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伏殺一名惡賊
皓月當空,冰輪如鏡,小鎮上清光如畫,一片安詳。
小鎮雖然不大,但就附近數十埵茖央A算是一個較為像樣
的市鎮,居民多為庄嫁漢、獵戶、販夫等,雖然較為貧寒,但
淳樸安詳。
誰會料到這地方忽然之間變得殺氣騰騰?
這天本是小鎮每月一度趕集的日子,但此刻已經入夜,大
部分攤販已收攤,跟在絡繹返家的隊伍堙A分別鞭著驢子,喝
著馬匹,趁道上還不太荒涼趕回鄰近更小的村落去。只剩下十
七、八家本來就原屬這小鎮的攤販,點起油燈,聊著掌故,不
進省起自己是在賣東西,才特別起勁的叫賣幾聲。
卷起袖子或翹起二郎腿抽煙杆子聊東家長、西家短的,賣
的不外是皮貨、鮮果、蜜餞、瓷器、腊肉和女人家用的粉狀香
盒等,當然還不不少獵戶扛出山來兜售的貂皮、虎皮等貨色。
攤販們辛苦了一天,抽丰煙絲,話匣子一打開,聊個沒完。
也不在乎貨物能再賣出多少。
只有一對又老又駝的啞馬夫婦,無法講話,但他們也用手
勢傳情達意,在兩人洋溢著安分平靜而布滿皺紋的臉容堙A比
會講話的人不時爆出連串粗話還自得其樂。
卻在這時,一輪快馬如密鼓一樣,由遠而近,打碎了小鎮
的平靜。
攤販們和街上的鄉民面面相覷,顧盼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候,二十余匹快馬,已風卷殘雲般地簇擁而進小鎮。
在鐵騎迎風忽嘶下,大部分的攤子,都被打翻,眾人走避
不迭,驚惶退避,一時間,小鎮中沙塵激揚,雞飛狗走,一個
幼轡小孩,正在玩著陀螺,回避不及,叭地僕倒,眼看一匹健
馬就要把他踐踏於蹄下。
這時其中一匹快馬上,"唆"地飛出一抹纖巧的影子,像箭
一般急射到地,抄起小孩,又像燕子巧空帘一般飛回馬背上。
鄉民只覺眼前一花,那小孩的胖姐姐正見小弟要遭不幸,不
禁掩目凄叫:"三毛、三毛!"睜眼時馬蹄下並有血肉淋漓,小
孩已不見。
小孩好端端的在一匹棗紅色的馬背上,一個女子的懷堙C
鄧小孩只五歲,嚇得忘記了哭,烏溜溜的一雙大眼,正往
上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只知道自己忽然會飛,飛
到一個好舒服的懷抱堙C
鄉民都張大了口,不知如何是好,他們既沒有見過這樣飛
來飛去的人物,也沒見過這樣美麗的仙女。
這個女子穿萼紫色綢亮勁裝,披翠綠色娑羅雲肩,羅襪珠
履,美得像煙花乍亮的金線流采一般,不是仙子是什麼?
鄉民都不敢多看,怕褻瀆了仙女下凡。
那女子卻說話了:"你們怎麼這樣不小心,踩死了人怎麼
辦?"
她的聲音如山谷黃駕,十分清脆好聽,但有一種刁蠻嬌憨
之氣。
那二十余匹健馬,都齊整地排在兩匹驃馬之後,這兩匹驃
馬,全身墨黑,比後面的健馬都高出一個頭。
馬上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虎面豹頭,金睛金瞳,須發猥張,形似山魅,十分威
壯。
女的身著薄如蟬翼的輕紗,腰圍粉紅色蓮花短裙,坐在馬
上,自有一種艷媚入骨的少婦風姿。
那女子正是對這一男一女發話。
那對男女分別怔了一怔,男的打個哈哈笑道:"溫女俠,你
是來抓強盜的,還是來布施行善的?"
那少婦也妖治的笑著道:"今夜我們是來抓罪無可赦的惡
賊,自然要用非常手段,這些無知鄉人說不定都是他的爪牙黨
羽,那賊子劫到金銀就往他們身上塞,這些人自然為他效命了,
踩死一兩個意在立威,有什麼要緊?"
那女子秀眉一蹙,看了看懷抱堛澈臚l,道,"不會吧
……"
男的沒好氣的說;"溫大俠,你出道不久,江湖閱歷尚淺,
別把大家的正經事兒搞砸了。"
說著揚聲呼喝:"'俠義堂'門人聽喻:清理場地,布陣包
圍,遇有阻擋殺無赦!"
二十快騎上的剽悍漢子,翻笛下馬,有些抽出利刃,埋付
四周,有些潛匿樹上,張弩搭箭,一角即發,其余的漢子,將
呆如木雞的鄉民,趕豬回欄一般踢打著吆喝著趕回屋堨h。
前後不過頃刻,場地已清理出來。
那女子也把小孩交回給那姐姐,教她帶回屋堨h。
虎面豹頭的大漢躍下來,揚聲道:"聽著,我們是武林大俠,
代表江湖正義,前來捉拿惡盜沈虎憚,誰要是通風報訊,發出
一點聲響,格殺勿論!"
說到這堣@腳蹬去,一只又老又癱的老狗,無力走避,頓
時"汪"地一聲,頭殼被踏破而死。
那女子忍不住在後加了一句道,"殺狗的是大俠魯山陰!"
魯山陰臉色一變,卻不發作,道,"我們是'俠義堂'的人,
特來為鄉媥S奸除害的!"他的聲音響若洪鍘,小鎮堣G三十家
人口聚居,竟無人不震得耳朵嗡嗡作響,襁褓堛漱p孩以為雷
公劈打,惡人來了,張嘴要哭,都給大人戰戰兢兢的掩住了口,
有孩子的人家堿O故響起來小動物怕冷時候一般的低嗚。
家家戶戶的大人,都在破板隙縫堮懼的張望,有的正後
悔自己為何不把攤子上的貨物早早收拾,以致血本無歸。
魯山陰語音一落,那少婦用一種微微沙啞的甜膩音接道:
"魯大俠,除了'俠義堂'的人,除奸的可還有我丁五姑。"
魯山陰冷笑了一聲,道:"少不了你的,符會要是由你殺得
了那惡盜,自然是你的功勞!"
丁五姑媚笑道:"只怕是搶了俠義堂的大功!"
魯山陰道:"你搶得,盡管搶去。"
隨後又大聲道:"你們每家每戶,都要點燈,誰出聲張揚,
誰就是賊黨!我們是為民除害,擒拿惡盜,俠義堂作風,一向
如此!"
這時一聲少女驚呼,傳入耳中。
魯山陰整個人跳了起來,喝道:"什麼事?"
他後面一名手下強笑道:"沒事沒事。"
原來那手下見那位肥姐姐抱回小童,遲走些,他趁沒人,便
上下用手摸一把,沒料肥姐姐一聲呼叫,他腆著臉只有涎笑。
魯山陰還是不明白:"沒事又叫?"
那手下尷尬地指指勿勿而去的肥女子:"不是我叫,是她
叫。"
魯山陰瞪了他一眼:"諒你也叫不出這等聲音來!"
那手下唯唯諾諾道:"是、是……"情知師兄弟們嗤笑,尷
尬地退了下去。
這時家家戶戶,各自點了油燈,卻拴上了窗口門戶,黃昏
昏的燈光自板隙一絲絲地滲了出來,門窗緊閉,像在躲避煞星
災害一般。
魯山陰煩惡地道:"這些野人,怎麼這樣愚呆,關起大門,
像吊喪似的,只怕沈虎禪有所警惕。"
那女子忍不住說:"慢著!我們這樣不是……不是有欠光明
正大嗎?"
丁五姑笑得花枝亂顫,一只柔荑嫩手搭在少女肩上,彷彿
不這樣就會笑斷了腰肢:"對付奸惡小人,自要非常手段,難道
還端茶敬酒,跟他說我們恭候指教嗎?"
那女子說,"我們本來不是說好當面活抓嗎?"
丁五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江湖風波,險惡詭橘,變化多
端,溫女俠實在是……哎、真要笑斷我的腰了。"那女子看看丁
五姑的粗腰,實在不明白如何才能將這酒桶一般的腰笑折。
丁五姑隨而向魯山陰道:"山居宜早眠,沈虎禪當不知有詐,
只是這些攤子,空晃在那堙K…"
魯山陰截道:"四周陷階,由俠義堂的人負責,但近身埋伏,
則是由門大捕頭負責。"
丁五姑微有沉思之色,望了望月色、道:"奇怪,門大捕頭
和郝老怪怎麼還不來……"
突聽一人冷笑道:"就算門大綸和郝不喜不來,憑我們'俠
義堂東西雙絕'加上青螺峪丁五姑和小寒山燕溫女俠,還怕拿
不下那惡賊的狗腦袋麼!?"
這聲音與魯山陰恰如其反,陰聲細氣,如蚊蠅低微,但字
字清晰可聞,丁五姑只覺後頸如被人吹了一口陰風,回過首來,
倒抽了一口涼氣。
只見到一個身著黃麻布長袍的中年人、生著三絡黃須,面
如紙白,臉上似笑非笑,表情永遠一樣。
魯山陰一見,哇哈一聲,笑了出來:"我說就算別人不來,
我的拜把子徐中兄弟定然不爽約的!"
丁五姑心知來人便是魯山陰的拜把兄弟徐赤水。
"俠義堂"近年崛起江湖,東支由"五雷天心"魯山陰掌管,
西支則由"無音神雷"徐赤水主理,這兩個高手,都非同小可。
徐赤水陰森森地道,"我就說了,對付那小毛賊,用不著閑
人來,沈虎禪那賊頭亢其量不過有一個病弱書生方恨少臂助,有
何可畏?簡直是螻蟻撼樹,殺雞焉用牛刀?雷大先生還為他偉
下了'神火令',實在小題大作了。"
丁五姑呢聲反問了一句:"怎麼?二俠覺得雷大先生下錯了
麼?"
徐赤水雖自負不凡,心高氣傲,但一聽仍是嚇了一跳,忙
道:"不是,不是,我可沒這樣說過……我們此番來拿沈虎禪那
惡賊,也只是替雷大先生出口惡氣而已。"
魯山陰也忙接道:"這個自然,二弟和我,對雷大先生都仰
之彌高,心服口眼,他老人家德高望重,我們怎敢胡說。"
那女子眨著眼睛問了一句,"要不德高望重,你們就胡說不
忌了?"
魯山陰和徐赤水臉色都沉了一沉,就在這時,夜娷y獵傳
來衣袂破空之聲。
魯山陰變色道,"來了。"
徐赤水第二個說話,已看清來勢:"不是。"
丁五姑第三個接話,已望清來人:"是門捕頭和郝老怪。"
來人一共三十余人,迅速掩近,其中半余是衙役差捕打扮,
另外一半,則是披風大掛,一臉精悍之色,一看便知是久經戰
陣的好手。
前面二人,其中一具是瘦骨嶙峋的清矍老者,猿臂鴦肩,兩
道白眉,下垂及頰,但下巴光禿禿,額頂也是光禿禿的,相映
成趣。
他們疾行而來,看似飄浮在半空,足跟不需沾地。
二人之間,拖著一個小孩。
小孩頭上扎著三根沖天小辮子,緊抿著唇,約莫七八風,臉
色蒼白,神情痴呆,由於二人挽著他疾行,小孩子雙腳離地,毫
不費力,直似飛行一般。
二人率領三十余人,掩至丁五姑、徐赤水、魯山陰近前,陡
然停下,就像神仙馭著祥雲一般說止就停,十分飄逸,小孩這
時雙足才告沾地。
那老者開口就道:"都來了?"丁五姑、魯山陰齊聲道:"恭
侯多時。"
只聽一人沉聲道:"這件事情,全仗列位秉義挺身,在下代
雷大先生謝過。"說罷頂禮作謝,這人說話極有份量,眾人一齊
回札。
這人長相也沒什麼特別,只是顴骨高高聳起,顴勻有力,眉
骨也高高揚起,甚是有勁,加上太陽穴也高高鼓起,額骨突起,
使得別人乍看過去,像見著了殿堂堣@品大官一樣。
丁五姑和魯山陰一起行禮道:"門捕頭。"又向那老者見禮:
"郝掌門。"
那白眉老者微微一笑,雙眉剔了一剔,道:"我郝不喜只喜
人叫我郝老怪,你們又不是我雪山老魅的徒子徒孫,用不著當
面就客氣稱呼我,背後老怪老怪的叫我不休。"
丁五姑和魯山陰和知道郝不喜難惹,只變了變臉,沒有發
作。徐赤水冷哼道:"我便叫你郝老怪。"
郝不喜雙眼發出逼人寒芒,一盛而斂,怪笑道:"如此最好。"
門大綸截道:"今日我們來,為的是對付那萬惡的賊子,諸
位,大敵當前誰也不許傷了和氣。"
他的話極有份量,郝不喜點了點頭,雙手一揮,那十多名
披風大漢,各自匿伏在民房木屋、小徑荒草間,只見這些人衣
袂間露出精鐵藍芒,顯然各自帶了箭弩流彈等淬毒暗器。
郝不喜布置好,巡視一番後,露出滿意的神魚,向門大綸
道:"就看你的了。"
門大綸點頭示意,好十幾個公差,立即卸除身上外衣,露
出獵戶、乞丐、販夫、走卒、屠工打扮,各自在野集上假扮起
原來在小鎮上的鄉民,倒也像個十足。
門大綸看各人就人位,回首向郝不喜道:"怎麼樣?"
郝不喜道:"像極了。"
丁五姑道,"這次不怕沈虎禪飛了天,"
郝不喜冷哼道,"就算他插翅也飛不掉。"
那紫衣女子不禁問道:"門捕頭,究竟要活捉,還是……"
門大綸目光注向那女子,微微笑道:"小寒山燕溫柔溫女俠
也乘臂助,自是再好也沒有,縱教那賊子見機溜得早,以溫女
俠'瞬息千里'的輕功,也一定保管他逃不掉……"
語音一頓,又道:"我是吃公家飯的,以我立場,當然是希
望生擒……不過,這賊人作惡大多,雷大先生的'神火令'已
下,江湖上人人得而誅之,不必留活口。"
魯山陰也接道:"而且那賊子凶狠悍毒,下手不必容情。"
溫柔也學得他們的語氣,笑道:"而且對付這等惡人,不必
講江湖道義,一下來就下殺手,對不對?"
丁五姑笑道,"對了。溫姑娘學得真快。"
溫柔嘆了一口氣,道,"跟你們在一起,想不學得快一些也
不行。"
她估量了一下目前自己這邊的情勢:"雪山老魅"郝不喜、
六扇門名手門大綸、青螺峪丁五姑、"無音神雷"徐赤水、"五
雷天心"魯山陰,連自己共六大高手,還有埋伏,喬裝的五、六
十然"雪山派"、"俠義堂"、六扇門的好手,沈虎禪這次可以說
是死定了。
不知怎的,溫柔反而有點替那沈虎禪擔心起來。
她也沒有見過惡盜沈虎撣,只知道正道傳聞中,沈虎撣是
個早該惡貫滿盈的飛賊、惡寇刀魔。
現在該到的人都到了,只等沈虎禪來落網。
溫柔的江湖閱歷不多,這等陣仗,還是平生首次,不禁微
微有些緊張起來。她一緊張,就全身發冷,那是因為她自小就
在酷寒的小寒山長大之故,在四季如冬的地方倒反不覺冷,出
了小寒山倒容易生起陣陣寒栗。
丁五姑道:"那麼,我們該各自埋伏了吧?"
門大綸沉聲道:"等一等。"
他用一種出奇緩慢,但一字一句似鑿刻在磐石上的聲音道:
"各位今天晚上來,是為了武林正義,肅清江湖敗類,捉拿惡賊
沈虎禪。"
徐赤水陰陰地道:"這個當然了。難道大家沒事聚在一起玩
迷藏麼?"
門大綸道:"我知道除了這除殲鋤惡之外,請位來此,還別
有原故,倒要諸位親口說一說。"
眾下默然,准也沒有作聲。
溫柔奇道:"抓惡賊是抓惡賊,怎還有別情?"
門大綸嘴角一牽,算是笑了笑,"那是因為溫女俠確是別無
內情之敵。"
月色下,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
第二章 等待沈虎禪
在月下,一時為之寂然的眾人,還是由郝不喜先一陣狂笑
打破緘默。
"不錯,我恨不得剝沈虎禪的皮,拆沈虎禪之骨,因為他使
我的兩名孫兒,一個斷臂,一個斷足!"
門大綸冷冷地道:"你的兩位孫子,在武林中,也大有名頭,
稱'雪山雙雄',沈虎禪敢挑上,明著是沖著你來的。"
郝不喜冷哼一聲,白眉一聳。
丁五姑瞥了不作聲的數人一眼,道:"沈虎禪是個賊,他
連我的'紅欲袋'也敢偷窺……我不好好整治他,這口冤氣如
何消好?"
門大綸道:"'紅欲袋'是你的獨門兵器,昔年釣鱉礬一役,
五姑的'紅欲袋'就收掉了五名年輕劍手的性命,沈虎禪連這
也敢打主意,也算難逃厄運了。"
魯山陰哈哈乾笑了兩聲,道:"既然人人都說,我也說了,
昔年我替雁蕩派的宗老鏢師義務押一趟鏢,結果給沈虎禪同他
的黨羽方恨少劫了,我這番是來討公道的。"
徐赤水接道:"我是沖著沈虎禪來的,主要是瞧他不順眼!
先聞'血焰叉'戎飛虎敗在他刀下,又聽'子母陰魂'涂靜、涂
動也在他刀下重傷,近來連黃山派'毒手摩什'布十耳也為他
所殺,我就不信他有這等厲害,偏要會會他不可。"
門大綸道:"好!大家來這堙A各為其事,但目的都是要跟
沈虎禪算帳!"
徐赤水冷陰陰地反問:"那未,門捕頭又是為啥而來?"
門大綸忽然用手一指,指著那蒼白孩童,一字一句地道:
"諸位可知這孩子是誰?"
眾人本都納悶門大綸怎麼在這等惡險場面搞一孩子前來,
都想知道緣故。
門大綸的臉色像一塊打造了五官的鐵皮,月光下瞧得令人
心媯o毛:"你們知不知道雷大先生為何頒下'神火令'?"
場中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武林泰斗雷肅桐雷大先生德高
望重,五湖四海黑白二道聽命於他的人自是不少,為何竟為沈
虎禪而下"神火令"追拿格殺,這其中原委人人都應要問。
門大綸瞧眾人不作聲,雙目發出炯炯寒光:"因為沈虎禪
暗殺了'東天青帝'!"
此語一出眾皆失色。
"東天青帝"任古書是一代奇人。
一般人習武,都先扎好基礎,按照順序一直練上去,最後
才是由動人靜,從外轉內,但是任古書練武功過程,不但向未
投師,自辟一家,而且本未倒置,一開始就練成高深內功。他
在十四歲的時候,已經以精湛的內家掌功把少林寺"鐵掌僧"
取舍禪師敗得心服口服,但在那時候,他連一招半式武功也不
會!
這人接下去的事情,更為玄奇。他十七歲高中榜眼,但棄
宮修道,在峨嵋潛修,十一年後改處佛門,出家成了和尚,三
年後,破教出門,娶了七個老婆,但又在一夕間棄之如履,成
了武林的一代宗主,創立"青帝門"。
那時候,任古書的武功已是高絕。單只他的掌、刀、棒三
絕,連號稱"會盡天下兵器,訪遍武林高手"的天痴上人,也
譽之為"當今第一,天下無雙"。
"東天青帝"這綽號,乃來自任古書與人對決時,喜穿青
衫,位東而立,戰無不勝,敗者無不服──任古書一生名戰二
百三十三,除了跟"長恨人"那一戰之外,從未殺錯一人,殺
的都是罪大惡極的人,其余敗在他手上的人,也無不化敵為
友。
"東天青帝"在七年前,他忽然喜歡上了作詩,在唐詩宋
詞塈u哦終日,在春日婼鄋寣A在夏夜媃[荷,在秋風媞K
楓,在冬雪媯梅,極盡詩情畫意,了然一身,對燕子飛人誰
家戶、柳梢殘月。暗香浮動的感情更甚於武功。
據說近七年來,東天青帝從未練過武,更不必說動武了。
他在十年前曾收了三個徒弟,其中一個徒弟,只學了三
天,就被他逐出門牆,另外二位在武林中都極有名望。
這兩個徒弟,一個就是雷肅桐雷大先生,另外一個,便是
佛門神僧,深仇大師!
