、鶴頂紅和砒霜所毒的,但不管是誰,我都一一抓到他們,繩之於法!傅大人的富貴榮華
    ,我從不沾上邊兒,不是沒有人給我,而是我不需要!」
    
        他雙目發出神光,道:「我有國家俸祿,每年幾兩銀子,我夠用了,這些年來,沿路押
    犯人的使用,我會跟刑部算賬,除此以外,我沒有額外支出過什麼!我是公門中人,就應該
    克勤盡職,有什麼不對?」
    
        他怒笑道,「要是高風亮、丁裳衣、唐肯全沒犯法,就算傅大人吩咐下來,我也不會去
    抓他們!要是他們真是冤的,為何怕審判?!」
    
        冷血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除了對諸葛先生,冷血很少對人肅然起敬過,而今他對眼前的人肅然生敬。
    
        因為他知道李玄衣說的是實話。
    
        這一路上,李玄衣平易近人,雖內傷嚴重,嗆吭不斷,仍然執行公事,千里追捕,決不
    濫用職權,而他的俸祿,只那麼一點點,他要省著吃、省著用,才能應付。
    
        可是他沒有怨言,甚至沒有亮出自己的身份,來換取許多方便。
    
        他親眼看見李鱷淚派人在城門恭迎他,可是他原來早已瞭然一身,出發追捕去了。
    
        李鱷淚畢竟有官宦脾氣,不瞭解李玄衣的個性,擺下這麼大的排場,李玄衣卻避而不見
    ,所以李鱷淚並不知道李玄衣早已經過了。
    
        傅宗書沒給他高官厚祿,金銀財富,只給他操生殺大權,負重要任命,李玄衣都一一完
    成,無尤無怨。
    
        連吃那麼一點點東西,李玄衣都仔細計較過,半點不欠人,十分節儉。
    
        冷血長吸一口氣,問:「只是,你把人抓回衙門去,不管冤不冤,高風亮、丁裳衣、唐
    肯他們都是死定了。」
    
        捕王蹙起眉頭,一時答不出來,只有嗆咳。
    
        這一次嗆咳,比先前都嚴重,直至咳出血為止。
    
        這時,天上烏雲密佈,風捲雲動,眼看就下傾盆大雨。
    
        捕王道:「要下雨了。」
    
        忽然,前面來了一起兵馬,有的騎馬,有的奔來,揮舞木枷兵器,都是些官差。
    
        冷血道:「這就是你放人的結果。」
    
        轟隆一聲,一聲雷響,夾雜著捕王一聲低微的歎息。
    
        冷血喉頭哽了哽,也覺得自己話太重了些。
    
        這些來人聲勢洶洶,為首一名捕快戟指罵道:「吠!賊子!連衙府師爺都敢行劫,快束
    手就縛!」
    
        捕王道:「我是──」一個衙差叱道:「你媽的!你是個屁!抓了你回去,好過被你連
    累在這兒成落湯雞!」
    
        說罷跟幾名衙差衝過來就要抓人。
    
        冷血冷笑道:「不嚇退他們,多費唇舌又有何用!」
    
        捕王苦笑道:「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說這兩句話的時候,那些衙差已經衝近了,雨點嘩啦嘩啦像小石子般湧打下來。
    
        冷血突然躬著身子,手按劍鍔,反衝了過去!
    
        他迎著雨迎著來人衝過去的身姿就像頭猛悍的豹子!
    
        那些衙差驚怒之餘,都用兵器向他身上招呼!
    
        只聽「哎呀」、「唷哎」、「哇呀」連聲,凡冷血所過之處,衙差都倒飛七八尺,坐僕
    在地上,哼哼卿卿的爬不起來。
    
        捕王輕歎一聲道:「你出手太重了。」
    
        冷血的身子一面衝著,一面說道:「他們刀刀都要我性命。」
    
        捕王突然大喝一聲,這一喝,不但衙差們全都怔住,馬匹人立而起,連冷血也為之頓住
    。
    
        衙差們望去,只見那襤樓老頭身上,升起一道淡淡的煙氣,雨點打到老者頭上三尺,像
    隔了一層無形的網一般,落不下來,眾皆大驚,捕王「咄」地一聲,雙袖一甩,那些積貯的
    雨珠,像透明的暗器一般,驟然射向那班衙差!
    
        那些衙差哪裡躲得過這般密集的暗器?
    
        有的捂眼,有的捂臉,踣地打滾,怪叫四起,狼狽四散逃去,腳下泥濘濺起老高。
    
        冷血搖首道:「這一群人,要是真遇到戰爭,可不堪設想……他們給長官寵壞了。」
    
        兩人並肩行到一亭子裡,望著外面蛛網般的雨線,心情都很沉重。
    
        冷血忽瞥見涼亭角落有一炷香,沒有被雨水打熄,藍煙裊裊,冷血猜測是丁裳衣剛來過
    這裡走了,不知怎的心裡一種餘音裊裊伊人尚在的感覺。
    
        捕王歎道:「人說適逢亂世,必有妖異,你看這軍心渙散,民心乏振,像不像是天下又
    要亂了?」
    
        冷血冷哼道:「李鱷淚和魯問張任由手下搜亂強劫,比賊還不如,你看這是不是叫做官
    逼民反!」
    
        捕王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染紅了袖口,好久才說得出話來:「就算天下要亂,我也
    ……可能沒法子看見了。」
    
        冷血聽他剛咳完,第一句話就說這個,心中掠起一絲不祥之念,道:「你的肺……」
    
        捕王抹去唇上的血:「我沒有肺了,我的肺都爛了。」
    
        冷血道:「你要為國珍重,該當好好歇歇。」
    
        捕王苦笑道:「要是天下平靜,我就算永遠歇著,也沒有懸念了。」
    
        冷血聽了,很有些感觸,覺得諸葛先生也曾在夜雨綿綿裡,這樣歎息過。
    
        又念及諸葛先生培育自己的兄弟數人長大成人,授於精深武功,賦予重任,而且在金錢
    上讓自己十分充裕,從來不必在這方面愁慮,相比之下,眼前這個一直從雜差升上來、從市
    井人物逐漸升為捕中之王的前輩,心中生起了莫大的敬意。
    
        忽聽捕王道:「又有人來了。」
    
        只見雨網略撕開,出現了一個人,手拿著一把刀,衙差打扮,一步一步的走來。
    
        這個人走得不快,但彷彿只要他啟步,不到目的絕不停止。
    
        這人十分年輕,雨水使得他額前鬢邊黑髮盡雨,濃眉也結粘在額前。
    
        他拿著刀,走前來,一點也沒有懼色。
    
        冷血從他的打扮裝束,知道這人只是衙裡的三級小捕快。
    
        捕快裡分有很多官職,像有些捕頭,權限大到可以調兵遣將,但有些小捕快,只配給大
    捕頭提壺送菜。
    
        當然,像冷血、李玄衣這樣的捕快,已經不止是捕快了,他們已是一種代表、一種象徵
    ,就算是一品大官,也得讓他們幾分。
    
        然而前來的這名捕快,權限之小,實在小得可憐,通常只能管管地痞流氓吃霸王餐不付
    錢,喝醉了酒鬧事,諸如此類的事情,連配刀也得要先申請,申請個十來天才發半天的刀,
    晚上卻又要收回。
    
        可是這樣一個捕快,昂然走前來。
    
        這捕快走到涼亭十步開外,停了下來,揚聲道:「兩位請了,借問一聲。」
    
        冷血望望捕王。
    
        捕王也看看冷血。
    
        捕快朗聲道:「在兩個時辰之前,阻撓王師爺執行公事的,可是你們二位?」
    
        冷血看了捕王一下,答:「不錯。」
    
        捕快又問:「半個時辰之前,打傷十二位公差的,可是你們?」
    
        這次捕王望了冷血一眼,答:「正是。」
    
        「好。」
    
        那年輕捕快手拿出腰牌,亮了一亮,義正詞嚴地道:「你們阻礙公人執行任務,並且毆
    傷官差,我要拘捕你們。」
    
        他大聲地道:「我是青田鎮四級備用捕快關小趣,我要逮捕你們。」
    
                                    第四章 再見神威
    
        雨水非常大點,還夾著寒風,青年捕快衣衫濕透,顯然感覺到有些冷,但他竭力忍耐著
    。
    
        捕王和聲道:「年輕人,為何不先進來避雨再說。」
    
        青年捕快關小趣道:「謝了,公務在身,辦完再說。」
    
        捕王笑道:「你既不進來,就回去吧。」
    
        捕快說:「你們跟我一起走吧。」
    
        捕王笑了。
    
        他倏地一伸手,己拔出冷血腰間的劍,「嗖嗖嗖」三聲銳響,劍己插回冷血腰間。
    
        他在電光火石中橫削三劍,穿過香煙,但煙勢裊繞,繼續上升,三次被切斷而不散亂。
    
        也就是說,李玄衣的劍不帶風,而且快得超乎想像。
    
        連冷血也暗吃一驚:要是李玄衣拿來對付自己,他就不知道是否能接得下那三劍。
    
        捕王袖手微微笑,看著青年捕快。
    
        青年捕快臉色變了。
    
        他只知道來抓兩個犯了法的人,本來眼見十七八個衙役掛綵而退,他已知道來人不好對
    付,卻沒想到這其中一個武功竟高到了這個地步!
    
        他道:「好劍法!」
    
        又加強地點點頭。
    
        捕王溫和地道:「回去吧。」
    
        捕快「鏘」地拔出銅刀,橫刀雨中,道:「你們跟我回去!」
    
        冷血和捕王互相望望,兩個人都對這個固執青年人沒有辦法。
    
        冷血側著身子,斜飛出來,一出手,就打飛捕快的刀!
    
        豈料那捕快半空長身,抄住刀柄,居高臨下,刷刷刷又攻了三刀,向冷血兩肩砍到!
    
        冷血「咦」了一聲,鏘然出劍。
    
        冷血的劍一在手,捕快的刀呼地不知飛投入雨中哪一個地方去了,但是那捕快突然不退
    反進,搶入劍光之中,要擒拿冷血。
    
        冷血既不想殺他,也不願傷他,一時之間,競奈何不了這個年輕的小捕快,如此過了四
    招。
    
        冷血用劍鍔反撞,重擊在捕快腹中,捕快慘哼一聲,蹲在地上嘔吐不已。
    
        冷血把額上濕發撥回頭上,沉聲道:「回去吧,你不是我們對手。」
    
        捕快咬牙撲起,拳打腳踢,一味猛攻。
    
        冷血沒想到這人如此強狠,一面閃躲著,一面叱道:「別逼我殺你!」
    
        「我不是你對手,但是我要抓你!」
    
        捕快絲毫不懼,全力搶攻,「我死了,還是有千千萬萬個捕快抓到你!」
    
        冷血歎了一口氣,喃喃道:「要是千萬個捕快都像你就好了。」
    
        他從這青年勇狠的眼色中,忽然想到當年的自己,一時收拾不下。
    
        捕王咳著說:「關小趣,要是我們都沒犯罪,你抓我們幹什麼?」
    
        他雖然說得很微弱,但是在風雨叱喝聲中,依然一字一句的擊入捕快關小趣的耳中。
    
        關小趣一愕,住了手,道:「傷人的不是你們嗎?」
    
        捕王笑道:「你有腰牌,我也有。」
    
        他掏出的腰牌是金色的。
    
        關小趣看清楚了牌上的字,自是一震,失聲道:「你是李…………李……」
    
        捕王道:「我不是李李李,而是李玄衣。」
    
        關小趣倒失去了他剛才軒昂的神態,眸子裡有著迷惘與崇拜:「你很有名的呀!」
    
        捕王淡淡地道:「日後,你也一樣有名;」指指冷血,「他更出名,四大名捕中的冷血
    ,便是他。」
    
        關小趣更是手足無措:「你……你……他……他是……我……我不知你們是……」
    
        冷血道:「我們也只是平常人,一樣要奉公守法,不過,這件事,是王師爺觸犯法例在
    先,我們才出手懲戒,你有所不知而已。」
    
        捕王笑接道:「那麼,小兄弟,可否放我們一馬?」
    
        關小趣忙道:「可以,可以……」
    
        隨即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正色道,「坦白說,如果你們是真犯了法,我雖不是你們之敵
    ,也只有拚死一途了。不過……你們說的話,我信得過。」
    
        捕王、冷血相視一笑,冷血道:「待雨停了,我想煩小哥帶路,去查一宗案子。」
    
        關小趣搔頭道:「不知道兩位要去什麼地方?」
    
        捕王道:「到神威鏢局去。」
    
        關小趣跳起來道:「神威鏢局?這好了,天公開眼了!」
    
        捕王詫道:「怎麼?」
    
        關小趣喜不自勝:「你們終於來替神威鏢局洗雪冤情了!」
    
        捕王和冷血交換了一個詫然的眼色,捕王道:「冤情?」
    
        關小趣喜悅他說:「對呀!神威膘局被冤為監守自盜,全抓去坐牢了,這怎麼不冤!」
    
        冷血問:「你跟……神威鑲局──?」
    
        關小趣挺著胸膛道:「生為神威人,死為神威鬼!我是神威人,雖然只是局裡一個小小
    的趟子手,但神威給予我的恩重如山,我一輩子也忘不掉!」
    
        捕王試探地道:「那你是……自神威鏢局被查封後,才改而投入六扇門中了?」
    
        關小趣大聲地答:「是呀!要是神威鏢局還在,我怎會離開?高局主。唐鏢頭、我爹爹
    他們都好冤……」
    
        說到這裡,他突然警省:「你們不是……不是來雪冤的?」
    
        冷血舐舐干唇,道:「我們是來……查明這件案子的。」
    
        關小趣望向捕王。
    
        捕王的年紀,使得他感覺比較可信一些。
    
        捕王咳了兩聲,道:「這案子……還有待查明。令尊是──?」
    
        關小趣恍悟地跳了起來:「查明什麼?!明明是冤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們都是
    來加害神威鏢局的!」
    
        冷血叱道:「決別這樣說!我之所以承辦這件案子,其主要原因,述是受諸葛先生委任
    ,查明真相!諸葛先生是石鳳旋石大人的生死之交,石大人跟你們『神威鏢局』的老局主高
    處石有著深厚的淵源,你身為神威人,不知道也該聽說過!」
    
        關小趣給這一喝,怔了怔,咕嚕道:「這也是,不過……」
    
        冷血道:「什麼這也是不過!要洗雪冤情,也得有真憑實據!快帶我們去弄清楚,才能
    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關小趣眨著大眼,忽然跪了下來,冷血慌忙扶起,關小趣執意不起,只聽他抽抽嗒嗒地
    說:「我投入公門,為的不是陞官發財,只巴望有一天能藉此為神威鐐局伸雪冤案……兩位
    大爺,你們是天下捕快的偶像,望你們能明察秋毫,雪冤矯枉,小的真的是感激不盡,感激
    不盡……」
    
        捕王長歎一聲道:「要是真的冤枉,我們一定會秉公處理的……」
    
        他負手望向綿密不斷的雨絲,「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誰害了他的性命,我也一定報仇
    ……」
    
        他的眼角有晶瑩的水光,也不知是雨還是淚?
    
        關小趣當然聽不明白他說什麼。
    
        冷血也不明白。
    
        他只是感覺到捕王的話裡另有含意,至於究竟是什麼含意,他已鎖進了眉心,仍解不開
    這個疑結。
    
        丁裳衣、唐肯、高風亮三人都化了妝。
    
        他們三人都是慣於行走江湖的人物。
    
        丁裳衣因隨「無師門」行動,所以常要化妝成各種各式的人物;至於高風亮和唐肯,有
    時也因別人托保「暗鏢」,要扮作各式人等護鏢,亦習以為常。
    
        丁裳衣化妝成一名道姑。
    
        高風亮扮成農夫,深笠垂得低低的。
    
        唐肯最絕,丁裳衣的建議之下,變成了一個凸肚挺胸的農婦。
    
        丁裳衣跟他化妝時就笑,化好妝後還忍不住吃吃地笑,唐肯一擰頭氣沖沖地道:「我不
    化這個妝了!」
    
        丁裳衣笑著說:「已經化好了,怎麼又改變主意?」
    
        唐肯一副撤賴憋氣的樣子:「你笑人家的!」
    
        丁裳衣聽了,又忍不住笑得前趨後僕的:「你看你,不用化妝,說話已夠像了……」
    
        唐肯一聽,更噘起了嘴巴,丁裳衣知道不能再笑下去,拚命抿住嘴巴道:「你扮得越像
    ,咱們就越安全,你氣什麼了?」
    
        高風亮看看天色,道:「決下雨了,別鬧了,走罷,希望能在下雨前趕到鏢局。」
    
        唐肯這才不情不願地起來,丁裳衣遞給他一方帕子,忍笑道:「披在頭上,然後在喉上
    打個小結,可以束住頭髮,不讓人看出你有喉核……」
    
        下面的話,都變作咭咭的低笑聲。
    
        唐肯好像很氣的樣子,一接過巾帕,他就癡了。
    
        其實,他心裡一點也不氣。
    
        他身上雖穿了些粗布衣服,但裡面套著丁裳衣的內服,那件衣服是棉絲織成的,很是舒
    服,通常女孩子都是用來做外服裡的衫衣的,唐肯套上去,只覺得有一股女體蘭馥似的溫香
    ,很是受用。
    
        穿上之後,唐肯不由想起剛才丁裳衣還曾穿著它,心裡就會一陣樂迷迷。
    
        此刻再接過巾帕,圍繞在兩鬢,更有一種幽香,唐肯開心,走每一步都像生風開花似的
    。
    
        然而風雨真的急了。
    
        他們離開涼亭之後,不久就雨下了。
    
        雨下滂淪的時候,李玄衣和冷血才到了涼亭。
    
        人生有時就是這樣「先一步或遲一步,往左或者往右,多看一眼或少聽一句,都會造成
    生命裡重大的變遷。這或許就是所謂的:緣。」
    
        淒風苦雨,昔日繁榮興旺現刻門庭冷落的「神威鏢局」大門前。
    
        高風亮一見鏢局,兩隻眼睛都紅了。
    
        這兒不單是他的家,也是他的生命,他把一生努力都耗進去了,結果換回來的不是應得
    的榮譽,而是冤屈恥辱!
    
        再見神威時,他的心在躍動,血液在奔騰,彷彿又回到當日他叱江湖,刀口揚威的豪情
    俠氣的日子裡!
    
        唐肯也是。
    
        神威鏢局如今長了斑剝綠苔的門檻上,他曾撲崩過一隻門牙;神威鏢局如今寂寂的屋瓦
    上,他曾為了拾取一隻風箏而踩碎瓦面掉落在中堂上!
    
        還有神威鏢局門上的匾牌,有次跟小彈弓和曉心在玩捉迷藏,他躲在裡面,因尿急而他
    們又在下面,不能下來,所以撤下了尿,剛好滴在老局主夫人的髮髻上──那一次,他的屁
    股著實挨上老局主高風亮一頓打。
    
        打了之後,高風亮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常來逗他,他臭臉不睬他,直至小彈弓和高曉心
    拿著種種式式的食物來探他時,才渾忘了挨打的事,到處調皮去。
    
        想到這裡,每幕都是當日生活的點點滴滴,卻是而今刻骨銘心的珍貴相憶,他真恨不得
    就此衝進去,大聲呼叫他兒時玩伴的名字。
    
        一個人卻位住了他們兩人。
    
        是丁裳衣拉住了他們。
    
        丁裳衣搖頭:「這兒太靜了。」
    
        神威鏢局週遭,除了雨聲,連一隻垂頭喪氣的犬隻都沒有。
    
        雨聲卻十分聒噪。
    
        他們躲在隔一條街的牆凹處。
    
        唐肯立刻道:「不只是鏢局靜。這幾條街都像死城,連個人影也沒有!」
    
        丁裳衣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凝睇著他:「既然如此,你還要去!」
    
        唐肯昂然道:「既然全鎮都靜,不獨鏢局,有什麼好怕的!」
    
        丁裳衣道:「難道你千辛萬苦逃獄出來,是為了給再抓進去?」
    
        唐肯忽然想起了獄中的非人生活,靜了一靜,問道:「你是說:有埋伏?」
    
        丁裳衣道:「有可能。」
    
        唐肯冷笑道:「難道官府會把三四條街的居民趕跑,就為了對付我們這三兒個人?」
    
        丁裳衣仍是凝視著他:「有什麼不能?」
    
        唐肯覺得自己最想去的地方一直給一個人阻礙著,怒氣忽然陡升:「這麼大雨,還會有
    人監視?!」
    
        丁裳衣反問:「要是你,在這個時候是加倍留意還是躲進屋裡睡大覺?」
    
        唐肯怒道:「睡他媽的大頭鬼!我不怕,我要去,你怕,你留在這裡!」
    
        丁裳衣也不惱怒,嘴撇了一撇,算是淡淡的冷笑。
    
        高風亮忽沉聲道:「丁姑娘說的對。」
    
        唐肯一怔,也自覺太過粗魯唐突,用眼稍偷瞥丁裳衣。
    
        丁裳衣在雨裡頰色很白,如夢一樣朦朧。
    
        唐肯心裡忽然有一樣感覺。
    
        他心裡有異樣的感覺。
    
        這感覺很奇怪:──在晚來雪意森寒的時分,你在天涯浪跡間掠過某處小肆,有一爐火
    正在暖著一壺酒,心裡便會有那樣子的感覺;或者,早上天剛蒙白連太陽都還未露面的時候
    ,你去俯視一朵容色嬌弱的小花,迎面來了一陣霧,把你罩在其間,你手指已觸及了花瓣,
    但一時仍看不清楚,心裡生起了溫柔──就是那種感覺。
    
        唐肯忽然期期艾艾起來:「丁姑娘,我……我……我剛才……」
    
        這時三人瑟縮在牆凹處,彼此都靠得很親近。
    
        丁裳衣莞爾一笑,伸出柔荑,在雨絲裡特別白,在唐肯的束中。
    
        高風亮的竹笠拉了一下:「小心一些。」
    
        丁裳衣這樣做是為了要讓他們把額上的刺青和白髮掩罩住。
    
        唐肯心裡卻深深感受到,天涯海角的浪蕩中,儘管刀光劍影、步步驚心,只要有這樣一
    個知心女子瞭解自己,便已幸福陶陶的了。
    
        高風亮道:「但我們不能就這樣一輩子苦等著呀!」
    
        丁裳衣微笑道:「不會一輩子的。」
    
        她笑笑又道,「你們不會有事的。」
    
        高風亮見丁裳衣滿懷悠然的樣子,不禁問:「你有辦法?」
    
        丁裳衣抿嘴笑道:「你們兩位,明知有險,但一是為了回家看看玩伴,一是為了回去安
    排家人的事,這樣的心懷又怎會遭惡運呢!」
    
        唐肯聽了,覺得連雨都奮奮撓撓的,用力地點頭,強烈的寬心。
    
        高風亮心裡感激丁裳衣的心意,但他暗忖:關飛渡呢?
    
        關大哥不也是行俠仗義、智勇雙全,卻不也一樣噩運難逃?
    
