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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好漢只問有情無


1.遇挫不折、遇悲不傷

  這時節,正是立春後的雨季,黃歷上叫做「雨水」。
  雨下著的時候,葉紅便有微愁。
  每當天灰濛濛、下著雨的時候,他便開始了心裡的不安,負著手踱著方步。千百點雨散飛了開來,時常使他善感成千百種不安。
  石暮題那兒捎來了消息。
  「俗人」果然有「俗人」的辦法——而且俗人辦事實際,講求效率,不事空泛。
  而且俗人多半都是很有「門路」。
  石暮題便是替他找到了一條「門路」。
  他客葉紅在趙肅我面前說話。趙肅我原是縣吏出身,跟石暮題一樣,一個任職觀察、一個原屬孔目;兩人唇齒相依,拘集檢案,合作無間,彼此都有欠情,也有交情。而今石暮題收了葉紅所贈鄔落石的「蘇子觀音像」,功架便做到十足,趙肅我自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我不是不替龔大俠開脫。我也一向都仰慕龔大俠的為人。只是,這是由刑部押下的海捕文書,先後有提刑陸屈武陸大官人、府尹於善余於大人、經略相公沈清濂簽發批下,我不敢不照著辦、嚴著看。」
  於是石暮題受人厚禮、替人奔命,去拜晤了陸倔武。
  陸倔武聽了只皺著眉、鐵著臉,反問:「是誰著你來的?」
  能夠使動執吏石暮題,自然非同尋常,陸倔武一句活便問到了正題。
  石暮題婉轉但照實的說了。
  陸倔武知是葉紅,便一味歎氣,眉頭一直未展過。
  「葉公子說:大人跟龔俠懷交情非淺,這件事,旁的人還真不敢驚動,只請大人主持公道。」
  陸倔武的口答是:「這件事我自是曉得了。只是由來曲折,不宜貿然行事。你去轉告葉紅公子,稍安毋躁,靜候時機便是。」
  石暮題念是有了陸倔武的活,便歡天喜地的離去,又去刑房叫趙肅我開發印信官文,准他探監。趙肅我據悉有陸倔武的語言,也不為難,立行文書只呈府尹簽批。不料,一向處事隨和的於善余卻把此案擱置,不肯簽發。
  石暮題這倒不明白了,便欲求見於善余,但卻遭推搪,借故不見。
  石暮題只進行到這關節上,便卡住了,只好一五一十相告葉紅。
  葉紅一面早已著人去打聽龔俠懷在牢中的狀況,一面花銀子在各管營、差撥、牌頭、牢頭、孔目、節級全打點好了。既聽石暮題說原由,暗自作出盤算,即著小廝備好雨具,親訪哈廣情。
  他才叫了一聲「哈七哥」,哈廣情便知曉他的來意了。
  「我就等你來。」他說,「這件事有了點眉目。」
  葉紅很有些感動。至少,大家都當他是朋友、他著人去辦的事,他們都辦得落力,就當作自己的事一樣。
  「龔俠懷的事我去打聽了:他的案子的確是沈清濂簽批公文。罪狀是『妖言惑眾,通敵賣國』,遞傳平江知尹於善余,由於善余下令緝捕使臣墜廳押下文書,並著陸倔武疊成文案,派出談說說、何九烈、容敵親、易關西四名孔目捕役,杖限緝拿龔俠懷。」哈廣情的情面夠、消息廣,他打聽的事一向比別人快、比別人准、也比別人可信。」你可聽出了些什麼問題?」
  葉紅即道:「三個。」
  哈廣情道:「你問吧。我知道的,一定說;你不問,我反而不便說。」
  葉紅說:「第一,要辦龔俠懷的理由是:『通敵賣國,妖言惑眾』,證據何在?」
  哈廣情道:「聽說這是他們裡的人首告上去的。可是,他們著要整治一個人,自然會找到罪名、找到首告,你連不告都不可以。」
  葉紅沉吟了半晌,又問:「沈清濂是經略相公兼任安撫使,刑獄緝捕之事,一向甚少過問,怎麼龔俠懷的案子的卷宗決斷,都由他來主理?」
  哈廣情說:「准都知道沈清濂是當今宰相史彌遠的心腹,也是『三水一流』嫡系人馬的頭領。這件案子的罪名既是『通敵賣國,妖言惑眾』,那麼,少不免是開罪了史相爺或是朝裡得令的人,才會找這種『一擊致命、無人敢救、殺人不見血』的罪名來誣陷他。問題是:要這是八尺門裡子弟或江湖上的人為了爭權奪位而誣陷龔俠懷,那麼,上邊的爺們只是給觸怒了,受小人挑撥,要產辦他,這結猶未必不可解。要這本就是從上面交代下來,或志在必殺,要剪除龔俠懷這血烈漢子、心腹大患,那就可不易救了。這事是不是棘手,就得看是上而下還是從下而上這一關節上。」
  時紅又沉思了一陣,才道:「要拿龔俠懷,怎麼會出動『談、何、容、易』這四個人?」
  哈廣情道,「誰也知道這四人是史相爺派遣此地的節級,官位不高,面於可大。像龔大俠這種人物,別的公人可真不敢拿他、也拿不下手。談、何、容、易跟龔俠懷向來都有點交情,由他們來下手:龔俠懷比較不防著。」
  葉紅冷笑道:「我聽說他們一拿著他,就下毒手。」
  哈廣情稍微詫異,目光閃動,「你這事是聽誰說的?可有證據否?」
  葉紅慎重地道:「只是聽說,尚無實證。」
  「若真有憑據,證實是他們下的手,或可請准龔俠懷簽保就醫,倒好辦事。你不妨設法去查一查。」哈廣情沉重的說,「我倒聽說龔俠懷兩手一足俱廢,押在死囚牢子裡:要是談何容易一上來就下手,恐怕呈告上去是誣陷一事,跟他們不無關係。這幾人,說惹絕不好惹,價位不高不低,偏就是塞在這一線天的窄道中,誰也不易過得。」
  葉紅動容地道,「你著人去看了龔俠懷?」
  哈廣情點頭。
  葉紅急問:「他怎麼了?」
  哈廣情仍是不語。
  葉紅反而冷了下來,「無論是什麼情形,都請哈公直言便可。不能說的我不勉強,不能救的我也認命。」
  哈廣情道:「倒不勉強,也無不便,只是,我派了幾個得力的去探勘,回來言語都不一樣,我也分辨不出個誰真誰假。」
  葉紅長吸一口氣,徐徐的道:「那就請七哥真假都說,」
  哈廣情道:「有的人說,龔俠懷經不住嚴刑拷打,已死在牢中了。」
  葉紅吃了一驚。
  「也有人說,龔俠懷在天牢裡,給掠拷得不復人形,但他凜然不屈。」哈廣情道,「但也有人傳:龔俠懷一進了牢,就知道自己完了,他什麼都招了,該跪的跪,該叩的叩,甚至哭著求饒,另一說是他自殺三次,均求死不能。」
  葉紅寒笑道:「這算什麼?抓了人還不夠,還要放出沉言去辱殺他嗎?」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人一落到那些宵小之徒手裡,就不拿作人辦。他們要你認什麼,你不認,只有受著非人能忍之苦,而且,還會牽累親友家人,總之,你最心疼什麼,他們便會讓你更心痛。就算你認,也還不行,你得要自我誣捏,自行創述出比他們所叫你認更多的罪孽,他們才會滿意。如果你犯的是通敵之罪,那麼,就連你在當小少爺的時候曾用手抹了奶嬤嬤胸口一把的事,也得記錄在案,變成德行不檢,罪加一等。你沒坐過牢,你下明白;「哈廣情笑得不像是在笑,而是在哭,「我進去過,這對腿子都沒了,我的經驗比你豐富。」
  「是的,」葉紅肅然同時也忿然的道,「可是他們不能這樣折辱好漢」
  「他們不辱殺好漢,還殺什麼?難道叫他們真個到沙場殺敵不成!好漢在戰陣上除敵平寇:出生入死,回到家邦來卻一個個在他們手裡被治個死去活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才叫『天下無敵!』哈哈!」哈廣情乾笑了兩聲,攤了攤手,道:「所以,我也不知道哪一項消息是真,哪一項消息是假。我只知道,我再探索下去,派出去的人就受到了警告:再要是不放手,我們就得付出代價。」