換句話說,雷肅桐正式在東天青帝門下學藝,不過二年半
的時間,深仇大師入門要比雷肅桐早,但也只是三年,但在這
短短三載光陰堙A已足以使雷肅桐和深仇大師的武功,在武林
中躋身一流高手之列。
富可敵國的東天青帝任古書近年來雖逸意行吟,皓首窮
綸,絕跡江湖,但因雷肅桐及深仇大師在武林中的聲名,使得
他作為師尊的地位更為卓越。
深仇大師疾惡如仇,黑道中人聞名喪膽,雷肅桐更是領袖
群倫,正邪綠林都對之景仰萬分,而人既是"青帝門"的執行
者;而且還是江南刀柄會六聖之一,他這次便是動用"青帝
門"的"神火令"捕殺沈虎禪,其力量可想而見。東天青帝有
這兩個高徒,就算他今後不再出山,地位也足以屹立不倒。
但東天青帝任古書居然死了!
而且竟是被暗殺的!
暗殺的人,竟然是沈虎禪!
眾人暗抽了一口涼氣,終於明白了雷肅桐為何要下"神火
令"追殺沈虎禪的原因了,可是仍不明白跟這名檢色蒼白的孩
子有什麼關系?
他們還沒及問得出口,門大綸就說:"這個孩子,叫做任
小時,他就是東天青帝的遺孤!"
眾人都明白了,門大綸帶任小時來,便是要目睹大家手刃
他的殺父仇人,而且,這孩子也等於是各人為東天青帝复仇的
發起人,使得這一場格斗,門大綸這一邊完全是正義之師。复
仇之軍。
溫柔問:"東天青帝死的時候,門捕頭在場?"
門大綸答:"不在。但這案,上頭發下來給我辦。"
溫柔又問:"那麼東天青帝死的時候,雷大先生和深仇大
師又在不在現場呢?"
門大綸道:"若雷大先生和深仇大師在場,東天青帝又怎
會遭此不測?"
溫柔再問:"既然沒有旁人在場,那又何以得知凶手是沈
虎禪?"
"刀口"門大綸用一種低沉的聲音道:"一道極凄慘的刀
口。"
溫柔不解。
"你們可記得當年沈虎禪初出道時,搏殺三大高手而成名
的事嗎?"門大綸反問。
魯山陰討好似的搶著道:"記得。當年,傳說'海眼幫'
的三大高手,省無名、革動地,江方寸洗劫辱殺了他全家,那
時候他還不諳高深武藝,但卻能把三個對頭仇人一一殺死
……"說到這堙A驀想到待會兒對敵的便是此人,不禁機靈靈
打了個寒噤,沒有再說下去。
門大綸冷冷地道:"據說,他殺'勾漏妖屍'革動地的時
候,才十三歲,革動地做夢也不相信會死在一個才十三歲小子
的手上……"
徐赤水冷冷地問:"革動地的武功,遠在你我之上,怎會
給他暗殺?"
門大綸道:"可怕的是:革動地並非死於暗殺,這十三歲
的小孩子投書拜帖,道明挑戰,革動地一面打著阿欠一面揮手
要門徒趕這小孩走,沒料一個呵欠沒打完,五個門徒全趴地不
起,小孩瘋狂地沖向他,革動地的'陰屍爪'傷他二十八處,
但沈虎禪仍然只攻不守,最後革動地挨了他一刀,就……"
郝不喜道:"那麼江方寸呢?這人武功雖不怎的,但門徒
三百,謹慎小心,他要躲起來,沈虎禪絕殺不到他。"
門大綸嘆道:"可是到最後一樣逃不了。江方寸接到沈虎
禪言明一個月之內取他首級書,逃遁三千里,連換十八行宮,
調度四十九死士,終日夜鎮守兩側,結果,他連身邊的大劈刀
尚未來得及抄起便死於非命……"
郝不喜雙眉一聳道,"怎麼說?"
門大綸道:"沈虎禪在宮外挖了一條長達二堛犒P道,破
土而出的時候,把江方寸自胯內刺入,再從地道遁去。"
郝不喜白眉一整:"這傢伙端的是刁辣……但省無名在
'海眼幫'中武功最高,也是干殺手出身的,斷沒理由也死在
那小子手下。"
門大綸嘆了一口氣,道:"按理說便是如此。沈虎禪在十
五歲時下挑戰書給四十二歲成名殺手王省無名,原就是一件瘋
狂的事。省無名終日等他來襲,有一日,省無名坐在轎子堙A
前後七十六個護衛,過松林溪的心月橋,結果轎下'砰'地一
支銀槍,戳破矯底,刺入轎中──"
魯山陰脫口道:"好厲害的沈虎禪!"
門大綸笑了一笑,繼續說下去:"轎底下的猝擊者的槍尚
未抽回,假扮成護衛之一的省無名已躍落橋下,向水中殺到,
那是一個高大勇壯神威凜凜幾近八尺的青年……結果,省無名
還是死了!"
郝不喜目光閃動,禁不住問:"沈虎禪的武功有那麼高?"
門大綸搖首道:"沈虎禪就算敵得過省無名,也不是那七
十七名高手之敵……但省無名一躍入水中,就死了。那青年根
本不是沈虎禪,他叫做唐寶牛;真正的沈虎禪卻像一條魚一般
匿潛於水堙A一刀就要了省無名的命。……省無名一死,登時
潰不成軍,不戰自敗了。"
郝不喜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見他白眉像雪峰一般皚白,目
光像發亮的寒晶,熠熠四射,沒有再說話。
溫柔問:"唐寶牛又是沈虎禪的什麼人?"
門大綸緩緩道:"沈虎禪這個惡匪,除了死黨方恨少之外,
跟唐寶牛時敵時友,平時在一起,易生爭執,吵到動武乃是常
事,但一旦遇難遭危,唐寶牛一定不遠千里而來相助沈虎禪。
很是古怪。"
他搖頭又說:"據說唐寶牛是昔年蜀中唐門之後,這個
門派極為神秘,我也不清楚他武功底細;'海眼幫'實在不該
輕敵的。"
郝不喜陰陽怪氣地接道:"所以不但革動地死了,省無名
和江方寸也一概逃不掉,他們三人,都死在刀下。"
門大綸道:"而三個人都留有極凄慘的刀口:凡中刀處,
骨貉斷成鋸狀,肌肉反卷,被刀勁震成死肌,就算傷愈,那肌
肉和骨路也變成僵硬麻木,這便是沈虎禪的魔刀所致。"
郝不喜尖厲地道:"我兩個孫兒的傷口,服盡靈芝神藥,
涂盡妙膏秘方,都不見好,便是拜那 所賜!"
徐赤水也點頭道:"不錯,涂靜、涂動和布十耳的傷口,
也都一樣。"
門大綸望定溫柔,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東天青帝死時,
遺體上便有著這樣的傷口。"
眾人都靜了下來,溫柔還是問道:"只是……只是憑沈虎
禪的武功,能殺得了東天青帝嗎?"
門大綸冷笑地掀了掀唇,道:"沈虎梯武功如何,不消片
刻他就到來,你便可看到!"
他稍頓一頓,又道,"一個人若要暗殺另一個人。只要他
夠耐心,夠狠夠絕夠時機,武功再高的人也防范不著。"
徐赤水冷冷地接了一句:"就像今天我們要殺他一樣。"
魯山陰道:"他快來了,我們伏起來吧。"
門大綸橫了他一眼,道:"魯兄如果害怕,何必要來?"
魯山陰給這一氣,氣得鼻子部白了,分辯道:"我哪是怕?
只不過布下這許多埋伏,我們自己倒沒躲起來給他個出其不
意,給他發現了那就……"
郝不喜冷冷地道:"給他發現了又怎樣?他不過單人匹馬,
我們……嘿嘿。"
丁五姑忽道:"這個沈虎禪身邊兩個死心塌地跟著他的家
伙,叫做唐寶牛和方恨少,刁鑽古怪,不易應付。……"
徐赤水陰陰地道:"剛才我們不是說了嗎?你又提來作甚?
那只是一個文弱書生和一個莽漢,算得了什麼,跟殺雞屠狗,
沒什麼兩樣。"
丁五姑臉色一變,正待發作,門大綸道:"我們現在卻非
得要先把一件事情作好不可。"
他那鐵鍋也似的高臉聳了一聳,算是笑容:"做好了這件
事,沈虎禪不戰自敗,就算他逃得了也不敢多走一步,殺得我
們也不敢多傷一人。"
丁五姑問:"什麼事情?"
門大綸沉著臉,把手一招。
"砰"地一聲,一間小木屋的門陡地打開,一燈如豆,背
著昏暗燭影,兩個彪形的差役,押著兩個佝僂的老人、出現在
破板門前。
眾人一看,原來是那對啞巴夫婦。
這對老夫婦白發蒼蒼,臉皺如衣韜,兩人眼神對話,關切
對方還甚於驚惶。
魯山陰道:"哦,這時啞巴也是賊黨麼?"
門大綸搖頭:"這對老夫婦,曾有恩於沈虎禪,是故沈虎
禪方才常常回到此地,大派金銀,今晚是沈虎禪必至此地的日
子,這對老夫妻,便是沈虎禪必見的人。"
魯山陰柑掌道:"好!好極!挾持這兩個老不死,不愁沈
虎禪不人數!"
徐赤水卻陰惻側地道:"這對啞巴夫婦,不如殺了。"
門大綸道:"哦?"
徐赤水淡淡地道:"留著,是禍患;殺了,沈虎禪也不知
道,照樣中計,何下先絕了後患?"
郝不喜道:"說得也是。這對老傢伙也七老八十了,又下
會說話,賴活著痛苦,不如殺了。"
溫柔整張俏臉都寒煞了起來,搖手攔前道:"不行,不行。
他們又沒犯罪,何故要殺了……"
丁五姑微嘆一口氣,對溫柔稍有些維護勸喻地說:"江湖
上的好漢殺人,從來不必為了什麼理由原因的。"
郝不喜冷笑一聲,道:"要說罪狀,這對老廢物勾結惡賊。
便該死至極!"
徐赤水也冷笑道:"而且,他們又聾又啞,不死干什麼?
替他們一刀了決,干淨利落,便是便宜了他們。"
那對老夫婦聽了,臉上流露出恐慌哀告之色。
溫柔忿然道:"誰說他們聾?他們只是不會說話而已!"
郝不喜右邊白眉一剔,干咳一聲道:"溫女俠,你這樣婦
人之仁,怎能成大事……"
丁五姑忽道:"門捕頭也在,你們若殺戮無辜,在門捕頭
面前可過下去吧?"
徐赤水卻補充了一句:"我們可以在他後面殺。"
門大綸道:"在我面前殺也好,後面宰也好,總之,只要
我沒看見,便是沒看見,這不成問題……不過,這二人,留著
比死了有用多了。"
他揚聲又道:"只要有一兩位高手,伏在屋堙A制住這對
老啞子,待沈虎禪一來,萬一攔不住,他也要先沖進屋堭炱o
二老才走,這一來……"
徐赤水冷冷道:"這叫自投羅網。"
魯山陰高興地接道:"這也叫瓮中捉鱉。"
門大綸望向魯山陰,笑道:"這捉鱉的人嘛,我看魯兄是
最適當的人選了。"
魯山陰一愕,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
門大綸說話自有一股叫人難以抗拒的威力:"你跟我衙
兩位好手,制住啞巴夫婦,一見有人沖入,立即放倒來人;不
然,挾持啞巴,威脅來人。"
"那你們……"魯山陰在盤算自己這項工作是否太冒險。
而領功機會又是否大少?
"我們伏在道中,與沈虎禪正面一拼。"門大綸彷彿瞧出他
的心思,"你埋伏在屋堙A外面局勢大好,你便提這兩個老殘
廢出來,如果不妙,你也可以在屋堣j聲說出二人已在你手上
任聽宰割……便不愁沈虎禪不聽後了。"
郝不喜加了一句:"總之今晚,你老多是不必動手,而且
坐定等收賬,贏定了!"
魯山陰橫了他一眼,正要說話,門大綸道:"好了!時候
也快到了,魯兄押二個老殘廢人屋,我們各自埋伏,溫女俠、
丁五姑兼加保護任小時。"
魯山陰本待咕嚕幾句,因不甘心剛才由他提出來要眾人各
自埋伏的時候,眾人根本不理,但見門大綸這一吩咐,各人自
守崗位如臨大敵,再不敢有絲毫輕忽,魯山陰有話也心知不是
抗辯的時候,便跟衙堛漕潀W高手,將啞巴夫婦又打又踢的押
了回去。
那兩名衙門高手,一個叫占飛虎,一個叫猿青雲,都是岷
山派好手,投入六扇門中,建過殊功,今是特助門大綸來緝拿
惡匪沈虎禪的。
占飛虎和猿青雲也是武林人,雖身屬公門,但這碗飯必須
要黑白二道三山五岳六大天柱首肯下才吃得安穩,緝殺沈虎
禪,便是在公在私,官場江湖,都大大有利的事。
這種事,占飛虎和猿青雲也是江湖上 混出來的人,自不
後人。
這時,小鎮上已回复買賣場面,有老爹在門前抽煙杆上對
著月亮噴白霧(其實便是郝不喜),妯娌二人正與一個看去渾
身橫氣的獵戶討價還價(便是丁五姑,溫柔和門大綸三人),
以及有個吃醉了酒的懶農夫在茶居桌上打磕睡(徐赤水),其
余的人,各司其職,一堨b之內,草木皆兵,樹上、草叢、木
板屋堙A不知有多少只精厲的眼睛盯著,豎起耳朵聽著。
市集依樣,但全無往日歡欣洋溢的氣氛。
每個人都在等著一個人來。
──這個人怎麼還沒有來?
來的會是怎麼一個人?沈虎禪究竟是怎麼一個樣子?他的
武功又如何?這個魔頭煞星在武林中傳聞極多,眾說紛壇,溫
柔一面等,一面心奡5。
月漸偏西,等的人還未來。
溫柔正忍不住要問門大綸,忽見門大綸臉色一沉。
就在這時,一輪快馬蹄聲如十指密擊在蟒皮鼓上一般陡響
了起來。
第三章 奇門步法
──來了!
徐赤水、溫柔和丁五姑不禁一齊側首望去,郝不喜的兩道
雪眉,陡地揚了一揚,只有門大綸紋風不動,神色不變。
只聽咯咯的蹄聲風馳一般逼近,轉眼間叢林官道上現出一
匹潑刺刺的膘馬,說時遲,那時快,已經沖入鎮中,直逼市
縣。只見四蹄如風,馬匹驃捷高大,通身墨亮,短毛如朝,馬
背上一截黑披風激揚起來,就似一面招風的旗幟!
丁五姑和徐赤水百忙中望了門大綸一眼,門大綸神色沉
著,沒有發下攻擊令──也就是因為他沒有發下攻擊訊息,這
馬如人無人之境,直闖了進來!
徐赤水再不打話,他的右臂陡然彈下一彈。
就似彈了一彈之間,袖堹e射出三點藍火,破空卻毫無聲
息地劃出三道燦黃的火花,打在馬背上!
同時間,丁五姑也已經出手。
她一低頭,後頸衣襟飛出一段碧光,像急電光炮一般
"嘯"地迎擊在馬背的披風上。
捉拿捕殺沈虎禪是件大功,誰都願意比別人先立這個功。
只聽郝不喜大喝一聲:"不可!"但丁五姑的"碧血滅魂
棱"及徐赤水的"無音神雷"已同時射入披風堙C
"蓬、啪啪啪"四聲連響,黑披風炸得四分五裂,激揚起
來,火花及暗器濺射在馬背上,饒是神駿,也驚嘶一聲,放蹄
狂奔,潑刺刺地風卷殘雲似的離去。
馬背上,並沒有人。
只剩下那張吃"無音神雷"及"碧血滅魂梭"炸得粉碎的
黑緞子披風,冉冉地隨風落了下來。
每一片緞子,像一張嘲笑的臉孔,緩緩地飄降而下。
丁五姑倒不怎麼,徐赤水一張白臉剎地成了紫脹,他們仿
佛還聽到被人訕笑的聲音。
披風當然下會笑,不管好披風碎披風都一樣──笑聲飄飄
晃晃的,像浮在水面一般,不知從哪媔ヮ荂C
郝不喜白眉一彈,卻向著鎮前叢林一棵蒼鬱濃密的古樹,
揚聲道:"沈虎禪,你弄什麼虛玄,滾下來吧!"
只聽那聲音飄飄蕩蕩地道:"嘖,嘖,嘖,人生一雙腳,
是用來走的,不是用來滾的。你這樣說話,真有失斯文。"
又道:"這麼晚了諸位還在這堸絮R賣,真是別有雅興。
樂此不疲,黃石鎮的市集,可從來沒鬧得那麼晚呢。"
郝不喜冷哼一聲道:"難怪你瞧出來了,我們這單買賣就
是買你的狗命!"
語音一厲:"你再不爬下來,我揪你下來!"
那聲音作出一聲甚沒奈何的長嘆道:"你這人說話,怎麼
粗俗不堪!"
話未說完,兩道藍芒疾地劃出黃火,迅雷一般扣在樹杆
上,轟地一聲,樹身轟然而倒。
出手的是徐赤水。
他的"無音神雷"悄無聲息,迅比光速,令人防不勝防。
就算防著了也無法擋。
樹坍倒的剎那,徐赤水的身子貼地掠出,似一只水鳥一
般,掠到了樹倒處,手中暗扣了七枚"無音神雷",准備給樹
上的人致命一擊!
就在他貼地掠出之際,旁邊一棵老榆樹,疾地落下一條白
衣人影,手持折扇一合,向下閃電般點戳下去。
這星馳電掣之間,配合得巧妙萬分,白衣人這由上而下的
一戳,足可把徐赤水疾行身體,穿心而過的串在地上。
桓雪山老魅郝不喜這時卻似脫晉之矢,飛彈而出,他的雙
手也在此時才陡地從袖子翻掣出來,只見十指如鉤,指比掌
長,最奇的是指甲長及繞身數匝,色澤如玉,但指甲一加動勁
都直繃了起來,猶似十張利劍,中途有幾只指甲又疾彈迭卷。
變作了鉤子!
白衣人如果要戳中徐赤水,難免就要給郝不喜的劍甲在身
上刺穿幾個窟窿鉤破幾個血洞,但白衣人並不願硬拼,他們身
形遵沉再起,
他在一沉之間,足尖對徐赤水背上踩了一踩,藉力彈起。
折扇變得迎向郝不喜。
兩人一合即分。
各退出丈遠。
"砰"的一聲,原來徐赤水被對方借力一踩,他本來已貼
地掠行,一下收勢不及,砰一交僕在地上涂了一臉泥!
從人看去,只見月色下,白衣人本來一塵不染干淨如玉的
的袍上,已掀翻了幾處,都是被刺穿或鉤破的,卻不見有血滲
可是白衣人折扇堳o夾了一條亮晃晃的事物。
那是一片長達五尺余的指甲。
這電馳星飛的瞬間交手堙A白衣入衣衫為郝不喜劃破,但
郝不喜十片劍甲中也有一只被白衣人以折扇硬生生切了下來。
乍看兩人似乎平分秋色,但眾人都知道,"雪山老魅"郝
不喜的"劍甲"是留了四十多年且天生奇稟才有這般長度,可
說是他的隨身武器,如命寶貝,就像生長在他身上的十只手指
一般重要,而今卻給人擷掉一只,白衣人損失的不過是一件衣
服,可以說已經是吃了大虧。
郝不喜光禿禿的額頂與下巴,忽然赭也似的紫漲起來,更
加光可鑒人,那白衣書生卻俯首翻看衣衫破處,甚為痛惜地
道:"哎呀,有道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好端端的,你
劃破我的衣服干什麼?快賠我衣服來!"
郝不喜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本來這時他九只指甲早已卷
曲,就在這深吸一口氣之際,指甲又陡似劍乾一般直挺:"好,
好,你有本事,就過來,我賠給你。"
那書生上前半步,又稍有些遲疑,道;"君子言重如山,
君子言之下出,恥躬之不逮也,哪,你說過賠我,可不能騙
我。"
眾人瞧夫,只見這書生神丰氣朗,重瞳風目,發上挽髻,
髻插玉簪,左手五指斯文白淨,中指無名指戴了兩只形狀古樸
的指環,是罕見的美少年,而且在說話時的神態,時常呈現一
種驕氣與稚氣。
只聽郝不喜氣極反笑:"我騙你媽的……"
美書生臉色一變:"三輩下讀書,不如一窩豬,你這般說
話、敢情是連前世也沒念過書,不知孔聖人之禮了──"
郝不喜雙眉陡地一揚,雙肩也同時一聳,他聳的是雙肩,
動的卻是全身,已到了美書生面前,驟然之間,在他身前身
後,身左身右、身上身下,多了九道劍光。
那是他九只"劍甲"所發出的劍氣。
劍氣縱橫,一下子罩住了美書生。
溫柔眼見這美書生神態朗揚,純憨可愛,沒想到名聞天下
的惡盜沈虎禪竟是這般模樣,心堿J納悶,但又替這書生微微
擔心起來。
忽聽了五姑道:"這傢伙會使'白駒過隙身法'。"
溫柔轉首過去,只見丁五姑一雙水溜溜的眼睛不往往那書
生看,連溫柔是個女子,觸及這樣子的眼波,也不禁神迷恍惚
了一下。
原來場中郝不喜的九道劍光,雖如波涌濤疊,驚濤駭浪,
一層复一層,一波复一波,但在劍鋒眼看要命中前的一發間,
書生總能及時避得開去。
而那避開去的身形,就像用拳掌打擊一張懸空的薄紙一
般,所掠起的勁風反"吹"走了物件;又像用手指抓蜻蜓一
般,眼看要拈它的尾部,就在空氣一震間它就飛走了。
所以郝不喜的劍光始終傷不了他!