        他想想卻沒有道明。
    
        一個人只要懷著善念和信心,總會好一些的,他相信。
    
        唐肯感動地看著丁裳衣,忽然感覺到有一個景象,非常熟悉,但跟他目前有重大的關係
    ,可是他一時又無法想起。
    
        他竭力要追憶起來,但又無處著力。
    
        高風亮喃喃道:「雨停了,就更不易進去了……丁姑娘,我怕因我們的事,會累了你…
    …」
    
        丁裳衣笑道:「我可也不純為了陪你們來,我也要找一個人……」
    
        高風亮問:「你要找的是誰?」
    
        丁裳衣蹩了蹩眉,問:「這兒究竟有幾家鏢局?」
    
        唐肯忽然叫起來道:「有辦法了!我有辦法了──」第五章雨打芭蕉唐肯才叫了一聲半
    ,已給高風亮摀住了嘴,然後皺眉厲著眼問他道:「你這樣大呼小叫,再有辦法也沒機會用
    了。」
    
        好一會才把手自唐肯嘴上移開。
    
        唐肯訕訕然地:「對……對不起,我……」
    
        丁裳衣問:「你有辦法?」
    
        唐肯道:「我想起來了,以前,我跟小心、小彈弓他們玩遊戲的時候,有次想躲起來幾
    天嚇大人一跳,所以便邀成二叔等幫忙,挖個大洞,騙說是用來避暑的,然後自己去把洞底
    掘開,跟後院假山的枯井洞連在一起……」
    
        他興奮他說下去,「只要我們能潛到後面的芭蕉園去,我們就能偷進鏢局後院!」
    
        高風亮哼了一聲:「小心他們太頑皮了!成師弟常給你們騙得團團轉,真是──」雖是
    責備的語氣,但抑不住奮悅之情,連聲音都稍微輕顫。
    
        丁裳衣偏著頭問:「你是怎麼想起來的……?」
    
        唐肯即答:「我看見你,想起她──」忽住口不語。
    
        其實,唐肯的確是看見丁裳衣那像薄瓷製的臉頰,那在雨絲裡的玉玉寒意教他想起來出
    門前的一幕:那也是個雨天。
    
        過兩天他就要跟局主押鏢出遠門,曉心掇弄著辮子,忽問:「唐哥哥,你走後,可想我
    不?」
    
        唐肯跟曉心自小玩到大,沒提防她這樣問,不涉其他,只笑道:「想,想死了。」
    
        曉心用手一撥,嗔道:「你都還沒有走,怎知道到路上心裡還有個我。」
    
        唐肯一怔。
    
        平時跟她玩鬧慣了,不知道女孩兒家有這樣的心思,便認真的說:「曉心,我當你蕊諞
    親妹妹,怎能不想你。」
    
        曉心甩開他的手,扭扭捏捏地道:「什麼哥哥妹妹,我可不是你親妹子!」
    
        沒料這一句倒真個傷了唐肯的心,因為他在神威鏢局,從小熬起,到如今雖是個鏢頭,
    但自知卑薄,身份地位絕配不上跟局主的女兒稱兄道妹,便道:「我知道我不配,你以後別
    來找我玩樂便是了。」
    
        背過身去,有點蹭蹭蹊蹊起來。
    
        曉心急得頓足道:「哎呀,你這個人怎麼──?」
    
        繞到唐肯面前摔開辮子,臉頰紅撲撲他說,「我們年紀也不小了──」聲音低了下去,
    混在雨絲裡,迷迷不清。
    
        唐肯不大高興他說:「是呀,年紀都大了,我不該跟你這樣沒上沒下的。」
    
        曉心跺了一跺腳,秀眉迅速蹩了蹩,敢情是太用力腳踝發疼:「你這人是怎麼了?人家
    是說,你對人家怎麼樣?」
    
        唐肯猶如丈二金剛搔腦袋:「我對你很好哇!」
    
        曉心長長的睫毛在長髮微飄裡對翦著許多夢意,噘著嘴兒說:「你去跟爹說呀。」
    
        唐肯呆了一呆,問:「說什麼啊?」
    
        曉心怪白了他一眼:「說你心裡的話呀!」
    
        唐肯恍然,哦聲連連地道:「就是說這件事呀──」他一副光明磊落坦蕩無邪地道,「
    我們像兄妹般好,你爹早就知道了。」
    
        曉心一時卻要恨死他了。
    
        「你這個笨驢。」
    
        她側身向著他,望著那綿綿寒寒的雨絲,瓜子心兒般的玉頰就在那時候像柔和的燈光剛
    透過白色的紗罩,粉粉勝雪。
    
        唐肯看著有點朦朦:「我是笨驢,但,我……」
    
        他攤攤手無奈地問:「你究竟要我向局主說什麼?」
    
        曉心幽幽歎了口氣。
    
        她從來是個快樂無憂的小女孩,今兒忽然正正經經幽幽怨怨地歎氣,唐肯只覺心裡一緊
    ,又一陣茫然。
    
        隨後曉心用尖尖秀秀的手指遙指綿密的雨絲裡那黑深的後院:「那兒有一個洞,能通到
    外面去,是你和我挖的──」唐肯討好他說,「小彈弓也有份挖。」
    
        曉心白了他一眼,又幽幽歎了口氣。
    
        也不知怎的,唐肯覺得心裡有一股寒意。
    
        曉心那時候說:「你要是負了心,那土裡,就埋著個我,我就埋在裡頭。」
    
        說罷就走了,只留下深深的清香,在雨夜冰寒的簷前凝留不去,唐肯這才知曉心她曾經
    著意打扮過。
    
        自此後,唐肯就沒有見到曉心。
    
        有次聽到局主夫人跟成勇成二叔說:不知為什麼曉心老是在房裡偷偷飲位…
    
        …
    
        他聽後也沒敢去找她,但心裡擾擾煩煩的,也不好受。
    
        此刻,他因瞥見丁裳衣沁沁泛泛如白梨花般的玉頰,看到雨絲,想起曉心,便念及那洞
    口,這下道了出來,心下總是悵然不樂,思想起以前在掘地洞時曾掘到一具屍體,曉心不知
    會不會…
    
        …
    
        ?
    
        越發擔憂起來了。
    
        然而他的確是因為了裳衣而想起高曉心,才記起那兒時挖的泥洞。
    
        丁裳衣默默不語,臉上似笑非笑,也看不出是高興抑是不高興。
    
        高風亮卻勃勃地道:「有地洞那就試試吧。」
    
        三人冒著雨,先後竄入後街廢園的芭蕉林裡,他們頭上都是肥綠黛色的芭蕉葉,雨點像
    包了絨的小鼓捶在葉上連珠似的擊著,聽去聲音都似一致,但其實每葉芭蕉的雨音都不一,
    有的像玻璃珠子落在布繃的鼓面上,有的像雨打在皮製的舊帳篷上,有的卻像撒嬌女子的抬
    拳無力的捶在情人的胸膛上。
    
        大芭蕉葉和小芭蕉葉聲音不相同,泛黃的蕉葉和深黛的蕉葉聲音也有差異,芭蕉長得高
    矮不同,聲音也別有異差,打在蕉蕊和香蕉上更是另有韻致,仔細聽去,像一首和諧的音樂
    ,奏出了千軍萬馬。
    
        丁裳衣忽道:「很好聽。」
    
        唐肯討好地:「我以前常聽的。」
    
        丁裳衣偏首道:「跟誰聽?」
    
        唐肯為這問題嚇了一大跳,但看去丁裳衣脆玉似的臉,並不像有慍意。
    
        高風亮問:「洞在哪裡?」
    
        唐肯用手指了一指道:「在那兒。」
    
        這一指,剛好一道霹靂,天地問亮了一亮,唐肯有些錯覺以為自己一指驚動了大地,又
    怕洞裡有不幸的事,打從心裡亂了出來。
    
        可幸洞裡雖然多處坍下泥塊,但依然暢通,除了幾條翻騰的蚯蚓,連地鼠都躲進土裡。
    
        三人從泥洞裡冒出來,就是枯井,枯井上罩著蓋子,三人攀爬上去,頂開木蓋子,赫然
    見到一個人,舉著柄斧頭,當頭砍下!
    
        那個人,眼睛直瞪瞪,看著他們,就像見鬼一樣!
    
        然而他的斧頭,就像烏雲裡的霹靂一般,厲莫能御,勢無可擋!
    
        高風亮是三人中武功最高者。
    
        他也是第一個自枯井口冒出來的人。
    
        那見到鬼似的人一斧砍下,他及時抓了井邊一口舊磚,往上一架!
    
        「喀哧」一聲,磚裂為二,斧繼續劈下!
    
        高風亮左右各執裂磚一端,用力一拍,以磚口裂處分兩邊夾住斧身!
    
        斧身被夾,分寸不下!
    
        那見鬼般的人怒叱一聲,自腰身掏出另一記斧頭,又待砍下!
    
        這時,唐肯已看清楚了來人,他失聲叫道:「勇二叔!」
    
        那好像見鬼的人頓時住斧,喃喃地道:「鬼……?」
    
        高風亮鬆了磚頭,長吁一口氣道:「我們不是鬼。勇師弟,是我。」
    
        勇成呻吟了一聲,丟掉斧頭,眼淚籟籟的流下來,跟雨水已混在一起,抱住高風亮,緊
    緊地抱著,大大聲地號啕了出來!
    
        高風亮等在勇成引領下,進了廂房準備先換過濕衣才見人。
    
        一路上勇成道出他們走後的「神威鏢局」。
    
        「你們出事後,有人怕受連累,已走了一部分;後來官府查禁,又走了一半的人。」
    
        「這也難怪他們;」高風亮歎道,「這飛來橫禍,誰也不想沾著。」
    
        「不沾著也罷了。等了十數日,一些忠心的鏢師,為生活所逼,也等不下去,都一一離
    去。黎鏢頭卻連絡了剩下的夥計們,弄走局裡的儲金,另外掛起了『虎威鏢局,的名號,還
    到處謗言,說您,說您……」「說我什麼,」高風亮苦笑道,「他高興,都讓他說好了。」
    「他說您強橫專霸,獨行獨斷,又說您好色敗行,勾結賊匪高風亮憋不住了:「我是這局裡
    的負責人,遇事怎能不作決斷?!逢場作戲,我也算略好漁色,但這樣就定一個人重罪,哼
    ,哩。哩!」
    
        「所以局裡走的走,散的散……」
    
        「夫人呢?曉心和杏伯他們……」
    
        高風亮緊張地問他。
    
        「他們都健在。」
    
        勇居低聲答。
    
        這一句答話,令高風亮和唐肯大為安心。
    
        「小彈弓呢?」
    
        唐肯問。
    
        勇成一聲重哼:「那傢伙真不長迸,此情此際,他竟跑去討公門飯吃去了。」
    
        唐肯臉上抹過一片失望。
    
        高風亮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強,那也由得他。」
    
        不過,他心裡也若有所失:因他也一樣看好「小彈弓」這個孩子,並向來心存把女兒許
    配給他的意思。
    
        丁裳衣忽道:「怎麼你乍見他們的時候,好像見到鬼一樣呢?」
    
        勇成望望他們三人那張泥臉,苦笑道:「這幾天,外面盛傳你們已經……已經在牢裡被
    絞殺了……」
    
        一個傳說已死去的人物,突然在大雨天時分,已經是驚雲密佈的院子中,一口古井裡出
    現,怎不把人唬了一跳。
    
        「這些天來,黎鏢師帶了三四個人來,大吃大喝,騷擾不堪,鰲鏢頭勸他們不聽,還遭
    他們殺害,另外小蜻她……」
    
        唐肯關切地問:「小蜻她怎樣了?」
    
        小蜻是曉心相當要好的玩伴。
    
        「……被那幾個衣冠禽獸姦污了。」
    
        勇成痛心疾首地道。
    
        高風亮怒叱道:「禽獸!」
    
        勇成忙噓聲道:「別響,他們還在東列將相樓中。」
    
        高風亮怒道:「他還來做什麼?!」
    
        勇成聳聳肩道:「他來威迫夫人,把神威鏢局交給他管理,把曉心許給他,他便會替神
    威鏢局發揚光大──」高風亮氣極:「他敢!」
    
        勇成淡淡地道:「他當然敢。他一直都在做著。他還一直向嫂夫人逼問一件事物──」
    高風亮仍怒沖沖的,皺眉問:「啥事物?」
    
        勇成也有點弄不清楚的神情:「他們在找……好像是一快布,一快裹屍布。」
    
        高風亮莫名其妙:「裹屍布?」
    
        勇成道:「好像是師父遺體的裹屍布。」
    
        勇成跟高風亮是藝出同門,他們的「師父」自然是「神威鏢局」的創辦人高處石。
    
        高風亮奇道:「他們要那……裹屍布來做什麼?」
    
        勇成攤攤手道:「我也不知道。不過……他們要得很急,不擇手段,大事搜掠,掘洞翻
    土,掀箱倒櫃的,像找不到那塊布誓不甘休似的。」
    
        勇成問:「師父的殮布究竟有什麼秘密,致令黎笑虹和官衙的人再三逼問?」
    
        高風亮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丁裳衣問:「官府的人也問起這張殮布的事?」
    
        勇成點頭道:「每次問起,都是大官,後來有個姓魯,聽說是四品官,用上了刑,但我
    們確實不知道,又何從起?他倒相信我們說的不假,終於還是放了回來。」
    
        丁裳衣又問:「怎麼外面死寂寂的沒有一個人?」
    
        勇成道:「其實,外面常有一干人伺伏著,他們沒發現罷了。至於其他的人……」
    
        他歷盡滄桑似的一笑,「明天就是納第二次稅銀的時候了,十家倒有九家交不出來,怎
    麼不死寂一片,鎮民都把怨氣歸在我們失鏢的頭上來,我們一上街露面,石子箭雨似的飛來
    ……」
    
        高風亮長歎了一口氣。
    
        勇成看了他一眼,道:「黎笑虹剛才還在廳裡,對嫂夫人相逼,要她把曉心嫁給他……
    」
    
        高風亮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嘶聲道:「你!你剛才為什麼不早說!」
    
        勇成既不掙扎,也不激動,高風亮緩緩放了手,道:「二師弟,你變了。」
    
        勇成笑了一笑,也不抗辯。
    
        「從前你是最忠心、最激昂、最衝動的,」高風亮痛心疾首地說,「你現在變得那麼漠
    然。」
    
        「但我還留在這裡,沒有出賣你,」勇成淡淡地道:「你被官府追緝,後傳死訊,兄弟
    們個個都絕望了、走了,而我還留著,比起他們,我還是好上一些。」
    
        高風亮垂首道:「我知道。你們跟著我,不再像以前,意氣風發,榮耀為做,現在……
    我只是個判了死刑的犯人!」
    
        勇成突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道:「大師兄,這些日子來,不錯,我是看透了、失望
    透了,可是,我還沒有絕望透,所以,我才在這裡,等你回來,我知道,憑我一人之力,沒
    有什麼作用,但是,至少可令黎笑虹、魯問張他們心裡,還有些顧忌,不敢太胡作非為!」
    
        他的話一句一頓,但說得十分誠摯。
    
        高風亮感動的望著他,眼眶已泛起落淚。
    
        丁裳衣在旁輕輕地道:「該先去看著高夫人了。」
    
        高風亮和勇成並肩搶向中堂。
    
        唐肯的眼睛亦綻出了星光。
    
        朋友,只有在一起才會開心,才能發光:又何苦分開、分散?
    
                                  第七部  殮屍布裡的謎
                                    第一章 裹屍布
    
        黎笑虹不矮,但很胖,額角突出,下巴兜起,把他的扁鼻陷在其中,像在糕餅上捏造一
    個窟窿要放有顏色的甜漿,偏又不夠,所以只有一點點臘腸般的小鼻子濫竿充數。
    
        可是一個人就算鼻子不高,得意起來,也自以為有丈八高。
    
        他正在趾高氣揚的在說話:「大嫂子,你再這樣延避,別怪我不客氣了。這地方,我不
    管理誰管理?我在官府裡,人面熟,這些年來,保過十幾宗大鏢,高局主那一套,我早學全
    了,你交了給我當家,至少,還有幾年清福可享。」
    
        高夫人垂淚道:「我總得要等風亮回來,交待清楚呀。」
    
        「高風亮?」
    
        黎笑虹冷笑道,「他早就死了,你還等他?嫁女兒你說要等他回來,把神威鏢局這爛鍋
    子讓我背上了也要等著他回來,你這分明消遣我嘛!」
    
        在高夫人身旁的高曉心道:「黎九叔,你這樣對我媽媽說話!你以前……都不敢這樣的
    !」
    
        黎英虹笑道:「以前?那是以前的事!那時……我還是高局主麾下一名鏢師而已,怎輪
    到我來說話?現在……只要你嫁給我,你娘便是我岳母,我待她,自然順就她的意思,你意
    思怎樣?」
    
        高曉心氣得不去答他。
    
        在八仙桌旁有兩個蹺著腳的膘悍漢子,一個道:「老黎,用不著這般費力,一個女娃子
    ,先來個霸王硬上弓,到頭來還不是服服帖帖跟了你!」
    
        另一個爆笑起來,陰陰地道:「不如你老的小的都娶了,老實說,少的標緻,老的也皮
    光肉嫩的呢!你不要,讓給我陳磊大小通吃好了!」
    
        堂上還有個老僕人,這時睚欲裂的上前吼道:「你們這班王八!嘴裡再不乾不淨,我…
    …我──」說著衝上前去,揮拳就往那兩人打去!
    
        高夫人叫了一聲:「杏伯──!」
    
        這杏伯手上功夫也不弱,但人才沖了幾步,不意被黎笑虹一絆,篷地摔倒,給那兩人一
    陣拳打腳踢,在地上輾轉翻滾,其中一名漢子拔出子母鎖,獰笑道:「你這是找死!」
    
        就要往下扎!
    
        高曉心失聲驚呼:「杏伯!」
    
        拔劍掠出,「叮」地架住子母鎖,不料那漢子趁機在她胸前一碰,高曉心粉臉飛紅,悻
    然而退,氣得劍尖不住在顫抖著。
    
        黎笑虹叱道:「楊明華,你這算什麼?!」
    
        那漢子笑道:「怎麼?揩一揩也不捨得?」
    
        黎笑虹怒道:「你敢!」
    
        那楊明華邪笑道:「你別擰正經了!前幾天小蜻那妞兒,你也不一樣硬上了!」
    
        黎笑虹臉色陣紅陣白,另外一個陳磊又想去碰高夫人,高夫人不諸武功,曉心顫著劍護
    著,黎笑虹道:「這不同。」
    
        陳磊悟笑道:「都是女人,有什麼不同?滋味是不一樣,但要嘗了才分曉呀!」
    
        黎笑虹惱怒地道:「不行。當年我在鏢局裡,高風亮沒把我怎麼瞧得起,不過,高夫人
    可屢次薦舉我,這……曉心也對我關懷有加,有次我病了,她還給我捧湯換藥的……」
    
        在刀口舐血的江湖漢子,一旦得人關心照護,就算窮凶極惡,也不致全忘得一乾二淨。
    
        陳磊跟楊明華互望一眼,攤手道:「算了,你要護著她們,我們是上頭髮下來跟著你的
    ,又能怎樣?不過,你人財兩得後,那張殮布,一定得呈上給大人才行!」
    
        「否則……你就吃不了,兜著走!」
    
        黎笑虹鼻尖上滾出了汗珠,向高夫人道:「高處石的殮布,你們究竟收藏在哪裡?!」
    
        高夫人驚悸地道:「你們已開棺瞧過了,我怎麼知道!」
    
        黎笑虹踏進一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關係到我們富貴榮華,你要是知道,還是快說
    出來!」
    
        高夫人慘笑道:「我不知道,又怎麼說?!」
    
        黎笑虹瞪目道:「你真的不知道?!」
    
        高夫人慌亂的搖頭,黎笑虹看她不像是說謊,喃喃地道:「不會的,怎會呢,我們上次
    開了棺,高處石只剩下一排臭骨胳,上面明明沒裹著殮布呀!」
    
        楊明華接道:「這可糟了,那要真的高處石的屍體,早已被泥水沖掉了棺底,屍體早就
    腐化,就算有殮衣,也早都爛得一塌糊塗了,哪還找得到痕跡。」
    
        陳磊問道:「什麼痕跡?」
    
        楊明華聳肩道:「我也不清楚。上頭交待下來的意思是說,高家的那塊殮布,藏在三重
    密封石棺裡的,內有防腐藥物鎮住,按照道理二三十年仍不朽蝕才是,令我們取出來,但那
    天經挖掘一看,石棺底裂,第一層衝去,第二層碎片。第三層裂開,裡面屍首腐爛不堪,臭
    氣薰天,哪還找得到殮布?!至於是什麼痕跡──」他說到這裡,以徵詢的眼光望向黎笑虹
    。
    
        黎笑虹鐵青臉色,道:「這是上頭交代下來的密差,我用得著跟你們說麼!」
    
        黎笑虹這一聲喝,陳磊、楊明華兩人都忙應:「是!」
    
        心中卻十分不服,暗忖:你拿雞毛當令箭,看你到時候如果找不著這塊什麼鬼殮布,怎
    麼個死法!
    
        黎笑虹心裡也很亂,知道裹屍布要是找不到,自己只怕也難免遭殃,便跟高夫人道:「
    高大嫂,我一直都尊重你,才不用強,你再要是不答應,我可等不耐煩了。」
    
        高夫人顫聲道:「可是,那張殮布,我確實不知道在哪裡啊。」
    
        她哭著說,「老爺入殮的時候,我不知道那一張白布有那麼重要,一直都沒有留意──
    」黎笑虹不耐煩地截道:「那麼,今晚我就要了曉心!」
    
        忽聽一人道:「來不及了,今天,我就要了你的命!」
    
        黎笑虹乍聽這熟悉的聲音,大吃一驚,霍然回首,四條人影已經衝了進來,以迅雷不及
    掩耳的手法,格殺了錯愕中的楊明華和陳磊!
    
        黎笑虹正要逃走,四人已分四個方向包圍住他。
    
        只聽高夫人一聲喜叫:「風亮!」
    
        高曉心也發出一聲清悅無比喜不自勝的呼喚:「唐哥哥!」
    
        高夫人和高曉心心中之歡喜;真是無法想像,甚至連表情也無法表達。
    
        這下簡直是再世為人,來生相逢,濺出了驚喜的淚光。
    
        高風亮和唐肯雖有心裡準備,一時也被激情所感動,高風亮迎向老妻和愛女,唐肯扶起
    地上的杏伯。
    
        黎笑虹趁此全力逃逸!
    
        他知道勇成的武功跟他不相伯仲,但自從上次受傷後,勇成的武功已大打折扣,而且,
    勇成一直都逆來順受,向不敢招惹自己這一干有官府撐腰的人。
    
        他更知道,只要他衝出中堂,將相樓那兒還有李大人派來的五名高手,一定會出手,那
    時,就算是高風亮,又有何懼!
    
        所以他認準唐肯的空隙,掠了出去!
    
        勇成從斜側陡搶了過來!
    
        黎笑虹右鉤護身開道,左鉤捺劈勇成!
    
        勇成雙斧一掄,與雙鉤一擊,啪地炸出星花,黎笑虹借後挫之勢為騰躍,破窗而出!
    
        可惜他忘了一點。
    
        忘了丁裳衣。
    
        丁裳衣只是一個艷麗的女子,他不知道有些女子的武功也如她們容色一般不可忽視。
    
        他破窗而出,正要張口大喊,忽見一道雲。
    
        紫雲舒捲。
    
        雲裡精光一閃。
    
        他避得極快,然而已吃了一劍,右手鉤落地,那紫雲化為披風,披風張揚,劍光又至!
    
        黎笑虹忙運鉤招架,勇成揮舞雙斧,殺了過來,黎笑虹連呼叫的機會也沒有。
    
        唐肯也加入了戰圍。
    
        黎笑虹只覺壓力增強,倒拼出了狠勁,挨了勇成一腳,蹌蹌踉踉搶路而出,冷不防前面
    人影一閃,一柄龍行大刀,當頭斫下!
    