  「我不放手!」葉葉紅堅決地道。
  「可是我還想保有兩只手,所以我要放手了。」哈廣情道:「不過,事情絕不能算大糟,所以,我還是去找了於善余。」
  「於善余?他……」葉紅道,「他不是根少見訪客的嗎?哈七哥你真有辦法!」
  「因為我不是客。當年……我還有一雙腿可以上天入地滿城蹓的時候,曾力薦過他,當過提轄。」哈廣情苦笑道:「今日我有事情他,他也不得不應一應景、答一答情。」
  葉紅恍然道:「這就當然了。七哥是他恩公,別人請他,他可以不管:哈公有請,怎輪到他不理!」
  「這就錯了」。哈廣情平靜地道:「你可別一聲七哥一聲哈公的了,賢弟,我長你幾歲,所以可裝腔作勢說幾句胡扯話。你欠別人恩情,不應不還;但別人欠你的恩義,你最好做了就忘,一筆勾銷,這年頭,這時勢,忘恩忘義的小人最易當權得勢,你若是有恃無恐、挾恩自重,很容易反招來了恩將仇報、反目成仇,不可不慎,萬勿輕忽。」
  葉紅情知哈廣情語氣雖厲,但卻是出自肺腑的忠言,便斂容道:「是,我記住了。卻不知於大人對龔大俠的事怎麼個說法?」
  哈廣情見他最關切的還是這件事,忍不住又問:「龔俠懷跟你是親?」
  「非親。」
  「有故?」
  「非故。」
  「你欠了他的情?」
  「非也。我跟他只兩面之緣,還輸了他一刀。」
  「你這人……」哈廣情忍不住道,「心腸太熱!」
  「我這人就壞在這裡,只要不平不忿、就不得不理;」葉紅笑說。「哈七哥跟我真實也非深交,只一起作戰過,之後就沒有常聚了,但今天卻為了我相托的事,如此落力奔走,豈也不是一樣的心頭義烈、一身俠骨!」
  「這倒不然,」哈廣情拈著幾絡黃須,狡詐地道,「你可知道我為何這樣不遺余力的打探這件案子麼?」
  「願聞其詳,」葉紅恭聲遭,「恭聆教益。」
  「你這就是故意客我的氣了。我沒有什麼大道理,我只是私心盤算過:葉紅為了龔俠懷的事可以這樣鞠躬盡瘁,要是我交了他這個朋友,萬一有一天我這個哈老頭兒遇上什麼事……想必你也不會袖手旁觀、坐視不理吧。」哈廣情道:「這樣說來,讓你今日先欠我一個情,倒便宜了日後的我。」葉紅知道哈廣情說活,喜歡玩世不恭:屢作虐語,自嘲嘲人,但言談裡暗含機鋒、自有機抒,只陪笑道:「七哥的為人,我有不知曉的麼!你幫了人,還說這些損自己的話哪!」
  哈廣情這才正色道:「其實;我跟你一樣,也是平生最恨人前哈哈哈、背後殺殺殺的人。年紀愈大,愈交不到真正的朋友,不是因為沒有真正的朋友可交,而是誰都知道真正的朋友難得一見,誰都不敢用心和真心去交友,人人防著,自然交不到好友。」
  他正色的時候臉上反而出現了一種近乎滑稽的神情。葉紅想,會下會是當年他受刑太苦,致使他的臉部表情大都反常了起來呢?」
  「我曾給人出賣,才在楊安兒一役裡遭擒,弄得個半殘不廢的,回到大宋的國土上,卻是給人當作狗,要不是一雙腿子已廢,刑獄之苦,在所難免。」哈廣情又回復他的無所謂、笑嘻嘻的態度,「所以對這件事,我特別關心。那天我勸你不要管,然而,我自己也管了。不過,果然不好管。我一插手,刑部的人已盯著我了。他們還著人來問我,你管這些幹什麼?!我給他們回答:上下,我求的也不過在死後多幾個人在我靈前誠心誠意的上香追悼而已!」
  葉紅也笑了起來:「他們的臉色可難看著?」
  哈廣情笑著:「他們這一類人臉色一向都不好看。特別對你好看的時候你才遭殃!」
  兩人笑著感歎了一會,哈廣情才說:「我請於善余幫這個忙,他說,「其實你別急,已經有人在打點這件事了,只是現在還未定案,龔氏吉凶,尚未可卜而已!我就問他:究竟是哪一路人馬,如此義助龔俠懷?他說:哪一方面的人,我不便說,萬一事不成還牽累了人,自已更不願意;再說,再密的嘴也是有疏隙的。我當下也不多問,先把飲冰上人精心泡製的「梅棲」泡上兩盅,待他喝得高興時,就送上朱古泥用『縱刀橫斧』刻的棋盤。於善余就跟我下了五盤,自然是他勝了三盤,這一開懷之下,再加那麼一高興,就說了許多他剛才還不肯說的話……」
  葉紅忍不住問:「飲冰上人怎捨得把他自己圖著自茗的『梅棲』茶葉送給知府呢?朱古泥怎會?……?」
  「飲冰這老熱腸的聽說你要教龔俠懷,便自過來問我他能幫什麼,我就叫他把茶葉送我兩把就行了。」哈廣情撫捻著參差不齊的黃須,「至於『斬經堂』的總堂主朱古泥,聽薛慕橋說龔俠懷身陷險地,他正想攀這個交情,化解以前的恩怨,所以也獻出他的寶貝棋盤——或許,這是他向人表白:他並沒有加害龔俠懷;至少,他跟龔大俠雖有怨隙,但並無落井下石。」
  葉紅忽然覺得:人生總是要在最後關頭、生死關頭,才知道誰是朋友、誰是敵人的。
  他希望龔俠懷能夠早日出來,看到這一切、面對這一切:他是眾叛親離,但也相知天下。
  「於善余怎麼說?」
  「於善余說:現在謀救龔俠懷的,至少有三方面的人馬。」
  「三路人馬?」
  「對,其中一方面,就是你。」哈廣情說,「你全力謀救龔俠懷的事,上至名公巨卿,下至販大走卒,無有不知,有的為你翹拇指喝一聲彩,有的正為你捏一把汗。」
  「另外兩批人馬是什麼來路?」
  「都是官面上的人。」
  「哦?」這訊息使葉紅錯愕不已。
  「一路是以陸虛舟為首的人。」
  「陸虛舟?!」
  「對。這一類『叛國』的案子,通常都由陸倔武來辦。由陸虛舟來審,由任困之來決。他們三人一起定刑,號稱『三司會審』,對大案子有生死一言之魄力。」
  「陸虛舟他怎麼會營救龔大俠呢?這獄不是在要辦龔俠懷之時已如同定刑罪了嗎?」
  「大宋朝廷,官官相護,既要辦人,就決不會讓他開解罪名,否則威信何在?話雖如此,實情如此,但於府尹的確是跟我說,陸虛舟暗裡護著意維護龔俠懷,他也頗覺訝異。」
  「還有一路人馬呢?」
  「陸倔武。」
  「他?」葉紅倒不覺奇,畢竟,自己已委託石暮題去限陸倔武說項,看來,陸倔武可真的買這個帳。
  「據說是他最先為龔俠懷開脫,把招稿卷宗都改輕了,就是他的意思。」哈廣情說,「他比你老哥還先行一步呢,要不然,龔俠懷說不定已折在獄中了。」
  葉紅大詫。
  ——也就是說,陸倔武在還沒見過石暮題之前,已著手周全龔俠懷了。可是陸倔武不就是簽限拘拿龔俠懷的人嗎?怎麼會是他?!而且還早就私裡照管龔俠懷,這倒是令人意外。
  「所以現在有利的情勢是……」哈廣情道:「只要讓龔大俠早些臨判決審,三司中有兩位是會為他開脫的:只要不定死罪,就求個刺配押解,這就好辦了。龔大俠在江湖上有的是朋友,下會讓他在路上吃苦的;萬一逼急了,就憑他的武藝——就算他的武功內力都給廢了,還有武林同道在,哪有讓他忍欺受枷的!」
  葉紅憬然道:「看來,我現在應該做的並不是要趁龔案未審定前設法保釋他出來,而是須使龔案早日昇廳決審定刑,以俾惡毒小人不能在牢中加害龔大俠。」
  「便是。」
  「謝謝指點。」
  「指點談下上。你須知岳飛平生功績得以表揚:追封,也只能在秦檜死後。其實,迫害和冤屈一旦發生,並不是不可力挽的。假如,每個讀書、練武、有良知的人,都像你一樣,只要有肩膀,有膽識,有什麼頂不過去的、扛不下來的?!一個人頂不住、扛不起,就大家齊心的頂、一起的扛。可惜的是,一到關頭,多數人還是搖尾乞憐、賣友求榮、助紂為虐、為虎作悵去了。」哈廣情歎息如落葉,「一人受害,萬人同哀,千古同悲,這種事,已多不勝數,再多一個龔俠懷,也不是什麼大事。只不過,要是大家都下說話、不想說話、不敢說話,到時候,舉國上下、不是都成了啞巴,就是只剩下了指鹿為馬、顛倒是非的人在說話了。」