徐赤水這時,往門大綸看了過來。
門大綸全無表情。
徐赤水躡足前追了幾步,忽然間,好像是昔肌作癢左臂拗
轉過去爬搔的舉動,這一動之間,三道藍光,夾著燦亮眩目的
黃火,直射戰團,分上、中、下三路,往書生身上打到!
這一下電掣星飛,霎眼之間,書生卻移形換位,折扇陡地
一展。
郝不喜一驚:這是書生第一招反攻,而且上一回那書生就
在折扇一開一合問,使他斷了一只"劍甲"。
所以郝不喜身形錯步疾退!
這一下,徐赤水的"無音神雷"等於向郝不喜射到!
徐赤水的"無音神雷",也是非同小可,出襲時不帶一絲
聲音,侍郝不喜發覺時,三枚"無音神雷"、已一枚近須、一
枚近襟、一枚近袂了!
徐赤水驚叫道:"郝老──!"
郝不喜一身造詣,也非同凡響,這電光石火間,已發覺來
襲,閃避已無及,只見他右手五劍,仍向書生出襲,但左手一
捉,竟已將三道"無音神雷"硬生生抓住!
若是別的暗器,郝不喜早已蓄內功於掌上,一定被他扣了
下來,可是"無音神雷"是一性極盡歹毒的暗器,一著實物,
定必爆炸,郝不喜一手扣住三枚暗器,待覺有異丟甩已不及。
"波,波,波"三聲,"無音神雷"爆炸!
郝不喜大吼一聲,五指一緊,"茲"地一聲,跟著是辛辣
的臭味襲人,三枚神雷,竟被郝不喜的純內家功捏熄, 個粉
碎,但神雷的爆炸力,仍然炸傷了他的手掌,尾指"劍甲"也
被炸得殘碎破裂。
郝不喜怪叫一聲,這時書生搶前一步,手中折扇又陡一展
一收。
郝不喜右手的兩片"劍甲",在這一分心之下,又切斷飛
去,眾目睽睽下誰也沒有認清那書生是用什麼手法擊斷"劍
甲"的。
郝不喜一面怪叫.一面將剩下的六片劍甲舞得個劍光熠
熠,風雨不透,但不是進攻而是疾退,退了七八尺,劍光乍
停,怪嘯未止,目眶欲裂的向徐赤水望來。
徐赤水心媟t叫了一聲:苦也!事關郝不喜除了第一片
"劍甲"一上陣就失利不提,其余三片"劍甲",全因自己貿貿
然放了三顆"無音神雷"分了他的心才致斷落的,這是至明顯
不過的事。
但徐赤水心堥狊謘A自忖:傷了你又怎樣?你老妖怪拿不
下沈虎禪,看我手到擒來!嘴堜H哨一聲,忽然一優,又似一
只大海鷗一般掠了過去!
通常輕功都是往上沖拔,但徐赤水的輕功,甚是古怪,卻
是貼地面上飛掠的。
所以徐赤水的武功,攻下盤的多於攻上盤。
那書生笑道;"哇!人望高處,水往低流,你這下白鴿往
亮處飛,也真古怪。"
語未說完,徐赤水手上已多兩柄點穴撅,急攻書生下三
路。
書生的身法甚是奇特,就似一片樹葉,遇到氣流時忽
"飄"。出去,或似一根羽毛,忽被勁風"卷"走,也像一顆石
頭,忽然被人"踢"了開去,又似陀螺般"拋"了過去。他的
武功更是古怪,二十招中有十九招都是只守不攻的,但徐赤水
始終占不了他的便宜。
只聽那書生笑道:"人生一世如白駒過隙……我這'過隙
奇步'如何?"
"白駒過隙,奇門步法"是武林中一種失傳已久的詭異步
法,溫柔是聽說過,沒想到會在這樣一個年輕書生身上出現。
更沒想出那書生一語未畢,"砰"地摔了個交,"哎唷"了
一聲。
只見丁五姑突一伸手,一道長方紅絹,像蛇游一般沒聲沒
息的滑了過去,書生一時沒留意,吃紅絹在足踝一卷,登時僕
跌。
這一下出乎意料,郝下喜本要眼看徐赤水出醜,忽見書生
摔倒,怪叫一聲,手中六道劍甲,一齊往下刺出!徐赤水更不
怠慢,點穴撅一口氣連刺書生身上十二大穴!
丁五姑身形一晃,也掠了過去,一面叫道:"這人是我擒
的!"
忽聽門大綸雷轟也似的發出一聲斷喝:"沈虎禪,你還不
出來?"
眾人都是一愣。
地上的書生一陣翻滾,好不容易才避過劍甲點穴蹶的一輪
猛攻,已甚是狼狽,一面呼叫道:"喂,喂,不好了,你再不
出來,我就不好了!"
第四章 天神般的壯漢
只聽一個聲音道:"統統給我住手!"
在這一聲之際,門大綸的斷喝,兵器破空交擊之聲,以及
書生尖叫與各人呼喝之聲夾雜紛擾,但這一句話,卻把所有的
聲音壓了下去。
在丁五姑聽來,像空中炸起一個大霹靂。在徐赤水聽來,
似是有人在他耳堣j喝了一聲。在溫柔聽來,好像有人在她心
口媥搕F一槌。在郝不喜的耳媗巨荂A卻像迎頭給人劈了一記
鐃鈸,幾震得金星直冒。
這個聲音,竟是人人聽來感受不同,但威力一樣。
丁五姑、徐赤水,郝不喜不由自主任了手,書生跌跌撞撞
的爬了起來,怪叫道:"你可現在才來呀……"
話未說完,那聲音"哈!哈!哈!"笑了三聲,不單令書
生下面的話講不下去,眾人也只覺得耳膜如同被布褪"隆!
隆!隆"的擂了三下,隱隱作痛,嗚嗚作響。
只見一個人,自叢林中走了出來。
一棵腿粗的樹擋著他的路。
他伸手一拔,樹連根拔起,被他丟在一旁。
一顆大石礙著他的路。
他飛起一腳,大石頭不知飛到什麼地方去。
然後是剛才那匹黑馬,攔著他的路。
他略一遲疑,伸手自馬腹下一托,竟把馬匹四蹄離地托
起,放到一旁,才大步走了過來。
每一步跨出,足有別人的四步之寬。
每一步踏下去,都在硬泥上鐫下下一個深印一樣。
這個人,滿頭亂發,頷繞虯須,以致發髭交扯一起,分不
開脈絡來,兩道眉極是有力,一雙深而大的神目,藍電也似,
光射數尺,突額丰頸,鼻如截筒,上身左臂偏袒,猿背虎腰熊
肩,足足高人兩三個頭,身上的肌肉似榕樹突露於地面蟠結的
根一般,十指一屈一伸間,發出達達的響聲,拳背上青盤宛若
蚓曲。
最奇特的是,這樣凶神惡煞的相貌過去。卻令人一點也不
覺得他粗野莽烈,反而有一種古人的豪態,啤睨群倫。
而他一雙眼睛,卻非常有感情。
門大綸瞳孔像貓見太陽光一般的收縮了起來,眯成了一
線,使得他恃高的顴骨分外橫張。
"沈虎禪?"
大漢只瞥了他一眼,卻向溫柔咧開大口,笑了一笑。
郝不喜又深深長吸一口氣,他這一吸氣,六指劍甲又全都
繃直了起來。
大漢突然對他橫眉瞪了一眼,兩道電光也似的眼神,像冷
鉛一般自郝不喜雙眸堛衝擗J他心頭。
大漢道:"你'大須彌劍障'雷風暴雨十劍回環,長虹串
天首尾相御,現十僅剩六,劍障已破,還要出手?!"
郝不喜給這一喝,可謂喝破罩門.六道劍甲隨著心頭一
寒,軟了下去。
丁五姑正一低頭。
她低首的時候,"碧血滅魂梭"就會比電還快的射出來。
但她忽然僵住了,就像一條魚忽然嵌在冰星,動彈不得。
因為就在她要低首下去的時候,突然發現沈虎禪雙目神光
暴長,已向她望來。
她立刻不敢再動。
因為誰也不知道發出"碧血滅魂梭"的後果會怎樣?
只聽沈虎禪冷冷的問她:"你想干什麼?"
丁五姑沒有回答,只覺心頭有點發毛。
沈殼撣又道:"你的'碧血滅魂梭'在我看來,像綠頭蒼
蠅,連貽笑大方都他娘的談不上!"
又問:"你聽過'赤陰神網'吧?"
丁五姑不敢貿然點頭,只有眨了眨眼睛,沈虎撣又說:
"赤陰神網不僅可以收了你的碧血滅魂梭,還可以令其倍力量
反射原主,你要不要試試?"
丁五姑這次頭是非動不可了。
她立刻搖了搖頭。
沈虎撣濃眉一沉,又道:"那你還用'五岳輕雲練'扣往
大方的腳不放做什麼?信不信我用'羅候血炎'燒了你的輕雲
練!?"
丁五姑連忙張袖一吐,疾地收卷回了紅絹。眾人這才知道
那美書生叫做"大方",敢情便是沈虎禪的生死之交方恨少。
就在這時,徐赤水的雙臂像蒼蠅落在牛皮上般抖了一抖。
沈虎禪何其警覺。一雙銳眼,已望定徐赤水,粗聲道:
"你抖,你再抖!你敢再把'無音神雷'抖出來,我包管一炸
還在你嘴堙A你信不信?"
徐赤水當然知道"無音神雷"的厲害,他自己就看過百次
以上自己把別人炸得皮開肉綻支離破碎的場面。
所以他慘綠了臉,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的站在那堙C
那天神樣般的大漢眸脫在場眾人之後,問:"你們之中,
誰是領袖?"
溫柔眼見自己這一群人,原來是為剿滅沈虎禪來的,現今
卻一個一個地噤若寒蟬,心堮薴ㄨL,挺身出來:"沈虎禪,
你已惡貫滿盈,還威風什麼!?"
大漢倒沒料到一個嬌俏俏、怯生生的紫衣女子,突然挺身
出來向他指喝。只見這女子瓜子臉蛋幾,目如點漆,兩道秀眉
像兩把英挺的刀,使得嬌俏的玉面無盡俏煞,但也有一種秀氣
的多情。最難得的是這女子讓人有掌上明珠,小家碧玉的感
覺,烏發如瀑,修長勻齊,而且紅唇棱角極美,站在月光下,
有一種令人不敢對視的清艷。
這個鐵錚錚、威凜凜的壯漢,見著了溫柔,只覺得一股欺
花勝雪的秀氣,逼人而來,面上容光更勝朝霞和雪,玉朗珠
輝,壯漢突然仰天打了一個噴嚏。
這下倒是大為出乎眾人意料之外,沈虎禪也是人,自然也
像正常人一般會打呵欠打噴嚏,但他一見到溫柔,先前已咧開
大口傻笑,而今給溫柔一輪喝罵,怔怔地看丁一陣,竟打起噴
嚏來,未免有點失去高手風度。
在旁的方恨少急道:"色字頭上一把刀,縱是紅粉,也要
視作骷髏,你的毛病又犯了……"
沈虎禪苦笑道:"我……我是情不自禁呀……"語未說完。
又望了望溫柔,忍不住又"哈瞅!哈瞅!"兩聲。
溫柔氣不過,以為兩人是在嘲弄她,沒安著好心,嬌叱一
聲,已到了沈虎禪身前。
溫柔的武功,並不怎麼高,但她的輕功,是獨步天下的
"瞬息千里",她在小寒山恩師栽培下,雖只練得三成,但在場
諸人,無人能及,只見眼前一花,溫柔已在沈虎禪眼前,一揚
手"啪"地打了沈虎禪一巴掌。
沈虎禪一愣。
溫柔一怔。
沈虎禪沒想到溫柔會劈面給了自己一巴掌,溫柔沒想到自
己能一擊就中。
眾人也為之一愕。
──沈虎禪出場的時候聲勢何其威猛,先拔樹開石搬驃
馬,三言兩語嚇得了,徐,郝三大高手不敢動武,卻竟然給溫
柔這小姑娘一巴掌打中!?
就在大家都呆了一呆之際,門大綸候然之間,振臂掠了上
來。
他像怪鳥一般,到了沈虎禪頭上,手中貂皮往下一蓋,罩
住了沈虎禪,就在這時,他的身形疾沉下去。他疾沉之時,左
手握拳,擂在彼罩住臉孔的沈虎禪門頂上,擊中門頂的同時,
他的右手五指如戴,狠狠地插在沈虎禪的咽喉"七實穴"上;
緊接左毛五指一開一合成鶴,啄中沈虎禪心窩口,右手反切。
劈在沈虎禪左脅上;當門大綸雙腳沾地之際,足才及地,左時
撞在沈虎禪右膝上;右臂如鞭,回掃中沈虎禪的小腹。
這只不過一瞬間的事。
就在這一瞬間,即是旁人眼睛一眨的剎那,比怔一怔、愣
一愣的時間還短促的時間堙A門大綸已從靜若處子變得動若脫
兔,一口氣以"奔雷手"擊中沈虎禪的六處要害。
六下連中,門大綸已退了開去,回到了原來賣獸皮的攤檔
堙C
如果在那瞬間有人霎了霎眼睛,便不曾看見門大綸曾經動
過。
但是在場的都是武林高手,他們同時看見門大綸兩手拳背
上的兩團燒炭一般的紅印正在迅速褪去。
沈虎撣連中六擊,如玉山倒柱一般,隆然而倒,卻見他扯
開了裹頭的獸皮,茫然問:"誰打我?"
方恨少跺足嘆道:"是不是?色不迷人人自迷?叫你不要
為色所誤,你就被色所累了!現在可裝不成大爺成孫子了
……"
沈虎禪氣虎虎地一拍地而起道:"怕什麼!我經得起打
……"
兩人對答雖然古怪突梯,但郝不喜、丁五姑、徐赤水、甚
至連溫柔、門大綸五大高手無不駭然。
門大綸的外號是"奔雷手".他因慕名捕"鐵手"的雙手
奇功,浸淫苦練拳掌臂時三十年,以他的功力,不但可以掌開
碑碎石,甚至可以指裂鐵分金,何況,他一口氣擊中沈虎禪身
上六處重穴。
但沈虎禪沒有死。
而且還在說話。
看他的樣子,也不像受了重傷。
這次連門大綸的臉色也變了變,一字一句地道:"你究竟
是誰!?"
沈虎禪吼道:"你暗算我,我撕你!"掄拳便要沖到市集
來。
他往前一沖,便激起一股豪風,但是他並沒有沖得過去。
丁五姑的"五岳輕雲練"、徐赤水的點穴橛,郝不喜的
"劍甲"已三面攔截了他。
他們三人畢竟是一流的武林高手,由於溫柔和門大綸的出
於,雖然沒有擊殺沈虎禪,但已使到他們知道這天神般的壯
漢,雖有天神般的體力,近乎刀槍不入的硬功,但卻並無過人
的武功!
他們怕的是武功比自己更高的人,而不怕一座會走動的大
山。
三人全力搶攻,頃刻沈虎撣已左拙右支。
沈虎禪狂吼一聲,震得三人一顫,他反手拔起一株白楊
樹,當作武器,颶輪電轉的呼呼掄舞起來,以抗三人。
這人確有穿山開石之力,三人不敢櫻其鋒銳,只交錯進
攻,徐赤水手臂一彈,又射出三點"無音神雷"!
沈虎禪最伯這等會爆炸的暗器,一面走避一面怪叫,拼命
用自揚樹去擋,砰地一枚被樹架著,爆炸起來,枝飛皮剝,另
一枚被他閃過,另一枚吃樹枝一拔,歪了准頭,波地一聲在沈
虎禪腿邊爆了起來,黃芒乍現,沈虎禪吃的下一下,大呼小叫
地喊道:"大方,大方,你教我說的我都說啦,他們可真干上
了,吃不消啦!……"
方恨少頓足道:"叫你別貪花好色,就是不聽……"正要
趕過去,眼前一花,一個俏如芙蓉艷若蘭的女子攔住了他。
方良少嘆道:"紅顏禍水,唉,果真是唯小人與女子難養
也。"
溫柔美目一瞪:"你說什麼!?"
方恨少道:"女子要講究三從四德,知書識禮,怎可像你
這樣,……"
溫柔叉著腰問:"我怎樣y?"
方恨少噎了一噎,道:"也沒怎樣……不過,有點像……"
溫柔問:"像什麼?"
方恨少嘻嘻一笑,幅襟一揖,道:"像父之相反,日之對
比,還有你現在手的姿態……"說著一擰身,趁溫柔怔怔地尋
思的時候,已加入了戰團。
溫柔忖思:什麼是"父之相反,日之對比,現在手勢
……"想了一會"父"之相反為"母","日"之對比為"夜",
手勢嘛──頓時恍然大悟,秀眉一揚叱道:"你罵我母夜
叉!──"這才發現方恨少早已不在她跟前。方恨少加入了戰
團,他的武功,只把折扇陡地一張,不過,這一下端的厲害,
徐赤水一個不防,點穴撅也給他打掉一支。
不過方恨少的武功,只那麼一下,要不是他身法奇特,每
次都能在生死關頭把腰一扭,及時"飄"了出去,早就死在三
人手上了。
沈虎禪搶舞白揚樹,加上方恨少從中作梗,三人一時也奈
何不了。
可是溫柔一加入局勢就不同了。
溫柔的武功不高,但輕功卻是翹楚。
她只選定方恨少。
這一來方恨少就糟了,雖然溫柔每一次出手,他都能及時
以古怪的"過隙奇步"閃過,但他也無法突破得了溫柔的阻
攔。
他既闖不過去救援"沈虎禪",溫柔一時也打他不著。
"沈虎禪"那邊可慘了。
饒是他銅皮鐵骨,但對到三大高手,久戰之下,吃郝不喜
"劍甲"劃中大腿一下,深入肌堙A鮮血滲滲直淌。
而他更怕的是徐赤水那出手時無跡可尋的"無音神雷"。
更可怕的是"碧血滅魂梭"。
只聽了五姑一面出手一面笑道:"你不是有赤陰神網來收
我的碧血滅魂梭的嗎?怎的不施出來?還有羅候血炎專破我的
五岳輕雲練,你快使出來呀!"
徐赤水也陰笑道:"你不是有本領使我的'無音神雷'自
爆嗎?現在爆啊,爆給我看呀!"
三人越攻越快,但沈虎禪勇力威猛,只要給他稍微掃中,
一定斷線風箏一般震跌出去,三人也不敢貿然險攻。
沈虎禪氣得哇哇亂吼,震耳欲聾。郝不喜知此人不堪激
將,也加了把日道:"我的'須彌劍障'十剩其六,你不是說
垂手可破嗎?現在破呀,大笨熊!"
沈虎禪正想回罵,冷不防又吃了一記劍甲,在手臂上劃了
一道長長的血口子。
只聽門大綸沉聲喝道:"我知道你不是沈虎禪,你是'銅
皮鐵甲'唐寶牛!""沈虎禪究竟在哪堙I?"
他這話一出口,突聽背後木屋板門"砰"的震倒,燭光泄
了出來,一人道:"我在這堙C"
第五章 真正的沈虎禪
門大綸霍然回身。
啞巴夫婦的木門已震倒,一個人走出來。
這個人背光而立,看不清面目。
背後黃燈映在他影子輪廓上,使得他衣衫褶處像鑲了一層
燦金一般。
門大綸眯起了眼睛,像一只乍見強光的貓。"沈虎禪?"
那人道:"你不該叫人挾持我義父義母。"
門大綸隱約看見,那人並不很高,但他的背後插了一把比
他的頭略高的刀,露出了刀鍔。
"你是說那對早該死了的勾結匪黨的啞巴?"門大綸冷笑。
那人沉默。
這時兩個戰圈,包括唐寶牛,方恨少、溫柔、郝不喜、徐
赤水、丁五姑都停了手,望定這邊。
這個沈虎禪究竟是幾時突破了埋伏、防攔,進入了屋堙A
卻是誰也不知。
沈虎禪忽然道:"門捕頭。"
門大綸只是眯起了眼睛,拗起的嘴唇,像一只刺狠般繃緊
自己向著敵人。
"你剛才說的話,使我原來對你尚存的一點尊重,也蕩然
無存。"
門大綸冷笑:"我是捕快,你是犯人,你要怕我,不必尊
敬我。"
"我從來不怕人,更不怕我不尊重的人。"沈虎禪道。
門大綸忽改了話題:"啞巴呢?"
"走了。"
"你叫兩個不會武功的傢伙來搗亂,乘機救走啞巴夫婦?"