        他這下可嚇得魂飛魄散,勉力一架,鉤被震飛,餘力未消,加上他腰脅挨了「踏破鐵鞋
    無覓處」的「大腳勇成」一腿,臀骨震裂,步履不穩,叭地摔在地上。
    
        那把龍行大刀即時已壓住他的額頂。
    
        黎笑虹的心往下沉,眼睛湧出了淚水,忍不住叫了一聲:「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
    
        持刀的人正是高風亮。
    
        高風亮的眼神逼人,望著他,痛心疾首地道:「說!為什麼要這樣做!」
    
        黎笑虹呆了一呆,慘笑道:「我沒有選擇,是李大人要我指認你們是劫餉的盜賊,不是
    我要干的!」
    
        高風亮也怔了一怔,沒想到會問出了這麼一個大秘密,一個大秘密,一時倒忘了逼問下
    去。
    
        丁裳衣目光一轉,即問:「那麼,究竟誰才是劫鏢人?」
    
        黎笑虹忙不迭地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大人叫我別管,到時候有人劫鏢就
    是了。」
    
        高風亮和唐肯互望一眼,心中震訝,難以形容,丁裳衣的劍鋒一伸,抵住黎笑虹的咽喉
    ,就在黎笑虹感覺到劍尖觸及喉嚨之際緊逼地問:「你是怎麼和李鱷淚接觸的?!」
    
        黎笑虹殺豬似的叫了一聲,眼淚籟籟而下,只說:「別殺我,別殺我……」
    
        丁裳衣道:「你不說,我就殺。」
    
        手腕微向前一遞,劍尖入肉半分,鮮血已湧了出來。
    
        黎笑虹三魂嚇去了七魄:「我……我……我跟李大人……不……李鱷淚……不認識……
    不,認識認識……李大人是魯大人……」
    
        高風亮用刀背在他額上一指,叱道:「慢慢說,說清楚點!」
    
        黎笑虹說:「是。」
    
        好不容易才控制舌頭打結,「我本來不認識李大人的……但魯大人倒見過兩次……有一
    次……大概是去年年底罷……魯大人叫我、鍾應和鄭忠三人同赴天京樓,那晚有吃有喝,還
    有……」
    
        丁裳衣柳眉一豎,叱道:「管你有什麼的!魯問張跟你說些什麼?!」
    
        黎笑虹腦裡天京樓的榮華綺麗頓時粉碎,只剩下眼前極端惡勢力的處境:「魯大人問我
    們知不知道高老局主身上有紋身?」
    
        丁裳衣聽了一怔,高風亮卻點了點頭,臉色凝重。
    
        「我們都說有,他又問有沒有看清楚高老局主身上雕的是什麼花紋,我們都說:高老局
    主平時很少赤身,我們是在他練功練得汗濕衣衫時略瞥見胸膛上有好一些圖案,卻不知雕的
    是什麼……當晚魯大人只請我們吃飯喝酒,也沒提到什麼……」
    
        丁裳衣兩道彎月眉迅速一蹙,又泛回原來恬靜的額角去:「後來呢?」
    
        「後來……魯大人又請我們去一趟,要我們不要告訴局主。」
    
        高風亮聽到這裡,冷哼一聲,道:「鄭鏢頭有告訴我,我以為沒什麼,我從來不跟他們
    打交道,也不礙著局裡的人陞官發財,便沒有細問。」
    
        說時心裡當然有懊悔當時為何不細詢個清楚。
    
        「是,是……局主待我們一向情同手足。那天,魯大人說:「高處石下葬的時候,是不
    是叫人用殮布厚厚包著?」
    
        我們都說:「是呀」魯大人舒了一口氣道:『總算有眉目了。「然後叫我們掘出高局主
    的遺體,他要看一件東西,我們都猜是高局主身上雕的圖案,鍾副鏢頭說:『老局主已下葬
    了七年,只怕已經腐朽了。「魯大人臉色不大高興的樣子說:『要是遺骼爛了,就把那張裹
    屍布取出來!』
    
        「」後來…
    
        …
    
        「高風亮忽然截道:「鍾、鄭二位怎樣了?」
    
        黎笑虹結結巴巴地道:「他們……他們得罪了魯大人,所以……」
    
        高風亮大刀一擊,怒叱:「胡說!分明是他們不肯驚動爹爹的遺體,而遭姓魯的殘害!
    」
    
        黎笑虹一見大刀揚起,失心慌地道:「不是魯大人,是李大人,是李大人──!」
    
        高風亮叱問:「李鱷淚是怎麼冒出來的?說!」
    
        黎笑虹苦著臉道:「那天晚上,連李大人也出現了,要我們去掘老局主的墳,我們都說
    不可以如此做,李大人說『你們怕高風亮罷了,我保管教神威鏢局一夜間就散了……你們誰
    要當局主?』我們都堅拒,李大人一氣之下,就叫人把鍾、鄭二位鏢師殺了!」
    
        丁裳衣冷哼道:「獨不殺你,只怕三人中只有你一聽有利可圖就心動了。」
    
        高風亮仰天長歎道:「為了鏢局,鍾應和鄭忠死得實在太慘了!」
    
        唐肯一把揪他起來,責斥道:「是不是你加害了鄭、鍾二位!」
    
        黎笑虹慌忙搖首,一口氣喘不過來。
    
        丁裳衣冷笑道:「算了,問他他也不會說。」
    
        黎笑虹叫道:「我真的沒有殺……」
    
        高風亮低叱:「你嚷嚷這麼響,是要樓上的人聽到來救你嗎!再叫,我先剁下你的舌頭
    來!」
    
        黎笑虹登時為之噤聲。
    
        丁裳衣問:「李鱷淚的方法,就是誣陷神威鏢局監守自盜?」
    
        黎笑虹眨了眨驚惶的眼睛:「他沒有說。事後,我猜是這樣。」
    
        丁裳衣又問:「外面伏有多少人?」
    
        黎笑虹即答:「有數十名李大人的部下,李大人好像帶來了整百名高手,主要是為了應
    付明天繳稅期限已屆,生怕農民有異動,另外,也要監視這裡。」
    
        唐肯笑道:「嘿,幸虧我們神不知、鬼不覺的進來了。」
    
        高曉心喜悅地道:「唐哥哥,你們是不是從……」
    
        唐肯呵呵笑道:「是呀。」
    
        高曉心一雙無辜而柔和的眼睛,深情款款的望著唐肯:「那麼,有沒有見到上次的死屍
    ?」
    
        唐肯怔了一怔,道:「沒有啊!」
    
        在這一怔間,他腦裡似乎某件事聯想在一起,但只是閃了一閃,仍是無法勾勒出是怎麼
    一回事。
    
        這種俗稱「靈光乍現」的意念在一些人身上,是常有的事,只是這剎間的「靈光」,是
    不是能夠捕捉得下來,化為清晰明朗的構圖而已。
    
                                  第二章 死屍的疑惑
    
        高曉心和唐肯在說了那幾句他們因為共同經驗所以只有彼此才瞭解的話之時,丁裳衣用
    眼角迅速地眄了張曉心一眼,心裡不禁一聲讚歎:這樣一個女子,並不高,發披肩,額前留
    著劉海,由於她臉兒十分白皙、肌膚就像初生的鵝蛋殼一般緊密。
    
        細緻而且弧度柔舒,從額到頰渾圓,頰以下靈而秀巧,黑的髮絲間隔露出搶鏡似的白,
    那黑顯得更黑,黑得像少年李白第一次醉後的狂草,隨時要跳躍而出、破空飛去似的,而臉
    蛋就是那小小的天空了。
    
        丁裳衣從來也沒見過幾絡劉海也有這樣活潑法。
    
        劉海下的眉毛,細而貼,像剪好貼上去的兩艘彎彎的上弦月,笑時躍啊躍著,與劉海比
    話。
    
        眼睛也像上弦月,一樣是彎彎的、眼下浮浮的,夾著精靈黑得像漆過的橄欖核。
    
        整張臉都是笑意,都孕育著幸福,下巴尖尖秀秀的,這唯一的小小薄命在笑意裡也變成
    了薄倖。
    
        最搶眼耀目的是上排兩隻大兔子牙,白得青出於藍,像松鼠在啃木頭,一不小心把牙齒
    嵌在木裡拔不出來,可是看去仍是只高興的松鼠,就是這樣子。
    
        丁裳衣忍不住要歎息,這個頭飾粉紅蝴蝶花簪,穿淡絲薄絨小圓領束腰衫裙的女孩子,
    青春得有些過了分。
    
        而她自己的青春已飛逝。
    
        她略為失神。
    
        這剎那間,唐肯不覺察,高風亮正為死去的鏢師傷懷,黎笑虹很想躍起來,就這樣拼出
    去。
    
        可是勇成一腳踩住了他。
    
        勇成外號「踏破鐵鞋無覓處」,他這一雙鐵腳,在鍛煉基本功夫時倒真的踩破了十幾雙
    鐵鞋,一旦給他踏上了,就算換作高風亮,也一樣掙不起來。
    
        勇成問:「因此,你就指誣局主他們盜餉了,是不是?」
    
        黎笑虹強忍恨意,道:「勇老二,本來李大人這批人,老早想除了你,但我總是攔阻,
    說你待我一向情同兄弟,你今日也該唸唸這分情義啊!」
    
        勇成冷笑道:「我這身內傷,卻也拜你所賜,這怎麼說!」
    
        高風亮道:「黎笑虹,我待你也算不薄,你卻要我家破人亡,蒙冤莫白!」
    
        黎笑虹垂下了頭,不敢抗辯,丁裳衣道,「樓上還有幾個人?」
    
        「五個。」
    
        勇成替他答了。
    
        高風亮臉色一沉,道:「先把此人殺了!」
    
        黎笑虹全身又抖了起來。
    
        丁裳衣卻道:「不行,留下此人,說不定,可以有助於雪冤。」
    
        高風亮悻悻道:「這件事,根本就是李鱷淚誣陷的,哪有雪冤的機會!」
    
        丁裳衣道:「不一定。你忘了,還有個冷血。」
    
        唐肯大聲接道:「對。冷捕頭上面,是有位諸葛先生!」
    
        高風亮疾道:「好,就留他性命!」
    
        運指如風,點了黎笑虹身上七處要穴,眼睛向上一望,道,「樓裡五人,全宰了!」
    
        高夫人驚怕地道:「可是,他們都是官差哪──」高風亮指了指躺在地上早已氣絕多時
    的楊明華及陳磊,道:「殺一個也是殺,兩個也是殺,反正都給人定了死罪,也真殺了官人
    ,這些官差也都不是好人,就一併殺了!」
    
        丁裳衣、唐肯、勇成都是被欺壓了一段長時間的人,現在振奮起來,全都說好,四人潛
    上了「將相樓」,一齊衝了進去!
    
        五個人裡,三個在喝酒猜拳,一個在押戲小蜻,另一個正醉後大睡,一個照面間,四人
    已被了賬!
    
        剩下一個本來睡在床上的,才睜開惺忪的眼睛,四個同伴全都丟了性命,他剛想使雙拐
    ,已被雙斧震落,一柄龍行大刀,一柄十一環大刀,還有一把劍已指著他,他一時嚇得屁滾
    尿流,真後悔自己為何要睡這一場要命的覺,以致來不及逃命。
    
        高風亮問:「你是不是李鱷淚、魯問張派來的人?」
    
        這人點頭。
    
        高風亮又問:「叫什麼名字?」
    
        這人乖乖地答:「班傑明。」
    
        高風亮再問:「李鱷淚帶多少人來?」
    
        班傑明道:「大概百人左右。」
    
        丁裳衣也問:「這些人中一流高手有幾人?」
    
        她補充了一句,「當然,像你這種貨色不算在內。」
    
        班傑明想了一想,結結巴巴地道:「有……李大人……魯大人……還有『老虎嘯月』那
    個聶……聶……聶……」
    
        丁裳衣接道:「聶千愁,我知道。說下去!」
    
        班傑明不敢有違:「……還有李福、李慧──」丁裳衣蹙眉道:「『福慧雙修』?」
    
        班傑明討好地道:「對,就是他們……」
    
        高風亮叱問:「還有呢?」
    
        班傑明道:「……還有三個人,一老、一中、一青……聽說是比『老虎嘯月』還要厲害
    的人物……我不知道他們叫……叫什麼名字……」
    
        高風亮、丁裳衣、唐肯、勇成彼此望出了眼睛裡的恐懼,一時都想到原本在江湖上,三
    個極其厲害人物,後來隱身在官場中,而他們的官場靠山,跟李鱷淚的頂頭上司,極有淵源
    :──難道是這三個煞星?
    
        !
    
        ──李鱷淚竟把他們三人都請來了?
    
        !
    
        高、丁、唐、勇四人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連被他們兵器所抵著的班傑明,也感覺他們透過兵器的顫抖。
    
        ──只要這三個魔頭也出手,就算能逃出此鎮,天涯海角,也逃不過他們的追殺!
    
        ──這三人的名頭加起來,比「四大名捕」還要響亮,落在他們手上的人,全都只後悔
    一件事:世上實在不該有自己這個人!
    
        ──這樣可怕的三個「人」!
    
        高風亮本來想一刀殺了這個作威作福魚肉百姓的狗奴才,但他想到那三個人,已經無心
    再殺人,只點倒了他。
    
        ──那三個人,人怪,出手怪,名字也怪。
    
        ──老的叫「老不死」。
    
        ──中的叫「中間人」。
    
        ──青的叫「青梅竹」。
    
        ──這三個人,已經不需要名字,只要有代號,就天下皆聞,人所皆知了。
    
        高風亮等人本來潛了進來,主要想跟家人親友告別,安頓後事,然後遠走高飛,可是,
    他們此刻,打消了這個念頭:既然「老中青」已逼近青田,無論他們怎麼逃,都插翅難飛!
    
        他們互相望入對方眼裡,彼此都瞭解。
    
        縱然是片刻小敘,總好過連執手相看深記,來生將容顏依稀的機會也沒有。
    
        外面淅淅瀝瀝的下著雨,雨聲漸漸輕了,丁裳衣推窗望去庭園,原來雨已成雪,原來是
    深秋後的第一場雪,紛紛沓沓,婷婷皚皚,頃間鋪了一地純靜。
    
        高風亮和唐肯在老局主大處石的靈位前恭恭敬敬的上了香,叩了頭,高風亮悲聲稟道:
    「爹爹,請恕孩兒不孝,不能光大您一手創立的『神威鏢局』,而至於今天零星落索,破敗
    殘局,無可挽救,皆因狗官逼害,我……」
    
        悲不成聲,上香、叩拜、掩袖、退下。
    
        唐肯見這下拜祭,大堂寥落,只剩三五名仍忠心耿耿的兄弟以及勇成,大都氣態沉鬱,
    滿臉悲屈,心中甚是哀憤,叩首拜道:「大老爹,你養我育我的大恩,我唐肯三世都報不盡
    ,我做不了什麼事,只有一死跟到底,局主被通緝我就坐牢,神威要亡我先死,誰敢殺局主
    我就拼了……」
    
        丁裳衣逕自在門前當風處上了一炷香,凝神膜拜後,回到大堂,忽道:「還有一個辦法
    。」
    
        高夫人、高曉心等都望向她,等她把話說下去。
    
        丁裳衣道:「我們有兩個活著的證人。」
    
        高風亮道:「你是指班傑明和黎笑虹?」
    
        大家都沒弄清楚丁裳衣的意思。
    
        丁裳衣道:「黎笑虹是誣告、假作證的人,班傑明是李鱷淚、魯問張派來毀滅神威鏢局
    的人,這兩個人,只要給冷血知道,上報給諸葛先生,事關重大,未必就不能翻案!」
    
        高風亮憂愁地道,「只怕到那時候,我們屍骨已寒了。」
    
        唐肯卻大力振奮:「就算我們死了,只要翻了案,一樣可以留得清白在人間!」
    
        「不!」
    
        丁裳衣堅定地道,「更重要的是,讓這干狗官東窗事發,重者惡貫滿盈,輕的也搞得他
    們手忙腳亂,那也是好!」
    
        「好!」
    
        高風亮重新有了生機,活著,就算短暫。
    
        只要能種下復仇雪恥的因於,那也足以振奮了,「我們走……」
    
        想到和妻子才剛見了面,連話也未曾多說幾句,不由心頭發苦,苦上了牙齦。
    
        剛見了面,連話也未曾多說幾句,不由心頭發苦,苦上了牙齦。
    
        丁裳衣瞭然。
    
        「是要走,不過不是今天。」
    
        「今天不走,只怕……」
    
        高風亮苦澀地道,「再也走不了!」
    
        「他們再早發動,也得等明天;」丁裳衣胸有成竹他說,「我已問過黎笑虹、班傑明,
    他們是說,李鱷淚的手下今晚開入鎮裡,待明日逼交稅糧,要是有人違抗,就先找神威鏢局
    的人開刀,然後逐一殺雞儆猴,務使人人都不敢不繳……他們料想我們還未到,外面又有魯
    問張的人監視著,裡面也安排了黎笑虹這幾人,以為萬無一失……所以今晚之前,不會有什
    麼事的……咱們天破曉前動身,應該還來得及。」
    
        其實她這番推測,主要還是要成全神威鏢局的人多片刻圍聚,有理與否,倒是次要。
    
        勇成表示同意:「要是來不及,就算現在動身也一樣來不及。」
    
        他是指要是「老中青」已經來了的話。
    
        高曉心嘻嘻笑道:「沒想到上次我們挖那個洞,有那麼大的用處,爹爹還打罵我們一頓
    呢!」
    
        高風亮依稀憶起此事,笑笑道:「還說!你們還掘出一具死屍,搞得勇師弟、鍾鏢頭他
    們忙了手腳,把他安葬在──」他這句話說到這裡,「死屍」兩個字再度映入唐肯腦裡,原
    先第一次像黑夜的星光亮了一亮,乍然間還不清楚是什麼,這第二次再度閃亮,使得已經提
    高知覺的腦裡馬上清澈如流星劃過──唐肯叫了一聲:「死屍!」
    
        高風亮和勇成同時叫了起來:「死屍!」
    
        他們都同時想到了。
    
        可是丁裳衣、高夫人、高曉心還沒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只聽三人異口同聲叫「死屍」
    ,都覺震愕。
    
        勇成率先道:「八年前,青田鎮發生過一次大地震──」唐肯接下去道:「這地震很烈
    ,會不會使土地移轉,震裂棺底,以致──」高風亮叫了一聲:「會不會是爹的遺體!」
    
        丁裳衣這時也明白了他們所指:這地方曾經經歷過一次強烈的大地震,他們正在懷疑是
    不是這一場大地震將石棺震開,屍首回地殼轉移,而推至他處,當年唐肯和高曉心掘洞時遇
    到地層下的裂縫,就是最好的證明!
    
        高風亮著急地道:「你們……那屍首埋在哪裡?!」
    
        勇成道:「葬在後山的墳塚中!」
    
        那時候,他們都搞不清楚這具早已腐爛掉的屍首是誰的,只好把他埋在後山裡,那時候
    ,黎笑虹剛好出外押鏢,由於不是件什麼大事,回來也沒聽准提起。
    
        丁裳衣問:「他們是不是一進來就掘開高老太爺的墳墓查探?」
    
        高夫人道:「是。但石棺已裂,墳裡空空的……他們就問我有沒有改葬,我說絕無此事
    ,他們看見石棺真的裂了,才相信……」
    
        說到這裡,有些難以啟口的樣子。
    
        高風亮道:「這事大有蹊蹺,有什麼事,你盡說出來好了。」
    
        高夫人道:「他們還問……問我有沒有看過……」
    
        高風亮蹙眉道:「看過什麼?」
    
        高夫人道:「看過老爺的身子……我當然沒看過了……他們又問你有沒有看過你爹爹的
    身子……我說我不知道,反問他們找到你下落沒有,他們避而不答……」
    
        高風亮重重哼了一聲:「荒謬!」
    
        心忖:奇怪的是父親一直極少赤身,連炎夏也不例外,這可奇了!
    
        丁裳衣沉吟道:「看來,高老太爺身上刺了些個什麼秘密,但安葬後因地震之故,遺體
    移往他處,後葬於後山的墓塚裡……李鱷淚、黎笑虹等不知道這些轉變,只去挖掘你們祖家
    的墳位,一無所獲,於是只好查問旁人有無見過老太爺身上的刺青……」
    
        她這樣推論著,問了一句,「只不知道老太爺身上刺著什麼,竟如此關係重大……」
    
        高曉心忽叫了一聲。
    
        眾人看去,只見她的秀指掩住了口,但仍掩不及發出去的聲音,大家都明白她是為了當
    日掘到的竟是爺爺的屍體而驚心。
    
        丁裳衣把話題繼續下去:「那麼說,李鱷淚他們知道石棺破裂後,知道屍首將不存,便
    專注去找那張殮布──想必是要從殮布裡可以查到些什麼……」
    
        高曉心忽又尖叫一聲。
    
        她尖叫第一聲可以說是很自然的,但叫到了第二聲未免有些意外。
    
        眾人都看向她,只見她哆哆的沒了主意地道:「那張就是殮布?……我……我收起來了
    。」
    
        眾人一聽,全部意料不到飛來一個天外的結果而發了怔。
    
        「我想……那屍體不知是誰人的……心想可能日後有他的後人來認領,留下件證物也好
    ……我就……留下了那塊布……」
    
        高曉心漲紅著臉說,她不知道爹爹會怎麼怪責她。
    
        「你做得再好也沒有了;」丁裳衣高興而帶著鼓勵地道:「你把殮布收在哪裡?快拿出
    來看看。」
    
        「可是……」
    
        高曉心仍高興不起來。
    
        「你丟了?」
    
        高風亮提高了聲音。
    
        「不是,不是……」
    
        高曉心慌忙地答,終於下了決心地道,「我把它洗乾淨了。」
    
                                    第三章 是和死
    
        一張裹屍布,當然要把它洗乾淨了才留存著,是件正常不過的事。
    
        可是,殮布給洗乾淨了,自然什麼痕跡也不留了。
    
        眾人一顆剛提來的心,又沉了下去。
    
        高曉心上去不曉得在什麼地方拿了條微微泛黃的白布下來,眾人仔細看過,只有幾處淡
    綠苔痕和黃棕泥漬,便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高曉心看著大人失望的臉色,要緊緊咬住嘴唇,把唇色都咬白了,才能忍住不哭。
    
        丁裳衣留意著了,便笑說:「其實我們也恁地多心,這殮布既在泥底裡壓了多時,就算
    起出來當時細察,除了泥巴又能發現什麼,我看李鱷淚也是枉費心力罷了!」
    
        高風亮橫了女兒一眼,沒去罵她,跪下來向老太爺的靈位拜道:「孩兒不孝,不知道這
    是重大信物……如果他日能復興神威,定必把您老人家遺體請回來安葬。」
    
        唐肯也跪下來稟道:「老大爺,都是我唐肯的錯,千不該,萬不該,冒犯了您老人家的
    身體──」說著刮刮刮打了自己幾記耳光。
    
        高曉心也跪下去,叫了聲:「爺爺──」便哭了,丁裳衣搖首道:「我是旁人,說外話
    不見怪,你們有什麼做錯了?要不是你們的發現,只怕高老局主是在地底裡連塊棺板也沒有
    哪,現在移葬復生,總比曝屍的好,也勝過今次給官差掘出來,這是高老先生泉下有靈,待
    他日你們有能力時,再修墳置地,風光大葬,不也一樣?別難過了。」
    
        丁裳衣這樣勸慰,高曉心心裡才好過一些,哭聲才止。
    
        勇成在一旁看到高風亮。
    
        唐肯、丁裳衣三人還似個泥人兒似的,衣衫盡濕,便道:「既然不是現在行動,你們先
    歇歇吧。我叫杏伯他們做飯,不管明天如何,今晚吃個團圓餐再說。」
    
        唐肯和丁裳衣都覺得應該讓高風亮和家人聚聚,丁裳衣覺得唐肯應與高曉心敘敘,而高
    風亮和唐肯都覺得了裳衣是陪他們神威鏢局的人挨性命的,心中過意不去,都希望她洗洗身
    子、歇歇疲意。
    
        神威鏢局剩下的人雖然很少,但見局主回來了,不管有沒有明天,心中那份失落換上了
    勤快,要做餐好飯,希望吃過團圓飯後能真的就團圓,雖然明知兵敗如山倒、樹坍猢猻散的
    結局是命定了的。
    
        魯問張可不是這麼想。
    
        他坐鎮在衙堂正桌之後,頭上懸著一面「公正廉明」的匾牌,原來的官兒只敢在旁站著
    ,這幾個鎮原就是魯問張管的,何況有更大的官李鱷淚要到,發了瘋的人都不敢得罪魯問張
    。
    
        魯問張剛坐下來,又起身,氣沖沖的踱步,又坐了下來,這小官一顆心才稍安魯問張卻
    又霍然站了起來。
    
        「文張!」
    
        這官兒幾乎嚇得跳了起來。
    
        「下官在!」
    
        「你為什麼一聽我叫你的名字,就怕成這個樣子?」
    
        魯問張瞇著眼睛,忽又把眼睛睜得老大,彷彿這個表情才比較像明察秋毫的氣派,「是
    不是在徵稅時做了什麼中飽私囊的事?」
    
        他本來是要問地上怎麼有一二灘雪水的,但見文張驚怕,更要挫挫官威唬唬他。
    
        「沒有,絕對沒有。」
    
        文張呼天叫屈,「真的沒有。下官忠心耿耿,一介不取,只為大人效命,鞠躬盡粹,死
    而後己。」
    
        魯問張這些話也聽膩了,笑了一下,掏出木梳扒扒鬍子,道:「那你又為何驚怕?」
    
        「那是因大人的虎威……」
    
        文張觀形察色地迅速抬了一下頭,又怕冒犯天威似的低下頭去,「因為剛才大人叫下官
    賤名時,下官一抬頭,看見了……」
    
        魯問張奇道:「看見了什麼?」
    
        文張很敬畏似地道:「下官不敢說。」
    
        魯問張叱道:「有什麼不敢說的。」
    
        文張恭謹地道:「下官怕照直說了,會降罪下來,下官承受不起。」
    
        文張越是這樣說,魯問張就越是想聽:「天下的罪,有我替你頂著,快據實說!」
    
        「下官這一抬頭,就看見……」
    
        文張結結已巴,挨挨延延地道,「就看見大人您頭上有一縷煙氣,好像……」
    
        魯問張不解地問:「煙氣?」
    
        文張道:「好像掠飛著一條金龍!」
    
        「真的?」
    
        魯問張心頭一喜,隨即一震,叱道,「胡說!」
    
        文張立即跪了下去,道:「下官該死,下官該死!」
    
        魯問張拍著桌子道:「文張,你剛才說的話……可是……可是不赦之罪……你可知道?
    」
    
        文張顫聲道:「下官知罪,不過,下官是據實直說,決無半句虛言,而且……大人說過
    不降罪於下官的。」
    
        魯問張撫髯道:「你說的可是實話?」
    
        文張叩首道:「句句實言。」
    
        魯問張心頭竊喜,吩咐道:「我這次赦免你的罪……不過,文張,你在外面可不能亂說
    !」
    
        文張忙不迭地謝道:「下官曉得,下官定必守口如瓶,決不洩露。」
    
        魯問張見他聰明,便說:「日後我調你跟著我,你可願意?」
    
        文張巴不得他說這句話,這幾個鎮搜刮了這一筆之後,早已油盡燈枯,跟在魯問張身旁
    才是大肥缺,當下叩頭如搗蒜泥,道:「下官為大人效命,萬死不辭!」
    
        魯問張心中嘀咕:這連半死的風險都不必冒,說什麼萬死?
    