  葉紅聽得一股豪氣上衝,好像患了一種淋不熄的病。
  「另外,我要提醒你,這件案子,早些審決總比延審的好,」哈廣情滿腔隱憂,「因為……」
  葉紅直問:「為什麼?」
  哈廣情道:「因為嚴笑花。」
  「春雨樓頭,」葉紅詫道:「——嚴笑花?她幹什麼?她幹了什麼?」
  「他,跟陸倔武的好事近了。」
  哈廣情捻著須肖瞇著眼道:「試想,如果你是陸倔武,你會在這時候把天大的一個情敵放出來嗎?」
  「這婦人!」
  葉紅忿忿地啐了一句。
  所以,此事宜急不宜遲。他們既已揖捕跟拿下了龔俠懷,絕不會輕易就放虎歸山的。與其徒勞無功的營救龔大俠,不如在這有利情勢下讓他早日受審,把罪刑減到最輕,一旦押解,才設法開釋他。」哈廣情拍了拍葉紅的肩膊,語重心長的道:「老弟,我能盡之力,也僅此而已。」
  「哈公,」葉紅誠摯地道:「葉某感同身受。」
  「這件事睿或許會有些挫折,」哈廣情眼裡閃著洞透人情的光芒,但他的眼神卻像一隻憂鬱的狗。
  「不過,龔大俠自己不是說過了嗎:『遇挫不折,遇悲不傷』——是以遇到挫折,也不要懷憂喪志。現在不管牢裡牢外的人,在這亂世裡,其實都只是相隔一線:豺狼滿街,小人遍地,咱們只有拿龔俠懷這八個字來共勉之;他得要自己在黑牢裡撐著,咱們則在牢外為他拼著。」
  「其實,坐牢也沒什麼大不了。歲月悠悠,你只要放得開,暫且任自己毫無作為,自行修身養性,也就過去了……」哈廣情想到過去自己的遭遇,感慨地道:「怕只怕遭宵小之徒的凌辱,教你寧可痛快死去,也不忍屏求存,人活著比畜牲都不如恐怕就不如不活了……外邊又下雨了吧?」
  「下雨了。」葉紅的回答,夾著一聲沒頭沒尾的浩歎,融入在這彌天漫地的雨絲裡,就像一支無頭無尾的譜。也許,牢外和窗外都是一樣的在下著雨吧?就算是寂寞和怨酸,都沒有再傾吐的必要了吧?在為愁雨裡,沒有了劇情,只有一大堆心情。
  葉紅在雨歇之時,決定了一件事。
  他要去找嚴笑花。
  他覺得她太過分了。
  ——同時江湖淪落人,就算不能雪中送炭,也不該雪上加霜。
  ——曾是相儒以沫的江湖愛侶,縱不能患難時相愛,也不該在遇危時相害!
  他決定要「會一會」嚴笑花。
  他卻設想到這一「會」卻「會」出許多情節來。
2.麻煩、死、坐牢我都不怕

  驚蟄那一天,「星星」、「月亮」、」太陽」全部聚在一起。
  不止他們三個,還來了一大堆人。
  其中連武林名宿:「融骨先生」、「銷魂頭陀」都到了;綠林名家:「飲露真人」、「餐風長老」也來了:還有黑道上的硬把子「流雲一刀斬」傅三兩、「踏雪無痕」巴勒馬這幾人全都來了「半天吊」的怪屋裡。
  他們在罵人。
  罵一個人。
  宋嫂。
  宋嫂來了。
  宋嫂向大家抱拳、唱喏、見禮。
  「諸位,謝了。」
  融骨先生冷笑道:「謝什麼,我們來,又不是要你謝。」
  銷魂頭陀道:「我們要聽的那一聲謝,要龔大俠親口說的才有意思。」
  「赫!老娘也才不是謝你們,人都沒救出來,你們值什麼我來謝?!宋嫂道,「我是謝謝你們來等我。我在打探一些事:遲到了。」
  巴勒馬大嘴巴一張,嘩啦啦地道,「我等你干鳥!我們都在等時候下手。」
  「大擊大利」蘇看羊剛巧走進來,沒聽前言,只聽後面兩個字,眉頭一皺,道:「下手?」
  傅三兩道:「下手救龔大俠。」
  蘇看羊眼露喜色:「時機到了麼?」
  傅三兩說,「還不知道。今天聚合了大夥兒,就是要研判一下:該不該下手?能不能下手?如何下手?從何下手?在哪裡下手?什麼時候下手?由誰下手?」
  牛滿江躁烈地道:「沒什麼該不該、能不能的!咱們一群人就殺進天牢去,看誰能奈得了咱們的何!」
  「你道官府牢裡沒有能人麼!」餐風長老白眉一展,低叱道,「就算教你來去自如,他們不會先一刀砍了龔大俠麼?要是龔大俠受了些險傷,我們這叫做救他?這可不是客人麼?唏!」
  牛滿江頓時靜了下來,只剩下那包袱般的駝峰起伏不已。
  飲露真人一捋黑髯,目露神光地道:「我看大家還是別鬧了,把探得的消息跟大家說個分明,再行定奪。」
  巴勒馬咕噥道:「這牢是劫定了,還定什麼鳥廝個奪的!」
  鐘夫人不欲節外生枝,先說話了:「依我看,要救龔大俠自是越快越好。」
  銷魂頭陀道:「聽你的意思,是片到都遲不得麼!」
  鐘夫人一臉冷俏的殺氣,「當今皇帝不管事,只會裝神弄鬼,親呢奸佞。而今小人,到處橫行,正是蒼蠅不抱沒縫的雞蛋,倒楣的是咱們這些平頭百姓。一入大牢,節級、牢子、差撥、什麼豬沒屁眼的獄中小吏,都要抽一把油水、剝一層皮,你看前邊進去的幾個無端平白扣上『賣國賦』的『欽犯』,給掠拷酷刑,什麼『械』、『鐐』、『棍』『捶楚』、『饒犁耳』、『燒車槓』、『霹靂車』、『瓷』、『刻肢體』、『求即死』、『失魂膽』、『定百脈』、『突地吼』、『喘不得』、『求破家』,啥名堂都有,還有些好聽的名字呢!什麼『鳳曬翅』、『驢駒拔撅』、『仙人獻果』、『玉女登梯』的,全都是教人生不能、死不得,痛苦得巴不得吃掉自己的酷刑!那幾個名巨大將,有的給上頭叫獄吏割斷其首。肢解埋屍;有的用沙囊壓身,有的用鐵釘貫耳,有的十指俱斷,呼天修地,血肉潰爛,婉轉求死尚不可得,所以江湖中人,寧可拒捕戰死,都不願平白折在那裡。龔大陝待在那兒,還有什麼可活的!要救人,得即刻救;否則,救出來都活不了。」
  傅三兩附和道:「對,我也聽聞龔大俠不妙了。」
  宋嫂急問:「怎麼了?」
  傅三兩一向鐘意宋嫂,給他一問,心裡一急,反而噎住了,不知從何說起。
  鐘夫人道:「你把聽到的說來聽聽。」
  傅三兩有點支吾地道:「我聽從裡面出來的人說:龔大俠給獄吏、牢子用刑之後,已臉額焦爛,雙膝之下筋骨盡脫……」
  宋嫂「刷」地拔刀,恨極了,揮刀霍霍驚出幾道銳嘯。眾人都只覺眼裡心頭一陣急寒。
  蘇看羊道:「知道大伙要去救龔大俠,我也著人去打聽了。」
  鐘夫人道:「怎麼樣?」
  蘇看羊歎了一口氣:「聽說獄吏受人吩咐,對龔大俠用重刑,晨入暮出,一日三限,本來還要用灰蠹水浸脫剝皮、刮出肚腸的,但龔俠懷已神智崩潰,吃屎舔鞋,叩首求饒,上頭聽說了,反而不想太快結束他的性命——」
  忽爾宋嫂一刀斫來,蘇看羊縮頭得快,否則真的沒了半片頭殼,頓時嚇得戰指躁足大罵:「兀那婆娘,我好意來助你們,你卻來暗算我!」
  宋嫂正氣得發昏上第十一章 ,只渾刀怒罵:「干隔澇漢子的!你侮辱龔大俠,我殺你十六刀也活該!」
  兩人便要打罵起來,融骨先生嘻嘻一笑道:「蘇世兄,倒言過其甚了。我倒聽說龔大俠在獄中待遇尚佳,他一切都忍辱偷生,但就是在大關節上不移寸步。」
  飲露真人接道:「我卻惻聞他受到酷刑,但凜然不屈,仍是一派高手風范,連動刑的獄吏都給他的氣派所懾服。」
  宋嫂這才平靜了些。豈料銷魂頭陀卻說:「那有這種事,用刑的人,還怕勞什子氣派的人:受刑的人,還能神色不變,那就不叫苦刑子。」宋嫂一聽,又要發作。
  陰盛男忽道:「我從混進牢裡再出來的同道口中知道,龔大俠被關的確切所在。」
  餐風長老目光閃動:「確實麼!萬勿有誤,否則一切都得功敗垂成。」
  陰盛男道:「我還特請『踏雪無恨』巴兄去探地虛實了。」
  那個像一座鐵塔般的漢子巴勒馬,卻是在場中輕功修為最高者,「是啊」,他誕著嘴也涎著臉,說話就像一頭牛在喘氣一樣,「絕對不會有錯。」
  宋嫂說:「那我們殺進牢裡救人去。」
  餐風長老道:「但我倆探得一樁情報。」
  飲露真人接道:「龔俠懷大概在清明前後就要押審了。」