沈虎禪一笑。
門大綸冷沉地道:"可惜方恨少只曉得那一下古怪步法,和
那一招折扇奪人兵器的武功,唐寶牛只有一份蠻力,充樣唬人
的把戲……"
唐寶牛不甘心地嚷道,"就算是光唬人的玩意,剛才不是一
一把你們唬倒!"
門大綸的眼睛從沒有在沈虎禪身上移開過:"魯山陰和我的
兩個部下呢?"
沈虎禪回手一掌,又是一道木板坍倒,屋堮鄐W,扎粽子
一般地綁三人,五花大綁像螃蟹一樣,嘴巴都被塞得鼓鼓的,正
是魯山陰、占飛虎、猿青雲。
門大綸臉色著實變了變。
沈虎禪乘亂潛入木屋,救了啞巴夫婦,再來對付諸人並不
稀奇,可怕的是,魯山陰、占飛虎、猿青雲三人都不是等閑之
輩,卻毫無聲息地為他所擄,連魯山陰的"五火神雷"都未及
發出便著了道兒。
但可畏的不僅這些。
沈虎禪向後一伸乎,就推倒了木板。
木板在本屋前,木屋離沈虎禪足有十二三尺遠。
沈虎禪回手一推,悠容淡逸,並沒有發出什麼凌厲的掌風
來。
單止這一份內功,就夠驚人。
門大綸心中震撼,但外表全無變化,甚至連眼睛也不多霎
一下。
他只是好像不在意的,把一張狐皮,放在一頂毛帽子上。
沈虎禪忽道:"你這手勢,是叫埋伏在暗處的弓箭手、暗器
好手殺我?"
他隨而搖了搖頭:"適才老唐和大方吸引你們注意之時,我
已全點了他們的穴道,你剩下的,是充作賣貨和鄉民的部下,其
他埋伏在屋堙B道旁、樹上、草叢的人,天亮前不會站得起來
的。"
沈虎禪停了一下又道:"所以你布下局,要用義父義母威脅
我,用埋伏暗算我,都是行不通的。"
門大綸冷笑道:"好,好。"
沈虎禪道,"如果要殺我,只有憑你們的真功夫了!"
門大綸只能切齒道,"好,好!"人卻沒有動。
沈虎禪道:"你們若不動手,我們就要走了,"
他笑笑又道,"你們辛辛苦苦布下了這一切埋伏,就算白忙
好了,"說著像要起步離去。
忽聽一個聲音清叱道:"慢著。"
沈虎禪看過去,模糊堨u見到一個嫩得像可以揉出水來、而
秀氣明艷得羡煞塵世的女孩子,用一雙英目腺著他戟指道:"究
竟有幾個沈虎禪?"
沈虎禪笑了:"一個。"
溫柔氣道:"誰才是沈虎禪?"
沈虎禪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溫柔怒猶未消:"你又裝什麼神弄什麼鬼?"說著用手一指
方恨少,"他靠幾下鴨腳步法唬人,"又用手遙指唐寶牛:"他憑
幾下蠻力大聲嚇人!"
遂又指向沈虎禪,"你就是靠隔空一揚推倒幾塊木板了事?"
"姑娘,"方恨少忍不住道,"你知不知婦道人家用手指著人
家說話是很沒有禮貌的事?"
溫柔其實出身名門,極有教養,這次故意表現得有豪氣一
些,以為這樣比較有江湖人的的氣概,沒想到老是給人糾正,氣
起來更不改正了,當下一只手叉著纖腰,一只手指向方恨少鼻
尖:"沒禮貌又怎樣?要你小孩子來管!"
方恨少一伸舌頭,往後一縮,道:"我可管不著……將來看
婆家怎麼管你!"
溫柔氣紅了險:"你──"
沈虎禪微笑截道:"溫女俠,你來找我,又是為了什麼事?"
溫柔氣惱惱他說:"你已罪無可恕,罪大惡極,快束手就擒!"
"哦!"沈虎禪道:"我犯了什麼罪那麼嚴重?"
溫柔道:"我們這堙A人人都是為鋤好來的,可見得你罪有
多重!"
沈虎禪道:"這可不一樣。"
溫柔問:"什麼不一樣?"
"他們既是問罪來的,怎麼都不說話,只有溫姑娘你一個挺
身?"沈虎禪淡淡地道。
溫柔一想也是,回身向郝不喜、丁五姑、徐赤水道:"你們
說話呀!抖出這惡賊的罪狀呀!"
沒料誰都沒有作聲。
沈虎禪笑了:"我來替他們說吧。"他學著溫柔的手勢,遙
向被五花大綁的魯山陰指了指:
"他不能說話,我來替他先說吧。"
"他到處揚言說我當年劫了雁蕩宗一仇宗老鏢師得一趟鏢,
害得他名譽掃地,自殺而亡。但是,只有我才知道,到底是誰
劫了宗一仇的鏢。"
溫柔怔住。沈虎禪問:"溫姑娘想不想知道究竟是誰干的?"
他說著的時候還向著溫柔,驀然之間,他的身形已疾退至
屋內,也沒有回首,一手抓起魯山陰,已回到原來的地方,伸
手拔掉魯山陰口中的塞布,魯山陰張大口想叫但仍未來得及出
聲,沈虎禪已道:"你可以說是任何人,但不能說假話。"
魯山陰張大了口,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因為沈虎憚的話,像
陰風一般灌進他的口腔堙A使他說不出一句話。
魯山陰神情黯敗,卻是人人都瞧見了。
溫柔呆了一呆,沈虎禪道:"宗一仇跟魯山陰是世代相交。
他一樣可以下得了這種辣手,其余的可想而知……"
郝不喜雙眉一剔,暴喝道:"你令我兩個孫兒成為終身殘廢,
可憐他們才十七歲……"
沈虎禪截喝道:"十七歲?!十七歲他們就干出什麼樣兒的
事體來了?但家寡婦是怎樣受辱後被逼投環自盡的?他們奸污
一個才十一歲的女子,給我見得了,傷一手一足,我已是念上
天好生之德了!"
郝不喜張紅了臉,卻說不出話來。
沈虎撣望向丁五姑,道:"你呢?你的'紅欲袋'不錯是給
我偷偷地毀了,袋囊是在你身上的,給我毀了尚不覺察,如我
要殺你,你還能活麼?你到處揚言說我偷了你的'紅欲袋',但
你的'紅欲袋'是用來吸取青年男子真元,這等傷天害理的事,
怎不見得說一說?"
沈虎禪逼視丁五姑。
丁五姑沒有回答。
徐赤水卻陰惻惻地道:"我純粹是瞧你不順眼,向你挑戰來
的。"
沈虎禪道:"那是因為我敗了戎飛虎,又傷了涂動,涂靜,
再殺掉布十耳之故。"
徐赤水道:"為友复仇,理所當然。"
沈虎禪道,"可惜你卻不是為友報仇。你們五人,為了控制
冀東私鹽,不惜大施殺戮,各作不少惡事,'血焰叉'戎飛虎只
劫財不傷人命,我只略作懲戒,'子母陰魂'涂靜、涂動劫財又
劫色,我便在他們身上留下了記號。至於'毒手庫什'布十耳,
殺人害命,連家眷也不放過,我不殺他,還留他在世上害人麼?"
說罷目光一轉,望向徐赤水:"至於你……"
徐赤水退了半步。沈虎禪道:"你雖不至濫殺無辜,但是,
多次糾眾欺壓人少,這次夾在這些人中間來殺我,便是你的劣
根性子!你明知我會找上你,所以伙眾先把我做掉……"
忽把目光轉向溫柔,問:"溫女俠,除你之外,這堣H人都
別有內情,你可是趁了淌渾水了。"
溫柔沒想到事實原來是這樣的,心媔簽o什麼似的,只好
看門大綸。
沈虎禪眼一亮:"門捕頭?"
笑了一笑道:"門捕頭也自有門捕頭的事!他在六扇門堙A
有很多案子破不了,嚴刑拷掠要人頂罪,其中兩個,給我救了
出來,以致門捕頭的官銜,遲升了一年半載,他為公為私,都
恨我入骨。"
門大綸忽冷冷道:"沈虎禪,今日我們來,縱全力的是私仇,
但是──"說到這堙A仲手在懷堣@掏,掏出一面非鐵非玉,
似石似藤的令旗,上面隱隱雕著三顆雲騰霧飛的赤球,一字一
句道:
"這是雷大先生頒下的'神火令',你殺死東天青帝,罪大
惡極,江湖子弟人人誅你而稱快,你還是受死吧!"
沈虎禪看見令牌,忽然一震。
門大綸揚著令牌又踏前一步,喝道:"沈虎撣,神火令已下,
你還是自刎,省得我們動手吧!"
沈虎禪看看"神火令",眼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神色。
門大綸又迫前了一步,"你還不受死!"
沈虎禪的聲音詭異得不像他剛才說話的聲音:"我……我沒
有殺東天青帝!"
門大綸道:"不是你殺的,那是誰殺的!"
沈虎禪的聲音顯然有些激動,反問:"東天青帝是怎麼死
的?!"
門大綸道:"東天青帝手書詩集一十三卷,不知如何給你潛
入,丟入丹爐媯I燒,東天青帝震開丹爐,全心救書之際,你埋
伏在丹爐暗格堙A用魚皮濕靠將火焰隔升,一刀砍殺東天青
帝!"
沈虎禪激聲道,"有誰看見?"
門大綸指了指孩子,"青帝遺孤任小時。"
沈虎禪疾道:"他認出是我?"
門大綸道:"你已用鯊皮蒙面。"
沈虎禪道:"那何以見得是我?"
門大綸道:"刀口。"他雙目眯成一線,瞪著沈虎神背後的
刀:"一道凄厲的刀口。"
他一字一句地道:"武林中不少人領教你的刀法,都認為只
有你的刀才砍得出這樣慘厲的傷口來。"
沈虎禪道:"東天青帝精於刀法,更擅掌、棍、我的刀,斷
斷砍不倒他。"
門大綸沉聲道,"所以你就施加暗算!那樣子的暗算。武林
堣]只有你做得出來。"
"不錯;"沈虎禪道,"但人卻不是我殺的。"
"狡辯也沒有用。"門大綸道:"雷大先生說,東天青帝死時,
寫下幾個字。"
沈虎禪問:"什麼字?"
門大綸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間埵R出來:"'找沈虎禪'!"
第六章 木鞘刀
沈虎禪一聽,愣了一愣,重複道:"東天青帝臨死的時候寫:
找沈虎禪……?"
門大綸道:"你還有什麼好說?"
沈虎禪一笑,"我根本什麼都不用說了。"
門大綸像盯一只正在他手臂上吸血的蚊子一般盯住他:"你
認了?"
沈虎禪道:"我認什麼?他寫'找沈虎禪',又沒寫'殺
我者沈虎禪',有什麼証據說我殺他?"
溫柔忍不住指著他尖聲道:"沈虎禪,要是你做了,你就承
認,少來拐彎抹角的詭辯。"
沈虎禪看了她一眼,反笑道:"女孩兒家,說別太大聲,人
家還以為……"
溫柔嗔怒道:"以為什麼?"
沈虎禪忽把話題一轉:"我沒有殺東天青帝!"
溫柔用上排編貝似的皓齒,輕咬著紅彤彤的下唇,道:"沈
虎禪,要是你做的而又不敢認,就是烏龜王八蛋,不是好漢子!"
沈虎禪聳肩笑道,"溫姑娘,要我真是烏龜王人蛋,自然也
不會認的,你的詛咒對江湖人可不生效!"
溫柔氣得想上前像對唐寶牛一般給他一巴掌子,沈虎禪卻
道:"這件案子,我也要查出凶手來,東天青帝已隱居多年,不
問世事,而且從前他在武林中神龍乍現時,也屢建勛功,少施殺
戮,誰殺了他,都該償命。"
徐赤水陰陰地道:"貓哭耗子假慈悲!"
方恨少回問他:"那是指東天青帝是耗子了?"
徐赤水倒吃了一驚,因為東夭青帝雖歿,但聲譽卻好,尤
其他兩大弟子雷肅桐與深仇大師,都是武林中數一數二有頭有
臉握有實力的人物,怎可開罪,忙道,"我是說沈虎禪就是凶手,
犯不著惺惺作態。"
沈虎禪也不支理會他的話,只向眾人團團一揖道:"諸位如
果沒有什麼事,我要先走了。東天青帝的案子,我跟諸位一樣
會去探究清楚的;就此別過!"
門大綸沉聲道:"你以為你不能活出黃石鎮?"
沈虎禪道:"我不但要活出黃石鎮,還要到青石鎮,藍石鎮,
把我懷堛漱ㄧq之財,分他們一些。"
門大綸變臉道:"好哇?連你偷盜搶動的罪一並治了!"
沈虎禪微嘆道:"搶不義之則,賣貪官的寶,偷污吏的金,
竊劣紳的銀,這些事,確系我所為,你是捕頭我是賊,生下來
便是官兵捉賊,這才是串對門子。"
門大綸迫前一步,這時,他已經離沈虎禪只有七步之遙,眼
看就要出手了,突聽他喝了一聲:"來人,把他拿下!"
尚未被沈虎禪暗中制伏的六扇門衙差,雪山派、俠義堂的
高手,一擁而出,一時間刀戟陡亮,包圍沈虎禪。
就門大綸而言,他沒有直接向沈虎禪出手,為的是先遣手
下秤一秤沈虎撣的斤兩。
他的部下以及雪山派義堂的高手也並非不畏死,但見對方
來了三個人,先一個裝神弄鬼的書生,原來是號唬人,後來那
個勇漢,原來連武功也是不會,那麼兩下子,只天生蠻力,眾
人都後悔適才為何不早些出手討個大功回來。
而今這個沈虎禪,既不高大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他
背後、插著一柄刀。
刀有木鞘。
木鞘雕了很多朱篆書,頗有古風。
沈虎禪拔出了刀鞘,但沒有抽出刀。
刀鞘發出一種淡淡的檀香味。
沈虎禪站在閃閃兵刃光中,像一座山般沉靜,既沒有尋找
掩護,也沒有找任何事物作為後盾。
圍著的高手用一種出奇緩慢的節奏,在旋轉著,野人殺戮
前樣般的圍著獵物吆喝著。
每個包圍的人都躍躍欲試,只要一舉殺沈虎禪,升官發財,
在所不難,──利祿永遠是令人眼睛發紅刀口見血的主因。
同一剎那間,一矛一盾一槊,同時刺向沈虎禪,分前、後、
左刺到!
沈虎禪驀然向右退了一步,在險不容哪間蹲身,刀鞘掃出!
三種狂曝之聲,連續響聲,使矛、盾、槊的三名高手,右
腿脛骨全被打斷,倒地不起。
沈虎禪緩緩站起,他本來一直背光而立,這一下身影移立,
才見出他的容貌,只見他兩條黑眉,挺拔如刀,兩撇髭須,挺
秀如刀,嘴唇也抿得像刀一樣,眼光更銳利如刀,使他看來似
有四把黑秀的刀在清俊的臉上。
他手上的刀,仍未脫鞘,三個攻擊手,已倒了下去。
圍攻者本待攻擊一旦發動,一擁而上,但三個出擊者一出
手即刻遭殃,士氣頓時大為受挫。
門大綸忽然大叫道:"雷大先生喻元:誰殺了沈虎禪,可得
黃金百兩,而且在'青帝門'中任高位!"
此語一出,本來較低萎的士氣,立即比先前還要高漲十倍!
兩柄單刀夾著一支丈地槌如同雷轟電擊,分上、中、下三
路向沈虎禪攻到。
沈虎禪忽然就在這同武器中闖了進去。
"啪、啪、啪"三聲,刀鞘擊中三條肩骨,肩骨拍碎武器落
下,沈虎撣退回原地,抱刀鞘而立,猶似未動過一般,兩道眉
毛、兩道髭毛,更黑得發亮像除了一層黑漆。
三名攻擊者哀呼退下。
沈虎禪沉聲道,"不關你們的享,不要來送死!"
圍攻者膽喪氣浮,也不知進好還是退好,門大約喝道,"不
許退!"
徐赤水也喊道:"殺了他,'俠義堂'堨i升統領!"
郝不喜也叫道:"給雪山派揚威!"
沈虎禪冷笑:"要揚名立萬,你們怎不自己過來!"
話未說完,一個拿鼠棍的漢子,一棍擊到!
鼠尾棍長一丈三尺六半寸,那漢子是雪山派掌門雪山老妖
郝不喜的師弟,一棍戳去,已准備好後路,不中即退,而且兩
名門徒,已操刀護著他的退勢。
但就在他往前戳的同時,左腳一麻,啪的一響,只見刀鞘
已掃中了他。
他心頭恐懼,多於創痛,怪叫得半聲,一口血箭噴出,再
無力氣,連棍也撇了手,要兩個弟子扶他才能退走。
這一來,七個攻擊者,出手的不到半招全掛了彩。
沒有人敢再攻擊。
就算有更大的誘惑,還是性命重要。
沈虎禪的"攻者立傷"之氣勢,已懾伏了他們,他們亡魂
皆冒的退了下來。
場中又只剩下沈虎禪一個。
一個人在冷清的月光下。
兩條眉毛兩撇胡子,向著燈光發著亮。
他沒有殺任何一個人,甚至連刀也沒有出鞘,但他卻嚇退
了一大群豺狼一般的狙擊者。
他傲然立著。
他那種"誰攻擊我,誰就受傷"的態度,對敵數十人如一
人,在圍戰堥陶t作決斷,分出距離先後,大大挫了敵手的銳
氣。
他還是重複那句話。
"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們要走了。"
門大綸只說了一句話,徐赤水、丁五姑、郝不喜一齊分四
個方向把沈虎禪包圍了起來。
"今晚我們要是給我闖得出去,日後江湖上還掛得顏面?"
沈虎禪嘆道:"你們既逼我動手不可,就怨不得我。"
丁五姑揚聲向溫柔叫道:"溫女俠,你不是來鋤奸的吧?怎
麼不過來動手?"
溫柔怔了一怔,道,"我在想……"
郝不喜怒叱:"現在是動手的時候,不是動腦……"
溫柔卻道:"可是,如果沈虎禪沒有犯下滔天罪行,我們又
為問要向他動武呢?"
丁五姑冷笑道:"這賊子三言兩語,你就信了嗎?"
溫柔道:"自然不盡信。但是光懷疑不是定人之罪呀。"
丁五姑道:"可是今晚我們若讓這賦子逃出去,顏面何存?"
溫柔道:"我們是為除暴安良而來,不是為了顏面而戰的,"
郝不喜臉漲得通紅,雪峰也似的白眉一聳,"好哇!不識廉
恥的賤婦,跟賊人是狐群狗黨……"
溫柔氣得柳眉一豎,寒了臉罵道:"你──原來你們就是這
佯辨別忠奸的!"溫柔嗔怒之際,粉臉如酥添上幾分英姿,美目
清揚,秀麗入骨,那大漢唐寶牛看似痴了,"哈嗽!哈嗽!"又
連天打了兩個噴嚏。
沈虎禪道,"阿牛,你的惡習未改──!"他的話未說完,在
他身前、後、左、右的四大高手,一齊對他發動了攻勢!
也許門大綸、郝不喜、丁五姑、徐赤水四人中任何一個心
堻ㄕ釣ロ瓞爸H虎禪,不敢對他正面攻擊,但四個人合在一起,
好膽量決不止於四個豪壯的總和,每個出手的人都有著這樣的
自恃:四人合力出手,對手只有一人,武功再高也抵擋不仁,萬
一回扑,死傷的也決不會是留有退路的自己。
這四人中,以門大綸馬首是瞻,武功也最高,出手也最謹
慎。
只見他雙掌紅筋陡現,"奔雷手"已裂石分金地叉了出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留下五分力量以圖自保招架。
可是他錯了。
四人出手的一剎那,一柄厲青色的刀光飛起,破除一切障
礙,一刀,破空飛起一道血泉,一只手臂。
刀刃又回到木鞘中。
依舊有談談的檀香氣味。
丁五姑的"五岳輕雲練",已擊中了沈虎禪的右踝,還沒有
發力拉扯:郝不喜的"劍甲",六支齊發,甲尖已戳破了沈虎禪
的衣襟:徐赤水的點穴撅,離沈虎禪百會穴也不過三寸!