        但也沒有想下去。
    
        他剛剛一直憤憤不平的是:丁裳衣怎麼會為了一個區區亡命之徒關飛渡而捨棄他的恩情
    ,居然跟「神威鏢局」那一干叛逆作亂去去了!
    
        他實在左思右想想不通,摸著被丁裳衣刺傷的右脅,但絕未認命。
    
        「你派去等候李大人大駕的人,怎麼還沒有回來?」
    
        魯問張問。
    
        忽聽一個聲音道:「明天才是繳稅的最後期限,」另一個聲音接說:「所以李大人無需
    來得大早。」
    
        魯問張乍聞語音一震,聽內容才知誰到了,差點沒拔劍出鞘。
    
        文張卻恭聲揖道:「兩位少俠。」
    
        來的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錦衣青年,正是李福、李慧二人。
    
        魯問張悶哼一聲,道:「進來也不通報一聲,沒上沒下的。」
    
        李福冷笑道:「我們是堂堂正正的進來,只是你的部下都是瞎子,也沒瞧見我們。」
    
        李慧道:「幸好是我們兩個,要是別人,只怕……」
    
        說到這兩個字,兩兄弟都沒接下去說。
    
        文張卻知道魯問張和李氏兄弟雖然同在李鱷淚手下效力,但卻處於不同派系,互相猜忌
    鬥爭,魯問張是李鱷淚手下裡能文能武的多年幹部,但李鱷淚也知他除了風流生性感情用事
    外,還有相當的野心和獨佔欲,所以他就事事偏不讓他一手包攬;至於:「福慧雙修」是他
    的義子,自小扶養長大,對他奉若神明,但行事缺乏經驗,要他們殺人猶可,若是招攬他人
    則只有壞事,雖然忠心,李鱷淚也只教他們武功,不讓他們擁權屯兵。
    
        「那是你們輕功好。」
    
        魯問張強忍一口怒氣,道:「明個兒要是這股悍民不繳稅,大人的意思是要拿他們怎樣
    ,也好教我準備準備。」
    
        李福道:「你不必準備了。」
    
        李慧道:「先拿神威鏢局的人開刀,然後把不交的人逼去墾荒,剩下的屋地,歸了李大
    人,日後轉手出去,再刮一筆。」
    
        李福道:「這叫一石數鳥,你不懂的了。」
    
        李慧道:「所以你不必準備了。」
    
        魯問張再也按捺不下去,心忖:好哇,你們這兩個目不識丁的小子,也敢仗勢欺人!
    
        管他是李大人的義子,老虎不發威真當病貓了!
    
        當下恃著李鱷淚對他的倚重,叱道:「我替李大人賣命的時候,你們兩人還不知在哪條
    道上,我不懂得?打從李大人要我和『老不死』帶兵蒙面劫餉時,我早已知道大人的下一著
    棋子了,你們……」
    
        李慧這次搶先吼道:「住口!」
    
        魯問張沒料這個少年居然敢呼喝他,一時住了嘴。
    
        李福接叱道:「這等大事,你也敢洩露?!」
    
        魯問張也情知自己是一時激動失言,但嘴硬地道:「怕什麼?文張當時也有參與其事,
    都是自己人!」
    
        文張可不敢應答。
    
        他察言辨色,魯問張是自己頂頭上司,「福慧雙修」是當權派人士,上頭還有個掌握生
    殺大權的李鱷淚,他可不敢厚此失彼,厚彼失此。
    
        李慧手按劍鍔,冷笑道:「你是故意說出李大人為了搜括民脂民膏,劫鏢在先,虐民在
    後了?」
    
        魯問張倒沒真的怕了「福慧雙修」,他只是不願扯破了臉罷了,一聽對方這般咄咄逼人
    ,也怒目指問,道:「我可沒這樣的意思!李大人這樣做,主要是為了骷髏畫,那是傅丞相
    的大計,我可服得五體投地的,你別用這樣的罪名栽我!」
    
        李福、李慧互覷一眼,李福道:「果然不出大人所料,你把這些秘密,老是掛在口邊裡
    ,難保有日不說出去。」
    
        魯問張也是個聰明人,警省驚愕道:「你們……是不是李大人派你們來……?」
    
        李氏兄弟都笑了。
    
        李慧道:「魯大人,正是乾爹派我們來告訴你,你快要官升三級了。」
    
        魯問張一愣。
    
        李福笑道:「乾爹是要我們來試試你的忠心……」
    
        魯問張忙道:「我對李大人忠心不二,雖死無悔!」
    
        李慧也笑道:「這個我們曉得,剛才一試,你處處為乾爹辯護,無怪於爹常說:要多跟
    魯叔叔學習。」
    
        李氏兄弟叫得那麼親,魯問張倒是去了大半敵意,撫髯笑道:「哪裡,哪裡,鱷淚兄對
    我恩重如山,我只是感恩圖報,而且還未能報一二呢!」
    
        李福接道:「是啊,乾爹常誇張你文才武功,都有過人之能。」
    
        李慧挑挑眼眉道:「對詩酒風流方面,也有過人之長……」
    
        魯問張哈哈笑著自大桌行了出來,「你們乾爹真是會說笑……不過,有時候,鱷淚兄要
    想見識鶯鶯燕燕,都是由我帶路的呢,下次你們哥兒要是有閒,我也可以代為引領引領。」
    
        李福道:「魯大人真是老馬識途了。」
    
        魯問張笑著攬住李福的肩膀道:「不是我自誇,本縣上下,誰不知道這方面誰也沒有我
    魯問張熟!」
    
        李慧道:「就是嘛,乾爹說你善解人意,又是個好官,所以要升你的官,調你回京……
    」
    
        魯問張眉開眼笑他說:「是麼?那在赴京之前,一定先帶你們到處游賞……」
    
        心中卻想:剛才文張見自己頭上有龍隱現,真個靈驗,回到京師更多油水好撈,機會更
    多,自己日後真是平步青雲,風生水起了,想到這裡,越發想先巴結這兩兄弟,在京裡多個
    人照應也是好的。
    
        李福悄聲道:「何況,你掌握了那麼多的秘密,乾爹又怎會讓你長期在外,任勞任怨呢
    !」
    
        魯問張更是深信不疑,拍腿笑道:「對呀,對呀,日後我回到京師,在李大人身邊效力
    ,更能為他分憂解勞,不假外力了!」
    
        李慧道:「你又可以直接為他效力,死而後己了。」
    
        魯問張笑著也攬上李慧的肩膊,親切地道:「是呀,是呀。」
    
        李福笑道:「不是『是呀,是呀』。」
    
        魯問張不以為意,笑問:「是什麼?」
    
        李慧再接道:「是『死呀,死呀』。」
    
        魯問張一愕。
    
        李氏兄弟雙劍鏘然齊響,哧地齊刺入他左右腰裡,又一齊陡地跳開,魯問張感覺到兩樣
    尖銳的東西一齊在他腹內會師,才發出一聲狂吼,一時左右都失去了挾持。
    
        魯問張蹌踉了半步,哀呼道:「為什麼──?!」
    
        李福笑道:「你不是說忠心耿耿,死而無悔麼?那你就死呀!」
    
        李慧嘿嘿笑說:「你既然老馬識途,那麼黃泉路上也先走一道罷,他日也好為我們兄弟
    引路啊。」
    
        這兩兄弟不但說話承先接後,容貌酷似,連心意也相通,同時出手,同時退後,縱使哭
    笑也相同。
    
        魯問張嘴裡溢著血,十分不甘心地道:「我真的是……忠心的。」
    
        李福笑著反問:「可是你知道得太多了,試問乾爹又怎會留著個知道他大多秘密的人?
    」
    
        李慧也是笑問:「而且你也太貪得無厭,才是乾爹手下一名官兒,居然也想頭上有金龍
    ,真是異想天開:「魯問張一聽,困難地轉身,干指文張叱道:「你這個卑鄙小人。」
    
        驀然間,手中鐵梳一折為二,向李氏兄弟激射而出!
    
        李氏兄弟似沒料到魯問張居然瀕死反撲,匆促間一個閃躲,一個空手去接,「哧、哧」
    二聲,半截梳於釘入李福掌心裡,另半截嵌入李慧肩上。
    
        魯問張拚力上前要出手,陡地,胸前冒出了一把紅刀尖,隨著血水冒湧出來。
    
        魯問張一呆,頓住,目欲裂。
    
        文張放手,讓匕首留在魯問張背後,退走,道:「誰不卑鄙?」
    
        轉身向李氏兄弟揖道,「任務完成了。」
    
        「砰」地一聲,魯問張倒在地上,氣絕當堂,眼睛還睜得老大的。
    
        李氏兄弟猶有餘悸,忍痛拔掉鐵梳,傷口血湧如泉,兩人互替對方止血,李福道:「你
    做得好。」
    
        李慧道:「這是誰的意思,你明白了沒有?」
    
        文張神色不變地道:「下官不知道,但心裡明白」李福笑道:「好個不知道而又明白,
    你果然是聰明人!」
    
        文張恭聲道:「下官是蠢人。」
    
        李慧吩咐道:「明日,李大人會當眾問起,你就說魯大人是死於叛民手上的,知道嗎?
    」
    
        說著把魯問張屍身上的刀劍都抽拔出來。
    
        只聽一個聲音咳著問道:「那麼,李大人就可藉此平息叛逆的理由,逼走村民,毀滅鏢
    局,屠殺異己,為所欲為了?」
    
        「福慧雙修」和文張都大驚失色,因為他們決未料到匾牌上竟然有人!
    
        第四章雪還是花?
    
        語音是從匾牌上傳來的,可是那張巨桌卻「砰」地一聲粉碎。
    
        碎片滿天,落地時原來桌子之處卻多了兩個人。
    
        文張認得其中一個人:「關小趣!」
    
        他一直認為這是一個不值得擔心的小捕快,從相學的觀點,他不認為他能活過二十五歲
    。
    
        可是另外一個人李氏兄弟是認識的。
    
        「冷血!」
    
        冷血臉無表情,只是臉上的輪廓彷彿更深刻顯明瞭。
    
        咳嗽聲依然自匾牌裡傳來。
    
        有人咳著。
    
        扶著柱壁,走了下來。
    
        這一下,連「福慧雙修」都直了眼。
    
        匾牌掛得丈八高,這個病得風吹都倒的人居然在柱上壁上如履平地,一路搖搖晃晃地扶
    著「走」了下來。
    
        李氏兄弟再傲慢,也知道是遇上了勁敵。
    
        可是他們已沒有了選擇:──因為這三人肯定已聽到他們剛才的對話。
    
        「捕王」李玄衣、冷血和關小趣的確是聽到了剛才堂上那段驚心動魄笑裡藏刀的對話。
    
        他們本來等雨停後要關小趣帶他們到「神威鏢局」去,可是冷血發現了亭裡仍燃著香,
    丁裳衣他們才剛經過不久,冷血實在不願意在亡命天涯的高風亮他們剛回到鏢局便騷擾他們
    ,所以他有些故意的在拖延時間。
    
        捕王也心裡明白。
    
        雨久久不停,但輕柔了,漫空飄著鵝毛般的白雪。
    
        冷血突然提出要求,要關小趣帶他去查一查青田鎮官衙的檔案,他想要多一些有關納稅
    徵糧的資料,然後才赴神威鏢局。
    
        捕王既沒贊成,也不反對,冷血既然要去,他也跟著去了。
    
        於是三人冒雪去衙門。
    
        他倆在關小趣引領之下,到了衙門,才掠入了大堂,魯問張就捏著鬍子走了進來,後面
    跟了個小官文張,冷血他們不想在這種情形下跟這些官員打交道,便各覓地伏著,不料卻聽
    了這詭雲乍起的一段話,只是,李氏兄弟猝襲魯問張,冷血和捕王也始料不及,所以來不及
    出手阻止,關小趣後來想躍出去,冷血也一把拉住,他覺得魯問張死不足惜,重要的是要知
    道還有什麼秘密。
    
        「結果,文張陡然殺死魯問張,這一下,也使冷血、李玄衣出手攔阻無及。官場的黑暗
    鬥爭,政治的陰謀變化,連冷血和李玄衣都難以判斷。冷血道:「這些人全是罪犯,也是證
    人;」他是越過李氏兄弟,向捕王說,「你要怎樣處置?」
    
        他是在試探李玄衣的意思。
    
        要是李玄衣為了陞官晉位,倒過去幫「福慧雙修」,冷血不以為自己能有辦法制得住他
    們。
    
        捕王咳嗽,咳著,咯了一口血,倒是輕鬆了一些,臉上塗血似的豬肝般紅,只說了兩個
    字:「拿下。」
    
        「福慧雙修」發現冷血和那病人一前一後,已塞死自己所有的退路和去處,但是李福、
    李慧並不因此感到害怕,因為他們原就想殺了冷血,立個大功。
    
        他們根本就視那個病者為無物。
    
        李福向文張下令道:「殺了!」
    
        文張沒有動。
    
        他的武功比不上「福慧雙修」,也不及魯問張,但他從里長做起,到現在當官己二十八
    年,他的鬥爭經驗比任何人都豐富。
    
        他苦著臉道:「我受傷了。」
    
        李慧冷笑道:「見鬼!受什麼傷?!」
    
        文張慘兮兮他說:「我在殺魯問張之時給他震傷了!」
    
        李氏兄弟心知文張說的是假話,心中氣得恨不得一劍殺了他,但眼前還是要先除冷血這
    樣的首號大敵再說:錚錚兩聲,李氏兄弟已拔劍在手。
    
        冷血神色冷然,手按劍鍔,走了過去。
    
        李氏兄弟心意相通,肩膀一聳,就要出手,倏地背後那病人叱道:「看打!」
    
        李福李慧霍然回身,一時間,魂散魂飛,也不知怎麼招架是好。
    
        他們從未見過這麼大的武器。
    
        那匾牌足有二十尺長,那咳得要死病人隨手一掄,「呼」地迎面橫掃過來!
    
        李福、李慧百忙中急退,但匾牌追拍,已逼入牆角!
    
        李氏兄弟藉此緩得一口氣,雙劍齊出,釘在匾牌上,撐住橫掃之勢!
    
        不料李氏兄弟雙劍剛剛刺住匾牌,李玄衣也就在這一殺間鬆手,「啪啪」兩聲,雙手擊
    破匾牌,穿了出去,右手閃電般抓住李福左掌手腕,左手扣住李慧右邊肩膀,這兩處都是兩
    人的傷口,閃躲不便,給李玄衣齊齊拿住。
    
        李氏兄弟還待掙扎,但一經扣住,全身發麻,捕王雙腿連踢,兩人穴道都被踢中,軟倒
    地上,動彈不得。
    
        捕王這才鬆了手,丟棄匾牌,向冷血笑道:「我怕你的劍,一出劍命便難留。」
    
        「冷血心中暗自震驚,這李玄衣隨手拿著事物,便作為兵器出手,兩招間便生擒兩人,
    氣勢大而出手快、但毫不傷人,這點冷血自問遠莫能及。關小趣兀自在氣:「這些人……居
    然劫鏢……逼無辜百姓交兩次重稅!」
    
        李玄衣卻在皺眉苦思。
    
        冷血忽問:「你是在想什麼叫做骷髏畫是不是?」
    
        李玄衣道:「我們何不問他們。」
    
        三人這才發現文張竟然不見了。
    
        關小趣驚道:「他溜了!」
    
        李玄衣露出深思的神情:「他的武功原來要比『福慧雙修,高……」冷血道:「我們還
    可以問李氏兄弟!」
    
        他們問到的結果,只是證實了李鱷淚授意魯問張:第一,要奪骷髏畫;第二,要毀掉「
    神威鏢局」;第三,劫稅餉而逼農民再交一次;同時也道出了神威鏢局裡外的伏兵;至於什
    麼是「骷髏畫」,他們也不明白。
    
        冷血和李玄衣知道他們講的是實話,因為這對李氏兄弟從來沒有受過什麼苦,當冷血叫
    關小趣先斬掉他們一隻尾趾時,兩兄弟已嚇得褲子都濕了一大片。
    
        在這種情形下,李氏兄弟還沒有理由不說實話。
    
        關小趣還在擔心文張的溜走,「他會不會去通知李鱷淚?」
    
        冷血道:「當然會。我們先趕去神威鏢局,通知他們再說。」
    
        李玄衣問:「帶他們兩人一。起去,不方便罷?」
    
        神威鏢局附近還有李鱷淚的人馬,他們都不想打草驚蛇。
    
        「交給我好了。」
    
        關小趣昂然道,「反正他們不知道這兒的事,我先把他們押入班房。」
    
        李玄衣笑問他:「這裡狼狽為好,蛇鼠一窩,你一個人押著兩大高手,同時也是他們的
    要將,你不怕嗎?」
    
        關小趣眼中閃著做然的光來:「你知道我哥哥怎麼教我?──我們關家的兄弟,沒有怕
    做的事。甚至不敢做的事,也只有該不該做、想不想做、愛不愛做罷了。」
    
        他拍拍胸膛,大聲說「我比不上我哥哥英雄好漢,但我要學他,我是他的弟弟!」
    
        冷血本想問他哥哥是誰,但覺沒有時間,就不問了;李玄衣笑著說:「好好幹,六扇門
    的下一代,要靠你們了。如果我有個孩子像你……」
    
        忽咳嗽起來,輕輕重重。
    
        關小趣也振奮地道:「能力你們做事,我很高興,我很榮幸。」
    
        李玄衣道:「小心看著,這兩個人證,很重要……」
    
        嗆咳嚴重了起來,抽心裂肺的咳著,咳得五官四肢都擠在一團,全身的精神氣力都咳成
    了風逼了出來,體內已蕩然無存?
    
        冷血皺起了眉心。
    
        他覺得李玄衣的咳嗽越來越嚴重了,簡直不咳則已,一咳起來,整個人就像北風裡枝頭
    上一張枯葉,隨時都要跟生命切斷,兩無相干。
    
        他不知如何勸解他。
    
        因為他看得出,這咳嗽已咳到了風燭殘年的地步了。
    
        冷血和李玄衣一走出去,眼簾一下子都被白色鎮住;只見枝頭、渡橋、瓦簷、庭階都鋪
    上了白雪,白得竟有一種輕柔的溫暖,而忘了著著實實徹骨的寒。
    
        他倆在白茫茫中感覺人世間變遷之大,真是無法逆料的,他們才進去一段時間,再出來
    灰蒼的雨景已成了白色世界。
    
        遠處的小河開始結冰,但水還是微著,流動著上層的碎冰,發出一些碰擊的聲音,像用
    小手指敲在箏弦上,很是好聽。
    
        河邊的獲花,白了頭與雪映顏色,都分不開來哪一朵是雪,哪一朵是花了,只有岸上橋
    頭幾枝修竹間挑出一株無心種下的老梅,開出幾朵陡峭的梅,這嫣紅才映得茫茫大地有了雪
    的淒艷,雪的孤清。
    
        橋墩上,坐著一個老人,在垂釣。
    
        釣上有鉤、無絲。
    
        可是老人垂釣下去,魚就在鉤上,他每鉤上了魚,就抹了一抹鼻子。
    
        看起來,他只是一個專心釣魚的老人。
    
        但是冷血和李玄衣一看見這個人,臉色都微微有些發青。
    
        冷血能在江湖上有這樣的地位,主要是因為他狠辣絕勇、堅忍不拔。
    
        他在黑森林裡,殺掉了武林第一號神秘人物「那人」;連當時名聲比他還響的血魔傳人
    「捕神」柳激煙,也敗在他手上;在重傷之下,依然能格殺九幽神君的高徒「人在千里、槍
    在眼前」獨孤威;獨鬥「十二單衣劍」並盡殺「三十八狙擊手」,在淡家村前擊殺十五兇徒
    ,就連有五十四個師父的趙燕俠,也一樣被他重創。
    
        沒有聽說冷血怕過誰來。
    
        但他卻畏懼那個在皚皚的雪橋上,盈盈的梅蕊旁的人。
    
        那個在快結冰的溪上不用鉤絲的釣魚老人。
    
        因為他知道那老人是誰。
    
        這老人遠在他還沒有練武前,已比他現在還出名。
    
        俟他學成之後,他聽見前輩們提起這三個可怕人物,曾問過諸葛先生。
    
        「遇見『老不死』怎麼辦?」
    
        「別跟他交手,你還不是他的敵手。」
    
        「遇到『中間人』怎麼辦?」
    
        「逃。」
    
        諸葛先生的回答更簡單。
    
        「要是遇見『青梅竹』呢?」
    
        「沒有辦法了。」
    
        諸葛先生歎了一口氣,道,「一個普通人看到腳上纏著條響尾蛇,最好就是不動。」
    
        「你見到他,跟一個殘廢人脖子上纏了條毒蛇的處境沒什麼兩樣。」
    
        這是諸葛先生的結論。
    
        諸葛先生說話,從來不好誇大,冷血相信諸葛先生的判斷,因為他自己也是諸葛先生一
    手調教出來的。
    
        不相信諸葛先生只等於是不信任自己。
    
        李玄衣的想法,恐怕跟冷血此際所想也沒有什麼不同,他只是輕如飄雪的說了一句:「
    老不死?」
    
        冷血點點頭。
    
        李玄衣道:「二對一,或許能勝。」
    
        冷血想說:要是「中間人」和「青梅竹」也來了呢…
    
        …
    
        話還未問出口,忽然,冰天雪地中,一人飄行而來。
    
        來的人身穿蓑衣,在唱著一首歌。
    
        歌聲低柔裡隱透一種豪邁之風。
    
        蓑衣人頭戴深笠,踏歌而行,很快的就到了橋墩的竹梅處,站定。
    
        釣魚老人抹了抹鼻子,站起身來。
    
        突然之間,他已衝到了橋頭,到了蓑哀人面前,遠遠看去,他的手已觸及蓑衣人的竹笠
    ,蓑衣人的歌聲陡止。
    
        然後兩人靜止。
    
        過了一會,橋墩上的雪花,忽然染紅了一大片鮮紅的圖像,還在漸漸擴大開來。
    
        蓑衣繼續唱他未完的歌。
    
        「老不死」緩緩仆倒下去,冷血瞧向他背肩處裂了一道血泉。
    
        ──究竟是怎麼樣的出手,才能使「老不死」這樣的高手,前面應戰卻一刀命中背後?
    