  餐風長老道:「他們要把龔大俠自府獄裡押送點視聽,再自點視廳押解至縣衙附廳提審,必得經過羊棚橋和二嫂亭……」
  鐘夫人叫道:「對!這才是好下手的地方!」
  宋嫂則不以為然:「劫囚這回事,沒有易為的。他們要押龍頭受審,必定召集四方狗腿子,全力防範,反而難以得手。還是夜劫天牢,出奇不意,倒可攻其無備。怕死的、怕事的,最好現在就撤手,不要一邊貪便宜一邊上陣來。」
  鐘夫人則是另一個想法:「你帶一夥人去攻打牢獄,以弱攻堅,對方只要穩守,拖住戰局,以待增援,咱們就只有撒手溜腳,落得個打草驚蛇。還是莫如攔途截劫的好!麻煩、死、坐牢我都不怕,我就怕救不了龔俠懷!」
  「大謝姊說的甚是。」單眼挑神槍霍夢姑及時趕到,他一向都是干瘡百孔鐘夫人的好友。
  「霍單眼,你少來捧便!小謝說的才對。」「妖婦」姚鐵凝也才來了一陣。他一向都支持宋嫂。
  於是,大家都莫衷一是,意見分歧,連餐風長老和飲露真人都開解不了。恰在此時,名重江湖的「跨海飛天」邢中散也飄然而至,提出:「反正龔大俠是一定要救。咱們就定在清明時節行動,至於劫囚之法,還可以再作商議……不妨兩取其長、雙管齊下!」才平息了大家的辯爭。
  大家都說:「這件事就不如讓邢先生來給我們拿主意。」
  邢中散連忙推卻:「這,我何德何能、無威無望,怎麼可以。我只作一個唱道清路、搖旗吶喊的來躬逢其盛舉。這件義舉是『星星、月亮、太陽』發起的,而今當然也由他們來帶領大家。……不過,咱們還要等一個人。」
  「等人?」
  「誰?」
  「莫虛洲。」
  「『神通』莫虛洲?」
  「他會來麼?」
  「他一定會來的;」邢中散成竹在胸的說,「這件案子,聽說是由刑獄檢法陸虛舟定審的。莫虛洲平生最恨陸虛舟,因為很多人誤認了他們的名字發音相近,以為是同一人。」
  「莫虛洲老愛跟陸虛舟作對,這已不是第一次了;陸虛舟也恨煞了莫虛洲,時常要誣他入罪。而今莫虛洲知有陸虛舟審理的案子,哪有不來攪和的!」
  大家都笑了起來,遂磨拳探掌,養精蓄銳,但待清明一至,捨身相救龔俠懷,等得頗為迫不及待。
  這時節催人,轉眼又到了春分時候。
3.美麗女子的泣

  美麗女子有什麼令人夢魂牽縈的?
  她的頸。
  她的肩。
  她的風姿。
  她的艷容。
  還有她忍餓的樣子,她倦的樣子,她驚喜的鍾情,她專注的神情……
  以及他的嗔喜。
  ……她的泣。
  聽到這裡,葉紅心裡也在偷笑,這兩個年輕人,一定是心頭比枝頭更春天了。忽然,他就聽到簡單說:「那你看過的女子中,誰最美?」
  單簡期期艾艾的,像撫摸一朵花的時候一不小心折斷了它,要拿走又不是,接駁回去又不可以,扔下又下捨得的樣子。
  「怎麼,不敢說??」
  「是……」
  「冰姑娘?」
  「才不是呢!冰姑娘雖然美艷人寰,難怪公子對她特別……有心,可是,她比起她來,還是差那麼一截,一大截……」
  葉紅暗罵:這兩個小子,不知道自己就在這一大叢山躑躅之後歇息,待內息運轉順暢之後,就要出門去我人,他們竟談論起冰三家來了,……好家伙,平江府裡,還有什麼絕色能強得過冰三家的生香活色?
  「你說什麼這個『她』,那個『她』的……哦,我知道了,你說的。莫不就是……」
  「你別吵,你別嚷,別嚷嚷,好不好?我可什麼都沒說!」
  「是『她』?」
  (單簡大概是在點頭吧?)
  「果真是『她』!」
  (「她」是誰呢?)
  「那你呢?」
  「我?我什麼?」
  「你問我,誰最美,我答了,你怎能不答!」
  「我問你答,我可沒說過我也要回答啊!」
  「好哇,你撇賴!呵呵,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屁!你知道個什麼!」
  「你喜歡的……也是『她』!」
  「你別胡說!哎,我這哪是『喜歡』,只不過,我很憎惡『她』在這關節上竟做出這等讓人痛心的事,但『她』還是……」
  「還是……還是什麼?」
  「『她』,還絕對是美得慘絕人寰的女子。」
  「哦,那麼說,冰三家姑娘是美絕人寰,嚴笑花是美得修絕人寰,究竟誰更美些?」
  (哦,原來是嚴笑花。)
  「嚴笑花美得來更有煞氣些。許是世間真正美麗好看的,都帶了點邪,就像菩薩像眉心上的一點朱紅,多了就變成第三隻眼,少了又平凡,就是那麼不多不少的一點紅,才神了起來。要不,我瞧,嚴姑娘一笑起來有七種艷八種麗,乍看只迷神,細看則要迷陣。」
  (這算什麼,我正要去找姓嚴的這女子!)
  「嘿,瞧你這個迷醉的模樣兒,我說哪,你現在已陷陣中了——」
  「殊,有人來了!」
  「啊,是公子,原來公子在這兒!」
  「哎呀!這可——」
  「怎麼?要是知道我在,」葉紅曬然現道,「你們就不說這些無聊的話了?」
  簡單和單簡臉紅耳赤,巴不得把頭藏到袖子裡。
  葉紅也不想令他們太尷尬:「我叫你們去查看嚴笑花何時才會離開陸倔武的府第,你們查到了沒有?」
  簡單說:「查到了。」
  單簡道:「嚴笑花今天下午就會出門。」
  「出門?」葉紅說,「她要到哪兒去?」
  簡單說:「她要回『春雨樓頭』。」
  葉紅奇道,「她回去做什麼?」
  單簡道:「聽說她是要回去收拾東西,把一些重要的物品都搬到陸府去。」
  葉紅冷笑:「從今她就下會再回去了吧?」
  簡單沒有口答。
  他不知怎麼回答好。
  雖然他也是這樣想:燕子在別家簷上找到更好的築巢所在,只怕再也不會戀棧舊地了。
  單簡也沒有說話。
  他也不知道怎麼說是好。
  他知道公子很仇視嚴笑花。
  他們本來也很敵視這個女子:可就不知為捨,一見著她就覺得她是對的而自己是錯的——就算她是錯的,那也是錯得很對,至少錯得很理屈氣壯。
  「好!」葉紅斷然地道:「我今天就要會一會這個女子。」
  然後他吩咐單簡:「你去把冰姑娘請到這兒來,我有急事找她。」
  單簡答「是」,即去。
  他忽然想起一事:「哈七哥呢?他不是說過今天要來的嗎?」
  簡單也詫然不解:「是啊,哈公一向都很少遲到的——」
  葉紅又等了一會,不知怎的,心頭有些煩躁。他又開始深呼吸。他氣納丹田,就像澆入了一杯澆燙的酒。
  「他是怎麼對你說的?」
  「哈公要我轉告公子:清明決審龔大俠一事可能有變,」簡單答,「個中詳情,他要向你面告。」
  「唔,」葉紅負手,踱步,喃喃自語:「有變……?」
  「哈公還說,」簡單強調的說,「他在辰未已初的時分一定到紅葉書捨來,可是現在……」
  「他不來,」葉紅決然地道:「我們也可以找他去。」
  他們一出門,就見到兩件事:
  天邊的烏雲,就像雷公的胡梢,黑壓壓而滾滾的堆積得直貼山脊。
  還有哈廣情。
  他已經來了。
  來了一段時間了。
  他來了,卻下會進入葉府。
  他在葉紅的「紅葉廬」門前。
  他沒有叫門。
  也許他是來不及叫,或己叫了,但沒有讓人聽到。
  他的嘴已是張開的,一定是想叫,至少,也是想說些什麼。
  只可惜他想告訴的話,葉紅是再也聽不到了。
  因為他已經死了。
  哈廣情撫著心口。他的扶椅翻倒,兩個門人也倒斃在身後不遠。敵人在時府門前連殺三人,葉紅他居然一點都沒聽到。
  一支箭,已射穿了哈廣情的胸口,在他胸前胸後、都留下了一個血洞。
  死前,他一定是沒有心的了;葉紅想:他的心,已給那一箭射裂、震碎,甚至還用箭簇串著一顆血淋淋的心,破胸而去!