但誰都沒有繼續動作下去。
他們的動作像驟然結成了冰。
寒意來自他們的心中。
他們一招才遞出,主帥已掛了彩,一只手臂,帶著屈曲的
骨骼,暴洒的血光,飛離了身軀,蹌踉後退,臉白如金紙,出
刀的人刀已回鞘,毫不在乎的站著,目蘊神光,但連望也不望
他們一眼。
他們心中發毛的是:"如果這一招我們堅持要遞下去……"
沈虎禪這時說話了。
他的活是以唐寶牛和方恨少說的。
"不管敵人多少,交手時都當是一人,以一劍殺一人,或傷
一人為目的,不心浪費精神體力,敵人眾多,反而耗費布陣,編
排,行動,我們只要殺傷最近者或攻擊者的戰鬥力,便已足夠。"
他跟唐寶牛、方恨少之間的感情,可能介於一種師友之間
的態度,在眾敵虎視下悠然地道出戰鬥的秘決。
方恨少和唐寶牛也一反平時嘻謔的態度,很專心的聆聽。
可是圍攻者的陣勢,已魂喪膽寒,失去了殺氣,也全無動
力。
沈虎禪一刀傷了這攻擊隊伍中的主腦。
整個攻擊形勢也為之瓦解。
門大綸雖斷一臂,額上痛得如雨下,黃豆般大,始終不哼
一聲,撫臂咬牙苦忍,可是郝不喜、丁五姑、徐赤水三人,卻
再也不敢動手。
沈虎禪又說話了,這次他是向門大綸說話:"你記得金鐘島
的冤案吧?蘭氏三祖孫都屬無辜,但為你殘醋迫供,四肢俱廢,
你也算作孽多了,所不同的,你倒是以公事為撐腰,今日廢你
一臂,不過略作微戒而已。"
又道:"自作孽,不可活,善惡到頭終有報,你自己了自為
之吧。"
忽聽一人冷笑道,"沈虎禪,你終於出了刀,傷了人。"
沈虎禪回過頭去,只見叢林堥咱X兩排白衣披麻戴孝神情
肅穆的人,托著一口棺材,以齊整而詭異的步伐行了過來。
第七章 太白雙刺簡易行
沈虎禪注視著那口棺柩,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道,"雷大先
生?"
一剎那間,丁五姑、徐赤水、郝不喜三人臉上都浮起了喜
容。
雷肅桐是武林群雄的一方領袖,也是"青帝門"領袖,他
來了自不愁收不掉沈虎禪!
就在這時,砰地一聲,沈虎禪原先走出來的那一座木屋,驟
然粉碎,板木四迸。
在木片碎塊飛濺當中,魯山陰、占飛虎、猿青雲也被一股
大力,飛拋出來。
他們人在半空,突得身上所系的油浸牛筋,一齊松開,三
人由空中翻身,飄然落地,竟然無礙。
但這三人只不過瞥見人影一岡,頓時屋碎人飛,而身上束
縛盡去,也沒看清楚出手相救的是誰。
沈虎禪道:"雷大先生既然來了,深仇大師想必也至,何不
現身。"
這時木屋已坍倒,灰塵滾滾,檬檬一片,像起了場霧,霧
中有一個瘦長的人仁立。
"我在這堙C"方恨少本來正瞪視那震破木屋的和尚,忽覺
得聲音是從自已頸根傳來,忙一個縱身,忙了個縱身,飛出丈
二,半空中一個翻身,看清楚背後果像有一人,但人影一花,在
自己頸後又響起了那聲音:"我一直都在這堙C"
方恨少怪叫一聲,躲到唐寶牛背後去,倚他背脊而靠,汗
涔涔下。
月光下,多了一人,也不怎麼高大,貌相清古,羽衣星冠,
似儒似道,微微笑著,背負雙手,饒有趣味的瞧著沈虎禪。
沈虎禪抱卷長揖道:"可是雷大先生?"
這相貌清奇的老者笑道:"人說沈虎禪一人七刀,我已見著
五把刀,未知另外兩把何指?"
沈虎禪畢恭畢敬地道,"那只是江湖人訛傳而已。"
雷肅桐道,"不過訛傳往往有實據,沈老弟的雙眉,確似兩
把秀刀;兩鬢更有刀勢,加上手中那一只刀,已是五柄刀了,另
外兩柄,只怕不會是空穴來風吧?"
沈虎禪道:"那是指在下掌中的玉柱紋,和人紋同走倉指下
之乾宮,形成刀狀,所以手心埵h了兩張刀。"
雷肅桐哈哈笑道,"人紋乃主一生平安凶吉健康體力,玉柱
紋主事業運情氣勢際遇,閣下雙手掌紋呈刀狀,又沖乾宮,可
得然聲權位,不過一生之凶險跌宕,不可測而得知了。"
眾人都莫然其妙,怎麼雷肅桐和沈虎禪一見面就談起掌紋
和刀的事來,這樣說著的時候,溫柔不禁也悄悄翻開掌心,看
自己掌紋埵陬L刀形紋。
沒料又給方恨少瞧見,低聲說:"溫女俠,女孩兒家,手
掌紋寧有一朵花,不要一把刀啊!"
溫柔疾地收了手掌,嗔道:"關你什麼事!"方恨少伸了一
下舌頭,縮回頭去,看見唐寶牛跟他作了個鬼臉。
雷肅桐道:"那麼,閣下的七把刀,就是雙眉、雙鬢、雙掌
和這一柄手中刀了。"
沈虎禪道,"雷大先生為何問起這些?"
雷肅桐道:"那就沒有錯了。"
沈虎禪問:"什麼沒有錯了?"
雷肅桐道:"沈虎禪的特征、一人七刀,確是如此,你也真
是沈虎禪,沈虎禪也正是殺先師的凶手!"
沈虎禪一怔。雷肅桐道:"你也不必抵賴了,先師死時,遺
孤在旁,見蒙面的凶手雙眉似刀,灶墩上還留下一個血掌印,最
大特異點是玉柱紋朝亡指下沖,有這種掌紡的人,實在不算太
多,閣下也不必推諉了。"
沈虎撣反問:"凶手也留著我這樣的胡髭麼?"
雷肅桐一愣,道:"他行凶時蒙面,怎看得見?"
沈虎禪道:"那不能說玉柱紋斜沖和雙眉如刀,就一定只有
我一個啊!"
雷肅桐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不認,所以,我耐著性子,遣門捕頭等人先
來,挨到你出刀才現身來真是做對了。"
他嚴肅地道:"簡公子、公羽大俠、薛前輩,有煩三們,作
個見証。"
只見叢林中徐步走出三人。
"簡公子"溫文儒雅,貌相清奇,風渠夷沖,端的是一位貴
介公子。
"公羽大俠"顧盼威猛,鐵爪長臂,兩耳垂綸,色如丹砂。
"薛前輩"則老態龍鐘,臉上疤痕重疊,蜂窩也似的,紫醬
色的橘皮扁臉,濃眉如刷,卻未語先笑,醜彌陀一般的神態。
丁五姑、徐赤水、郝不喜、魯山陰等自是又驚又敬,驚的
是這三大高手,一齊出現,自己等人枉費了那麼多心思布下埋
伏,這等高人來了竟全無知覺。敬的是來的這三人,是"太白
書生"簡易行、公羽大俠公羽敬,以及"不倒翁"薛東鄰。
這三個人,雖然知自在名頭上還及不上雷肅桐,但是在武
林中備有其建樹 而且徒眾甚多,丁五姑、徐赤水、魯山陰三
人更有自知之明,他們三人縱合並聯手,也未必抵得上對方一
人,無論在身份、地位、武功、人望上都如此。
而武林中其實身份威望,耍比真材實學更重要。一個年輕
高手縱有才華、武術超群兼之忠肝義膽,但又能怎樣?如果無
勢無名,給江湖上的人一個個挑舋卜去,縱不累死,也會給人
罵死。
簡易行、公羽敬、薛東鄰都是在武林中甚有名望地位的人。
當然他們的地位也不是輕易得來的。
單只以簡易行而言,不但文采風流,武藝更是超群,曾有
一次在洛陽青樓中酒醉後被五十三名高乎襲擊。
他以一對"太白刺",左乎打出瘦金體的書怯,右手打出張
癲的狂草,筆意縱橫,刺勢磅礡,左手寫"明月松間照",右手
同時寫"清泉石下流"。
眼看十個字寫完,敵手盡倒,簡易行仍寫去,"照"之最後
一點。"流"之最後一句,竟把匿伏在床底下圖施暗襲的一名殺
手鉤了出來,更把藏於天花琉璃瓦板上的另一名殺手刺瞎了左
目。
他把十個字寫完,五十三名狙擊手外加兩名埋伏者,全都
倒地不起。
這一役之後,簡易行聲名大噪,據說洛陽城堛澈C樓女子,
無不欲與之親近為榮,不惜以身相許。
簡易行這一點,雖不能說名動天下,但至少驚動了雷大先
生。
於是雷大先生執上賓之禮,三度拜會簡易行,將簡易行
"請"了回來,"奉"為青帝門的"智囊"。
這"智囊"的身份,猶如供奉,但青帝門的"供奉",可不
止一人。
比起公羽敬和薛東鄰,簡易行在"供奉"中也只能勉強排
個第三。
沈虎禪看到了薛東鄰、公羽敬和簡易行,但他還是不明白
雷肅桐的話。
雷肅桐卻立刻說明了:"那是先師的靈樞,驚動先師仙骸,
我罪該萬死……但為了替先師尋凶報仇,也不得已了。"
簡易行道,"替青帝報仇,才是一等一的大事,俗禮不拘。"
雷肅桐道:"便是。我把先師遺骸奉此,為的是開棺驗屍,
對証之下,令凶手無可狡辯!"
他向門大綸一指道:"沈虎禪砍斷了門捕頭一條胳膊,誰都
看見是沈虎禪用他的刀砍的……"
他頓了一頓,又道:"先師致命傷,也是一道特別的刀口,
請諸位法眼辨認,兩者刀口,是否相同?"
說罷,雙日吐出飽滿的精光,射向沈虎禪:"如果相同,殺
人償命,罪無可恕!"
沈虎禪冷冷地道:"我的刀法和刀,造成的傷口,與眾不同,
誣陷不了我的。"
雷肅桐冷笑,忽聽一個聲音咬牙切齒地道:"雷……雷大先
生,你……你遣我等先來,為的是給沈虎禪試刀,來証明刀傷
是否相同?"
雷肅桐微笑反問:"不這樣又如何找到活生生的証據,驗符
刀口?"
門大綸痛得臉色全紫,悶哼著道:"如果……如果沈虎禪那
一刀不是斷……臂,……而是……而是要我的命呢?"
雷肅桐即道:"如果你死了,也一樣有傷口,有傷口就足以
証明,目的一樣達成。"
門大綸一聽,臉色突浮起了青筋,像數條巨大的青蚓在膚
上蠢動一般,"雷……你……好……"
薛東鄰忽然干咳了一聲。
他咳聲一起,門大綸就沒有說下去。
恭東鄰清了清濁喉,那橘皮般的瘤臉向著門大綸,笑了一
笑,眼睛露出極其狡儈的光芒來:"門世侄……你一條胳臂,要
是能換得破青帝之案,在上面,可是大功一件,你因公受傷,奮
勇可嘉,單憑此功可以休息個三五十年,自有人供你調度,不
必如此辛苦,奔波勞碌要自己辛苦辦案了。"
薛東鄰的話至為明顯,門大綸完全明白。
這案子是破了,殺了沈虎禪,雷肅桐上奏,以他的身份地
位,只人說一聲,他這條胳臂,足以換來富貴榮華享不盡。
──但他還是少了一條胳臂啊!
這痛楚、
遺恨、誰也彌補不過來,何況門大綸還有一種深心的憤懣,
一種受騙的不甘與憤怨!
但是他聽了薛東鄰可以稱得上是他的上司,老上司。
薛東鄰當年威震冀北成為"神捕頭"的時候,門大綸還在
小板凳上吵著姆嬤要卷麻花糖吃。
薛東鄰到了晚年被江湖人稱為"不倒翁",那是因為他曾在
宦途上五起五落,也就是說,薛東鄰這個外號,是因為他倒的
次數大多、才有"不倒翁"之稱。
他每次倒得慘,但起得更風光。
由於他的辦案能力奇強,很快便晉升高位。那一次大遷升,
是因為他酪酊大醉後,在軼大人府中料醉,恰其時十六名刺客
在花園狙擊軼王爺,三十二名護衛盡喪,薛東鄰醉中以一根結
冰的梅枝刺殺對方十一人,然後手執火炭,當作暗器,炙傷了
另外五人。
這一役之後,薛東鄰立時成了王爺身側帶刀護衛統領。
可惜他升得快也跌得快。
他因醉而冷熱隨心,得心應手地擊退了殺手,但亦因醉摟
抱了軼王爺的愛姬。
愛姬被憤怒的王爺所斬,薛東鄰下在獄中,備嘗艱辛。
正好遇上有人劫天牢,眼看得手,薛東鄰頭手扣有枷鎖,卻
沖人刀光劍影之中,擒下了劫牢的首領。
但他臉上的傷,也是當時因無法招架而留下的。
這一來,薛東鄰再被釋放,又獲高位。
那時候他還年輕。
年輕人是傲氣的,不怕打擊是其長處,但過於傲慢又缺乏
耐心的缺點,大部分年輕人都避免不了。
因為他臉上的傷疤,被一個極有勢力的官宦女兒譏笑,他
一了之下,竟奸了那千金小姐,這一次他可摔得更慘。
五年後,薛東鄰又"站"了起來。
可惜不久後,又因過於搶功招人所忌,他並沒有從上次的
失敗帶來大多的驚語,反而重複了成功時的傲慢大意。
所以他又從可以指揮千名差役的位置跌到只在獄媟磻c
頭、他一次比一次恢復得饅,而年歲是不饒人的,等到他第五
次再爬起來的時候,他已學會了人生的教訓,辭去了官職,在
"青帝門"媟磳鰶~職,主要是替雷大先生做事。
以他的五起五落的威望,和數十年成敗的江湖經驗,只要
有他一句話,很多本來迂回曲折的事都變成捷徑直達。
雷大先生身邊當然需要像這樣的人。
薛東鄰到晚年也希望有雷大先生這樣的庇蔭:因為他知道
他已沒有資格再敗──要是再跌下去,歲月的重壓便足以令他
永遠起不來。
他雖然已沒有了官職,但在六扇門堣@樣有威望。
江湖人是尊敬好漢的,何況是敗後再成的好漢!況且薛東
鄰確是公差中的長輩,前輩堛漯蠸。
所以門大倫心堿隻菑v斷臂的事忿極,但仍不敢反駁薛東
鄰的話。
雷肅桐滿意的點點頭,道:"開棺,驗屍!"
扶靈的人立即放下了棺樞,扳開了棺蓋,代之熏人欲嘔的
臭味是醉人清芬的香味,一個白衣白眉的紅臉老人,臥在其間,
鼻如垂玉,唇似列丹,耳似凝珠,雖然已氣絕多日,但看去竟
似活的一般,只是在寢息間而已,腰間系有一把看去十分長大
威烈的古刀,皮鞘雕有朱篆。
棺中布滿繁花如錦,便是香氣的來源。
郝不喜、丁五姑、溫柔、徐赤水、魯山陰,門大綸甚至方
恨少、唐寶牛等,都從未親睹過東天青帝的真面目,但對他
早已名聞貫耳,都湊過去看。
但這湊過去一看,就看見東天青帝任古書自胸及腹的一道
刀口。
骨骼倒錯,肌肉反卷,盤肌盡成死藍色,連內臟腸肺,也
給這一刀砍中之力震得裂破,凝成一塊一塊的淤血。
一個這般道骨仙風的老人,卻有這麼一道令人無論如何都
不想看第二眼的凄慘的刀口!
第八章 大俠公羽敬
他們看到了東天青帝的致命傷,不約而同,都轉過頭去看
門大綸的斷臂。
斷了的手在地上,怵目驚心。
門大綸也放開了捂住傷口的手,血仍在淌。
眾人看了,眼睛堻露出了一種神色。再無置疑的神色。
唐寶牛忽然大聲他說:"這人決不是老大殺的!"
簡易行只平靜的反同一句:"那麼是誰殺的?"
唐寶牛楞了老半天,粗聲道:"我怎麼知道?"
簡易行笑著問:"你看青帝和門捕頭的傷口,是不是都用刀
砍的?"
"是"。
"他們兩者的傷口,像不像?"
唐室牛只好說:"像。"
"那麼,門捕頭的手是誰斬的?"
"當然是沈老大了。"
簡易行笑了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唐寶牛僅是想了一想,一張臉除了密布胡髭的地方,都給
漲紅得發紫,只大聲道:"沈老大絕不會害東天青帝!"
薛東鄰問:"何以見得?"
唐寶牛瞪著厲目,"因為沈老大常跟我們說,青帝是個了不
起的人。"
薛東鄰橘子皮似的臉孔,布滿了刀疤般的皺紋,皺紋般的
刀疤,"什麼地方了不起?"
唐寶牛挺起胸,鼓起腮幫子。努力去回憶沈虎撣對他說過
的話:"他說……東天青帝武功真了不起,有次用一朵雛菊,擊
敗了三名劍手的挑戰,還有一次:老大說青帝在溪邊遇伏,拿
著了條游魚,當作兵器,擊退了來敵。……更有一次,強敵寰
視之下,青帝拈了塊冰,握在手心堙A伸手探進了火炭之中,結
果他的手既沒燒炙,冰也不融解,仍在手心堙A嚇退了敵人……
老大說,這種不傷一人盡懾敵心的退敵法,方才是仁者之道。老
大還說他學不來,刀一出鞘,就要見血,死活都控制不得
薛東鄰冷冷地道:"所以他就殺了人。"
唐寶牛瞠目怒道:"胡說!老大如果要殺他,又何必贊他!?"
薛東鄰笑了,這咧嘴一笑,使得滿臉刀疤,橫錯豎倒的,猙
獰可怖:"江湖上有句話:過分稱譽一個人就是一種蓄意的謀殺,
你沒有聽說過嗎?"
唐寶牛還是憤然道,"老大怎會──他要殺誰,都會先跟我
們說明。"
雷肅桐忽道:"我倒奇怪,沈虎禪怎會對先師戰役知道得那
麼清楚?"
沈虎禪淡淡地道,"青帝俠名震江湖,他生平事跡,早在武
要傳為佳話。"
雷肅桐道:"你既如此佩服先師,又因何下此毒手?"
沈虎禪道:"我沒有殺青帝。"
唐寶牛大聲道:"老大說沒有殺,便是沒殺。"
薛東鄰忽然問了一句:"你今天有沒有抱過女人?"
唐寶牛一愣。道:"沒有。"
薛東鄰古古怪怪地一笑:"那麼,自瀆過沒有?"
唐寶牛揮拳賦喝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薛東鄰笑容一臉道:"唐寶牛,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還那
麼容易受騙?沈虎禪說什麼你便信個十足,看來,你一定也以
為自己是言而有信的好漢吧?但是,像今晚上你初初出來時,不
是打著古靈精怪的武功名號充英雄,說的盡是荒話麼?剛問你
自讀的事,你這麼大個兒,自然是正常的,你也不一樣佯怒而
不答嗎?所以就算你沒有替代沈虎禪作假,但也可能給沈虎禪
作假騙了你。"
唐寶牛還未及忿語,方恨少忽道:"青帝是在何時遇害?"
薛東鄰道:"三日前。"
方恨少道:"那老大更不可能是凶手了。"他一個字一個字
他說完了這勾話,"三天前老大正和我在一起。"
簡易行笑道:"你的說法,對沈虎禪一點幫助也沒有。"
他笑笑又道:"因為你是他的朋友,說的話根本不可信,而
且,就算你跟他確是在一起,殺青帝的時候,也難保你沒有份。"
方恨少氣得臉都自了,戟指罵道:"看你也是讀過聖賢書的
人……人之作孽,莫甚於口,甚於、甚於這個嘛……"
簡易行笑道:"孫子曰:贈人以言,重如珠玉。傷人以言,
甚於劍戟。"
方恨少"啊"了一聲,道:"便是,便是,你用語傷人,極
盡低毀之能事,孔聖人說過,人而無信,不知……不知,不知
下面怎麼說了……"方恨少搔著腮頭。
簡易行笑道:"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
方恨少高興得跳起來道:"就是不知其可也,便是不知其可
也。"
簡易行笑道:"你連古人書都背不出,還來附庸風雅,這在
俗語堶辿酗@句。"
方恨少最喜舞文弄墨,時掉一二句書袋,但偏生記不住,又
沒下過死功夫強背,一聽簡易行這樣說,便生了興趣,問:"哪
一句?"其實他的武功也跟念書一樣,雖然精奇,但常還未到家
就放棄不練。
簡易行笑著道:"不怕文人俗,只怕俗人文。"
方恨少怒道:"你──你罵我俗!?"
簡易行只笑著搖手道,"那句不合你,還有一句,保管合個
十足。"
方恨少暫抑制怒火,問:"哪句?說來聽聽?"