        !
    
        「老不死」倒在橋墩上。
    
        蓑衣人繼續唱他的歌,向前疾行。
    
        走到橋中央,「嘩啦」一聲,一人自河水拔起,「篤」地落在獨木板橋上。
    
        深秋水冷。
    
        那人似在河裡很久了,一點也不覺得冷,不但不冷,連衣服也像沒有沾濕。
    
        可是那人剛才分明是從河裡拔出來的。
    
        冷血失聲道:「『中間人,!」李玄衣答不出話來,他已被蓑衣人一刀格殺。』
    
        老不死「的氣派鎮住。」
    
        中間人「並沒有自河中一拔身而出就施暗襲,因為那只是對二流高手才用得著的突襲。
    他拔出來之際不是沒想到這麼做,但他看見蓑衣人毫不紊亂的步伐及聽到他那節拍怡然的歌
    便打消了這念頭。──不是一擊就可以取這人的性命!他到了橋上,並不搶攻,只張弓搭箭
    ,對準那人。在橋上,這樣的近距離之下,對方根本不能避,也無法閃躲。可是蓑衣人依然
    唱著歌,依然走來。歌是剛才的歌。走來還是剛才的步伐。」
    
        中間人「沒有把握射出這一箭,他退了半步。蓑衣人仍然向前走來。歌聲在雪色中依然
    有悲涼的豪壯。」
    
        中間人「仍是找不到機會下手,又退了一步。蓑衣人手搭腰間的刀,歌聲猶未唱完。」
    
        中間人「忽丟下了弓、棄了箭,長歎道:「我敗了。」
    
        「通」地躍下河裡,河裡一道白條湧起,霎間遠去,只剩下冰花上幾片漣漪。
    
        蓑衣人站在橋中心,風裡還輕輕飄揚著他的歌。
    
        忽然一陣悠揚的笛聲,伴著他的歌而起。
    
        蓑衣人悲涼的歌聲,竟似略有些微的震動,就像歌聲裡夾雜了些河面上冰花碰擊的輕響
    。
    
                              第五章 蓑衣人的歌猶未唱完
    
        吹笛的人是個清秀、乾淨、白衣翩翩。
    
        玉樹臨風的少年人。
    
        他橫笛吹奏,踏雪而來,竟似一葦渡江,飄然而行。
    
        行到橋頭,停了一停,拔了一根修竹,連著青青竹葉,繼續前行,然而笛聲未止休過。
    
        蓑衣人的歌聲亦未停歇。
    
        修竹大概有八九尺長,少年到了蓑衣人身前十三尺之遙,停下,笛離唇,說了一句。
    
        「是你!」
    
        似乎震了一震。
    
        蓑衣人道:「是我。」
    
        少年人又吹起笛來,忽然換了首令人聽了潛然淚落的曲子。
    
        他在笛上的造詣,恐怕已登峰造極,才吹了幾句,連冷血聽了都要濺熱淚,李玄衣聽了
    也心傷。
    
        不過李玄衣竭力警省自己,同時也提醒冷血:「他是『青梅竹』。」
    
        可是笛聲隔了十七八丈斷斷傳來,曲子一點也不壯烈,但李玄衣竟發現冷血聽不到他說
    什麼,才知道自己的語音全被笛音掩蓋。
    
        蓑衣人仍在唱著歌。
    
        歌仍是歌,不過已不是剛才那首,已經換上一首聽似平板但卻似每個人心靈都曾唱過它
    午夜夢迴曾喚過它七世三生都曾聽過它的曲子。
    
        這麼熟悉,這麼真實,這麼遠的傳來。
    
        驀然,刀光一閃。
    
        少年人的竹子,一節一節地斷落。
    
        到最後,少年人的頭也斷落。
    
        落入水中。
    
        然而刀光只閃了一閃而已。
    
        刀已回鞘。
    
        蓑衣人駐立在少年人鷥屍身,歌轉悲慼,然後筆直向冷血和李玄衣行來。
    
        李玄衣發現蓑衣人走來的姿勢左肩有些微斜,他轉首正要告訴冷血,發現他雙目充滿著
    尊敬,臉上刻劃著虔誠,神色洋溢著親近。
    
        忽然間,李玄衣明白來人是誰了。
    
        蓑衣人行近冷血七尺之遙,停下,揮手阻止了冷血的揖拜。
    
        不知怎的,連李玄衣對這人也有一種膜拜的衝動,他縱橫江湖數十年,居然也會生起這
    種感覺,心裡很是異樣。
    
        蓑衣人仍然戴著深笠,李玄衣看不見他的容貌,但覺得冷電似的眼神,在他臉上疾巡一
    遍,這種「被看」的感覺,除非是眼神跟劍氣一般銳氣逼人,否則是不容易發生的。
    
        「『青梅竹,以前被我調教過,他一家人都受過我的恩,所以他完全沒有抵抗,但他太
    強,我出手沒留餘地,……他也抱了決死之心,唉。」「他不想殺我,但又不能完成任務,
    驕做如他者,故意死在我的手上。」「……』中間人『,見我的氣勢,不戰而退,以待日後
    捲土重來,是世間絕頂聰明的人物。」「我雖然殺了』老不死『,但也被他震傷,而且也要
    追擊』中間人『,把他趕出中原……這兒的事,應該有變。文張是李鱷淚的心腹,他已飛鴿
    傳書通知李鱷淚你們發現秘密,所以才出動到』老中青『來殺你們……」「不過」老中青』
    既然失敗了,上頭姓蔡的必會改變計劃,他一向從善如流,這對百姓及神威鏢局都有好處…
    
        …
    
        剩下的李鱷淚,則由你們料理了,至於『骷髏畫』,找到之後,毀了吧。
    
        你們,則要為國保重。
    
        「蓑衣人像告訴了幾句預言,說罷,拉拉笠緣,唱著未完的歌,走了。他的人消失在茫
    茫的雪景裡。豪放而帶悲涼的歌聲兒自傳來。他是誰?他是如何知道冷血有難了才能及時趕
    到?他用什麼手法擊殺」老中青「的?李玄衣都沒有問。李玄衣耳際還迴響著遠去的歌聲,
    只問了一句:「是他?」
    
        冷血望去蓑衣人消失的盡處,頷首道:「是他。」
    
        李玄衣沒有再問。
    
        只要知道是他,就一切都不必再問下去了。
    
        冷血道:「我要去找一個人。」
    
        李玄衣道:「誰?」
    
        冷血道:「王命君。」
    
        李玄衣不明白:「那個師爺?」
    
        冷血點頭,望著茫茫白雪。
    
        李玄衣道:「王命君雖是犯了罪,但他的事情並不嚴重,我們還是解決掉眼前的事再說
    。」
    
        冷血道:「我找他不只是為了他自首與否的事。」
    
        李玄衣馬上省悟:「聶千愁?…冷血道:「聶千愁是因為他那一干弟兄背棄他。痛心疾
    首,萬念俱灰,才走上了魔道。明天,他勢必翼助李鱷淚,我既不想與他打這種冤枉仗,而
    且,也想撤去李鱷淚這個強助。」
    
        李玄衣道:「你想勸誡王命君改過,向聶千愁認錯,使他從新對人性有了希望和信託?
    」
    
        冷血道:「如果真的能做到,那是件好事,不過,我對王命君他們也沒有信心。」
    
        李玄衣道:「要是你見他頑冥不靈,就殺了他?」
    
        冷血道:「這次我不再聽你的勸告了。何況……」
    
        他望著橋墩上那一灘艷烈的血花,「明天那一戰,你我有多少還能活著的把握?要是我
    們都不幸遭了意外,讓王命君這種人逍遙法外,實不是多害一些無辜良民而已?他要是不悔
    悟,我非取他狗命不可!」
    
        李玄衣默然。
    
        冷血道:「你仍要阻止?」
    
        李玄衣搖頭,「這件事了之後,我也要殺一個人,希望你也不要阻攔。」
    
        冷血本想問他是誰,但見李玄衣也沒有準備要說的樣子,便道:「你現在?」
    
        「我仍留在這裡,李鱷淚既東窗事發,只怕會對關小趣和兩個人證不利,我們不能兩個
    都離開這兒。」
    
        李玄衣道,「我想在天亮以前,神威鏢局仍是安全的。」
    
        冷血同意。
    
        「看來明天李鱷淚會把部隊開到這鎮上來,那才是一場血戰!」
    
        兩人都望著雪景,那麼皚然,那麼純靜,不知明天又是怎麼一番情景。
    
        李玄衣忽道:「我不明白。」
    
        冷血投以詢問的眼色。
    
        李玄衣望著橋上的幾截竹子,道:「『老中青』要是三人聯手,殺不殺得了……?」
    
        「我也不清楚。」
    
        冷血道,「也許,他們大過以為穩操勝券,不必勞師動眾,才分批前來,也不一定;或
    許,他們沒想到他會來,一時措手不及;也許」老不歹『倉猝遇強敵死去「中間人』卻又不
    戰而退,以苟全身」青梅竹『為報舊恩,不惜身死,種種都是意外……「所以才使到他們沒
    有三人聯手,也說不定……」他長吁一口氣道:「不過,這些都是猜測而已……誰知道呢。
    」
    
        入夜。
    
        李玄衣和關小趣正在談著話。
    
        「……他養我、教我,都要我長大以後,做個頂天立地的人。我要學他一樣,當個好漢
    ,便加入神威鏢局學經驗,他也贊成,還時時回來探我,我現在加入公門,恐怕他還未知道
    呢。……我一定不讓他失望的。」
    
        說到這裡,嗖地一聲,一人已落於堂中。
    
        李玄衣不用回頭,已知是冷血。
    
        冷血冷峻的臉孔竟有了微微笑意。
    
        他走近火爐,火光在他臉上映了爐邊似的暖意。
    
        關小趣忙掏了一杯酒給他。
    
        冷血握在手裡,覺得暖暖,微笑地問:「談天麼?」
    
        李玄衣道:「小趣在談他那位了不起的哥哥。」
    
        關小趣關心地間道:「你去找王師爺,……?」
    
        「真沒想到,」冷血很滿意他說,「王師爺真的帶那兩個衙差自首去了,我找到他,跟
    他說起聶千愁的事,他追悔莫及,說是聶千愁誤會了,他和樓大恐、彭七勒等幾個弟兄不知
    多麼懷念聶千愁,要向他當面道歉,請他原諒既往,大家重敘一起……」
    
        冷血欣慰的笑著。
    
        李玄衣歎道:「這就好了。」
    
        冷血道:「我告訴王命君、聶千愁已經來了,大概就駐紮在鎮外,他高興得眼淚都迸濺
    了出來,要找留下的幾個弟兄去拜見他們以前的老大哥……我見他意誠,便告誡他一番,叫
    他不可再欺壓良民,自首服罪的事,暫且壓下再說。」
    
        李玄衣道:「要是王命君他們真能使聶千愁改邪歸正,不失為戴罪立功,也可將功贖罪
    。」
    
        冷血道:「但願他可以。」
    
        露出深思的神情,舉杯向李玄衣,道,「不殺王命君,如果能救了聶千愁,過去我殺的
    人多,實不如你抓人服罪為樂。」
    
        李玄衣呷了一口酒,語重深長地道:「可惜,我也不得不殺人了。」
    
        火爐裡的火一醒一烘的,照得李玄衣金一下灰一下的,一個灰黯的人卻似火舌一般跳動
    ,很有點詭奇。
    
        火光映出灰條條的人影,一撲一撲的,但人卻無比的靜。
    
        這時候晚飯還未上來。
    
        高曉心一顆心忭忭地跳著,唐肯回來,她高興到現在,還沒有平息下來,使得她不禁問
    自己;難道唐哥哥比爹爹活著回來更重要?
    
        她一想到這裡,心就亂了,很多道德傳統的東西,使得她如果不想欺瞞自己就不要再想
    下去。
    
        她果然不想下去,揉著衣角,時捻著髮梢,在逗唐肯說話。
    
        「這些日子……你苦不苦?」
    
        「不苦」「這些日子……你……有沒有受折磨?」
    
        「不要緊的。」
    
        「這些日子……你……」
    
        她本來想問「想不想我」,但女孩子家的嬌羞,又教她無法啟口。
    
        「嗯?」
    
        唐肯望望樓上,忽省起高曉心好像沒有說下去,忙用鼻音打個問號。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高曉心快樂的說。
    
        「我自己也沒想到真有回來的一天……」
    
        唐肯被話題勾起了回憶,「好險啊,可惜……吳兄弟還在牢裡。」
    
        「你越獄後,為什麼還要冒險的回來呢?」
    
        高曉心孜孜的在問,「你應該遠走他方才是啊,」「局主回來,我便隨他回來了;」唐
    肯戇戇地答,「這個時候,我不能離開局主的。」
    
        「你回來……」
    
        高曉心搓揉著衣角,反覆試用不同的角度去問,「有沒有特別想見什麼人?」
    
        唐肯立刻歎息道:「小彈弓也走了。偌大的鏢局,走的走,散的散……」
    
        「還有我呀。」
    
        高曉心不高興的噘起了嘴,側過身去。
    
        「就只好見你。」
    
        一說完,就知道意思不對,高曉心掩臉抽抽泣泣的要走。
    
        唐肯一把拉住她,急得頭髮著火似地道:「我是說……」
    
        高曉心淚流了滿臉,心想:多少天朝思暮想,牽掛在他身上,沒料到他是那麼沒有心肝
    的…
    
        …
    
        甩開他的手,但也沒有立刻走,「那麼不情不願,不要見我好了。」
    
        唐肯沒有想到這一次鏢局蒙難,自小青梅竹馬的高曉心一下子已成長那麼快,已經完全
    是大姑娘的情態了。
    
        不過,他還是不懂得的,只情急他說:「我是要見你的呀,我是要見你的。」
    
        他這句話,比什麼話都有力,慌亂中情急他說中了,像不諳射藝的人慌張亂射中卻給他
    中了紅心,高曉心的淚不流了,但聲音仍是哭著:「誰知道呀!」
    
        又加了一句:「也沒心肝的,天天在外頭蕩,哪記得這兒的人了。」
    
        唐肯說:「我一直惦著你呀。」
    
        高曉心拐彎抹角的語言,給他戇直直的一句話釘住了,也發作不得,破涕為笑道:「你
    記我做什麼?」
    
        唐肯以為她仍在生氣剛才的事:「剛才我答話沒留意,在想別的事,你別生氣。」
    
        高曉心反而氣了:「跟你談話也是沒專心的,精神都往哪兒飛去了?」
    
        唐肯還道高曉心是真的問,便據實說:「我在想,丁姑娘,她在樓上,不知找不找得到
    水洗面?」
    
        高曉心一聽他前面六個字「我在想丁姑娘」,心中便是一痛,這絕大的意外她連想都沒
    有想過,唐肯真的在想那泥黏黏的女人。
    
        心像被人絞成一團,隨手一丟似的,丟的人還用腳踏行過去。
    
        她外表倒像沒事的人兒:「丁姑娘自有丫頭服侍,蘭姊會打水給她,你這倒可放心。」
    
        唐肯笑道:「是,是。」
    
        答得心不在焉。
    
        高曉心見他一派語焉不詳的樣子,覺得心正在迅速地遞換季節,一下子在春季換成了冬
    季,要枯死了,忽然死裡求生的問了一句:「你當我是你什麼人?」
    
        唐肯一愣,沒料她會有這一問。
    
        高曉心故意在他面前展顏道:「唐哥哥,你知道我沒有兄弟,爹娘只我一個女兒,真希
    望有個哥哥。」
    
        心裡卻已望唐肯回答不是。
    
        唐肯爽快誠懇他說:「你就是我的妹妹,我們自小玩到大,一直就跟兄妹一樣。」
    
        高曉心頓覺自己的心比冰還冷,用不用爐火全沒意思,這些日子來夢魂牽繫,纏綿等待
    ,本以為苦,但回想還是最美的了,便笑道:「看你,也是泥巴團似的,快去洗個身子,才
    去見丁姑娘,不然,誰都要嫌棄我這個哥哥哩。」
    
        唐肯又望望樓上,訕訕然的扒了扒頭。
    
        這時正好丫環蘭姐走過,高曉心見她端著水盆毛巾,便問:「是拿去給丁姑娘的?」
    
        蘭姐說:「是呀。已換過三次清水了。」
    
        高曉心接過盆子,笑道:「我拿去給她便了,你到廚房幫杏伯吧。」
    
        回首跟傻乎乎的唐肯一笑道:「還不去洗澡,你的丁姑娘有你的妹妹服侍還不放心?」
    
        說罷盈盈上樓,火光把她的影於映在牆上,像仙女正在雲梯拾級返廣寒。
    
                                      第八部  真像
                                      第一章 容顏
    
        高曉心端著水盆,往上走去,盆是熱的,心是冷的,感覺也是下沉的。
    
        待經過房門,突然看見一位美人,正在們鏡自照,這時候,窗紙的雪光映在銅鏡上,銅
    鏡的光映在女子的臉上,像黑窟裡用燭照在敦煌壁畫的人臉上:她正舉時把黑髮捋盤在腦後
    ,髮絲剛剛還是亂的,現在是蓬鬆的,衣袖因為上揚而撂到了肘部,露出的手臂白得像蘸糖
    的淮山,女子身上只披一件舒松的紗衣,因為剛沐浴過吧,有些地方濕了貼著玉肌,側背反
    著雪光一照,整個無暇的胴體美得令人不忍,再令人遐思,鏡前還上了一至香,香煙裊繞,
    雪意、鏡光、玉色、肉感,滲著淡淡的皂香,連高曉心都一下子,在活色生香裡忘了那是誰
    她是誰這是什麼地方。
    
        丁裳衣聽門口有步履聲,停手不梳,側首笑喚:「高姑娘?」
    
        高曉心這才端著木盆進來,說道:「丁姊姊。」
    
        這才發現那一張剛洗過的容顏,彎彎的眉毛,濕潤而根根清晰見底,紅紅的嘴唇,微微
    地笑了開來,像一葉舟在平鏡湖水中泛開,那麼優美,那麼嫵媚,連高曉心看了也動心,想
    親吻下去,那粉膩膩、絨卜卜的兩頰,薄紗內若隱若現微貧的玉峰,都使高曉心悵然自卑,
    自卑自己只是個黃毛丫頭。
    
        這樣想的時候,她反而氣平了。
    
        她把木盆放在桌面上,低聲道:「我掏水給姊姊洗臉。」
    
        卻見水中照出了兩張容顏,丁裳衣在近,敦圓敦圓的靨,白得就似水做的、自己在遠處
    ,清秀清秀的臉,也似水做的;兩人都沒有顏色,給人感覺一個慵慵的艷烈著,一個盈盈的
    青春著,全然不同。
    
        丁裳衣忽然握著她擰毛巾的手,側首自下穿望過去,問:「怎麼了?你不開心?」
    
        高曉心慌忙想掩飾,偏是眼淚不爭氣,篤地一滴落在丁裳衣粉細細的手背上,丁裳衣心
    疼地拉她的手道:「哎,怎麼難過了,怎麼難過了呢?」
    
        高曉心委屈的想:你哪裡知道,你哪會知道呢!
    
        便拭淚說:「我太高興,高興得忍不住要哭。」
    
        丁裳衣知道這是無法掩飾的措辭,便憐惜地輕撫她手臂,問:「你爹爹回來了,自然應
    該高興才是呀。唐肯呢?他有沒有陪你聊天?」
    
        高曉心輕輕掙開她的手說:「他、他很好呀!」
    
        丁裳衣一聽到她這樣說和這樣說時的聲音,一時間,什麼都明白了。
    
        丁裳衣一時也不知怎麼說如何說說什麼好,只撫撫她的頭髮道:「傻孩於,傻孩子。」
    
        高曉心也知道丁裳衣知道了,用毛巾在自己臉上胡亂一抹,只說了一句:「丁姊姊,我
    希望你們好,我希望你們好,真的!」
    
        說著便掩面快步走了下去。
    
        丁裳衣怔了半晌,只覺得一陣清風帶來了個可人兒,一陣清風又帶去了她,挽手插上了
    銀簪,想下去找她還是怎麼,忽然房門的光線一暗,一個魁梧的身軀已立在那裡,半句話沒
    說,但給人千言萬語。
    
        丁裳衣放下了銀簪,瀑布似的烏髮又披了下來,她想了想,決定告訴他一些什麼,但她
    忽然瞧見了唐肯的神情。
    
        唐肯的喉核在輾動著,神色十分奇怪,忽然笨拙的把她摟住,只說了一個字:「我……
    」
    
        就狂亂地親吻下去。
    
        這時候,唐肯碩壯的胸膛正緊緊地貼著丁裳衣只隔薄紗的胸脯,這感覺的柔膩足以把整
    個唐肯燃燒起來,他的短髭鐵扎的刺在丁裳衣的腮上、額上、頸上,粗重的喘息起來。
    
        這樣一個如癡如醉也如火如茶的時候,丁裳衣是一個成熟的女人,她也迷醉。
    
        她閉著眼睛,如呻吟般,但清晰的說出了三個字:「關飛渡。」
    
        唐肯立即僵住。
    
        暢流飛炔的血液也似在瞬間凝結了。
    
        他整個人都迅速冷卻,這冷卻跟剛才的狂熱恰成比照,使得他整個人顫抖了起來。
    
        丁裳衣在這時輕輕推開了他,用袖子抹去留在她唇上他留下的唾液,這姿態真可叫唐肯
    一輩子心醉。
    
        丁裳衣用眼睛睨著他。
    
        唐肯痛苦地道:「丁姑娘,我……」
    
        丁裳衣用手遙指梳妝桌上的一炷香,說:「我一生裡,心只屬於一個人的。」
    
        唐肯握緊拳頭,臉肌抽搐起來:「對不起……」
    
        丁裳衣把雙手交在胸前,只是為了不讓他再衝動,態度是極柔和的:「你沒有不對,我
    是殘花敗柳,任何人,只要他歡喜,我歡喜,我都可以跟他好,但是,我的心只屬於關大哥
    一個人的。」
    