  他死的時候,心裡一定很痛的吧!
  又一條性命!
  又一位朋友死在箭下!
  又一個犧牲者,還有兩個「陪葬」的無辜!
  葉紅煞自的臉頰陡升起兩朵紅雲。
  「你安息吧,」葉紅直視著哈廣情死不瞑目的雙眼,一字一句地道,「我一定會替你報仇的。」
  他說完這句話,哈廣情就閉起了直瞪著的雙眼。
  葉紅平生絕不一諾千金。
  因為千金買不到他的一句話。
  他言出必行。
  ——他的話說出去了,不管死活都要辦到,所以,他的話不論死活,都一樣相信他。
  「龔大俠不是說過嗎?」葉紅低聲對哈廣情的屍首道:「遇挫下折,遇悲不傷。一人受害,萬人同哀,千古同悲……這是你說的,七哥,只要大家一齊來頂著、扛著,就沒有什麼是頂不住、扛不起的。要是我頂不來、扛不上,哈公,你記得要站在我這邊,大家一起來頂硬上、扛起來。」、
  然後他吩咐簡單:「你即通知哈府和官府的人來,另外分別看人通知飲冰上人、泥塗和尚、薛慕橋、朱古泥他們一起過來,有要事共商。如果找得到,也一併把嚴寒請來。切記切記。」
  簡單只問了一句:「他們該到哪裡等你?」
  「還是在臨風快意樓好了,我順便要在哪兒查察一些事。」葉紅略一猶豫,即作出決定,「請他在未牌初即到。」
  這時,單簡以快馬馳近。
  馬腿上染著潑墨般的泥花。
  近日連綿的雨,地上都是一窪一哇的積水。
  一部快輿,由四人合抬,趕快走進。
  單簡一眼就看到哈廣情等人的死狀,翻身下馬,即道,「冰姑娘就在輿中——」
  葉紅當然知道。
  他不欲冰三家到這種場面。
  所以他一躍上了單簡騎來的駿馬,迎了上去。
  簡單叫了一聲:「公子——」
  葉紅返首,臉自頰紅,遠處的烏雲堆似是剛打翻了只盛煎藥汁的碗。
  簡單欲言又止:「——保重。」
  葉紅用力地一點頭,「你們也要小心。我剛剛才想到,要摧毀一個人,其實不必傷害他,只要讓他身邊的親朋一一死盡,他自己就會孤立無援、傷心欲絕,活著也沒什麼意思的了。」
  然後他說:「你們就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親人。」
  緊接著他就拍馬迎輿:冰三家,也是他的紅顏知己、更是他的親陰至交。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再讓他的人為這件事再受到任何傷害。
  他知道那看不見的示手仍跟著他。
  他絲毫松懈不得。
  殺手就離他不遠。
  他感覺到那股殺氣。
  他喜歡這種感覺。
  他為這種感覺而感到刺激。
  這種危機的感覺讓他奮發。
  他不怕危機。
  他只怕人生裡已感覺不到任何危機。
  這才是最大的危機。
  他隔著輿簾跟冰三家說話。
  隔著那彩貝串成的簾子仍傳來冰三家珍珠一般的語音:步履:踩碎不了她:馬蹄,踏散不了她。
  葉紅看到輿裡的冰三家,依稀彷彿,看不清楚,瞧不仔細,只見一個下頷尖尖、眼波靈靈的女子,像一個影子般的坐在那兒。
  彷彿那兒只有一個影子,沒有人。
  又像是只有一個沒有影子的人。
  葉紅的影子卻映在簾窗上。
  葉紅忽然生起一種感覺。
  風雨將夕,丈夫護送妻子口到家去。
  想到這裡,葉紅只覺心頭一陣暖意。
  (浪跡那麼久了,孤身的路都走遍了,也該有個家了吧?)
  在輿裡的冰三家,也是這樣思忖著。
  她在簾裡。
  他在簾外。
  簾外騎馬的若是她的夫君——那該多好!
  她要在冬天以溫暖溫暖他。她要在夏日以清涼清涼他。她要在他憂鬱難伸時說他過去轟轟烈烈的英雄事,她記得那些一點一滴比記得她自己的生辰還清楚。她要在他風雨將臨前負手踱步的習慣改為——改為輕輕而用力地擁抱她。
  想到這裡,她臉紅了。
  想到「臉紅」的時候,那一個閃過的句子是這樣的:「紅都臉了」,然後她才發覺,應該是,「臉都紅了」,要不是真的害臊,而且還十分心甜,怎麼會連心中的句子都倒翻了過來呢?」
  越是這樣想下去,心頭就像打翩了壇蜜糖,心田愈甜。
  (你的影子裡有我的顏色呢!)
  不但是他倆在這樣想。
  四名武功甚高的抬輿人:兩名是冰三家的親信,兩名是「紅葉書捨」的子弟,見到一在馬上一在輿裡的對談,那種感覺,就像一對恩愛的夫妻一樣。
  不單是他們這樣想,連有點為葉紅安危而擔心的單簡和簡單,看在眼裡,也是想起這些。
  「踏花歸去馬蹄香」,簡單感歎地道:「大概就是這樣的情境吧.」
  「踏花歸去土雞香」,單簡的話卻很殺風景:「飯館有人在弄燒酒雞。我餓了。」
  「餓了?公子吩咐,先行料理哈七爺的後事:還得要通知飲冰上人等人……」簡單說,「要吃,還早呢!」
  單簡忽然悠慢慢的道:「你說,公子會怎樣跟嚴姑娘說去呢?」
  簡單們了側首,隨意的說,「他大概覺得不方便,只好請冰姑娘代說吧?」
  單簡又忽悠悠地道,「你猜,嚴姑娘會怎麼反應呢?」
  「反你個頭!」簡單啐罵道:「關你屁事!」
  嘴裡罵著,心裡確也在想:
  是呀,冰姑娘跟嚴姑娘會怎麼說呢?冰三家姑娘一向能言善道,讓她去說簡直要比公子親自開口還好,只是,嚴笑花姑娘也是干江府裡口齒最伶俐的女子,她又會怎麼說呢?