簡易行笑時要整冠衣,才能說下去:"便:'書到用時方恨
少'。"
溫柔首先忍不住,"嗤"地笑了起來。方恨少通紅了臉,簡
易行忽向諸人團團一揖,揚聲道:"俗語有謂:殺人償命,欠債
還錢。東天青帝他老人家急隱江湖多年,當年曾為武林正義匡
力以扶,今遭人暗殺,誠可哀也,是故,這殺人的凶手──"
用手一指沈虎禪,朗目閃起厲芒:"應該按照武林規矩,就
地處決,以祭青帝在天之靈。"
雷肅桐嘆了一口氣,目蘊淚光,道:"我特請三位來此,便
是因為三位在武林中,德高望重,在'青帝門'堙A更是可以
拿得起主意的人。"
薛東鄰即道:"雷大先生過謙了,其實不論在'青帝門',武
林中的功勛威望,我們還不及雷大先生和深仇大師。"
雷肅桐微微一笑,算是不敢當之意:"三位認為刀口吻不吻
合?沈虎禪該不該殺,如果該殺,諸位大俠在場,可替'青帝
門'的理直理屈作個公証,如果都認為不該殺,沈虎禪的事,
'青帝門'決不插手。"
語音一頓,轉目望向薛東鄰、簡易行、公羽敬三人,沉聲
道,"請三位為先師遺孤拿個主意。"
簡易行與薛東鄰相互望了一眼,簡易行先道:"証據確鑿,
殺人者死。"
薛東鄰咳了一聲,吐了一口濃痰:"刀口傷處,完全一樣,
凶徒連一個息隱的老俠士尚不放過,罪當立誅。"
忽聽公羽敬道:"殺不得。"
在方恨少的心中,覺得雷肅桐請動了"青帝門"下三個供
奉來,無非是定沈虎禪之罪而殺之,就算門大綸、丁五姑、徐
赤水、魯山陰、郝不喜、占飛虎、猿青雲等人也是這麼想。
所以公羽敬說"殺不得"的時候,他們都一怔。
連雷肅桐和簡易行、薛東鄰也一怔。
公羽敬的脾氣他們知道。他要做一件事的時候,無論任何
阻撓和挫折,他都一定會做到。在他十七歲血氣方剛之時,一
個敵人覷准他的脾氣,和他打睹,要他赤足走在尖銳的一千三
進口狼牙刺上去取一件事物,如果成功,敵人便自刎當堂,若
在進行間被狼牙刺戳死,也與人無關。
敵人顯然用的是激將法。
但是公羽敬居然眉也不皺一下的答允了。
在尖銳至極的狼牙刺上疾行,非要有渡水登萍的輕功不可,
就算是輕若羽毛,也難保不為尖刺所斷。
何況當時公羽敬習的是"金石為開"的"大力金剛神法"。
輕功甚是低微。
公羽敬貿然答允在狼牙刺上行走,敵人心媔嶍滿A以為必
逞,可以目觀他濺血在自森森的刺刃上。
豈料公羽敬完成了步程。
兒每行一步,以腳趾夾著刺鋒,等於是以腳趾夾著利刀尖
鋒平面上,一步一步地把全程走完。
敵人的訕笑凍結,變成了恐懼:他走完了一千三百口狼牙
刺後,再把敵人追殺於七堣坏~。
公羽敬在武林中和青帝門的位份也比簡易行、薛東鄰來得
高。他不是雷大先生請回來的,而是東天青帝生前之密友。
公羽敬在江湖上被目為一代大俠,使的是萬人敵的大刀,據
說要三個武夫才使得動,但由他用來,像舉柳枝一般自如。
但此刻刀不在他身上。
他的活鋒卻冷利如刀:"僅僅是兩道眉相像,不能作准;留
下的血掌更不似周慮謀殺者應有的疏忽,反似故意嫁禍。而且,
青帝身上的刀傷,是不是真的為沈虎禪那口刀所傷,我們都不
能判斷。"
簡易行和薛東鄰都沒有料到公羽敬會如此說,互覷一眼後,
簡易行強笑問:"公羽大俠認為誰人才能判斷?"
公羽敬沉聲道:"天下間憑傷口判斷為何種兵器所傷者,除
'神判'祖浮沉外,只怕再無第二人了。"
祖浮沉是個奇人,據說他可以蒙著眼避開七十三種暗器的
同時,可以一件無誤的判斷其名稱形狀及出處來;他也可以憑
呷一口藥材熬成的濃汁,可以識別出這口濃汁埵釵h少不同的
藥草和名稱。有一次他掘著一具骸骨,已經死了十一年,但還
叫他一眼看出死者的小腰上一根骨節上有個小小的傷口,從中
判斷出為什麼武器所傷,而逮到凶手。
這就是"神判"祖浮沉。
祖浮沉也是東天青帝的後輩。別的事可能請不動他,但東
天青帝的事,只要通知到他就一定不會袖手不理。
所以公羽敬說出租浮沉的名字,雖是人人都不悅,但卻無
可駁之處。
"不過,"薛東鄰道:"沈虎禪殺死青帝,乃是至為明白不過
的事,又何須勞師動眾,要那麼多佐証作什麼?"
"如果不需要服天下人心,雷大先生又何心請了門、郝、徐、
魯,丁、溫六位,以及還有我們三人,並且連青帝遺骸也移米
驗屍作証?"公羽敬反問。
薛東鄰無言。
簡易行小心翼翼地問:"那麼公羽兄有何打算?"
公羽敬道:"依我說,把沈虎禪一千人扣押回去,待租浮沉
印驗過後,在青帝門及武林同道前開壇議定。"
簡易行笑道:"古之有謂:食君之祿,分君之憂,我說,公
羽兄這樣做法,不嫌麻煩一些了嗎?"
公羽敬突然逼視簡易行,問:"你的意思不是不叫我既然在
雷大先生蔭庇下,就應該草率大意,判定此案?"
雷肅桐即道:"公羽大俠誤會了,我相信簡公子沒有這種意
思。"
"我也相信簡公子不會說出這種話:"公羽敬依然迫視簡易
行道:"因為我既然投身入青帝門中討口飯吃,這口飯就一定吃
得光明正大,一絲不苟,方才對得起青帝他老人家。"
只聽兩聲大喝,一聲如雷乍起,一聲如琴韻清揚:"好!"喝
的是唐寶牛和溫柔。
方恨少也忍不住大聲道:"公羽大俠持正秉公,明鏡高懸,
這才是真正的大俠。"
方恨少的贊語引起簡易行的冷笑,薛東鄰橘子皮般的臉上
看不出表情,雷肅桐道:"依公羽大俠高見,是先把人犯帶回,
偵察後才能定罪?"
公羽敬道:"是。"他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旁人的贊許及冷
笑。
雷肅桐揚起了半邊眉毛:"公羽大俠這樣建議,未知當事人
看法如何?"
沈虎禪道,"既然如此,我願隨公羽大俠返青帝門。"
簡易行截道:"你是待罪之身,理當受縛前往。"
沈虎撣目注公羽敬,一字一句地道:"如果公羽大俠能保我
不受人暗算、傷害,受縛又有何難?"
公羽敬在思考,沒有立即回答。
因為這是一個不易回答的問題。
如果簡易行、薛東鄰等人真的要殺沈虎禪,公羽敬是否能
以個人之力阻擋得住?
卻就在這時,那個出現時曾以一掌震碎本屋,剎那間,於
半空中切斷魯山陰、占飛虎、猿青雲身上牛筋繩的枯瘦僧人,忽
然開口說話了。
"不必了。"
他的聲音如同干柴撕裂,沙啞難聽。
"我們決一死戰,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第九章 深仇大師修羅掌
世間原是按照律法的,什麼人犯了罪,查明真憑憑實據,經
過探究會審,便可以依照罪行輕重,施以刑法。
但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規矩。
江湖上的規則不外還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以牙還牙,
以血洗血,百不離其宗,江湖上仍然講究恩怨分明,只不守更
粗率一些,但也更直接一些。
武林中刀頭敵血的英雄好漢、土匪強盜還有一種自形的律
法:以決斗定生死。萬一技不如人,輸了,因而送掉了性命,也
在所不惜。
這樣子的決斗,介平於世問王法之外,只要武林雙方願意。
誰也阻止不了。
僧人說出這種話,已經不是還恩報師仇,而是明挑生死戰。
這個僧人形如槁木,頭掛一百零八顆玉一般的念珠,灰色
淨衣,頭上長有一蓬鋼載似的短發,口中念念有詞,卻沒有發
出任何聲音。
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這個僧人就是東天青帝第三名弟子,雷
大先生的師弟,脾氣如霹靂燥雷,掌力摧金碎鐵,在武林中和
青帝門俱極有地位又疾惡如仇殺人如草芥的深仇大師!
深仇大師用火焰一般的眼神盯住沈虎禪,踏前上步,道:
"你知道老僧是誰?"
沈虎禪雙眉一揚,如兩柄漆黑的彎刀,向上挺了一挺,沒
有回答深仇大師的話。
深仇大師又踏前一步,"我叫深仇,深仇大恨的深仇。"
沈虎禪道:"我跟大師無仇無怨。"
深仇道:"你只有兩種選擇,說真話,我叫你死得干脆一些,
不承認的,我保証要你遍嘗一百零四根骨節被捏碎的滋味。"
沈虎禪淡淡地道:"其實我根本沒有選擇。"
"哦?"
"我只有一條路,承認是殺青帝的凶手然後乖乖的受死。"
深仇大師冷笑:"算你聰明。"
沈虎禪嘆道:"可惜你卻很笨。"
深仇怒道:"你──"
沈虎禪截道:"說不定你才是謀殺青帝的人,故意誣陷我,
逼我於死地,好讓有人替你頂罪!"
深仇大師氣得全身骨節格格作響,目中爆出精光,"你、你、
我、我為什麼要殺我的師父,你才──"
沈虎禪悠悠然道:"理由麼?你殺青帝,便可奪得'青帝
門"大權!"
深仇氣得咬牙切齒,呼喝道:"胡說!胡說!師父他老人家
仙逝,青帝門的大權,是落在師兄和三位供奉手堙A怎會輪到
……"說到這堙A陡然住口。
他住口的原因,可以說是至為明顯的,那就是因為他講到
一半,猛然想起,師父死後,的確是對大師兄雷肅桐與三大供
奉甚為有利,對自己確是一無利處。
深仇大師疾惡如仇,好殺成性,以除魔降妖為名,著實開
了不少殺戒,後來雖被迫入空門,但一樣無法戒殺,後為青帝
收錄門下,傳予掌法,才功力大進,無懼於仇家追殺。他對
"青帝門"的一切,可說是志不在此,也意不在此。
而今給沈虎禪這麼一提省,倒令深仇大師心底媟L震了一
震。
但他只是在心媥_蕩了一下,立即向沈虎禪吼道:"你這惡
賊,殺我恩師不算,還要來抵毀青帝門!"
沈虎禪苦笑道:"詆毀?你也知道被誣陷的滋味!"
深仇大師咆哮道:"拔你的刀!"
沈虎禪雙眉一剔,臉上殺氣陡現,但一抹而這,隨即平和
地道:"大師,虧你是出家人,妄造殺孽不怕入地獄墮入輪回麼?"
深仇雙掌微一合十,道:"我這是斬妖降魔,為人世除惡務
盡,正是執行佛法!"
沈虎禪冷笑道:"天下人殺人,總會捏造一些名目,秉大義
之名而殺人。你這佛,已經不是佛了,不要被魔降了才好!"
深仇咆嘯:"拔你的刀!"
沈虎禪冷冷地道,"我的刀鋒一現,生死都無法掌握。"
深仇冷笑道:"你沒有信心?"
沈虎禪道,"我是不想殺你。"
深仇怒喝:"可是我要殺你!"
沈虎禪道:"我不能因為你要殺我,我就先殺了你。"
他頓了頓又說,"你行事心狠手辣,但仍是正道中人,我不
能殺你,你不要逼我。"
深仇怒笑道:"說得倒好聽!今天下管你拔不拔刀、殺不殺
我,死的是你!"
他驀然跨出一步。
沈虎禪離他本來足有十七尺以外的距離,但深仇一個跨步,
已跟沈虎禪衣炔相連一般貼身對立。
肩膀一沉,已然出手。
沈虎禪卻沒有動,刀仍在他背後。
深仇雙掌一拍,三枚"五火神雷",沒入他的掌心堙A猶如
蚯蚓落入大魚的口中,又像星微的火花浸入池塘堙A完全沒了
影蹤,連輕微的爆炸也沒有。
深仇擰身,雙目發出寒光,向偷施"五火神雷"暗算的魯
山陰一下一句地道:"我要出手殺一個人的時候,你們誰也不許
插手。"
轉身身沈虎禪道:"你再不拔刀,可沒有機會再碰你的刀
了。"
沈虎禪仍是道:"我不想殺你。"
深仇大師暴喝一聲:"好!"左手倏地劈出。
深仇大師離沈虎禪本來就近,這一掌陡然推出,必然命中,
但就在手掌要觸及沈虎禪身子的剎那之間,幾乎是千鈞一發之
差,沈虎禪已先他掌力推動而翻躍而出!
深仇大師的掌擊了個空。
但飛躍在半空的沈虎禪立時感覺到如洪濤裂浪的學風已追
襲過來。
沈虎禪猛吸一口氣,拔身上升七尺,但掌風緊接激升七尺,
沈虎禪遽然以"千斤墜"之力下沉,但掌風陡地隨而下擊,沈
虎禪足未點地,人已往斜側竄了出去,但掌風跟著斜劈過米,沈
虎禪就地一滾,轟隆一聲,塵土四揚,沈虎禪又掠身而起,地
上被擊陷一個大窟窿。
深仇大師的掌力果然非凡!
沈虎禪人在半空,深仇大師長嘯一聲,又發出了第二掌!
方恨少、唐寶牛禁不住一齊大叫出聲:"老大,出刀!"
沈虎禪自己也極不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有出刀一途。
不出就破不了深仇大師。
──阿難刀的禪魔刀,一旦離鞘,就非他所能控制。
不在這一遲疑間,沈虎禪如斷線風箏,彈飛丈外,深仇大
師幾乎已可以感覺到他的"修羅掌"力,如同平時擊殺大敵的
時候,生起那一種得心應手而微妙的快感,自掌中傳來經過全
身。
深化大師真的像一塊燃燒著的干柴,因憤怒之火而致全身
劈啪作響,向前跨上一步,右掌疾地拍了出去!
他這往前跨上一步,竟然越過了幾張攤子到了沈虎彈身前,
沈虎禪才站起來,掌已擊到胸前!
在這間不容發的電光火石的剎那,沈虎禪的胸膛前,突然
多了一件東四!
刀!
帶鞘的刀!
深化大師的右手,擊在本鞘!
"卜"地一聲,像一個球被木棍擊飛一般,沈虎禪倒飛出去!
可是深億大師半空中已追上了他,衣袂掠起鐵扇風一般的
尖嘯!
這次他是雙掌齊出,也是他全力以赴的兩半掌!
他練的是"修羅掌",東天青帝"掌、刀、棍"三絕中教給
深仇大師的是掌功,而這兩掌是深化大師畢生功力所聚。
這時,方恨少、唐寶牛,甚至連溫柔也禁不住大叫"出刀
呀!"
誰都可以看出來,沈虎禪再不出刀,絕對接不下深仇大師
這兩掌!
沈虎禪大喝一聲,半空一刀劈了下去!
刀是刀鞘,也仍在鞘中!
這一刀氣勢渾宏,但並非無堅不摧,深仇大師驟撤回一掌,
格往刀勢,另一掌已結結實實擊在沈虎撣胸腔上!
"蓬"的一聲,如中敗革,沈虎禪隨著方很少、唐寶中、溫
柔的驚呼聲中,跌落在三丈開外.
方恨少身形疾掠、唐寶牛飛奔過去,攔在深仇大師與沈虎
禪之間。
他們是怕深仇大師再下毒手.
深仇大師只一合十:"阿彌陀佛。"再也沒有追擊。
他已不用迫擊.
無論是誰,挨了他一記"修羅掌",五臟六腑都要震碎移位,
鐵打銅鑄的人也活不了。
沈虎禪雖是死定了,但深仇大師卻沒有平時殺人的那一種
快感。
因為他知道沈虎禪由始至終,都沒有出刀,而他那用刀鞘
擊下的刀,已足夠讓他的左手五只手指,完全震析,痛入心脾。
深仇大師性格剛強好勝,雖表面不動聲色,心堳o大為震
動,對方以刀鞘便已震破他的"修羅掌力",如果是刀鋒,那還
得了?
就在地想到這堛漁伬唌A卻看見沈虎禪又站了起來.
不過沈虎掉這次巍然而立,但臉色白似紙,嘴角有血,胸
膛起伏不止.
簡易行一見,叱道;"除惡務盡,殺了!"
唐寶牛發出一聲狂吼,天神般攔在沈虎禪身前,咆哮道。
"誰殺老大,先殺我!"
簡易行冷笑道:"你的武功低微,要殺你有何難哉?"
簡易行目光一閃道;"好,就一並殺了!"
溫柔忽然搶身過去跟唐寶中、方恨少等站在一起。道:"殺
不得。"
簡易行見是溫柔,雙眉一剔,道:"怎麼了?溫女俠,今尊
德高望重,令師名動武林,何等高潔,你可不能聽信邪言妄語
啊。"
"小寒山燕"溫柔的父親與師父,都是武林中極有身份地位
而武功也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之罕見高人,簡易行雖未把溫柔
看在眼堙A但對她卻不敢得罪。
溫柔道;"他剛剛明明可以出刀,他都不想為救已而傷人,
怎會殺害青帝!"
簡易行冷笑道:"那是他故意惺惺作態!"
溫柔抿了抿美麗而有孤度的紅唇;"拿自己性命來作態?"
簡易行這下可看清楚了溫柔,只見清秀艷美一齊雕琢在她
和身上五官,巧盼倩中美得令人目眩神馳,一時色接魂銷,脫
口吟出"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原來溫姑娘真是、
真是絕色麗人!
方恨少卻不服氣,"你怎可以禍國殃民的楊氏姐妹比擬溫女
俠!?溫女俠是:面目姣好,眉色望加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
膚柔滑如脂……"
簡易行冷冷了調侃道;"你可荒謬了,這是史家對卓文君的
形容,你怎可以把溫姑娘比作為一曲《鳳來凰》而私奔、後來
當護賣酒的卓文君呢!"
方恨少更不服輸,罵道;"你才──"
溫柔氣得白玉般的臉頰泛起了緋紅,唐寶牛卻打岔道:"你
們在說些什麼,我聽不懂!"唐寶牛氣呼瞎的道:"溫姑娘不錯
是美如天仙、美死了……美就像一朵花,一碟不夠吃的小菜、河
堛漱@條小魚兒……你們那一大堆形容,我可不懂。"
薛東鄰突然道:"現在我們是來替青帝報仇,還是來品評溫
姑娘的美色?"
唐寶牛居然答:"命是要排的,美麗的女子更是拼了命也要
看!"
沈虎禪道;"溫女俠。"
溫柔返身過去,只見優虎禪兩道後毛和兩撒胡子,黑而亮,
有力而挺秀.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有兩道挺拔的秀眉.想到這堙A不禁臉
紅了一紅.
"我這邊,不關你的事."沈虎禪這樣地道。
這句冷酷的話可激怒了溫柔,她粉臉都彤紅了起來;"什麼
不關我的事?!要是你不是殺青帝的凶手,我們殺錯了人,怎麼
不關我的事!"
深仇大師忽道:"溫女俠是因為他不出刀而認定他不是凶
手,其實,沈虎禪不出刀的原因有兩個;"
他冷冷地道:"第一,他怕再一出刀,更現了原形。証實了
刀口。"
"第二,"他接著又道:"他出刀只有死得更快,因為,他根
本就不是我的敵手."深價大師神色如同傲岸的槁木,這樣地說。
沈虎禪苦笑,胸口一陣激蕩,嘴角又溢出了鮮血。
"看來。"薛東鄰道:"且不管他是為了什麼理由不出手都一
樣,反正他現在已無法再還手了。"
簡易行冷峻地道:"他現在所欠的就是還沒有斷氣。"
公羽敬忽然遭;"他不能斷氣。"
簡易行對公羽敬三番四次的阻撓已感不耐;"公羽兄,你一
再偏幫凶徒,豈不有失大俠身份!"
深仇大師雙掌又緩緩舉了起來,道;"讓我再補他一掌,便
誰也阻攔不了你。"
公羽敬道:"你不能殺他."
深仇大師怒:"誰說不能?!"
公羽故道;"誰殺他,誰就脫不了殺青帝之嫌。"
公羽敬如丹砂的紅臉神光炯炯,語音沉重地說了下去:"如
果我沒有猜錯,沈虎禪不出刀,是因為怕人從他的刀法從出他
的師承來。"
眾人都是一怔。深仇大師脫口問:"他是什麼師承?"
"沈虎禪在八年前才出現武林,而且一出道便是高手,八年
前,青帝還未收雷大先生和大師之前,不是還收了一位徒弟嗎?"
公羽敬緩緩地道:"青帝只教了他三天刀法,不知為了什麼原故,
使將之逐出門牆。"
他火眼金睛一般的目光望定沈虎禪:"沈虎禪用的也是刀,
與傳說中當年青帝的刀法十分相近。"
深仇大師震愕莫名:"你懷疑他就是……?"
公羽敬冷冷地接道:"你們的大師兄。"隨即又道:"如果他
真的曾是青帝門下,那麼他為何要殺恩師?當年為何被逐出門
培?殺死青帝,對他又有何好處?"