        她端視唐肯道:「你有高姑娘,高姑娘是個好女孩,她才是你的好伴侶;」她溫柔而低
    沉地說,「不要因為我,而破壞了這一段我羨慕的好姻緣。」
    
        唐肯只覺喉咽發澀,道:「我……」
    
        丁裳衣已轉移了話題:「這兒還有沒有別家鏢局?……我是說已開了七八年以上的大鏢
    局。」
    
        唐肯想了想,好不容易的才道:「鏢局……老字號的只有這一家……其他的都做不住了
    ……黎鏢頭另開了一家,也沒幾個月……」
    
        這次丁裳衣有些愕然了起來,尋思一下,問:「那麼,你們鏢局可有位姓關的,二十歲
    不到的年紀,眉毛剔得高高的,眉上有一顆漂亮的黑痣……」
    
        唐肯愣愣地道:「眉毛剔得高高的,眉上有痣……」
    
        這樣一個人物他是極熟悉,但因為情緒還未恢復,一時還轉不回來。
    
        丁裳衣只憑了最後一點兒希望他說:「……他的名字叫關趣。」
    
        「關趣?關小趣!」
    
        唐肯跳起來道,「關小趣就是小彈弓啊!」
    
        丁裳衣給嚇了一跳,順著念下去:「小彈弓就是……。」
    
        唐肯比丁裳衣更驚奇似地:「小彈弓己投入衙門去了!」
    
        「投入衙門去了?」
    
        丁裳衣又念了一遍,「你是說……?」
    
        「他去當捕快去了!」
    
        唐肯頗有點不以為然的道。
    
        丁裳衣匆匆進去,換衣,扎發,提劍,出來時紫披風掩映藍勁裝獵獵英風,唐肯急問:
    「丁姑娘,你要去哪裡?」
    
        丁裳衣寒著臉道:「關大哥最放心不下的、最寵護有加的就只這一個弟弟,我決不能讓
    他受到任何傷害。」
    
        唐肯想要勸阻,又不知該從何勸起,忽聽高風亮道:「丁姑娘,既然連我們都不知道那
    二三個月來探他一次的漢子是關大俠,只怕差役、衙門和官府的人也未必知道,關小趣暫時
    應無大礙的。」
    
        丁裳衣見原來高風亮夫婦都來了,不好意思硬要逆闖,道:「關大哥怕在外聲譽不好,
    不想讓他弟弟知道有個當盜匪的哥哥,便一直沒告訴他知道。」
    
        唐肯傻愣愣地道:「怎麼我從來就沒撞見過關大哥?」
    
        高夫人笑呻道:「你就只曉得去打牆挖洞,哪個人來訪你看見過了?倒是小趣,嘴裡言
    語,都是極佩服他的哥哥的。」
    
        高風亮接道:「其實關大俠是位大俠,也是位義盜,官兵恨他入骨,才把他詆為盜賊,
    小趣年紀雖小,但是個明辨是非的人,關大俠其實又何必瞞他。」
    
        丁掌衣歎道:「關大哥總希望他弟弟將來的成就比他高……關大哥本來也是名門望族出
    身,因受小人陷害,才致家破人亡,關大哥也只好淪為盜賊……但他總希望有一天他關家能
    出人材,光宗耀祖,光大門楣,吐氣揚眉,重振聲威。」
    
        「丁姑娘,你的心情我瞭解;」高風亮很誠摯他說,「先用過晚飯,我跟你一起,潛去
    衙門……我想你也沒見過小趣罷?有我引介,總會方便些。」
    
        丁裳衣見高風亮夫婦盛意拳拳,何況今晚是他們局裡團聚的第一餐,她也不好意思再堅
    拒,說道:「好吧。」
    
        便回到窗前,插上一炷香,默禱起來。
    
        高夫人低聲問:「丁姑娘是……?」
    
        高風亮低聲截道:「關大俠已經過世了。」
    
        「局主。」
    
        唐肯在一旁喚道。
    
        高風亮見唐肯神色凝然,問:「什麼事?」
    
        唐肯道:「晚飯後的行動,我也要去。」
    
        高風亮本來希望他能留下來保護鏢局的,但見唐肯眼色中的執意,也只好答應了。
    
        暮色在窗外的雪白世界中染了一層灰意,又隱隱鋪了一層淡金,丁裳衣心中禱告:關大
    哥,我已把唐兄弟送了回來,只要安頓了小趣,我也就沒什麼遺恨了…
    
        …
    
        。
    
        合當這時一陣風,吹得一扇未扣好的窗門支格作響,底下傳來一陣陣飯香,但彷彿那是
    人間的煙火,這兒是冷寞的天庭…
    
        …
    
        。
    
        至少在丁裳衣心裡是這樣的寂意闌珊。
    
        衙裡的人雖然走避一空,但是還是不乏可吃的東西,三人在烤著肉,肉香使大家溫暖洋
    洋。
    
        「你說那骷髏畫是什麼東西?」
    
        冷血道,「怎麼會令李鱷淚這般忌畏?又似乎跟神威鏢局有關?」
    
        「我也不知道,」李玄衣道,「不過,我聽說『神威鏢局』的創立人高處石,跟當年的
    禮部尚書石鳳旋很有關係,但石大人跟傅丞相也有糾葛,李大人是傅丞相的親信,這事……
    可能有些關係。」
    
        冷血歎道:「官場的事,實在很複雜,稍一不慎,被捲入漩渦裡。要粉身碎骨的。」
    
        關小趣大聲附和道:「官場的東西,我一點也不懂?」
    
        李玄衣笑道:「你既不懂,還要當差?」
    
        關小趣道:「就是不懂,才要當差。」
    
        李玄衣道:「哦?」
    
        關小趣眼睛閃著光芒:「我哥哥說,等弄懂了,好的就學,壞的就以身作則,激濁揚清
    。」
    
        冷血笑問:「你那位了不起的哥哥,究竟叫什麼名字?」
    
        關小趣道:「關飛渡。」
    
        冷血和李玄衣一齊都「啊」了一聲,關小趣見他們臉色有異,正待要問,忽聽樑上一人
    道:「果然不愧為捕王、名捕,還是給你們發現了。」
    
        冷血和李玄衣臉色倏變,火舌一陣爆動,一人長身而下,屹然而立,正是長鬚玉面的李
    鱷淚。
    
        他一出現,整間屋子都像小了、暗了,也矮了。
    
        他背後翠玉色的長劍,和手指上綠玉戒指,給火光鍍上一層堂皇的橘色,他高大的影子
    在火光映擾中,像一個黑行人在飛躍,有時是神出,有時是鬼沒。
    
        他臉上微笑依然。
    
        「李兄,上次不知是名動八方、威震九州的捕王李玄衣,失敬之處,還請恕罪則個。」
    
        李玄衣淡淡地道:「上次,我也沒依禮拜見,亦請原諒。」
    
        他倆一見李鱷淚在屋樑飄然而下,心中都大為吃驚,要是李鱷淚偷施暗襲,只怕都難以
    猝起迎敵,卻不知李鱷淚以為他們已經發覺,故現身出來。
    
        他們都不知道因聽關小趣提到關飛渡乃是他哥哥之際,一齊「啊」了一聲,偏在那瞬間
    ,李鱷淚隱身樑上,正要俯襲而下,手指剛搭劍鍔,噗地劍身剛露出半寸不到一小截,就聞
    那一聲驚呼。
    
        李鱷淚以為那拔劍的一聲輕響已教人發現,既沒有佔上猝不及防的優勢,便索性現身相
    對。
    
        「李兄,其實你跟我可謂淵源極深,又何必如此客氣呢!」
    
        「哦?」
    
        「李兄和我,同在傅丞相麾下做事,是屬同僚之親;李兄的公子,又交予我撫養多年,
    我視之如同己出,直如血嫡之親;而今令郎遭神威鏢局和無師門的賊子殺害,我們更應該聯
    成一氣,敵愾同仇才是。」
    
        冷血在旁聽見,震了一震,他斷未想到那李惘中原來是李玄衣的骨肉,李鱷淚只是代為
    撫養而已,李玄衣和李鱷淚關係如許深刻,這是冷血始料不及的,然而李鱷淚又似才第一次
    和李玄衣碰面。
    
        只聽李玄衣突然問:「惘中是不是私下屠殺獄中的犯人,製成骷髏畫?」
    
        李鱷淚靜了一靜,答:「是。」
    
        李玄衣又問:「惘中被殺的時候,是不是正準備對唐肯用刑,而且害死了關飛渡?」
    
        李鱷淚考慮了一下子,答:「好像是的。」
    
        李玄衣再問:「神威鏢局所失的稅餉,是你授意老不死和手下另一高手劫截的,是不是
    ?」
    
        李玄衣問得如此直接,連冷血也怔了一怔。
    
        李鱷淚答道:「另外一人是易映溪。」
    
        李玄衣間:「那些稅餉你都獨吞了,然後要無辜鄉民再繳一次,是不是?」
    
        李鱷淚居然答:「是的。」
    
        李玄衣道:「為什麼要陷害神威鏢局?」
    
        李鱷淚爽快地道:「以前,石鳳旋得勢的時候,威脅到傅大人,而今,石鳳旋被流放了
    ,當日的禍患,自然要剔除。」
    
        李玄衣更直接地問:「高處石身上究竟有什麼秘密,使得你們非得之不心甘?」
    
        李鱷淚負手,用悠然的眼色看了兩人一眼,道:「這秘密,只要我不說出來,你們一輩
    子也不會知道。」
    
        李玄衣咳了兩聲,肯定地道:「但今晚你會說出來的。」
    
        李鱷淚「哦」了一聲,揚眉反問:「我不說不行麼?」
    
        李玄衣道:「除非今晚你不來,你來了,只有兩條路讓我們選擇:一是殺了我們滅口,
    二是收為己用保守秘密。」
    
        他補充道:「因為我們己掌握了你太多罪狀、太多證據,太多秘密了。」
    
        李鱷淚悠然問:「那麼,你我要選擇哪一樣?」
    
                                    第二章 雙手劍
    
        李玄衣不去回答他,反道:「你現在也只有兩條路選擇。」
    
        李鱷淚道:「你說說看。」
    
        李玄衣道:「一,便是殺了我們,殺了神威鏢局的人、殺了人證;二,便是自殺,或者
    回到京城向傅大人負荊請罪,任他處置。」
    
        李鱷淚笑了:「你知道傅大人對交待下去的要緊事兒辦不好的人下場是怎樣的嗎?」
    
        他眼中突然發出了厲芒,與李玄衣眼中驟然乍起的銳光,觸了一觸。
    
        李玄衣道:「所以,今晚不管你死我亡,你都該說說這秘密──反正,死的如果是我們
    ,只把秘密埋進了黃土裡,如果死的是你,這秘密拆不拆穿,最多是牽連傅大人等,跟你無
    關。」
    
        李鱷淚好暇以整地問:「萬一,是我殺了你們其中之一,另一個逃了出去,洩露了秘密
    呢?」
    
        李玄衣冷冷地道:「反正說不說在你。」
    
        李鱷淚忽道:「我最佩服你們一件事。」
    
        李玄衣和冷血都沒有問,李鱷淚既然這樣說,必定還有下文。
    
        李鱷淚果然說了下去:「聶千愁大概是聽了你們一番話罷,居然在生死關頭捨我而去。
    」
    
        冷血道:「不是聽我們的話,而是他的老兄弟尋回他了。」
    
        李鱷淚剔眉微詫地道:「他那干狠心的兄弟?」
    
        冷血道:「他本來就是因兄弟背叛而心喪若死,才致助紂為虐。」
    
        李鱷淚垂首,他那翡翠劍鍔更亭亭玉立似的貼豎在他的頸後。
    
        「你們可記得前任兵部侍郎鳳郁崗?」
    
        李玄衣和冷血都不知他這一問之意,只點了點頭。
    
        「昔年,傅宗書、鳳郁崗、諸葛先生是先帝當時身邊三大親信,只是,後來先帝殘害忠
    臣,割地求和,弄得天怒人怨,暴民造反,當時,這三位高人尚知大勢不妙,屢諫不納,眼
    看朝廷傾陷,社稷垂危,他們自身難保;隨時遭兔下旨殺害,便策劃一場叛變──」冷血和
    李玄衣沒料李鱷淚竟開口道出這一段非同小可而又驚心動魄的大事,一時都為之震住。
    
        「三人計劃周詳,準備一舉換朝易主,所以把三人所知皇宮內的一切分兵據點,盡繪圖
    中,並研究了在極迅速行動裡掌握總樞的竅門。這份秘圖為三大高人對皇宮所知的畢生精華
    、至為重要。」
    
        李玄衣和冷血這時己隱隱感覺到那「秘圖」跟「骷髏畫」似有重大關係,但一時又掌握
    不到線索。
    
        「可是,後來先帝猝然駕崩,親王繼位,三公見事有可為,借少君之力重整紀綱,激濁
    揚清,便把叛變一事暫且擱下……那一張秘圖,關係重大,誰得之又掌握了實力兵權,便可
    依據此圖輕易覆滅脅制皇室,所以如此關係重大……當時,諸葛、傅、鳳三公,都信任石鳳
    旋,覺得秘圖毀之可惜,防他日意外之時可作不備之需,但又不信任給其中任一人保管,便
    建議請名師刺在石鳳旋身上。」
    
        主鱷淚說到這裡,用閃電似的眼光一掃兩人,才道:「但石大人認為最好還是鏤刻在一
    個對此事一無所知的人身上,更為妥慎,於是,便薦舉鏢局局主高處石。故此,這一幅」骷
    髏畫「圖便刺刻在高處石身上。」
    
        冷血問:「難道,這『骷髏畫』的圖形三公會記不起來嗎?」
    
        「問得好。三人各在同款的畫面上刺下所知的記號,但為求互相牽制起見,三圖卻仍未
    交彼引看過,局勢已改變;」李鱷淚答,「所以,三人都是知自己記下的要略,仍未看過對
    方資料,只有那刺青名師將三圖合併,刺於高處石身上,在刺繡過程裡三公都不在場,而高
    處石亦不知刺在身上是何物?只知道是事關國家機密的要件。」
    
        「高處石為人老實憨厚,所以大家才會選上他,這數十年來,直至高處石身歿為止,的
    確無人看過他身上的詭圖;」李鱷淚補充說,「何況,除非三公同時在場下令看圖,任何人
    不得稍窺,高處石也曾發毒誓:蕊譫法抵抗則自毀胸膛與圖同亡。」
    
        冷血道:「我不明白。」
    
        李玄衣接道:「既然如此,這要圖為何不刺繡在織錦或獸皮上更便於保存?」
    
        冷血道:「我也是不明白這點。」
    
        「原因非常簡單,皇城的鎮守常有替換變更,如果待高處石身死尚無須動用此圖,則行
    軍、兵力、巡衛,重樞上必已有重大改變,此圖已無關重大,讓它與草木同朽便了。刺在高
    處石身上,以他武功,縱不能保護,也足以同毀!」
    
        「可是……」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當今聖上據說近日掘得先帝的佈防圖,加上權臣蔡太師的勸說,
    覺得固若金湯,一定要按這種佈置設防,所以,這張圖的重要又大大加強了。」
    
        「我知道了。」
    
        冷血道。
    
        「你也說說。」
    
        李鱷淚笑問。
    
        「聖上當政後,聽傅宗書讒言,先誅鳳大人九族,只有諸葛先生仍受重用。」
    
        冷血道,「可惜道消魔長,聖上對傅宗書愈加重任,逆行倒施,禍國殃民,先生屢諫無
    效……若不是傅宗書發動干祿王叛變過早,為諸葛先生所粉碎,聖上當真要把國家大事全交
    給姓傅的手上……」
    
        「由於干祿王叛亂失敗,傅大人愈發覺得非要有透悉皇宮的樞紐的先機和一擊必勝的把
    握方可進行……」
    
        李鱷淚接道。
    
        「所以,他唆使聖上採納了他模仿先帝佈防的方式,然後再派你來取『骷骸畫』。」
    
        李玄衣也是傅宗書手下要將,他的推測自然也不偏妄。
    
        傅丞相之心,是承蔡太師之意,可以說是天下皆知,唯不知的恐怕只有皇帝而已。
    
        「不過,傅大人只派我來神威鏢局行事,真正取回『骷髏畫』那麼重要的任務,還是交
    給『老中青』去辦……」
    
        李鱷淚苦笑道,「不過,沒想到這件事,因為『無師門』的人劫獄,以至擴大,使得冷
    捕頭大駕光臨,因而又驚動了在京師的諸葛先生……」
    
        李鱷淚正色問道:「那位頭戴深笠的人,一口氣摧毀了『老中青』,是不是──?」
    
        冷血點頭。
    
        李鱷淚一愣,長笑,笑聲籟籟震落九朵雪花,落在他的肩上:「這樣說來,老不死、青
    梅竹都死得不冤!」
    
        冷血反問:「傅宗書也可以趕來助陣的。」
    
        李鱷淚搖首道:「諸葛先生何許人也!他一早已布下使得傅大人無法啟程的計策……,
    這件事,因為諸葛先生、傅丞相都是當日計謀推翻朝政的參與者,所以,誰也不敢妄動彈劾
    對方,只不同的是,而今,傅大人千方百計要獲『骷髏畫』以起事,諸葛先生生怕因而天下
    大亂,生靈塗炭,又怕蔡京等趁亂篡政,便則設法阻攔或毀滅之。」
    
        李玄衣斥道:「如今敵軍壓境,民心不定,勇將盡折,正宜同心協力,共抗強敵之際,
    萬萬不可有叛變之事!」
    
        李鱷淚看著他,歎道:「其實,傅丞相算錯了一件事。」
    
        李玄衣眼色裡問:什麼事?
    
        李鱷淚道:「他看錯你了。」
    
        李玄衣道:「他一向都很重視我。」
    
        李鱷淚道:「可是,他以為你會為子報仇,順理成章的把神威鏢局和無師門的人格殺毋
    論,來助我一臂之力。」
    
        李玄衣道:「可惜這件事,既不順理,亦不成章,何況,我迄此仍未見到殺我兒子的仇
    人。」
    
        冷血一震道:「李前輩……」
    
        李玄衣卻打斷問道:「為什麼叫做『骷髏畫,?」李鱷淚道:「好,你問,我答。那幅
    畫,用的全是暗記,就算旁人看到,也看不懂,全圖畫的是一群骷髏,如赴盛宴,據悉,諸
    葛先生用的是盆杯酒器來作為暗記,傅大人用亭台樓閣標示重點,鳳大人則用宮燈山石,花
    榭湖橋來標明屯兵所在;骷髏畫一式三份,各填上暗號,再交名師刺綴聚合為一。刻刺在高
    處石胸前,刺青名師從此不見影蹤,秘密僅在高處石一人身上。」
    
        冷血冷冷地接道:「高處石一死,就塵歸塵,上歸土了……」
    
        李鱷淚道:「本來是這樣的。」
    
        冷血即問出了那一句:「那你們還要掘墳挖屍尋殮布幹什麼?」
    
        李鱷淚笑嘻嘻地道:「我一直都是有問必答,但答到這一句,只要我不說出來,你們所
    得到的一切秘密,都無法破解。」
    
        「所以,你告訴我們這些,」李玄衣替他接下去,「以便你萬一不敵於我們,還可以留
    住性命。」
    
        李鱷淚仍是滿臉笑容他說:「不過,你們一旦不敵於我,我可不輕饒。」
    
        「你是非殺我們不可;」李玄衣直截了當他說,「因為你已向我們透露了這麼多的重大
    機密。」
    
        「如果我死了,這件事,我自然沒有必要為傅大人守秘,這些年來,他雖一直栽培我,
    但我為他拼生拚死,流血流汗,也已經還足斤兩了;」李鱷淚道,「如果我還能活著,那麼
    死的是你們,我告不告訴,都一樣。你們死了,這秘密,最多只能洩露給鬼知道。」
    
        李玄衣道:「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
    
        李鱷淚道:「看我能不能回答。」
    
        李玄衣道:「你在這件事到底曾扮演了什麼腳色,致令傅大人這麼信重你。」
    
        李鱷淚居然傲笑道:「當年,派去殺那刺青名師滅口的人就是我。」
    
        李玄衣露出深思的表情:「當年,有一位刺青名師暗花大師,據說能在別人背上雕一隻
    白虎,月明之夜會離開人身到深山去長嘯;也雕過一隻巨鷹在人背上,天上鳥兒看到了,全
    部飛下來繞著哀鳴……」
    
        冷血也聽過這樣子的傳說,接道:「據知這位暗花大師還為人雕過一個男子圖像,使得
    長安的青樓名妓為之瘋狂,迷戀得茶飯不思,因無法佔有男子背上的圖像,不惜聯手殺了那
    男子,再將之剁碎……」
    
        「這樣的一位名師,原來是死在你手上。」
    
        李玄衣咳了一聲,吐出了這句話。
    
        李鱷淚笑道:「要我親自出手的,都是名人;」他盯住李玄衣和冷血道,「你們兩位也
    是很有名的人。」
    
        他完全不把關小趣放在眼裡。
    
        「究竟誰死誰生,誰也不知。」
    
        李玄衣咳著、皺著臉、大口喘息著,問,「在這裡,還是出去?」
    
        他問的是在這裡還是在外面決一死戰,但李鱷淚的回答十分奇特:「現在。」
    
        「在」字一出,冷血倏然感覺厲風刺背!
    
        在他驚覺之時,已無及閃躲!
    
        但他的身子仍是騰了一騰,這一騰雖不能把背後一刺避開去,但卻挪了那麼一挪,這分
    寸間造成了很大的差別:原本那一刃,是刺向他的背心!
    
        刃貫背心,冷血必死無疑。
    
        冷血這一挪,刃鋒變成刺入他的右胛肌去,那一刃,變成只把他重創,但並不能要了他
    的命!
    
        不過出手的人實在是要命!
    
        他唯恐一刺不能殺死冷血,左手指鑿疾撞冷血背部要穴!
    
        冷血這時已出劍!
    
        劍疾往後刺!
    
        但指鑿已擊中他的「懸棲穴」上。
    
        冷血哇地吐出一口血,劍已刺不出去,往側仆跌:不過冷血那一劍已把偷襲者逼退!
    
        暗襲者當然不是別人,而是關小趣!
    
        關小趣一刺得手,本來要封冷血死穴,使其致命,沒料到冷血反應回劍如此之快,他脅
    下也挨了一刺,急中疾退,指上僅有兩成功力擊中冷血要穴上。
    
        關小趣這一下暗襲,是集中殺力向冷血施狙擊,而李鱷淚卻趁此全力格殺李玄衣!
    
        他暴喝一聲,劍已自背項拔出!
    
        拔劍之聲,何等浩壯,翡翠色的長鍔帶著雪玉般長劍出鞘,屋頂瓦片轟隆震穿了一個洞
    !
    
        李鱷淚的劍甚長,他左手指著,蕩出護天劍影,罩殺下去!
    
        李玄衣本來正對李鱷淚全神貫注,可是背後突來的狙擊,讓他分了神!
    
        他想去救冷血,但李鱷淚的劍氣已至!
    
                                    如果不是冷血──
    
        他恐怕已是一個死人了。
    
        冷血雖身受重傷,但他往側邊倒僕之時,仍及時用劍格住了李鱷淚的長劍。
    
        只是負重傷的他又怎架得住李鱷淚這一劍!
    
        所以他的劍脫手震飛。
    
        李鱷淚怒叱聲中想刺出第二劍,可是李玄衣已攔在冷血的身前,一手扶著冷血。
    
        他手中烤肉的鐵叉已擲了出去。
    
        鐵叉刺穿關小趣疾退中的左肩,釘入牆壁裡。
    
        他手無寸鐵。
    
        可是他盯住李鱷淚頎長豪壯的身形和他手裡高貴淬礪的長劍時的眼神,就像一個隨時手
    一揮就有十萬兵甲百萬矢的大將軍一般!
    
        李鱷淚也不急在一時。
    
        他的計劃本是用話引李玄衣入神,再一舉驟殺二人!
    
        而今計劃只是成功了一半、他沒料到冷血在這樣的狙擊下和身負這樣重的傷還可以自保
    兼而救人。
    
        不過,原本在傅大人的意旨裡只要剔除冷血一人──如果這裡只是冷血一人,冷血早都
    死了。
    
        但是現在還有個李玄衣。
    
        只是多一個李玄衣,他也不怕。
    
        因為他自信。
    
        因為他的劍法天下無敵。
    
        天下無敵這四個字,任何人都不能亂用和濫用,否則,不是給人譏笑,就是被目為瘋子
    ,甚至有殺身之禍。
    
        李鱷淚自知甚詳:他的單手劍法的確不能被稱為天下莫敵。
    
        可是他的雙手劍法的確沒有人比他使得更完美。
    
        劍多用單手,雙手使劍是一種很少見的武藝──但天下這麼大,雙手劍法也是高人輩出
    ,卻從來沒有人敢獨創一派,或自成一家。
    
        因為有李鱷淚。
    
        他官高、武功也高,他不創幫立派,誰敢先他而起?
    