  「你為什麼不自己說去?」
  「我?」
  「對,你說,更有力。」
  「我?不行。」
  「為什麼?」
  「我怕我會忍不住。」
  「你怕她太美……嘻。」
  「別胡說,我怕我會憋不住痛斥他。……她終究只是個女子。」
  「那,你一定要我說?」
  「這件事只有你能辦。」
  「你沒見過嚴笑花姑娘?」
  「沒有。」
  「我跟她也是素昧平生。」
  「我知道。」
  「聽說她很美?」
  「我也聽說了。」
  「我很想知道她有多美。」
  「一定不比你美。」
  「你沒見過她,怎麼知道?」
  「因為我見過你。」
  ……兩人說話都很溫柔,很禮貌、很客氣。
  「你這樣說,好話也說盡了,我只有硬著頭皮的一試了。」冰三家的語音清脆柔婉的就像冰敲在翡翠杯上。
  「反正,我們是站在理字上,就算她不講理,也斷不會無禮。……不過,我真沒有把握,能不能成……「
  葉紅忽然伸手。
  白的、小的、露節的手,伸入輿窗、穿過竹窗、握住了搭在窗邊上那細小纖柔的手,「啊……」冰三家覺得有一個輕柔的靈魂就像是紗一般降到心底裡去,一種蝕骨的酥融。
  「你怎麼了?」葉紅關切地問:「平時你下會這般沒信心的。」
  「不,沒有,沒有,沒有什麼。」冰三家覺得葉紅的每一根手指,都像一個套子,一如劍鞘一般可以套好每一支劍。「不知怎的,要見嚴笑花姑娘,我就很興奮,很喜悅,還,很有點緊張。」
  「我知道。」葉紅有點為冰三家擔憂,然後他又感到這近乎半年來一直尾隨他不斷的殺氣,又在附近出現了,「我看得出來。」
  殺手,不管你是誰,你要殺的是誰,你出來吧,跟我好好的對一對、決一決、看誰殺誰、誰殺得了誰、誰被誰所殺!
  「春雨樓頭」是座瓦子。
  瓦子即是青樓。
  也就是妓院。
  「春雨樓」是座很有名的青樓。
  再有名的青樓,仍然是座妓院。
  但凡是求聲逐色的東西,在有錢人手裡,只要他們高興,要附庸風雅,就一定找得到專替有錢人臉上裝金的文人,就會變得高尚了起來,而且也理所當然了起來。不過無論怎麼千變萬化,骨子裡,追求的還是色慾,變化多端到了最後,有些東西仍是變得了形變不了質的。
  葉紅很少來這種地方。
  他自潔、自愛,而且,還有點自戀。
  以他的人品才學名望,實在說,他也不必更不需要來這兒才能追聲逐欲。
  不過,他畢竟是名門之後、世家公子,來到這種地方,還是特別有氣派,出手也特別大方。
  在這種地方,只要出手大方,就會受歡迎。
  葉紅現在就「大受歡迎」。
  這裡本來是不許帶女人進來的;帶女人進妓寨本就是大忌,可是,自從葉紅一出手就是五十兩的銀票塞給那老鴇之後,就算他把媽媽婆婆曾祖母玄嬤嬤都帶過來也不會再有「關係」了。
  因為著鴇和龜奴已笑得見牙不見眼,有的索性連牙都不見了,只見銀子。
  本來,嚴笑花也是不見客的。
  可是葉紅硬是要見。
  他還再叫人遞了五十兩銀票過去。
  老鴇「竹雞婆子」一看,就不顧一切了。「讓我來安排一下。」其實,她什麼也役安排。她知道嚴笑花只回來收拾東西,絕不會見客,所以她只好讓客人自行去闖一闖,要是碰上一鼻子灰,那也是客人自己的事,——誰叫他們自己把頭搗過去嘛!只要不是自己不給他們見面,那麼,這銀票就算是撈定了。
  她讓葉紅進去。
  葉紅自己不進去。
  他讓冰三家進去。
  冰三家看了看葉紅,歎了一聲,又歎了一聲,兩只眼眸水靈靈的竟對剪出許多依依來。
  然後才翩然轉了進抄手遊廊去。
  葉紅覺得有點奇怪:冰三家一向落落大方,精明能干,而今只不過是人內一會兒去見一個女子罷了,怎麼卻流露出分袂在即依依惜別的神情來?
  「竹雞婆子」又要向他討錢。
  ——剛才只是收了男子進內的價錢。
  ——女子入內,價錢另付。
  ——「另付」即是至少貴上一倍的意思。
  葉紅無奈。
  他不想跟這種婆子為那一點銀子爭持不休。
  他只好照付。
  ——爭,無疑是要付出爭的代價,但「不爭」也要付出「不爭」的代價。
  這時候清光白晝,外頭花木扶疏,風光皆好,但在勾欄裡總是慘淡陰鬱些,彷彿這樣才有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情趣。這時分一般行院女子還窩在被裡,沒起來,起得來的又倦倦慵慵等上燈,分外顯得這院內的世間跟外邊的世間各行其是,偶有孽緣,但又兩無相欠。
  有的女於出來張望葉紅,若不是擦脂抹粉,插花帶釵的,就是未及上妝前一張張可悲的臉。葉紅沒有去留意她們,她們也彷彿是屋裡的影子,沒敢出來招惹活人。
  葉紅在待客廳裡坐坐,覺得太黝,有點坐不下去,便起來走走,不禁又負起手來,想了很多事情,不知怎的,雖是千百開端,但都回到龔俠懷還沒有被放出來一事上。
  這時,忽見東南角陽光暖熙處遊廊走來了一個人。明明是盈盈地走過來,卻升起一種起飛的感覺。舞姿猶如鋒刃流轉,很利。
  這女子很快的便走到待客廳裡,經過欄前的山茶花,茶花燙了燙,像是點頭;又經過一排吊鐘花,吊鐘花搖了一搖,像是招呼。
  葉紅這才省覺,原來屋裡屋外都亂糟糟的種著花,種的十分附庸風雅,還帶點強詞奪理的美艷。
  那女子經過了,向他一笑,葉紅讓了讓步子,女子就要在外走。
  「你不是要找嚴姑娘嗎?」「竹雞婆子」忙碰了碰葉紅的手肘。
  葉紅一時恍惚了一下,只來得及說:「是你?」
  產笑花停了下來,大概是用一對帶笑或是帶嗔的眼看他。由於她背著陽光,葉紅的服力又不太好,所以看不清楚,反而看見陽光下枝頭上的芙蓉花,俏麗非凡。
  「原來是你找我?」
  「我……」
  「你是葉紅?」
  「你……」
  「你叫冰姑娘來眼我說那一番話的?」
  「是……」葉紅這才省起:「冰姑娘呢?」
  「你憑什麼不許我嫁給陸倔武?」
  那些煙花女子開始探出頭來看,像是在看好戲上場。葉紅覺得很窘,一下子,毛躁了起來。
  「我憑的是道理、公義!」
  「你也知道什麼是道義?」女子冷笑如一排結在枝頭上給風吹碎的脆冰,「真有道義,龔俠懷就不必坐牢了。」
  「就是因為龔俠懷正在坐牢,你才不可以嫁給陸倔武!」葉紅氣極了嚴笑花的態度,那不只是看不起他,而是壓根兒沒把他放在眼裡。」這就是道義!」
  「你是什麼人?」嚴笑花靜了一下,又問:「這關你什麼事?」
  「我是天下人,管天下事。」葉紅理直氣壯,「何況,龔俠懷是我的朋友。」
  嚴笑花大概是瞇著眼看他吧?葉紅視力不好,她背著光,不易看得清楚,只覺得欄杆外院子裡的陽光空洞得令人發慌:「你在營救龔俠懷?」
  葉紅氣白了臉:「三寸筆寫盡不凡事,三尺劍管盡不幹事。龔俠懷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像別人一樣,在他落難的時候置之不理!」
  「如果你是他的朋友,你就不許再管他的事!」嚴笑花無情地道。
  「什麼!」葉紅沒聽清楚,聽清楚也不敢置信,「你再說一次。」
  「我叫你不要再管龔俠懷的事。」
  「呸!」連葉紅自己也不明白何以會如此抑不住火氣,「無恥之徒!」
  「無『齒』之徒的意思就是『沒有牙齒的徒弟』。」她說著竟用手指去扣響那一列白皓皓的門牙,篤篤,兩聲,「你看,我不是。」
  葉紅為之氣結。
  幾乎氣得為之氣絕。
  「你!……」
  「我跟你說,你不要再管。再管,你就得給我小心著。」
  (居然威脅起我來了!)
  葉紅幾沒跳了起來:「你這個……」
  嚴笑花仰一仰首,問他:「什麼?」
  看熱鬧的鴛鴛燕燕都在竊笑。
  葉紅按捺不住了。對方是個女子,他總不能出手打她。但她心頭的抑憤,終於像一支火棒捅進了馬蜂窩般的炸了開來;為了龔俠懷這場冤獄,他花了多少時間,受了多少委屈,用了多少心力,累了多少朋友——今早,連哈公都說不定是為此而喪命了——而龔俠懷的紅粉知音,居然迫不及待的去嫁給他的仇人,甚至還不准人去救他!