他吸了一口氣,胸膛像岩壁一般硬挺,用寒電也似的眼神
迅速巡睨了一下,道;"在他永說明真像以前,誰迫不及待的要
殺他,只怕滅口成分遠大於報仇。"
他冷笑又道:"凡是關鍵人物,要說出凶手之前,總難免要
身遭不測。"他笑著問薛樂鄰,"薛兄想法然否?"
薛東鄰曾是捕頭,六扇門的老將,衙堛滌炊漶A吃公門飯
的名人.
一個知道得太多秘密的要犯,常在他未說幕後人物前慘遭
毒手,幾乎已經是屢見不鮮的事.他吃多年的公家飯,自然已
司空見慣。但他不直接回答公羽敬的話。
他只縣轉首過去,問門大綸:"門輔頭以為然否?"
一個人苦頭吃多了,自然就懂得怎麼保衛自己。恭東鄰雖
然撤悟得遲一些,但畢竟是體悟到了。
他已看出這場面不好主持,所以他把這燙手芋毫不考慮的
就傳給了負傷的現役捕頭門大綸.
第十章 雷大先生如意棒
門大綸悶哼一聲道:"我四肢健全的時候,當然是捕頭,但
現在我只有一只手."他搖著斷臂,咬牙忍痛道:"我因公受傷,
要休養一段時候,所以此刻我已經不是捕頭。"
深仇大師駭然向公羽敬道:"你說……他就是……""大師
兄"三個字卻叫不出來.沈虎禪如果真是青帝百徒,以入門先
後論,應該是他和雷大先生的"師兄"。
公羽敬道;"你們為什麼急著要把沈虎禪殺死?因為沈虎禪
殺一死,這件案子便已成定局,雷大先生便坐穩了青帝門門主
的位子。"
雷大先生臉色不變,道:"公羽見何出此言?"
公羽敬道:"雷大先生早已計劃好要殺青帝的事,與簡公子
和薛捕頭密室商議,卻恰好讓在下聽去,尚未及通知青帝,青
帝已然遭毒手了。"
雷肅桐模睨了簡易行和薛樂鄰各一眼,道:"好,原來教你
給聽去了。"
深化大師怪叫道:"師兄你!你膽改謀殺恩師──"
雷肅桐截道:"師弟也別裝模作樣了,你曾三次謀害師父不
遂的事.何必五十步笑一百步!"
眾皆悸動,沒料到"青帝門"竟然互相指責謀殺青帝,各
有陰謀,本來助拳的徐赤水、魯山陰、丁五姑、都不喜等人倒
是全怔住了。
雷肅桐見深仇大師變臉,他冷冷地道:"你殺師是為了怕師
父嫌你造戮太多,准備把你逐出門牆、你也有自知之明,在江
湖上沒殺過一千,也有八百,如果沒有青帝門為人撐腰,你要
逃避仇家追殺報仇,怕也沒有躲藏之處!如果師父公然驅逐你,
你哪有命在?哪媮棬鄏p此猖撅?所以你不惜殺師……"
深仇大師全身骨骼格格作響,咆哮道:"你胡說!你胡說!"
蕾肅桐洒然一笑,道:"沒有胡說,一次是在紫金山上,師
父坐觀天象,你先施迷藥,後加突襲,當晚青帝門的雪唇及時
發覺,逐走了你;另一次是在青帝門堙A你趨師父沉迷於煉丹
制藥易容之術時,在丹爐堿搰r物,聞著即中了毒,可惜當晚
師父忽詩興大發,到書房作詩去了,毒死的是兩名丹童……"
深仇大師只一疊聲道:"你……"也不知道是氣,還是害
怕,抑或是要阻止雷大先生把話說下去。
公羽敬道:"還有一次,是在'靈j仙府'作客的時候,大
師曾率七名黑道人物突擊青帝,但因在下與胄帝一起,大師沒
有勝算,不敢動手。"
深仇大師忽像豁出去了一般,戟指罵道:"要不是你得寵於
青帝,一天到晚跟他在一起,我早就得手了!"
公羽敬目光一揚,冷笑道:"就算我不在,以青布出神入化
的武功,你能得手麼!"
轉身向雷肅桐道:"這是你比較聰明,先行奪權後再殺人,
把青帝的實力、近親─一籍故除掉,剩下都是你的親信,又在
武林建立了聲望,鞏固了地位,加強了實力然後再用各種方
法,吸收了簡公子、薛神捕兩位強助……佩服、佩服。"
遂注目向簡易行、薛東鄰看去:"青帝任命二位為黃帝門供
便生不如死。"
薛東鄰淡淡地道:"青帝卻沒有著錯你。"
雷肅桐忽然道:"青帝錯看了他。"
公羽敬微笑道:"哦?"
雷肅桐大聲道:"師父既不是死在深仇的手上,也不是我們
殺的,那麼能近身殺他的人,只有你!"
公羽敬冷笑道:"別忘了,還有一位。"他向沈虎禪看去,繼
續道;"如果他真的是青帝從前的弟子,能在他不備時一舉搏殺
的能力,毫無疑問。"
雷肅桐道:"不管怎麼說,今晚的事,全都抖出來了,今晚
的人,只有兩條路走。"
簡易行接道;"一條就是的投靠雷大先生,秘密就是共同的
秘密,青帝門的好處,也就是大家的好處。"
薛東鄰冷冷加了一句:"另一條路我已不用說了。"
雷肅桐向公羽敬道:"看來公羽兄在此地公然揭發此事,並
不見得聰明,因為今晚青帝門來的,全是我的人,剩下的人,過
了今晚,一樣是我的人,當然死可以例地。"
公羽敬笑容似有些澀;"看來確是如此。"
深仇大師在看看、右望望,站出來大高道:"香師兄,既是
大家都有殺青帝之心,那麼,就是同一條陣線上的自家人了。"
雷肅桐微笑著走過去,用手拍拍深仇大師的肩膊:"我們什
麼時候不是自己人了?"
沈虎禪忽道:"我只後悔一件事."
雷肅桐問:"什麼事?"
沈虎禪道:"後悔我剛才為何不把地一刀殺了!"
深仇大師呵呵笑道;"可借你現在連殺一只雞都沒有辦法。"
雷肅桐忽道;"有辦法."
深仇大師道;"先殺了他,教他化成厲鬼找洒家報仇麼?"
雷雨桐立刻搖首:"不是。"
深仇大師仍笑道;"那麼是何辦法?"
雷肅桐大笑道:"我可以替他辦到。"
他一說完,手堜艙M多了一口針。
這口針驀然變大,兩頭尖梭,青光閃閃,似鐵非鐵,雷肅
桐手一按、針形果長,見如尖棒,上繪符篆,生動靈活、說時
遲,那時快,"嗤"地一聲,棒尖已刺入深化大師胸膛!
深仇大師暴喝一聲,人往後退,棒尖已沒入了他的胸膛,他
的臉容,也出現了一種既憤然又驟然的神色來。
棒尖已沒入他的心坎堙C
深仇大師往後疾退,棒尖已向前疾伸。
但棒長有限,深仇大師暴退之勢未止.
刺入肉堛煽峖y.在深仇大師暴退的身形中,等於是倒拔
了出來!
深化大師一面看見棒尖上濺迸的血珠,一面發出怒吼,只
要他一旦退及安全距離,縱然負傷,也要運"修羅掌"之力將
雷肅桐劈於掌下。
卻就在此時,他身形驀然一頓!
同時他的左右手臂,一起給後面二人搭住。
左邊是簡易行、右邊是薛東鄰。
深仇大師的身形像一塊木板的邊角給兩口巨釘釘死了.
所以雷肅桐的棒尖,就刺破了這塊木板,刺穿了深仇大師
的心窩,棒夾帶著血珠在背肌"疾"地露出了一截尖頭,又
"嗖"地收了回去,回到了雷肅桐手堙D
雷肅桐手堛煽峇l,忽然又變回長三寸的兩頭尖梭的小針,
像一只普普通通的針一般乖巧無奇。
但深仇大師已經死了。
就死在這一口針之下。
雷肅桐殺了深仇大師之後,回過頭來跟沈虎禪說;"我已替
你完成了心願,你該感謝我才是。"
沈虎禪雙眼望定雷肅相手上的小針:"這就是'青帝三絕'
的'如意棒'?"
雷肅桐笑道:"'修羅掌、如意棒、絕滅刀',你也會一樣
啊。"
沈虎禪淡談地道:"但不似閣下的棒能伸縮自如。"
雷肅桐聞言怔了一怔。
公羽敬忽道:"深仇大師實在太愚呆了。"
他笑笑又道:"雷大先生既知道他會殺師父,又怎會讓他有
殺師兄的機會?再說,青帝門的權力,一人享盡總好過分庭抗
禮。"
簡易行冷笑道;"所以他非死不可。"
薛東鄰卻道;"而且公羽兄也不必來這套離間挑峻的說辭。"
雷肅桐掃視眾人一眼,微微笑著道:"現在局勢已非常明朗,
諸位若願意加入我'青帝門',共守秘密,自有好處。"
他笑了一笑又遭:"諸位都是聰明人,聰明人一定知道怎麼
做。"
唐寶牛怒道:"我寧可做輩人!"
簡易行笑道:"你本來就是笨人!"
方恨少道:"你莫欺人采,今天你們打著旗號捉賊。結果你
們自己卻是內賊!"
溫柔站過去,跟方恨少、唐寶牛等在一起,清叱道:"殺師
滅同道,這種事情,虧你們做得出來!"
簡易行邪笑道:"如果溫姑娘覺得這樣的事已駭人聽聞,那
麼我們還有些事足令你差不欲生!"
方恨少怒道;"姓簡的,枉你是讀書人──"唐寶牛聽簡易
行出語辱及溫柔,渾忘了一切,憤怒中將雙舉揮舞得風車也似
的急旋,扑擊簡易行!
沈虎禪驀喝道:"老唐!"
唐寶中猛然止住,問:"啥事?"
沈虎禪的雙眉雙髭,在月色下看來黑得深沉發亮;"你不是
那 的對手!"
唐寶牛不管了,舞拳揮出,一面喊道:"誰叫他唇及溫姑娘,
不是對手就拼命!"
眼看他那比海碗還大的拳頭就像擊中簡易行,簡易行忽然一
矮身。
矮身的同時,他左右手已備執一根亮晃晃的"太白刺"。
太白刺如同電掣星飛,急刺唐寶牛下盤!
唐寶牛大喝一聲,雙手一捉,要硬抓住太白刺,憑變力奪
過來.
但簡易行卻往後一縮,唐寶牛還待再扑,簡易行靈動的雙
腳卻沿著一棵大樹干疾行了上去。
唐寶牛以為對方膽怯而逃,而他正恨不得能在溫柔面前吐
氣揚眉,大出風頭,巨喝一聲,攫身扑去!
他這一扑,卻扑了一個空,抱住了樹干,簡易行卻在樹干
上籍力一蹬,半空一個筋斗,靈動無比但也歹毒萬分的,雙刺
直刺唐寶中頭頂。
如果不是方恨少,唐寶牛早就死了.
方很少在這瞬息間,折扇一張,在剎那間及時夾住了一枚
太白刺!
方恨少的折扇非常奇特,除左右各一非玉非鐵的扇骨外,就
再沒有支骨,扇紙亦非紙非絮,任何兵器一旦被夾中,嵌在
面,難以掙脫。
可是如果沒有溫柔,唐寶牛仍是一樣死定了。
因為太白刺一共有兩支,方恨少夾住一支,仍有一支直戳
唐寶牛的門頂!
溫柔身形疾閃,如燕子一般飛驚起來,拔下玉簪,"叮"地
格住了太白刺!
顯然溫柔的武功遠比眾人想像中人一個靠帥門威風行走江
湖的嬌滴滴小姑娘來得高,但是憑他們三人之力只怕仍未必是
簡易行之敵。
可是簡易行根本沒有再打下去.
他突然從一個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飄起,捨棄了被分
恨少折扇所災的太白刺,驀然扑向公羽敬!
他手中僅剩一根太白刺!
但就在他扑擊的剎那之間,這支太白刺,遠比剛才對唐寶
牛攻擊時更凌厲十倍的大量,刺向公羽敬。
這一刺與剛才相比,猶如柳條跟鞭絲所卷起的力量相較;公
羽敬清嘯一聲,忽然舉起地了一塊大石。
石為之裂
太白刺仍刺下。
公羽敬已不在原地。
他本來可以在簡易行裂石的電光石火間還擊的,薛東鄰雙
手忽然發出一種奇特的藍綠陰慘之色,自後攻到!
這游手攻到之後,震起漠漠金光,公羽敬大喝一聲,以三十
年真氯交熬煉就的"大力金剛神法",與薛東鄰的"金光藍手"。
強對了一招!
"砰"的一聲,薛東鄰、公羽敬各自一晃,雷肅桐的"如意
棒",驟然暴長三尺,"嗖"地刺到!
公羽敬運起"大力金剛神法",沉時一怔,展開"如意棒",
但薛東鄰、簡易行的太白刺與金光藍手又已夾攻而至!
第十一章 金光藍手薛東鄰
在帝現戰的方恨少、唐寶牛、溫柔等互覷一眼,方恨少道:
"以一敵三,只怕公羽大俠難有勝算。"
唐寶牛道:"公羽大俠幫老大說話,我們幫他去!"
溫柔道:"不行,要有一個人守護你們的老大。"
沈虎禪捂胸道;"不必管我,你們只管出手。"
郝不喜、徐赤水、魯山陰、丁五姑、占飛虎、猿青雲早聽
了雷肅桐和等人那一番話,心想:這自是他們投身"青帝門"獻
功的好時刻,各自長身竄出,郝不喜陰陽地吟笑道:"誰也不准
去。"
溫柔等見公羽敬已情勢危急,清叱一聲:"讓開!"就要動
手,郝不喜等人也紛紛展開了截擊,場中戰局卻已大變!
公羽敬的"大力金剛禪法"與薛東鄰的"金光游手"一撞,
兩人俱覺得血氣一陣翻騰,但簡易行閃電般的一刺,仍給公羽
敬雙臂夾住。
"大力金剛神法"跟一般內功發源於丹田不同,是在門頂了
聚氣,小臂聚力,公羽敬這一夾,足可摧金裂石,但簡易行的
太白刺乃是以西方太白金星的精英煉成,饒是"大力金剛神
法",也拗之不折,太白刺卻似炙鐵銷一般,軟而拉長,簡易行
一扯之下,太白刺暴長六尺,竟似麥搓就的一般!
如果此刻雷肅桐的"如意棒"不適當胸刺到,公羽敬就可
但"如意棒"已夾著尖嘯向咽喉刺到!
公羽敬小臂一交,用俗稱"橋手"格開棒尖,但雷肅桐的
棒尖,突然改了方向,"嗤"地利人公羽敬的小臂堙I
公羽敬運聚於雙臂的"大力金剛神法",仍擋不住雷肅桐的
一刺。
接著下來雷肅桐的打法,更為奇特,竟然不住在敵人前後
左右跳躍刺撅,卻並不攻向要害。
這種攻擊無疑比一擊致命更可怕,因為一擊必殺的打法只
要能夠封架,就可以給予痛擊,但雷肅桐的"如意棒"只求傷
敵,只要敵人的血流到一定的程度,那就根本不必再戰了。
最可怕的是這種刺法專煉身上不重要部位攻擊,如腳、耳
垂、手指、臀側,這些部位往往難以防范又不易防備的。
很快的公羽敬身上就多了三道血泉。
薛東鄰藍撂一揚,發出淡金色的光芒,打在公羽敬背上!
公羽敬運"大力金剛神法",硬挨一掌,沖出"如意棒"棒
影之外!
"格"的一聲,原來郝不喜正乘虛偷襲,六片"創甲",刺
在公羽敬背後,但公羽敬卻把"大力金剛神法"之力,將擊在
身上的"金光藍手"巨動,倒灌了出去,郝不喜六甲齊折,迸
射回身上,穿了六個血洞。
公羽敬余勢來休,背部"砰"地撞在都不喜身上,郝不喜
半聲來哼,倒飛丈半,整個身子被懂得嵌入一棵大樹干堙I
這下才是"大力金剛神法"的沛然巨大!
但公羽敬畢竟也被郝不喜阻了一阻。
這阻了一阻的瞬息間,香肅桐的如意棒又發出了厲嘯,仿
佛一棍棒子變作了七八十支尖外,向公羽敬倏忽刺來!
這時薛東鄰也倏地跨前一步,雙手更發出幽幽藍光,藍光
以外,有一種極濃烈騰動的談金之色,無疑薛東鄰也准備盡全
力協助香肅桐一舉槍斃公羽敬。
雷肅桐大喝一聲,如意棒正要刺出,驀然之間,如意棒被
人執住!
金光藍手!
雷肅桐一震,背上"嗤"地一聲,"太白刺"已沒入他的背
脊。
他怪吼一聲,仍待反擊,但麼羽敬張臂抱住了他。
然後他就聽到一陣似鈔栗子和肌的爆響,那是他骨節逐報
逐根碎裂的聲膏.
香肅桐強自呼吸著,但一股血泉,堵塞了他的氣孔,他暴
睜著眼睛,眼眶卻已爆裂,看到的只是一片血紅。
"你們……"正面的話沒有說完,喉間已噴出了滲和內臟碎
片的血塊。
簡易行看著他,惋惜地道:"三大供奉,本就是一路的。"
薛東鄰放開了抓住如意棒的手,因為如意棒現在對雷大先
生而言,已沒有什麼用處了;"不這樣,我們又怎能放倒你?"
雷肅桐全身骨節發出極響"卜"地一聲,也發出一聲厲吼,
公羽敬就在這時放開了手,他"叭"地摔到了地上,像一塊爛
泥.
公羽敬審查一下身上的傷。道;"殺他忒真不容易."
薛東鄰笑道:"累公羽見受傷了。"
簡易行臉有得色地道:"殺了這個心腹大患,掛點彩有什麼
要緊?怎麼樣?我的計劃不錯吧?"
豈知他剛問了這句話,地上的雷肅桐,遽然像一支箭般扑
起,如意棒全刺入簡易行的咽喉堨h。
簡易行在剎那之間,至少給了雷肅桐二十記重擊。
雷肅桐已經不需要這些重擊。
他一擊得手,精力耗盡,生命已告終了,僕在而歿。
但他瀕死一擊,已足夠手刃一大仇。
簡易行"咿咿呀呀"了老半天,終於口堣f外,都灌溢
滿了血水,倒了下去,血已倒流得他滿臉都是。
這場中的突變,令方恨少、唐寶牛、溫柔及魯山陰、徐赤
水、丁五姑、猿青雲、占飛虎等都目定口呆,說不出話來。
──原來公羽、薛東鄰、簡易行竟是一路的
──他們相斗只是"做戲"。
──他們引雷大先生刺殺了深仇大師,再合力狙殺了雷肅
桐,而簡易行也在該行動中喪生。
江湖險惡,這句話人人都知悉,但江湖人險惡一至於斯,就
算邪派高手如丁五姑等也為之咋舌。
不過不管驚詫也好、錯愕也罷,雷大先生死了,深仇大師
死了,東天青帝死了,簡易行也死了,"青帝門"的大極,自是
落到薛東鄰和公羽敬的身上。
所以公羽敬問出那一句,"諸位是聰明人,要投入青帝門,
效忠薛兄和在下的,此正其時!"
魯山陰第一個慌忙跑出來,大聲道,"我。"
公羽敬用手招了招,笑道:"你真是聰明人。"
魯山陰走過去,一臉忠誠地道:"我待公羽大俠,忠心不二,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公羽敬道:"看人是第一個出來的勇者,我就任命你為'青
帝門'的總堂主吧!"
魯山陰感激得幾乎立即下跪:"屬下魯山陰,萬謝公羽門主
擢拔之恩,日後任何遣喚,萬死不辭!"
公羽敬伸手扶他起來,笑道:"何需萬死呢……"
公羽敬的雙臂正搭在魯山陰的雙肘上,魯山陰的身子,突
然劇顫抖起來,神色也自慘變,嘶聲道,"門主,你……"
話未說完,便已噎聲,在全身上已發出剛才公羽敬的抱住
雷肅桐身上時候那種"啪啪"的竹子爆裂一般的聲音來。
公羽敬柔聲道,"一死便可以了,死一萬次,那太辛苦了。"
魯山陰臉容痛苦已極,想求饒卻發不出聲音來。在一旁扔
薛東鄰卻笑道:"這怨得誰來?剛才和簡老三假意和雷大先生合
攻公羽兄的時候,你們不一樣死盡忠心,恨不得立斃公羽兄的
模樣?這教公羽兄怎會放過你們?"