        而且誰都知道雙手劍法是李鱷淚為第一。
    
        李鱷淚當然知道李玄衣武功厲害,已到了爐火純青,深藏不露,虛懷若谷,點石成金的
    境界了。
    
        據悉李玄衣對任何巨寇大盜、武林高手,一樣可將之生擒,單止這一份功夫,李鱷淚就
    自歎弗如。
    
        ──因為殺人容易,生擒難。
    
        譬如他要人暗殺冷血,就遠比把冷血這樣一個人活抓來得容易十數倍:他更知道李玄衣
    能夠在身邊任何一草一物,化腐朽為神奇,成為利害至極莫能匹御的武器,一個這樣有名的
    高手,到現在還沒有一種成名武技,但件件都是他的絕學,這樣的人,武林中仍活著的決不
    會超過三個。
    
        方振眉無疑是其中一個,李玄衣恰也是其中一個。
    
        不過李鱷淚仍是胸有成竹。
    
        他深信不消片刻,李玄衣的血,便會在他雙手劍下流乾流盡。
    
        他仍是左手執劍,右肩聳了聳,故作瀟灑地問:「怎麼樣?」
    
                                  第三章 雙李生死決
    
        暮色把雪色添上一層灰意,鋪在白布上的塵埃,山上的雪和枝頭上的雪,像寬闊的古屋
    裡白布下罩著的傢俬,起伏賁陷,形狀都不分明。
    
        反而天上的星星燦燦微亮,晶瑩可喜。
    
        唐肯坐在後院子爬滿青苔的階上,托著腮呆呆尋思。
    
        他在想:原來丁裳衣是討厭他的。
    
        她可以給別人,然而就是不給他…
    
        …
    
        。
    
        想到這裡,他羞憤的想縮進衣服裡,又恨不得一頭撞死算了。
    
        男子被女子拒絕之後,通常都羞憤多於一切,像吹滿了氣的球給紮了一針,真是心喪欲
    死,氣得只有冷笑才能抑制想哭的窩囊感覺。
    
        他可以原諒那女的但不能原諒自己,只有在摟另一個女子溫馴地依憑在自己的懷裡才可
    以減輕那種窩囊感覺。
    
        「為什麼要向她表達呢!」
    
        唐肯也這樣懊悔著:要是沒有表達,就不會有拒絕,只要是不曾拒絕,一切就不會那麼
    尷尬不自在了。
    
        他想著想著,只見一隻垂死的蚱蜢走過,交剪著觸鬚,警戒的試探著前路,許是被雨淋
    濕之故,反應並不怎麼敏銳,連躍動也不大方便似的,可是它交磨著觸鬚長腿與羽翼的輕響
    ,就像對唐肯發出諷嘲似的。
    
        唐肯真想一腳把它踩死。
    
        當他狠狠地這樣想之時,忽又想到,天可見憐,說不定,他不殺這隻小蚱蜢,上天便會
    撮合他和丁裳衣,讓他有機會…
    
        …
    
        他想著又覺得自己庸人自擾,又好氣又好笑,但仍不禁抬頭望了望暮雪的大,視線是從
    繁枝交錯問望見灰檬的暮天,這樣看了一看,居然怔了怔,不知在近前的是什麼事物?
    
        定睛看才知是一棵巨大的老白蘭花樹,在這初寒時候,時多落盡,但枝幹堅拔,而且開
    出很多很大的白蘭花,五瓣清白的花,中間淡黃的蕊,輕風吹來,每朵花都轉呀轉的,有的
    飄落下來仍在旋轉著,有的猶在枝頭旋轉。
    
        一樹的花都在頭上輕轉著,像一朵朵旋舞的雪,送來了淡淡輕香。
    
        唐肯這樣看著,心情較好了,深深吸了一口,脫口說:「好香。」
    
        這時,那蚱蜢已尋著了一隻小洞,鑽了進去,唐肯俯首看看,小洞穴還浮著一對觸鬚,
    唐肯心忖:它大概進錯了蟋蟀洞了,忽然,他就瞥見一對鞋尖。
    
        絨繡黃花球藍布貼邊兒精繡的秀鞋。
    
        唐肯一怔,抬頭,就望見月亮的光華,照著丁裳衣,月色般的臉。
    
        唐肯只覺得像太陽照耀一般,臉上一熱。
    
        了裳衣微微笑問:「在看雪?」
    
        唐肯抬頭這樣望去,丁裳衣渾圓的下巴滿滿粉粉的,像唐代的一個美麗仕女借月色迷了
    魂。
    
        丁裳衣又問:「在賞花?」
    
        唐肯只會傻呼呼的笑。
    
        「可以坐下來嗎?」
    
        她問,可是她已經坐了下來。
    
        丁裳衣和唐肯貼身而坐,香氣更濃郁了。
    
        唐肯感覺到丁裳衣的衣上很冷,從眼梢看去,她的臉如寒冰,要冷出玉意來。
    
        她來做什麼?
    
        是來安慰剛才的拒絕麼?
    
        他在想,臀下的石階更冷冽。
    
        「人就這樣奇怪,現在還活得好好地,下一刻,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可能生,可能死、
    可能極樂,可能悲苦。」
    
        丁裳衣這樣說,低沉的暮意裡像炊煙般沉重。
    
        唐肯覺得她安慰他的意圖更濃了,心底裡激起了屈辱的怒意。
    
        其實丁裳衣拒絕了唐肯,梳好了發,化好了妝,覺得銅鏡裡有一股黃光,瑩瑩澄澄燙在
    自己臉上,待俟近臉去看時,覺得一股寂意,湧上心頭。
    
        這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呢?
    
        ──臂上泛起的寒意,要燙熱堅定的手去溫暖;唇上微栗的單薄,需要熾熱的唇去溫熱
    ;披下肩來寒漠的發,需要有力的扭絞與搓揉。
    
        江湖上很多孤單女子,在春衿夏被秋寢冬眠間,都生起過這寂寞的需求。
    
        ──自己不該拒絕他的…
    
        …
    
        ──何況,今晚以後,明天還能不能活,是誰都不能預料的事。
    
        她咬了咬唇,走到長廊,華燈初上,然而燭的黃光,掩不去窗外的灰意。
    
        她盈盈走過,見到一扇房門開著,看見高曉心在裡面,頤枕在梳妝桌上,鏡面已碎。
    
        可是她已睡了,眼梢猶有淚痕。
    
        她是向著窗外睡的。
    
        窗外,朵朵的蘭花在小風車樣般轉著。
    
        丁裳衣走近去,看見她純真的臉靨,疼惜而羨幸地注視了好一會。
    
        然後她走過去,拂掉飄到窗沿的雪花,輕輕的掩上了窗。
    
        就在掩窗的時候,看見樓下在石階上蹲坐著的雄偉大孩子,心中興起了下去看看他的沖
    動。
    
        一個飽歷風霜的女子,在這個時候,看見一個熱誠真摯的孩子,心裡的感覺,像花落到
    流水上,不管送去哪裡都是難以自抑的。
    
        可是唐肯不知道這些。
    
        他以為丁裳衣在同情他,而純粹是因為同情他,才接近他,才分予他一點欲求上的滿足
    !
    
        ──他唐肯可不是這樣的人!
    
        丁裳衣和他一齊並肩坐著看花。
    
        又一朵花落,風車般旋舞著,向兩人送來。
    
        丁裳衣用手一拈,拈住白蘭花。
    
        她對花吹了一口氣。
    
        花瓣又急旋了起來。
    
        雪又降了,一朵朵,一片片,漫空都是,枝頭、瓦上、階前都是。
    
        「進屋去罷?」
    
        唐肯不知怎樣回答。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丁裳衣滿意地閉了閉眼睛,彷彿她已瞭然他心裡所思。
    
        「我什麼都沒想!」
    
        唐肯忽然怒氣沖沖的站起來,咆哮道,「別以為我是沒有人格的登徒子!你這算什麼?
    !施捨?同情?譏嘲?告訴你,我都不需要!我是堂堂正正的男於漢,不需要你來憐憫!」
    
        他大手揮去沾在他身上的雪花。
    
        丁裳衣寒著臉,站了起來。
    
        然後一揚手,給了他一記耳光。
    
        「本來你是的,男子漢!」
    
        丁裳衣像冬風吹進門隙裡,「誰同情你、憐憫你?你瞎了麼?聾了麼?斷手斷腳了麼?
    !我施捨給你什麼?!告訴你,我下來,是覺得我們可以在未知生死前,快快活活的樂一次
    ,我不在乎這些,你會在乎麼?我喜歡你,才這樣想,才這樣說,然而,你自己卻把自己當
    成白癡拐子、殘障兒童!」
    
        她冷哼一聲,走了。
    
        唐肯怔住了,在庭院裡。
    
        雪花開始聚積在他眉上、鼻上、唇上。
    
        他覺得了裳衣轉身去後,花都不香了。
    
        他望天,星月映輝,才深覺夜幕已深,雪色分外明亮。
    
        他跺足要追進去,忽一人急步走了出來,幾乎撞個滿懷。
    
        原來是勇成。
    
        勇二叔道:「吃飯了,一塊兒吃頓團圓飯罷。」
    
                                          *
    
        李玄衣回答李鱷淚問的「怎麼樣?」
    
        是:「我想吃飯。」
    
        李鱷淚一愣。
    
        「如果吃了飯,天寒地凍,打起來,更有氣有力。」
    
        李玄衣解釋道:「菜是氣,飯是力。」
    
        李鱷淚笑了,拍了兩下手掌,揚聲道:「來人呀,給捕王送飯來吧!」
    
        只見四周每一處可以擠得進人的地方,都閃現了持著兵器的人。
    
        李玄衣心裡一數,少說也有近百人。
    
        冷血悶哼道:「看來,今晚又要大開殺戒了。」
    
        他的傷口疼得厲害,別說百人,就算三四人他也只怕無法對付得了,「奇怪,每次辦案
    ,都要我殺個痛快才能完成任務似的。」
    
        他自嘲他說。
    
        「這次你誰也不用殺;」李玄衣退守在冷血身前,搶著說,「由我殺。」
    
        冷血用手撥開他,這一移動,感覺到傷口奇痛,傷勢顯然要比想像中嚴重,「你一向都
    不殺人,所以還是應由我殺。」
    
        李玄衣道:「這次我要破戒一次。」
    
        冷血道:「你不必破戒,一個李鱷淚已夠你忙的了。」
    
        李玄衣笑道:「好,我殺的不是人,是鱷魚,吃人不吐骨的老鱷魚!」
    
        冷血忍痛道:「老鱷魚夠好,但仍不及小鱷魚狡!」
    
        李玄衣望向傷口也在流血的關小趣,一字一句道:「好個關飛渡關大俠的弟弟!」
    
        「他是關飛渡的弟弟,」李鱷淚笑道,「不過,他一旦知道他哥哥是個通緝犯,不名譽
    的死人,他為大好前途,早就投靠官府這邊了。我叫他充個英雄模樣,你們見了,果然叫好
    ,他武功雖然不高,但幾乎一出手就能殺了你們,所以腦袋永遠比手上功夫重要!」
    
        「你布的確是一步好棋!」
    
        李玄衣冷笑道。
    
        李鱷淚笑道:「沒有必勝的把握,我是不會親自出馬的。」
    
        李玄衣咳著道:「你還沒有全勝!」
    
        冷血接道:「我也還沒有死。」
    
        李鱷淚揮手道:「好,就讓我全勝,你們死!」
    
        他的手一揮,手下一擁而上。
    
        冷血的劍電碩中靈蛇般的震起,飛噬李鱷淚喉身五處要害!
    
        李鱷淚沒料到冷血重傷之餘,出劍還如此凌厲迅疾,倉忙間以劍封招,仍被逼退五步!
    
        李玄衣這時也已發動了。
    
        他左掌拍向李鱷淚。
    
        李鱷淚右手劍在應付冷血的急攻,倉碎間以左掌接了李玄衣一掌。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李玄衣的掌力是空的。
    
        他那一掌猶如擊在空的牆上。
    
        然而力已發出,「牆」是空的,加上冷血那五劍壓力奇大,李鱷淚收勢不住,跌撞向左
    邊!
    
        左邊是衙府內室。
    
        這內室是押待審重犯之用,處於衙府之咽喉地帶,只有一處入口。
    
        李鱷淚跌步往那密室裡去。
    
        李玄衣右掌往李鱷淚背後五處要穴拿去!
    
        李鱷淚身於猝然加急,藉勢投入室內,避過李玄衣一抓,劍己劃出!
    
        室內掠過一道青虹!
    
        跟著一抹血虹。
    
        李玄衣襟上己多了一道血痕!
    
        但他立時搶進!
    
        李鱷淚一到了室裡,發現全室四周密封,立時疾退!
    
        李玄衣已在門口。
    
        門口極窄,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入。
    
        李鱷淚只有硬闖。
    
        李玄衣劈面又是一掌。
    
        李鱷淚硬接一掌,他想硬接二掌之後,以凌厲的劍勢先把這個疾病鬼強敵摧毀再說!
    
        可是他決想不到這一掌的威力是如此之巨!
    
        他才接下一掌,只覺血氣一陣翻騰,連退三步,強提運氣,正待運氣反擊,但不運氣還
    好,一旦運氣,只覺星移斗換,又蹌踉退了七步,強自立穩,但雙腳似毫不著力似的,上身
    彈跳而起,倒踩八尺,砰地背部撞在牆上:這一下,李鱷淚總算知道了李玄衣的功力非同小
    可。
    
        只是李玄衣也挨了他一劍。
    
        李玄衣一步步走了進來,關上了門。
    
        他要與李鱷淚作困獸之鬥。
    
        外面李鱷淚人多,決不易制之。
    
        若制不住李鱷淚,他們更連半分生機都沒有了。
    
        可是他要與李鱷淚分出勝負,至少也需一段時間。
    
        這時間要多久?
    
        問題是:冷血能支持得了多久?
    
        李鱷淚也明白這點。
    
        他知道冷血必苦守著門口,而依這地方形勢是無法群攻的。
    
        他一定要激勵士氣,好讓手下以排山倒海的車輪陣擊毀身負重傷的冷血。
    
        所以他在門未關上前揚聲道:「全力攻入,報名殺敵!第一個殺冷血入內的人,日後就
    是我的副使!」
    
        他的話一說完,外面傳來哄哄而壯烈的回應:「遵命!」
    
        這共同浩烈的回應,使得李玄衣感覺到對方士氣如虹,而身受重傷的冷血實在無法撐持
    得住這等鏢狠的攻襲。
    
        門己關上。
    
        他面對李鱷淚。
    
        李鱷淚一手持劍,端視著他。
    
        室內沒有窗,只有燭,兩盞燭光。
    
        室內沒有什麼擺設,都是磚石砌的牆,牆裡有鐵枝鋼筋。
    
        燭火輕晃,使得整個室內像船映水光一般微微晃漾。
    
        ──哪那一恨燭火會先熄滅?
    
        ──冷血在外面可應付得了那如狼似虎的攻擊?
    
                                      第四章 聖旨
    
        吃過晚飯之後,神威鏢局點上了多日已未點燃過的華燈,換上勁裝,聚在圓桌前,高風
    亮分配好一切,目光如炬地道:「我們可以出發了吧?」
    
        唐肯望向丁裳衣。
    
        了裳衣微微笑著,在她身上縱是戰陣殺伐也變作了清華貴氣。
    
        高風亮道:「好。」
    
        轉身跟淚光盈目的高夫人說了幾句。
    
        那自然是江湖漢子待旦一擊前的生語死囑。
    
        唐肯忽覺衣角被人牽了牽。
    
        他轉首見是高曉心。
    
        高曉心前淚未乾、新淚又盈。
    
        她溫婉地把頭依在他肩上:「我知道,剛才,是我不好,唐大哥,就算你待我不好,我
    還是一樣要待你好,我剛才想通了,你當我是妹妹,那還是疼我的,想念我的,我也想念你
    ,我一生一世都想念你。」
    
        高曉心語音堅清的說。
    
        唐肯聽到她天真爛漫而真摯誠心的聲音,覺得自己負了她又欺騙了她,感覺到心裡很愧
    疚。
    
        只見丁裳衣手捧著一炷香,在簷前插上。
    
        那風姿從背側影看去,舉手投足都有決絕無依的悲滄。
    
        高風亮拍了拍高夫人抽搐中的肩膀,咳了一聲,揚聲道:「走吧。」
    
        走,人生總要向一個地方走去。
    
        只是此去,還能見否?
    
        生死知否?
    
        可悲的是既是人,就不得不繼續前行。
    
                                          *
    
        冷血背貼著門。
    
        如果李鱷淚自門內一劍刺出來,以他現在的姿態就非死不可。
    
        但他更非這樣守著不可。
    
        因為李玄衣不能敗。
    
        李玄衣如果敗了,不但他倆都得死,連同神威鏢局的人都會被毀滅,青田縣的人也遭殃
    。
    
        他相信李玄衣決不會讓李鱷淚刺出這奪命的一劍。
    
        他守著的地方,只有一處甬道,一個人口。
    
        通通僅七尺。
    
        敵人要攻入密室,就得正面攻來,跨過他的屍身進去。
    
        誰要跨過冷血的屍身,都得付出代價。
    
        酷烈的代價!
    
        可是李鱷淚在門關上之前叫出那一句,無疑極有吸引力。
    
        在李鱷淚身邊能升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角色,誰都願意以性命冒一次險,來換取榮
    華富貴夢寐以求的代價。
    
        一陣騷亂過後,第一個人大步踏出,手持戒刀,大聲道:「『佛燈戒刀門』卞星文,前
    來領教。」
    
        冷血點頭為禮。
    
        他傷已重,不想多說。
    
        卞星文戒刀一拱,七刀一招,一招七變,招招狠辣毒絕。
    
        冷血劍光挑起,「嗤」地刺入卞星文咽喉,卞星文掩喉倒地。
    
        另一個精壯漢子,手持月牙鏟,踏步而出,洪鐘般的聲音道:「『移山填海』同伯案,
    前來討教。」
    
        冷血以三招間便刺倒了他。
    
        又一個剽悍漢子步出,揚聲道:「韋陀門利擔山來了!」
    
        牛頭鏜迎頭擊下。
    
        冷血以五招重創了他,但虎口亦被震裂。
    
        到了第七名挑戰者「沉教」的上風雲被刺殺之時,冷血傷口血流不止,已感支持不住。
    
        俟第十一名挑戰者西崑崙匕小金之時,冷血身上又多了一道傷口,才殺得了他。
    
        冷血本來就傷重,情形是越來越危急。
    
        密室的門,卻仍沒有打開來。
    
        第十二名挑戰者戈大山揚著一桿槍出來時,冷血的臉色愈蒼白,戈大山臉上的獰笑愈濃
    烈。
    
        忽聽一人道:「我代你一戰又如何?」
    
        聲音響自戈大山背後。
    
        戈大山霍然回身,只聽一聲怒嘯。
    
        嘯聲中,戈大山金槍節節斷裂,脅骨一陣格勒勒亂響,已被摔出甬道之外,撞及數人飛
    跌出去。
    
        來人一頭黑髮,樣子十分矍鑠凌厲。
    
        冷血笑道:「你來了。」
    
        聶千愁道:「你受傷了。」
    
        冷血道:「要是決鬥,你來的真不是時候。」
    
        「『不。」聶千愁道,「我來的正是時候。」他的聲音很溫暖,「你使得我的兄弟回心
    轉意,痛改前非,我代你這一戰又如何?」冷血還沒有回答,第十三名挑戰者已揮舞著酋矛
    飛刺過來。聶千愁立時反擊。他在怒嘯中出手,那人也在怒嘯中斃命。直至第三十一名挑戰
    者跨出來的時候,聶千愁身上已開始流血。到第三十九名挑戰者倒下時,他已身受七八道傷
    。冷血叱道:「讓我來。」
    
        聶千愁喘息著笑道:「你又比我好多少!」
    
        他一手扭斷了來人的脖子,但也吃了對方一腳,足足吐了三大口的血。
    
        第四十一名挑戰者持著虎尾鞭攻上。
    
        冷血想替聶千愁擋這一陣,但通道狹窄,無法越過。
    
        忽然間,外面一陣騷動,交手之聲不住傳來,冷血持劍闖出,聶千愁固守密室。
    
        只見大門的高手正與幾名夜行人苦戰。
    
        冷血只覺得一種生死同心的喜悅,叫道:「你們來了!」
    
        高風亮揮舞大刀,斫倒一人,也喜叫道:「我們來了!」
    
        高風亮、丁裳衣、唐肯、勇成都來了。
    
        江湖人的快意豪情:雖然心中都有牽掛,但只要與朋友並肩,同甘共苦,縱戰死也毫不
    退卻。
    
        李鱷淚帶來的有近百名番子。
    
        這近百名番子個中不乏好手。
    
        不過,其中武功最高的聶千愁反戈相向,易映溪、言有信、言有義也先後斃命,連「福
    慧雙修」也死了,使得這干人的陣容大打折扣。
    
        但冷血和聶千愁也已近強弩之末。
    
        對方至少還有五十名好手。
    
        高風亮、丁裳衣和唐肯、勇成等衝殺了一陣,對方至少倒了十人,但是四人也傷得不輕
    。
    
        就在這時,忽然外面浩浩蕩蕩,一群鮮衣甲冑的官兵走了進來,兩旁站開,一人雙手奉
    著一錦盒,堂步踏入。
    
        這人竟是小吏文張。
    
        為首的武官喝道:「住手!接旨!」
    
        皇帝的聖旨比什麼都有用,剩下的四十餘名番子,全跪了下去。
    
        剩下的冷血、高風亮,聶千愁、丁裳衣、唐肯、勇成面面相覷,但天命難違,都跪了下
    去接旨。
    
        這樣一個昏庸的皇帝,一向草菅人命,這次下的又是什麼旨首?
    
        只是除了地上的死人,爬不起來的傷者,還有密室裡不知生死的兩個決戰者之外,所有
    的人,都得跪在地上接旨。
    
        聖旨只有在承認它的人心目中,才有份量和意義,對一些人來說:譬如死人,化外之民
    、漠視朝廷的人就起不了任何作用。
    
        就聽不到的人來說也一樣。
    
        李玄衣和李鱷淚的對決比他們想像中還要劇烈。
    
        李玄衣赤手空拳,卻專攻對手身上的一些不重要部位及難以御防的地方。
    
        兩人戰了半個時辰,李鱷淚左耳給扯掉,血流如注,左腳尾趾被踩斷,右腳後跟及拇趾
    被踢碎,右臀被踹了一腳,左手尾指折斷,頭髮也被扯去一大片,鼻尖也給擦傷。
    
        他身上掛綵雖多,但元氣未傷。
    
        他的劍本來只有單手執注,無論劍法如何周密、凌厲,總傷不了李玄衣。
    
        可是,當他雙手同時執劍之時,情勢就全然不同了。
    
        無論李玄衣如何跳走、迴避、閃躲、騰躍,都躲不了雙手劍的追擊。
    
        李玄衣在這重要關頭卻做了一件事。
    
        他踢翻了桌燈。
    
        室裡只剩下一支燭仍亮著。
    
        他撲向那支燭光。
    
        李鱷淚生恐他連最後一支燭火也弄熄,連忙回劍兜截。
    
        劍風凌厲。
    
        李玄衣突然遠遠閃去。
    
        劍刺空,劍風滅燭。
    
        室內登時一片漆黑。
    
        李鱷淚中了李玄衣的計,自己的劍風替對方滅了燭。
    
        在黑暗裡,誰都看不見誰。
    
        李鱷淚一直枯守,但對方毫無聲息。
    
        李鱷淚終於忍不住,他揮劍,從身邊舞起,決定要把這密室每一寸地方都逼死,只要李
    玄衣還在室內,他就一定能把他刺成麻蜂窩般的窟窿。
    
        劍仍在李鱷淚手上。
    
        所以他很放心。
    
        密室充溢著劍風。
    
        劍風下,兩個人在黑暗的生死間徘徊。
    
        ──誰死?
    