  「龔俠懷看錯你了!」葉紅痛心地道。
  嚴笑花冷笑,笑得像一把一言不發的刃鋒。
  「龔俠懷錯看你了!」
  葉紅再次忿憤地道。
  嚴笑花搖頭,「不是的。龔俠懷沒有你這種朋友。」
  「嘿,」葉紅氣得臉凍如蠟色,心頭的火卻平地冒了起來,「就算我不配做龔俠懷的朋友,你卻不配去做一個人。」
  嚴笑花似乎不願再說下去了,她已准備要走,一面說,「我不跟你說了。你別阻礙了我去——」
  葉紅太生氣了,反而抓不著主題,口齒不清地問了一句:「你要去哪裡?」
  嚴笑花居然說:「本姑娘要去嫁人。」
  「你……!嫁給誰?」
  「這關你屁事?」
  「你嫁給陸倔武,我就要管!」
  「我嫁給誰是我的事,我不但要嫁給陸倔武,還要嫁給沈清濂,你奈我何!」
  「你!你可知道,他們都是陷害龔俠懷的仇人!」
  「你才是陷害龔俠懷的人!」
  「你這娼婦!」
  這句話一出口,大家都靜了下來。
  葉紅也不知道自己竟會這般激動,居然用這種語言來毒罵一個女子。他遇著她,就似火星撞著了羊刃。
  隔了半晌,嚴笑花才揮揮手,厭惡地道:「好,你不愧為龔俠懷的朋友。」
  說著就要走了。
  葉紅忽然覺得很懊梅。
  他很想說一些什麼道歉的話。
  可是他說不出口。
  他沒有錯啊,可是為何又會後悔得心中似有短刃沖擊?
  「我……的意思……」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從腦部交煎出來的,然而他其實什麼話也沒有說。
  「別說了。嚴笑花厭倦地揮手,轉身,就像一個舞蹈中的姿勢,正要離去。
  這時,冰三家剛剛走了進來,見嚴笑花要走,想留住她,急得向葉紅頻頻打眼色。
  嚴笑花只說:「我跟她談過了。已不必再談了。」
  說罷就走了。
  只剩下欄外的陽光和花。
  寂寞的陽光。
  輕顫的花。
  剛才是掠過了一陣晴風還是輕風吧?
  就在嚴笑花一轉身的時候,陽光映照著她那令人傷感的美麗臉龐。那兒分明滑過了一行淚,像是詞寫到絕處時的一記句號。
  這令葉紅驚得呆住了。
  他不知她竟已流了淚。
  他一直都以為她心狠如鐵、無情無義的女人。
  也不知怎的,他一見著了她,一反常態,就像火燒著了炭,一下子就紅了起來,不燒成灰燼似很不甘心。
  「怎麼了?你們到底怎麼了?」
  冰三家這樣問的時候,葉紅才能自嚴笑花那令他無限痛苦的美麗中拔足出來。
  原來有一種美,能令人感到痛苦。葉紅猶在想:原來無限痛苦是美麗。
  「我見著她時,她已收拾完畢,要走了。我就說了你要我說的話。她只聽了一半,就問:『是誰要你來說的?』我說是你。她就說她出來跟你當面談。」冰三家似很觸怒他的問:「你們談得不開心?」
  葉紅搖搖首。對冰三家,他是什麼火氣也沒有。
  「是不是我做錯了?」
  「沒有。」
  「我不應該讓她直接來代你……」
  「不要緊。」
  「唉,這次我又幫不了你的忙……」
  「你千萬別這樣想。」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不辦什麼。先去『臨風快意樓』,大家都聚合在那裡,而且,我還要去查證一些事。」
  「什麼事呢?」
  「我們邊走邊說,好嗎?」
  兩人的對話,客客氣氣的,像第一天初見。
  但葉紅總覺得那女子走了,在他心裡也像是出走了些什麼似的。
4.劍影裡的倩影

  仍是一在馬上,一在輿中,走著,但沒有交談。
  直至輿中的人問:「你有心事?」
  馬上的人忙答:「沒有。」
  「我覺得嚴姑娘很可憐。」
  「哦?」
  「她嫁給陸倔武,一定不是心甘情願的。」
  「何以見得?」
  「我想她一定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如果一個人行的是不義之事,只用迫不得已就能脫罪,那麼那些被她傷害的人,豈不是都成了活該了?」
  「我只是覺得:嚴姑娘不是這樣的人。她說:有時候,你不明就裡的去幫一個人,其實就是害一個人。而且:現在的敵人,常常是以朋友的樣貌出現:而朋友時常是以敵人的姿態現身。她信不過我和你,也是應該的。」
  葉紅冷哼道:「那麼說,你要去幫一個人不如去害他好了——」
  語言一凝,忽然勒轡,下馬,小心得似怕弄錯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似的,然後才用一種冷得比吞了一枚鐵釘還僵的聲音道:
  「是你?」
  這是春分時候。
  他們自街上走過。
  這是十字街。東為雞兒街,有街市,可容千救人,有糰子貨郎在此作場。不論貨藥、探搏、紙畫、念曲、唱故衣、賣卦、飲食等盡有。各畫樓約莫三層高,五層相向,飛橋欄檻,明暗相通。
  他們正行到街尾花行,這正是春花盛放之際,除鮮花之外,還有珠花、朵花、釵環、錦佩、冠梳,甚為工巧華絕,花冠繡領,真個是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
  像葉紅這樣的華麗轎輿經過,自有小販上前兜銷工藝品。
  葉紅也想買下一匹紅蕉布,配以八答暈錦,好讓冰三家早加裁製,以便暑時穿戴。
  可是,他突然吸了一口氣。
  然後下馬。
  他的手搭在劍上。
  他下馬時,面向花行。
  花行門前,有一個人,穿著菱羅錦緞,腳踩皂鞋快靴,手裡拿著一頂四楞籐帽,正好遮著面部,而且似在向兩三名仕女兜銷透背絲。
  葉紅卻盯著他。
  如臨大敵。
  人,當起了殺機,是會有殺氣的。
  更何況是像葉紅這樣的高手。
  他只盯了那手拿籐帽的人片刻,那人仍然拿著籐帽,遮擋著臉,沒有進、沒有退、沒有動、也沒有說什麼。但很快的,人人都知道有事要發生了,低呼、退開、且竊竊細語,遠遠圍觀。
  葉紅的眼沒有離開過那人:「我認得你。」
  那人在帽後說:「可是你還沒有看到我的臉。」
  葉紅一字一句地道:「但我已聞到你身上的香味。」
  那人似乎有點跌足長歎,然後才承認:「我身上是很香的。沒辦法,在這行浸久了,這香味兒,洗下去。」
  葉紅這才滿意了,但目中殺氣更盛了:「那次,你在姜行前披著一頭散發來刺殺我,我已記住了這香味,姜行的辣味雖避去了一些異香,但沒有人能瞞得過我的鼻子。」
  「是。」那人歎息般地道,「人說時紅的眼睛雖然不好,看不著遠處,大亮就會眼花,但鼻子卻似狗一樣靈敏,這點跟王虛空恰好相反。我還是太大意了一些了。」
  「你也不是太大意,只是大冒險了一些。」葉紅道:「你要在這裡閒人雜處之地殺我,就是要混去你身上的香味。」
  「可惜還是瞞不過你。」
  「瞞不過的。小李三天,」葉紅叱道,「把帽子掀掉吧。」
  那人擷掉了帽子。
  一張嬉皮笑臉。
  果然是李三天。
  李三天苦笑。他的笑容像只在左臉上,右臉的表情卻是哭的。但他用左險向著葉紅。
  「既然你知道是我,」小李三天說,「那你早就應該來找我了。」
  「你想知道答案嗎?」
  「恭聆。」
  「其實在你揭開籐帽之前,我並不知道就是你。」
  「哦?」
  「我們曾在『巫巫池』會江面,我辨別得出你身上的氣味。」
  「沒辦法,我是做賣香賣花的生意的,浸久了洗也洗不脫。」
  「你在鵲橋下曠地刺殺我的時候,我也聞到了這種香氣。」
  「我那天已特別洗了七次澡了,我擔保連屁眼兒都沒味,卻還是給你嗅出來了。」
  「我嗅出來了,但只覺得有點熟悉,並沒有把兩種氣味聯想在一起——說實在的,把一位運劍如風、長發披肚的一流高手和一個游手好閒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牽連在一起,我還沒這種腦袋。」