徐赤水人雖險詐,但跟魯山陰份屬結拜,兩人共掌"俠義
堂"東西兩宗,甚有交情,當下袖袍一展,七枚"無音神雷"激
射而出,人也掠去,准備待得公羽敬接得暗器,他已救下盟弟
逃跑。
可惜公羽敬根本沒有理會"無音神雷"。
薛東鄰一長身,左"金光藍手"以分光捉影的功夫一陣疾
閃,七枚雷珠已然抓住,右"藍手金光"憑空一抓,抓住了徐
水衣鄰,再一捏,捏住了徐赤水的頸脈。
徐赤水"啞"了半聲,張大了嘴,薛東鄰反愜枚神雷,全
拍入他的口堙A然後放開了他。
徐赤水的下場,真是可想而知。
一時血肉橫飛,令人不忍卒睹。
公羽敬一時沒讓魯山陰死去,要他目睹徐赤水的慘死,魯
山陰真是驚駭若絕。
而公羽敬的"大力金剛神法"卻由不得他作任何掙扎。
薛東鄰笑首在魯山陰身上脅旁措了一搭,道:"讓他死吧,
我們還有手尾要收拾起。"
"手尾"系指仍活著的沈虎禪、方恨少、唐寶牛、溫柔、丁
五姑、門大給、占飛虎、猿青雲諸人。
魯山陰給薛東鄰的"金光藍手"一拍,自是斷了氣,可是,
自他口中卻陡地射出一口血泉!
血泉噴在公羽敬的臉上!
第十二章 絕滅刀
沈虎禪道:"青帝教了你三天,就能煉出這樣子的刀法,了
不起。"
公羽敬道:"其實教多不都一樣,只要明白刀理,頓悟刀意,
剩下的便是苦練。青帝教會我刀法後,見我權欲過重,怕我武
功愈高貽禍愈深,便不再教。我跟他本是師徒,後來卻成了朋
友。"
沈虎撣點點頭道,"被朋友所殺,總好過被徒兒所殺。"
公羽敬卻搖首道:"我沒有殺青帝。"
沈虎禪一愣,在現刻的局勢下,公羽敬實在再也沒有必要
做了不認賬的。
公羽敬道:"當然,我跟青帝常在一起,一方面是監視他,
一方面是想趁機下手,但我總怕一擊失手,以青帝武功,只有
死路一條,所以遲遲不敢下手……"
他望定沈虎禪道:"設想到給你捷足先登。"
沈虎禪微嘆道:"我也投有殺死青帝。"公羽敬聞語也是一
愣,他也深卸此時此境,沈虎禪亦毋須再作隱瞞。
"那麼,是誰殺死青帝?"
"重要的是武林中還有誰有這樣的刀法?"沈虎禪反問。
公羽敬苦笑道:"說實在的,我倒一直以為是你殺的,而我
雖知你不是青帝首徒,我才是,不過青帝死前,就算沒有寫下
了你的名字,我還是以為,能使這樣的刀法格殺青帝的,只有
你一人而已。"
沈虎禪道:"原來'找沈虎禪'四個字,是你的手筆。"
公羽敬道:"這倒不是,但血掌卻是我蓋下去,我特別留意
青帝一舉一動,所以青帝死時,也是我第一個發現的。"
沈虎禪道:"所以你故意留下了模仿我的血掌印,讓雷大先
生等來找我麻煩,讓我們拼個你死我活之際,你調度了青帝門
中的親信來,好從中取利。"
公羽敬笑道:"豈止從中取利而已?這叫一網打盡。"
沈虎禪道:"偏生雷大先生、深仇大師都不知道你原來就是
青帝棄徒,還當了門堥悕^,而且深諳'絕滅刀法'!"
公羽敬道,"不錯,哪你可知道為何我阻止深仇大師那蠢驢
殺你?"
沈虎禪道,"一方面,你是想抖出雷大先生和深仇大師的秘
密,好讓他們自相殘殺,另一方面,如果青帝確如你所說,非
你下手的話,你也很想知道是不是我殺的。"
公羽敬哈哈笑道,"不錯,一點也不錯。"
他眯著眼睛又道:"可惜青帝不是你殺的,否則的話,我真
該謝謝你才是。"
沈虎禪冷笑道:"你既然做下了這種事,自然想把我們都殺
了滅口是不是?"這句話也正是驚懼惶惑中的門大綸、占飛虎、
猿青去、丁五姑想問的。
公羽敬笑笑道:"憑我武功,殺光這婼悀H,又有何難?不
過,我也正值用人之時,說不定會考慮一下……那要看你是否
真心誠意了。"
猿青雲和占飛虎互覷一眼,剎那間,他們同時決定了一件
事:
不管怎麼樣,先求得保住命再說!
──何況投入"青帝門",可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就不定從
此青雲直上,遠比在衙門埵Y刀口飯更有前程遠景!
當下兩人心意已走,上前躬身拜道,"我們願投效青帝門,
做牛做馬,任憑差遣!""我倆忠心不貳,只聽公羽大俠吩咐,水
堣鐒堨h,火堣蘮堨h"!"
公羽敬喝道,"好!"
兩人心中一喜,公羽敬又道:"你們大有前途!不守,要人
我們,先立一功才行。"
猿青雲道,"公羽門主令下,我等無有不從!"
公羽敬道:"你倆去先把門大綸殺了,提首來見,即任你們
為青帝門'白虎、朱雀'堂主。"
占飛虎惟恐落人之後,拔出鐵尺,向斷臂負傷的上司門大
綸扑去,一面大聲應道:"遵命!"
猿青雲見占飛虎掠去,怕他搶了功,也抽出銅銬,夾擊門
大綸。
沈虎撣見狀冷笑道:"你就算把這堛漱H殺光,或全變作你
的部下,但三大供奉中已死其二,兩個當家的也身亡,你獨當
門當,也不怕人起疑?"
公羽敬哈哈一笑,"有什麼好疑的?我才不當門主,門主由
任時去充當,我挾天子以令諸俠,不是比虛有其位的好!"
"何況,任小時其實是我親兒,只是過繼給青帝,人人都以
為青帝嫡子,其實,我早已伏好了安排,只欠那一刀罷
──"
"那一刀,卻不知是誰倒撫替我做了。"公羽敬嘀咕道。
方恨少怒叱:"狗賊,還有我們哪,你休得意過早!"
公羽敬笑道:"你和他那兩三下唬人把式,對我可不管用。"
那邊門大綸的情形,已十分危險。
門大綸的主要武功一雙"奔雷手"還剩下一半,因為,一
個人在受傷用血流如注的情況下,武功剩下的不到四分之一。
何況猿青雲及占飛虎教都是武功相當不弱的六扇門好手。
這些六扇門中捕頭,逮人時都有一套歹毒難防的方法,門
大綸在吃痛強持的情形下,已支持不了多久。
公羽敬將手中七尺長刀晃了上晃,登時"唬"地一聲,在
空氣堸聽X一聲刀風。
這柄刀,長、大、沉重,要是旁人,只怕連提都提不起,但
握在公羽敬千里,就像一根羽毛一般。
方恨少立刻護在沈虎禪身前。
唐寶牛又攔在方恨少身前,喝道:"你要干什麼?"
公羽敬道,"瞎子都知道我要干什麼!"
溫柔搶前道:"要殺,先勝了我再說!"
公羽敬笑道:"那麼標致的人兒,誰舍得殺了?"
他說著,還笑著,忽然飛起一刀,這一刀之威,無可匹御,
尖呼半聲,在旁的丁五姑已被他一刀兩段!
溫柔嚇得花容失色:"好卑鄙,你!"
公羽敬一刀斬殺了五姑,尚未回身,只覺刀鋒的寒氣,浸
入脊骨。
他沒有立即回身,鼻際已聞到淡淡的檀香味。
一個人在回身的剎那,也就是防守最弱的瞬間,他知道敵
手的刀,非同小可,他不敢輕試。
他雙手緊握著刀,汗涔涔淌下,人未回身,但全身肌肉,每
一根神經,都准備在敵人刀鋒再有寸進,他立時全力回身劈殺!
敵手沒有動作。
他的人也似凝住。
只聽方恨少驚中帶喜地叫道,"老大你──"
沈虎禪已神奇般的站了起來。
他的刀已遞了出去,離開公羽敬的背脊不過半尺。
他並沒有再遞半分,連刀也未曾出鞘,可是刀意如寒冰一
般進了公羽敬的背肌,使他衣服下的肌膚起了一陣寒栗。
公羽敬握刀的手和穩如磐石,但卻不能使心頭狂跳謾下來:
"看來,我是低估了你。"
沈虎撣道:"我沒有中掌?"凡是挨了"修羅掌",絕對不可
能有再戰之能力。
"修羅掌確是厲害非凡,不過,我是故意挨這一掌,情形自
當別論。"
公羽敬道,"哦,"他是在等沈虎禪說下去。
"這件事,有人在陷害我。我跟青帝雖非師徒,但在五年前,
卻見過他一次,對他很是欽儀。我沒有殺他,我也在奇怪他為
什麼要在死前留下'找沈虎禪'四個字。我聽得你誣賴我是青
帝徒,更使我決心把這件事追查下去。
他笑了笑,道:"要探查此事真像,最好的方法,是讓別人
當我死活都一樣,沒有戒心,所以,我決心挨這一掌。"
公羽敬冷冷地道,"不過,修羅掌掌力摧肝裂肺,你吃了這
一掌,只怕也不是好玩的吧?"
沈虎禪笑道:"一點也不好玩。不過,你給薛神捕以'金光
藍手'點了腋下重穴,不能施展'大力金剛神法',一樣不是好
玩的。"
公羽敬沉下了臉。
沈虎禪忽道:"我現在是占了點上風。"
公羽敬冷然道:"你未必殺得了我。"
沈虎禪道:"我這一刀至少有八成把握能傷得了你,你回身
這一刀,至多只有兩成希望。"
他忽然收刀而立、道:"我這樣縱贏了你,也勝之下武。"
"我給你一個公平的機會。"
公羽敬開始也不敢相信會有這樣子的便宜事,所以他並沒
有立即回身來。
及至他終於回身過來,沈虎禪並沒有出於,他才道:"人總
要做一些自己會後悔的事。"
公羽敬冷笑,"不過,你不會後悔很久的,你已經沒有機會
再後悔了。"
公羽敬舉起了長刀,刀尖向著沈虎禪。
沈虎禪的刀橫持,刀仍不出鞘。
公羽敬獰笑道:"我勸你還是拔刀吧,絕滅刀可不是修羅掌、
能夠硬挺的。"
沈虎禪道:"讓我挺挺看再說。"
公羽敬大喝一聲:"看刀!"一刀劈下,驟然之間,刀鋒改
向,斬向溫柔!
溫柔猝不及防,無法閃躲。
眼看一刀命中,"當"的一聲,沈虎禪的連鞘刀,搶架在公
羽敬刀鋒下。
沈虎禪接過這一刀,步法已經亂了。
公羽敬即刻回刀,飛斬沈虎禪!
沈虎撣居然能回刀架住,身法詭異,令公羽敬大為吃驚。
但這一刀之力,仍將沈虎禪震得倒飛丈余,背脊"砰"地
撞在銅棺上!
公羽敬提刀逼近。
溫柔、方恨少、唐寶牛三人一齊扑前,公羽敬一刀旋斬,刀
風將三人掃跌出去,再一刀當頭向沈虎禪斬落!
不過逼退三人緩得一緩的瞬剎之間,沈虎禪又站了起來,硬
架住這一刀。
這時,仍是勢均力敵的形勢。
沈虎禪雖被逼退至棺樞前,但刀未出鞘,公羽敬處處搶攻,
但未奏效。
就在這時,公羽敬猛然有了一個決定。
同時間沈虎禪已搶得主動,一刀反劈過去!
這一刀之威,除了公羽敬的"絕滅刀"或能架得住外,不
作他想。
但是公羽敬居然回斬了一刀。
在這種情形之下,雙方搶攻,只造成一種結果:同歸於盡!
可是公羽敬仍能夠封架。
他是力圖運一些殘余的"大力金剛神法",以右臂來擋格。
"嚇"地一聲,公羽敬的臂骨斷折。
公羽敬的刀眼看就要斬入沈虎禪的脖子堙I
沈虎撣驟然坐倒,刀落空,刀勢緊接下沉,要把握機會斬
殺沈虎禪!
這剎那間,沈虎禪跌倒上望,公羽敬沉刀下瞰,兩對眼睛
發出了刀鋒尖交擊般星花飛散,死生存亡,全在瞬間!
公羽敬犧牲一條胳臂,自是非要把沈虎禪斬殺不可!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疾逝堙B公羽敬的眼光。忽然凝在沈虎
撣背後,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表情。
──是驚惶、是恐懼、是哀告、是不信,不可思議而又難
以宣言的眼神……
這時,"叮"地一聲,沈虎禪刀已出鞘。
刀已沒人公羽敬腹中,穿過胸膛,在背肩上凸露出一截尖
刃來。
突出來的尖刃青森而不沾血,這時刀鞘仍嵌在公羽敬的左
臂膀上。
"嗖"地一聲,沈虎禪收刀。
刀回到鞘中,誰都不曾看清楚他的刀。
連公羽敬也未曾看見。
他瞪著目,張著口,十指箕張,臉肌扭曲著驚駭與荒庭,倒
不是因為震訝於自己為何竟死在沈虎禪刀下,而是神魄欲飛於
沈虎禪背後出現的那人。
沈虎禪背後是棺材。
人,就自棺村中升起。
公羽敬啞嘶倒地。
沈虎禪回過身去,就看見棺村婼w緩立起的人。
這棺是用來停放東天青帝任古書的屍體的,現在自棺中
站起的當然也是"東天青帝"任古書。
只聽任古書嘆道:"絕滅刀,到頭來,絕滅了他自己。"
他微笑著測覽一下人人看他的表情:"怎麼?見到了鬼刀
麼?"
方恨少好久才能舒一口氣:"子不語怪力亂神,你不是鬼、
你只是死了的人复活而已。"
唐寶牛喃喃地道:"媽呀!"
任古書笑道:"你叫我?"
唐寶牛道:"一個人被剖腔裂腹死了多日不害你面前問你
話,叫他什麼都一樣。"
任古書笑道:"我其實未死。"
沈虎禪一直看著他的"傷口",終於道:"你也沒有傷口。"
任古書道:"這道凄慘的刀口,實在是花了不少功夫才弄上
去的,看來算是有點像。"
方恨少忍不住道:"何止像。"
唐寶牛道:"簡直是直的一樣。"
任古書笑道:"這樣的傷口,只有一人制造得出來。"
沈虎撣試探著問:"'神判',祖浮沉?"
任古書道:"聰明。"
沈虎禪,"真要是聰明,就不會被人騙到現在。"
任古書笑道,"聰明人小事被人騙,大事裝胡塗,才是真聰
明。"
沈虎禪道:"所以,我沒有斫你一刀,公羽敬也沒有斫你,
人是自己斫自己一刀。"
任古書撫髯笑道:"我也沒有斫自己一刀,而是請祖浮沉替
我畫了一道刀口上去。"
沈虎禪道:"他是各種傷口的'神判',自然能勝任。"
任古書微笑道:"何況,近斯我也精於藥物易容。"
沈虎禪道:"所以你就詐死。"
任古書道:"我不詐死,就得真死。近年來我雖浸詩書之中,
但畢竟看得出來,三大供奉三個劣徒,無一不想殺我。"
他苦笑一下又道,"人到了這種地步,也實在不是滋味。"
沈虎禪瞪目道:"奇怪?"
任古書道:"奇怪什麼?"
沈虎禪道:"憑你在青帝門的武功地位,實在可以親手清理
門戶,何需如此?"
任古書長嘆了一口氣,道:"如果由我來清理門戶,那首先
被清理的便是自己。"
他搖頭嘆息:"自我專注詩書,不理門戶之後,實權已為兩
個劣徒三個居心叵測的供奉奪去,忠於我的人,早被剪除。"
他苦笑又道:"至於我的武功,早因我近年棄武就文,久
已疏練,等到發覺情形不妙想急加練之際,因年邁力弱,心意
不專,導致走火人魔,一身武功,等於全廢了。"
"誰說高手不須苦練?越是高手,練得越苦,我這一荒疏,
下場便如此。"東天青帝任古書搖頭嘆息。
他這番話委實驚人,雷大先生雷肅桐得其武功之一"如意
棒",深仇大師又得其一"修羅掌",公羽敬亦得其一"絕滅
刀",武功都有如此造詣,而他本身,居然中晚年走火人魔,失
卻了武功。
"其實我這失去了武功,一半也起自於心神不定,很想將過
去無謂的武功所造成的殺伐血腥驅去,心神不能一體,才致功
力散失的,亦可以說有一半是自願的。"任古書這樣的浩嘆。晚
年的他,確在唐詩宋詞中的留連忘返,余無他念,才致"青帝
門"部下奪得太權,而武功日漸荒疏的。
"所以你故意寫下了我的名字?"沈虎禪問。
"我在五年前見過你,對你為人,有一定的了解。我裝死,
要裝得像,就要有可以殺我的人,而且這人還得要肯為我報仇。
我在他們監視之下,亦無法向外求助,遲早會死在他們手下,所
以我先遂了他們的心願、這個幫助我的人,武功要高,至少可
以敵得住他們,而且要使他們找到你,我才可以脫困。"
任古書補充道,"我設下了這道刀口,他們以為你是我的棄
徒,一定會假借為我報仇的名義來我你,把你殺掉,好讓你不
會回去分薄他們的權勢,同時也可藉此澄清了他們的嫌疑,而
惟一知道你不是我舊徒的公羽敬,也不能說出真相。我就藉此
讓他們鬼打鬼一番。"
沈虎禪冷冷地道:"所以他們都來找我的麻煩。"
任古書笑道,"不過這麻煩你都應付得來,我沒有看錯。"
沈虎禪道:"幸好你沒有看錯,不然我這條命就出錯了。"
任古書有點不好意思地道:"我跟你只一面之緣,但遇生死
大難即以性命相托,也算對得起你了。"
沈虎禪靜了半晌,道,"祖浮沉既知此事,你應該要他出面
救你才是。"
任古書笑道:"祖浮沉在'青帝門'是我僅剩的心腹,我死
後,他是下一個被剪除的目標,他自顧尚且不暇。"
沈虎禪問:"你縱橫江湖數十年,相交滿天下,患難無一人
相救?"任古書道,"我今日是無權無勢無武功的東天青帝,誰
來救我?"
他話音一頓,道,"我雖選著了你,實在也不該讓你知道這
秘密的。"
沈虎禪道:"怕我見有機可趁,一刀殺了你。"
任古書看著他道,"正是。"
沈虎禪問道,"那你為什麼又告訴我這些?"
任古書笑道,"我一生已看錯了不少人,才至有今天,再看
錯一兩個,又有何妨?"
沈虎禪笑了。
"一個人看錯了別人,次數越多,越知道怎樣才看對了人,"
沈虎禪道:"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任古書笑著拉過了神色木然的任小時,道:"這孩子雖不是
我的骨肉,但他卻是無罪無辜的,也不知公羽敬這狠心狗肺的
傢伙給他吃了什麼,弄得他痴痴呆呆的,不過近日我精研岐黃
之術,給我些時日,自信還治愈得了。"
他笑笑又道,"我帶他去,雲游四海,也望他能忘了這殺父
之仇,至於'青帝門',我撒手不管,交給祖浮沉了,如果你要
──"
沈虎禪立即道:"我不要。"
說罷,回身,向方恨少、唐寶牛道:"完事了。"
只見門大綸和占飛虎及猿青去仍 拼著,沈虎禪大喝一聲。
"還不住手!"
三人停下手來,見地上屍駭狼藉,連公羽敬都死了,任古
書卻复活了,都停了手,不知如何是好。
沈虎撣冷冷地道:"虧三位還是公門中人,想當年'四大名
捕',何等威風持正、你們……"
轉過頭對"東天青帝"任古書道:"讓在下等送前輩離去。"
雷肅桐、深仇大師、公羽敬、簡易行、薛行鄰、魯山陰、徐赤
水、丁五姑、郝不喜等雖已亡斃,但"青帝門","俠義堂"、
"雪山派"、六扇門中仍有不少好手伺伏其間,沈虎禪要護送武
功全失的東天青帝安全離開。
沈虎禪乍然接觸到那小孩任小時其自如紙的臉色,心頭也
是一震,只覺得小孩茫然烏亮的眼光,令他感到沉重。
──有朝一日這孩子長大,會不會報仇呢?
──冤冤相報,又何時方了?
東天青帝似看出沈虎禪所思,嘆了一聲,道,"此事因老夫
而起,當盡力化解。"
沈虎禪微微一笑,豁然道,"既然人在武林,仇殺誤會,在
所難免,也不必回避了。"
東天青帝任古書微喟道:"雖是如此,若事因老夫而種下禍
胎,總覺不安。"
沈虎禪淡淡笑道,"前輩急流勇退,放下屠刀,不必為這些
凡塵孽緣介懷。"
轉身望向方恨少、唐寶牛:"走了。"方恨少吟道:"天下既
無有不散之筵席,也不會有打不完的仗。"
唐寶牛卻向溫柔不捨地看了一眼,走了幾步,再看一眼,又
跟前了幾步,再回頭來望。
溫柔想叫住他們,櫻唇微啟,臉頰卻飛紅了上來。
那一輪明月,早已漸西,清光依然,只不過小鎮上已平息
了殺伐,又回复了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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