        ──誰生?
    
                                          *
    
        意外。
    
        高風亮、唐肯等人斷沒料到有這樣的一個意外。
    
        連冷血也想不到。
    
        皇上的旨意是:已經查明了劫餉案件,神威鏢局的嫌疑乃屬冤枉,真正監守自盜者系李
    鱷淚陰謀主持,是故下令冷血、李玄衣等捕獲此人即就地正法,至於青田縣的年稅亦不必再
    繳,只囑各部負責人盡快起回銀兩,送返朝廷便是。
    
        劫獄拒捕的情形,全由「無師門」領袖關飛渡策動,跟他人無涉,關飛渡既已歿,事亦
    無需追究。
    
        還有「神威鏢局」的人忠勇護鏢有功,被冊封為「護國鏢局」,局主高風亮赴京聽封,
    追加勳銜。
    
        其他李鱷淚手下參與其事者,皆因不知者不罪,並將功贖罪,擒殺李黨餘孽為責。
    
        聖旨裡還提及這件事得以真相大白,全因丞相傅宗書明查暗訪,才得以昭雪沉冤。
    
        李鱷淚的官位雖高,但再高也抵不上半個傅宗書。
    
        何況這是聖旨!
    
        局勢急速直下,李系人馬中,再沒有半個敢動手,人人都想置身事外,且恨不得把李鱷
    淚抓來碎屍萬段,以洩心頭之忿,以表自身之清白無罪。
    
        最意外的是高風亮。
    
        他本來是個通緝犯。
    
        「神威鏢局」已經倒了,亡了,欲振無從了,可是突然之間,局勢改了,「神威鏢局」
    居然變成了「護國鏢局」,且竟變成國營了,自己也變成了官,這剎那間的「起死回生」,
    高風亮驚喜之餘,只懂得把頭如搗蒜泥般的叩著,大喊:「皇上聖恩,皇上聖恩,萬歲萬歲
    萬萬歲。」
    
        然後他跳起來,忘了身上的傷,像一隻麻雀般蹦跳,抱著唐肯,像告訴天下人似地道:
    「皇上真是聖明,皇上真是聖明。」
    
        「皇恩浩蕩,我一輩子都報還不了。」
    
        又說:「傅丞相真是明察秋毫,真是英明賢良!」
    
        唐肯自然也很高興。
    
        只有丁裳衣呆住了。
    
        皇帝的旨意十分明顯,除了為這件事翻案外,便是平息民憤,把罪魁禍首全推到李鱷淚
    的身上,至於別的事,也歸到關飛渡頭上來,反正關飛渡已經死了,這事自然也不了了之了
    。
    
        可是丁裳衣知道關飛渡沒有犯過這些罪狀,他在牢裡因扶危濟弱而給李鱷淚的手下害死
    的。
    
        她不能承認這些。
    
        她不能讓關飛渡死後蒙屈,永不得伸。
    
        她揚聲叫道:「不是關大哥……關飛渡沒有罪!」
    
        眾人都望向丁裳衣,都帶著輕蔑和敵意。
    
        高風亮忙道:「丁姑娘,別亂說話!」
    
        丁裳衣道:「劫獄的是我,跟關大革譫關!他劫富濟貧,因誤傷平民而自首服刑,從沒
    有叛變朝廷之心!」
    
        高風亮截道:「丁姑娘──!」
    
        文張皺眉叱道:「不識時務……膽敢違抗聖旨!」
    
        李鱷淚剩下的部屬和文張帶來的人,已準備向丁裳衣圍迫過去了。
    
        唐肯忙道:「丁姑娘……」
    
        丁裳衣斬釘截鐵地道:「不能讓關大哥含冤莫白於九泉的。」
    
        高風亮叱道:「丁姑娘,皇上聖明,這事待慢慢再查,你不要剛愎自用,自誤前程!」
    
        丁裳衣徐徐回首,用一種冷漠的眼色,像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似的看著高風亮,道:「
    你現在得償所願,沉冤得雪,別人的冤屈,當然不必再查了。」
    
        高風亮漲紅了臉,叱道:「胡說!」
    
        這時眾人已向丁裳衣圍了上前,就等文張一聲令下。
    
        唐肯忽跳過去跟丁裳衣並肩而立。
    
        丁裳衣心弦一震,低聲叱道:「走開!」
    
        唐肯大聲道:「我不走。一路上,我們都是在一起的。」
    
        他理直氣壯他說,「現在,也是在一起。」
    
        丁裳衣只覺心頭一陣感動,這種感覺,除了對關飛渡生起過之外,對誰都沒有這樣子的
    親近。
    
        然而,現在她又感覺到了。
    
        冷血忽叫道:「丁姑娘,你──」丁裳衣道:「你不必勸我了。」
    
        冷血忽踏近一步,到了文張身邊,文張唬得退了一步,但冷血已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我知道,傅丞相因為曉得諸葛先生正插手此事,收集證據,便順手推舟,作個好人,裝
    得大義凜然恭請聖上下旨制裁李鱷淚等人,你也通風報信有功──」文張低聲道:「你要怎
    樣?」
    
        冷血疾道:「丁姑娘也是諸葛先生的人。」
    
        「哦?」
    
        文張臉上現出遲疑之色,終於揚聲道:「逆賊關飛渡是否蒙冤的事,我會稟上去,伏請
    聖上再派賢能稽查,這件事,暫且就這樣子,請耐心等候吧!」
    
        便跟同來的人站在一旁,剩下的李鱷淚手下,人人面面相覷,不知冷血要如何處置他們
    。
    
        冷血只覺一陣昏眩。
    
        他流血確已過多,要不是聶千愁前來助陣,他早就無法挨得住了。
    
        聶千愁傷得也不輕,但他笑著拍拍冷血的肩膀,道:「你的恩義,我還清了。」
    
        手裡塞給冷血一件事物,附耳低聲道:「這幅骷髏畫,我因不值李家父子所為,趁劫獄
    之亂,順手牽羊,把它取走,以免再有剝皮慘事發生……我也不知道這要來作什麼?不過大
    家似乎都在找得緊──就送給你吧!」
    
        冷血心中感激,揚聲問:「你──?」
    
        聶千愁已蹣跚走出衙門,背影淒寒,不回頭地拋下一句話:「我去找我的兄弟去。」
    
        哈哈一笑,說道,「因為他們是我的寂寞,我的豪壯。」
    
        唐肯本要前去攔住聶千愁報殺袁飛之仇,但聽他這兩句話,一時怔住,沒及出手。
    
        「一朝是兄弟,一生是兄弟。」
    
        當說到這兩句話時,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雪地上。
    
        冷血茫然一陣,忽聽密室的門的一聲,打了開來!
    
                                      第五章 曉雪
    
        黑暗的密室內,交手只一招。
    
        李鱷淚感覺到李玄衣飛身過來。
    
        李鱷淚立即出劍!
    
        他這一劍懷著必殺的氣勢!
    
        「哧」地一聲,劍刺入李玄衣腹內。
    
        李鱷淚正大喜之際,李玄衣竟直逼而未,劍鋒穿過身體,但在這瞬息間李玄衣已制住了
    他七大要穴。
    
        李鱷淚長噫一聲,癱瘓了。
    
        李玄衣竟拼著身體被劍貫穿,來生擒他。
    
        他長歎道:「你殺了我吧。」
    
        李玄衣咳著,艱辛他說:「我無權殺你。」
    
        李鱷淚聽到李玄衣身上的血滴落地上的聲音。
    
        「原來你拼起命來……比冷血還狠!」
    
        李玄衣呻吟道:「你的武功高,我不犧牲一些……斷斷擒你不住。」
    
        李鱷淚喘息道:「以你武功,要抓我,只不容易……但要殺我,卻不難!」
    
        李玄衣歎息道:「怎麼你們這些人……動不動就說要殺人,連對自己的性命也不例外?
    」
    
        兩人在黑暗中雖看不見彼此,但都很惜重對方。
    
        李鱷淚好半晌才問道:「你一生中……難道……從來沒想到要殺誰?」
    
        「有……」
    
        李玄衣沉痛地道,「有一個……」
    
        話未說完,他已打開了門,把李鱷淚押了出去。
    
        李鱷淚的部屬見主腦已就擒,更不敢有異動,冷血眾人見李玄衣勝,自是大喜,忽見他
    腹中還嵌了一把劍,大驚掠近,疾戳李玄衣傷口附近數穴,再拔劍敷藥,消毒療傷。
    
        李玄衣苦笑道:「我……我擒住了他!」
    
        文張忽喝令:「殺了!」
    
        隨來的人都拔刀撲上。
    
        李玄衣怒叱道:「住手!」
    
        大家都停了手,轉頭望向文張。
    
        文張沉下了臉,問:「為什麼?!」
    
        李玄衣昂然道:「人是我抓的,我要把他押回京城,依法審訊!」
    
        文張冷笑道:「你敢違抗聖旨?」
    
        李玄衣一愕,冷血向他點了點頭,道:「聖旨剛下過,勒令斬殺李鱷淚。」
    
        李玄衣一陣迷茫,一人閃身而至,一刀扎入李鱷淚後心,李鱷淚長嚎一聲,真氣一沖,
    所封的穴道竟全被撞開,返首瞪視,見是關小趣,睚睜皆裂地道:「你們要,滅口──!」
    
        但關小趣對準他心口又刺了一刀,李鱷淚血濺當堂,終於慘死。
    
        李玄衣和冷血知道傅宗書的用意,此事既然功敗垂成,是要殺李鱷淚滅口,卻不料李鱷
    淚也早有預感,把內情已向他們透露大半。
    
        李玄衣瞪視關小趣,怒道:「你這小人!」
    
        關小趣退了一步,道:「我是聽旨行事。」
    
        冷血逼前一步,此際,他倒真想殺了這個卑鄙小人,但忽聽丁裳衣叫道:「小趣!」
    
        原來唐肯已向丁裳衣提起這人就是關飛渡的弟弟。
    
        關小趣見一個粉妝玉琢的女子喚他,也不知是誰,高風亮道:「小彈弓,她就是你哥哥
    關飛渡的紅粉知己丁姑娘,令兄……托丁姑娘看顧你。」
    
        關小趣知道李鱷淚向李玄衣等道出骷髏畫的秘密,一旦事敗,一定會殺自己滅口,所以
    借聖命先下手為強,誅殺李鱷淚,也知道冷血等不會放過自己,見敵對群中居然有個「自己
    人」,忙喜而趨前道:「丁姊姊,大哥跟我提起過你。」
    
        冷血見此,知道丁裳衣執意保護關飛渡的一切名譽親屬,也不想節外生枝。
    
        文張見自己任務已經完成,揚聲道:「擺駕。」
    
        便跟同來的人揚長而去。
    
        李玄衣止了血包紮好傷口之後,把李鱷淚的部下分批遣走,還打點好衙裡一切,跟鄉民
    交代清楚,他是公門中人,對這方面自是熟捻有餘,加上冷血從旁協助,倒是駕輕就熟。
    
        他們想到每日誠惶誠恐的鄉民以為限期將到,方知是免繳,那種驚喜之情,李玄衣和冷
    血看在眼裡心中都有了安慰。
    
        到半夜他們才回到「神威鏢局」,李玄衣、冷血二人受傷都重,互相扶持,俟近鏢局,
    就聽到高風亮喜氣洋溢的聲音:「來呀,快快把招牌換上,咱們這裡,是皇上賜封的鏢局啦
    。」
    
        「勇師弟,快把這一帶裡裡外外的江湖朋友,鄉紳父老的名冊拿來,咱們明天就發帖子
    ,大大鋪張一番。」
    
        「皇上真是聖明,皇天有眼,我終於沒辱沒了先父留下來這當家業!」
    
        李玄衣和冷血見高風亮渾忘了傷勢與疲憊,在指揮吩咐家人在張燈結綵,心中都不免有
    所感觸。
    
        冷血道:「這麼多條人命,這麼大的冤屈,這麼久的亡命,一個聖旨下來,追封補過,
    便什麼都不記在懷裡了。……無怪乎人說:平民百姓的生死還敵不上達官貴人的一個噴嚏。
    」
    
        李玄衣勸解道:「高局主不記仇,不記恨,感恩不記怨,那是他君子之風,海量包涵。
    」
    
        兩人步近大門,忽聽唐肯問高風亮:「局主,吳勝……吳鏢頭還在獄裡,不知……」
    
        只聽高風亮不悅地道:「這就別管他了!皇上自會派人查明,遲早定必放他出來,急也
    沒用啊!」
    
        唐肯躡嚅道:「可是……吳鏢頭跟我們是同案的,照理應該也一併獲赦才是……我們要
    不要派人去查查?」
    
        高風亮沒好氣地道:「查?皇上已說過要查,咱們還多事,萬一激怒了皇上,大家可沒
    好日子過!」
    
        他這段期間過了好一大段壞日子,可想起來都心驚。
    
        冷血向唐肯招了招手,高風亮因忙著指揮張燈結綵,沒注意到冷血等來了;唐肯引冷血
    和李玄衣上了樓,斟了杯熱茶,笑得傻乎乎地說:「我去請局主上來。」
    
        冷血忙道:「不必了。他……也正在忙嘛。」
    
        這時,忽跳出一名女子,清麗可喜,正是高曉心,唐肯為她介紹過了,高曉心拿出一塊
    微微泛黃的白布說:「這是那些官差一直要找的東西,卻不知有什麼用途?」
    
        李玄衣哦了一聲,道:「是老大爺的殮布罷?」
    
        冷血苦笑道:「我們也不知……」
    
        心中一動,掏出了聶千愁臨行時塞給他的卷軸,張開來一看,只見這張人皮上繡著大大
    小小十來個白骨骷髏,正赴一個豪華酒宴,但見山石亭謝,都未繡得齊全。
    
        高曉心微呼一聲:「好恐怖……」
    
        冷血知道手裡拿的是幾個無辜漢子湊在一起的人皮,又不知有什麼用途,心裡難過,把
    手往桌子一放。
    
        不料,「骷髏畫」和殮布疊貼在一起之後,竟發出了磷光,冷血忙把兩張畫皮對角揚起
    ,往燈下一映,只見折邊大小完全吻合,而且在骷髏上出現了很多磷光記號,周佈於畫上。
    
        李玄衣讚歎道:『「暗花大師不愧為刺青名師,人已埋葬多時,但殮布緊裹,只要據記
    憶織畫於人皮上,疊合後暗記仍可出現,實在是鬼斧神工!」這幅「骷髏畫」是傅宗書憑記
    憶要李惘中織就的,當然與刺在高處石胸膛的畫大同小異,而今殮布一旦貼上,竟有了一種
    奇異的作用,那些表示著皇宮防衛的暗記全都隱現出來了。冷血喜道:「我把它送回給諸葛
    先生……」
    
        忽把殮布和畫塞到高曉心手裡,側耳細聽。
    
        只聽樓下傳來一陣緩慢的馬蹄聲,到了「神威鏢局」附近的巷子裡,「噗」地一聲,似
    一人自馬上摔下。
    
        冷血和李玄衣都掠起,撐開向南的窗子望下去,只見巷子裡有一匹馬,馬背上沾著血,
    有一個人,撲倒在雪地裡,雪地染紅,怵自驚心。
    
        那人披著一大把黑髮。
    
        李玄衣和冷血對望一眼,翻身下去,扶起那人,驚道:「聶千愁!」
    
        那傷者已奄奄一息,正是「白髮狂人」聶千愁!
    
        聶千愁的口裡、鼻裡、耳裡,都不住地滲出黑血來,吃力地睜開雙眼,艱辛地道:「…
    …我的……兄弟們……王命君他們……騙去了我重新煉製的『三寶葫蘆』……就下毒……我
    ……好恨啊陡發出一聲孤獨的厲嘯,聲至此絕,溘然而逝,滿頭烏髮又逐漸變白。冷血緊緊
    握住聶千愁漸漸冷涼的手,大聲道:「我一定為你報仇!」
    
        他深深內疚:覺得聶千愁之死,皆因自己一心替他叛離的弟兄撮合,結果,王命君等人
    死性不悟,害死了聶千愁,還獲得了新煉造的「三寶葫蘆」這時,唐肯也跳了下來,見聶千
    愁血染雪地,一時呆住了。
    
        李玄衣向冷血道:「我跟你一起去追捕王命君……你去取回骷髏畫和殮布,我和唐兄弟
    把聶千愁埋好再說。」
    
        冷血心中既寂然又憤然,道:「好!」
    
        飛身上瓦,正要穿入樓閣,忽想到李玄衣腹部被一劍洞傷,傷勢極重,不宜受寒太久,
    不該要他掘土埋屍,就算要掘,也該和他一起同掘才是。
    
        想到此處,便掠回原地,卻見李玄衣跟唐肯說了幾句話後,手腕一掣,抽出李鱷淚的翡
    翠長劍,急刺唐肯!
    
        唐肯的武功遠不及李玄衣,才躲了一劍,便掛了彩,一跤跌在雪地上,李玄衣嘴裡唸唸
    有詞,便要一劍紮下去。
    
        冷血高叫:「劍下留人!」
    
        及時貼地掠至,架開一劍。
    
        李玄衣收劍,劍遙指冷血,道:「不關你的事!」
    
        冷血從未想到向不殺人的李玄衣竟會向唐肯下毒手,怖然道:「你這是為什麼?!」
    
        只見李玄衣臉上,現出一種極淒酸的表情。
    
        唐肯在地上大聲道:「他說李惘中是他兒子!他說李惘中是他的兒子!」
    
        冷血訝然道:「你說一定要殺一個人,便是為了替兒子報仇?」
    
        李玄衣慘笑道:「我只有惘中一個孩子,因不想他步入我的死路,跟我挨貧抵餓,所以
    交給傅大人物色一個富貴之家培育,傅丞相把惘中交給了李鱷淚撫養,可是,沒想到卻給這
    小子所殺──我知道我那孩子百般不是,但我只有一個孩子,我非得替他報仇不可!」
    
        冷血挺身攔在唐肯身前:「你的孩子被殺,全因李鱷淚寵壞了他,你應該找李鱷淚是問
    ,唐肯是無辜的。」
    
        李玄衣沉痛地道:「我知道他是無辜的,但我孩子的命一定要拿他的命來抵償……李鱷
    淚已經死了,他也得死!」
    
        冷血冷笑道:「」我還以為你處事公正嚴明,原來一旦牽涉私情,便如此是非不分,濫
    殺好人!
    
        「李玄衣揚劍叱道:「那是因為你還沒有兒子!我跟他決戰,是武林中的比武決鬥,與
    國法無涉!」
    
        冷血長歎道:「我不能讓你們決鬥,因他決不是你的對手!」
    
        李玄衣苦笑道:「我己咳得肺穿胃爛,而且還給一劍斷腸,他要殺我,也很容易!」
    
        冷血也慘笑道:「我也身負重傷,咱們正好天殘地廢,你要與他決戰,不如先決勝於我
    !」
    
        李玄衣長歎道:「我不想殺你。」
    
        冷血即道:「那就饒了唐肯罷。」
    
        李玄衣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他寸腸斷裂似的,半晌才道:「不!我非殺他不可!」
    
        舉劍往唐肯刺去!
    
        冷血將劍一攔,架開一劍。
    
        李玄衣在咳嗽聲中飛躍跳步,越過冷血,追刺唐肯!
    
        冷血滾地出劍,又架住一劍。
    
        黎明前的雪下得更密,寒氣凌人。
    
        李玄衣不住地咳嗽著,彷彿受不住劍上的殺氣和雪意的淒寒。
    
        「你何必苦苦阻攔?」
    
        「你又何必殺一個不相干的人?」
    
        李玄衣長歎出劍,冷血仍然攔截,李玄衣回劍反刺,冷血身上掠起一抹血痕!
    
        李玄衣刺傷冷血,是想把他挫一挫,好讓他殺死唐肯,不料這卻逼出了冷血的拚命性情
    ,如虹士氣,他揮劍急攻李玄衣!
    
        李玄衣咳嗽著,反擊。
    
        雪花飄落著。
    
        長街積雪厚。
    
        雪花沾到他們身上,都變成了血花,他們身上的傷口,因為戰鬥而迸裂,滲出了血。
    
        唐肯見冷血一直攔在他身前,護著他,只聽劍光疾閃,不住有錚然交擊之聲,唐肯呼道
    :「讓他殺我吧,冷四爺──」可是冷血匡護不退。
    
        李玄衣的咳嗽之聲更頻更烈了,像一具殘破了的風箱,隨時要擠出最後的一點精氣,便
    毀坍下去。
    
        李玄衣幾次要越過冷血,擊殺唐肯。
    
        但他衝不破冷血的防線。
    
        要殺唐肯,就得先把冷血擊倒不可。
    
        可是冷血是擊不倒的。
    
        要擊倒冷血,唯一的辦法,就是殺了他。
    
        只是戰得越久,冷血的生命力、韌力和耐力也全被激發了起來,冷血是越戰越勇,儘管
    他傷口上的血越流越多。
    
        李玄衣的武功博大精深,變化萬千,功力遠勝冷血,所以越打下去,他武功的高妙就越
    能發揮。
    
        不過,冷血的拚命打法,就算武功高過他兩三倍的人,也一樣窮以應付。
    
        他們在長巷中交手苦鬥。
    
        雪花紛飛。
    
        天將破曉。
    
        這時,唐肯被逼到樓牆上,冷血攔護著唐肯,背向瓊樓,李玄衣的面卻向著「神威鏢局
    」的樓閣。
    
        李玄衣忽長嘯一聲,沖天而起。
    
        這一招的攻勢,沛莫能御,居高臨下,勢不可當,冷血沒料李玄衣竟施用這種必殺打法
    ,心中閃電般掠過他一慣的狠:你殺了我,我也殺你,決不讓你殺死唐肯!
    
        冷血怒叱一聲,連人帶劍,飛刺而起!
    
        「噗」地劍自上刺入,穿李玄衣胸膛而出!
    
        李玄衣撲勢不止,掠上閣樓,然而卻沒有向冷血發出那一劍。
    
        李玄衣的劍是往閣樓裡掠刺而去!
    
        冷血在驚震間一瞥;只見閣樓上,關小趣正用一把匕首刺入丁裳衣的背心裡,而李玄衣
    那一劍也刺入了關小趣的背脊。
    
        一剎那間,丁裳衣倒下,關小趣也倒下,李玄衣也松劍倒下,閣樓裡響起了高曉心的一
    聲尖叫。
    
        所不同的是:李玄衣人還在窗外,所以他是往窗下直挺挺的跌落下去的。
    
        冷血帶著悲痛跌奔而去,抱往李玄衣。
    
        李玄衣胸前露出一截劍尖,望著冷血,眼裡似有千言萬語,但說不出,終於咳了起來。
    
        這一咳,血水不斷湧出,李玄衣也嚥了氣。
    
        冷血抱著李玄衣,恨死了自己!
    
        他知道李玄衣想說什麼:他不是要殺冷血,因為瞥見閣樓上關小趣正向丁裳衣下毒手,
    不及揚聲,想掠過去制止,但冷血以為他要全力施為,便殺了他。
    
        李玄衣始終未殺過一人,今天第一次殺人,卻也身死。
    
        冷血抱著李玄衣的屍首,跪在雪地裡,看著曙色,整個人都呆住了,雪花很快的鋪得他
    眉鬢皆白。
    
        高曉心這時在閣樓上哭著向掠進來的唐肯說:「小彈弓他……他要趁你們在樓下交手,
    搶去殮衣和骷髏畫……丁姊不允,他便佯裝放棄……忽然出手,刺了丁姊一刀……」
    
        唐肯枕起丁裳衣的後頸,觸手仍是那麼柔滑,但這樣一個活色生香的美人,鮮紅的血自
    在胸前汩汩淌流著,不一會,血就要流乾,人也要香消玉殞了。
    
        唐肯知道她是為什麼而失去生命的。
    
        不是因為關小趣。
    
        而是因為關飛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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