  「那你剛才又怎麼知道是我?」
  「我經過這裡,人雖然多,但卻讓我感覺到那天在鵲橋西路姜行前的那股殺氣,以及那種特殊的香氣。這兩樣感覺混合在一起,使我即刻留意到這是間花行,而隔壁就是香行,兩店接連,顯然是同一個老板的生意:我想起有人告訴我:小李三天開的正是花店和香行。於是讓我勾起了那天在『劍亭』你說得日沫橫飛時,依然傳來的香味。」
  「所以你才試探的叫破我名字?」
  「是的,原先我並沒有把握。」
  「那就是說,如果我不掀帽,馬上溜掉,你仍然沒有辦法知道,那名殺手是不是李三天,李三夭是不是位殺手?」
  「一點兒也不錯。」
  「可是我已揭開帽子了。」
  「也揭露了真面目了。」
  「那我豈不是很傻?」
  「你不傻。」葉紅語音轉而凌厲,「你只是狠。」
  「我連你都殺不了,怎算得上狠?」
  「可是你殺了宋再玉和哈廣情。」
  「你這句活又是在試我?」
  「你不回答那麼你就是兇手。」
  「所以我明知是你試探我還是得要回答?」
  「你可以不答。」
  「不是。」
  「不是?」
  「我並沒有殺他們。你見過,我使的是劍,不是箭。他們是死在箭下的。當然,我這樣說,你可能不信。」
  「我相信。」
  李三天有點啼笑皆非的望向葉紅。
  「因為你給我的殺氣,感覺與那另外一個一直在跟蹤我的人完全不一樣。」
  「那誰的殺氣較大?」李三天倒似很有興趣知道。
  「不能比。」時紅答得斬釘截鐵。
  「不能比?」
  「你只是有殺氣,沒有殺勢;他有殺勢,而且有殺力。」
  「聽來你到現在還是有點瞧不起我。」
  「我向來都瞧不起通敵賣國的奸佞小人的。」
  「像龔俠懷?」
  葉紅臉色陡地煞白。
  「龔大俠就是給你們這種無恥之徒害的!」
  「如果我們真的是無恥之徒,」李三天倒是沖著他尖笑了起來:「不害他那種人還去害誰?」
  葉紅不再說下去。他只問。一字一頓的問:
  「那你一定知道那使箭的殺手是誰,曲忌是誰了。」
  「曲忌?」
  「金兵元帥完顏合達派出來殺我漢人的殺手:曲忌。」
  「你是知道答案的。」李三天慘笑道,「如果我是曲忌,你早就是個死人了;我還會在這裡給你刁難麼!」
  葉紅臉上現出了尊敬之色,「我當然相信你不是曲忌。但那位以箭將人射殺的人,神出鬼沒,補龍見首不見尾,予人極大的壓力。也許他才是曲忌。不過,我到現在才看清楚了你:你的特長是令人不防,卑微就是你的武器。你在話鋒上似已認了栽,氣勢也似盡失,但你其實只是讓人掉以輕心。一個能令人輕敵的敵人就是致命的敵人。」
  他連眼裡都流露尊敬之色:「你給我叫破,仍能忍,這點我很佩服,你是不是在等你的夥伴來?」
  李三天瞇著小眼,笑了:「夥伴?」
  葉紅不笑,只正色問:「那位在水底下刺我一劍的高手,你的夥伴。」
  「他麼?」李三天站在店子階前,就像一隻瓷豬一樣,他笑嘻嘻的說:「我不必等他了。」
  葉紅像上香祭祖一般的肅然:「你要獨力殺我?」
  「不是。」李三天用一種但是吹滅燭燈的輕哨說,「因為他已來了。」
  突然。輿底格地一響。葉紅霍然返首。輿底有一事物。原來是人。那人手上有劍。劍已自輿底刺了進去。冰三家是在輿裡。冰三家就在輿中。冰三家仍在裡面。
  葉紅高呼。拔劍。返身,他已分心。分神。分意。
  階前。李三夭已掣了一劍在手。劍如流水。見風就長。劍美。美麗的劍。劍法更美。美得像一個若驚的受寵。劍如流水。流水如龍。劍尖追刺葉紅。劍刺葉紅背心。
  就在這時候驀地自花店之旁香行之外的轎輿子裡倏然飛擲出一匹長長的錦緞上面繡著龍鳳對龍鳳牡丹聚寶盆神螟松鶴像一道彩虹一簾幽夢般飛纏住李三天那一劍罩住了他的頭裡住了他的身影——
  輿底裡慘叫一聲、劍嗆然落地,人也倒地,那伏在輿底施暗算的人,肩上和膝上都給刺了一個血洞。
  然後葉紅就聽到冰三家的聲音:
  「我沒有事。嚴姊姊護著我——」
  葉紅沒有聽下去。
  他已返身、返首、反手、反擊。
  他已氣定、神閒、心靜、手穩。
  他以一支倒衝上天的瀑布的身姿反擊。
  對李三天而言,葉紅那一劍,不是勾魂,也不是奪魄,而是大天涯。
  一種從黃河源,到長江頭,自漢水東到漢水西,魂盡天涯無飄泊,轉成了電的速度雷的震愕向他刺來。
  他震劍招架。
  血濺。
  濺血。
  綾羅上多了一幅織不出來的血花圖。
  李三天疾退。
  葉紅追擊。
  李三天在人堆退去。
  時紅決意要在他閃入人堆前將之追殺。
  一旦混人人叢就難以追殺了。
  就在這時候,他驀然感覺到那股殺氣又陡然出現了。
  來了。
  那人又來了。
  那人又出現了。
  (那人就在人叢裡。)
  (那人就在背後。)
  (他是誰呢?)
  (他會不會出手?)
  (他要在什麼時候下手?)
  時紅稍微一怔。李三夭已將鑽入人堆。他感覺到那殺手已擬出手。他若要及時刺殺李三天,就斷躲不開殺手一擊。他只有暫不迫殺,他要先殺殺手。
  卻在這時,他看見了幾個熟悉的人影。
  留著短發的泥塗和尚,高雅如神仙的飲冰上人,黑臉紅腮鐵桶一樣的蘇慕橋,像一方古印般的朱古泥、寒做似冰的嚴寒……他們都來了。
  ——他們就聚集在「臨風快意樓」,距這兒本就只有三箭之遙,他們發現這兒有事,即刻趕至。
  他們一到,殺氣頓消。
  那殺氣陡然不見了。
  葉紅只覺身子一輕,有一種欲飛的感覺,隨後又惘然若失。
  ——這次不能與殺手「曲忌」決一死戰,日後,又不知是在什麼情況下交戰了。
  他甚至懷疑那時候自己還有沒有動手的機會。
  這時,時紅發現人人都在聚精會神的看著,就連剛剛趕到的簡單和單簡,他們的眼神,也綻著少年人磨他第一把劍時的悅芒。
  他返身就看見絞羅蕩開,一個女子扶著冰三家走了出來。
  冰三家的臉色就像他的姓氏一樣。
  但不管是簡單還是單簡、飲冰還是泥塗,眼裡只看到那個扶冰三家出來的女子。
  扶她出來的女子穿著極其亮麗的衣飾,然後葉紅馬上糾正了自己的錯覺:原來不是衣服亮麗,而是人大亮麗了,使得她身上穿的服飾都亮麗了起來。
  這女於是教他看第一眼時不注意、第二眼時才發現她的美麗,然後是越看起驚艷,一直美入膏盲。
  她當然就是嚴笑花。
  嚴笑花刷地收起了劍。
  大家這才知道她曾拔了劍、動了劍,俟她收劍之後大家才後悔沒看清楚她手上的劍。
  「讓你受驚了。」嚴笑花跟冰三家說。
  「壞了姊姊大喜用的緞錦了。」冰三家很歉疚的說,長長的睫毛對剪著。
  「沒關係,壞了,還可以再買;只沒想到,丟掉一匹綾布,還是沒把人給逮著。」嚴笑花伸手過去握握冰三家的手,嫣然一笑,道:「好妹妹,以後,千萬要少跟不能保護你的男人出來。能少受點驚嚇總是福氣。」
  然後她就走了。
  置地上、輿槓、階前那匹長長的、在春陽下耀目生花的、大小光明、登山臨水的綿緞不理。
  (她是什麼時候走進輿中的?)
  (要不是她,冰姑娘就得要……)
  葉紅這才想起,那個像是在黑龍潭底住了三十九年的嚴寒突然冒了出來,一起掀起剛才那匿在輿下施暗算的傷者。
  但他已不是傷者。
  而是死人。
  兒已眼毒自盡了。
  毒,就藏在他的牙縫裡。
  嚴寒望向葉紅。
  葉紅望著嚴寒。
  葉紅煞自的雙頰更呈英氣的紅。
  嚴寒雙目,寒傲如冰之魂、雪之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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