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大方無隅   ——沈虎禪跟燕趙進到那一片黑漆漆的屋裡。   屋子裡有一種很特殊的味道。   其實這種特異的味道並不特異。   ——凡是讀書人、愛書人的房子,都會有這種味道。   書味。   書的味道。   ——也許,所謂的「書卷氣」就是這麼來的,不過,也有人稱之為「窮酸氣」。   屋裡果然有很多書。   沈虎禪是「摸」出來的。   屋裡並沒有人。   他沒有問燕趙。   他知道燕趙該說的時候准會說,不然問了也沒用。   一個聰明人,當然知道不該同時就不問,可是,該同時就一定要問。   ——這世上卻又有另一種人,除了不該問、不該說的時候偏偏亂問多說之外,還用 不問不說來企圖使自己不暴露弱點,看來更諱莫如深的人!   ——這種人其實要比問個不停說個不休的人更悲哀:蓋因有些人做事根本樂得人來 問,有些事也必須要有人表示意見,一個怯於表達己見而又不敢請教他人的人,學識見 識極有愈來愈差,最後難免遭受淘汰的命運!   智者永遠懂得把握時機發問,爭取機會發言。   ——問重要的問題,說有份量的話!   沈虎禪不問是因為燕趙既然把他請了進來,就一定會告訴他一些事。   ——不管是用什麼方式。   但燕趙只是說,「坐下來。」   「我們在黑暗中坐下來,」他的聲音黑暗一般的沉靜而孤寂,像夜一般,「等他回 來。」   然後就不再說話。   外面有如刀般的冷。   屋內才是於實而孤獨的夜。   沈虎禪坐下來,運氣調息。   ——像他這樣一個猛虎般的人,任何時候都能以過人的精力應付猝起的驚變,也許 就是因為他能在任何時候,都爭取了時候休息!   漸漸有光。   光是從屋外「浮」起來的。   當光線自屋板縫進來的時候,讓屋內的人有一種蕩漾在舟上的感覺。   燈光讓人的感覺,不僅是美,而且是華采中總帶點寂寞。   有人在黑暗的樓頭裡挑了一盞燈,遠遠地、默默地行了過來。   兩個人。   一盞燈籠。   細聲說語。   輕聲笑。   還唱了幾句江湖的歌、旅人的詞、傷感的曲:不知是誰吹起誰家的笛在寒街陌生的 樓頭我把異城守成神州在暗殺血染長街的夜彼此都忘了江湖傳說我在城深時戊日落想起 我在寂寞的時分你該會記起我你該會想念我我是披著發的男子凌亂的琴光線凝聚在門外 。   來人已到了門口。   門開了。   溫暖的笑語湧了起來,如潮拍岸。   溫暖的燈光像潮水般流了進來。   同時間,屋內屋外的人。隔著一道門檻。都看見了對方!   「有人!」   對方驚叱了一聲。   沈虎禪已探了出去。   像一道旋風。   一道來自黑暗裡撲向燈光的旋風。   燈光一慢,將熄未熄。   ——當世界上的燈火將滅未滅,有哪一個豪壯的身軀,及時護往那一點希望的火?   有人護燈。   一個纖瘦的白衣人影。   這人身法奇快,一攔身已護在女子和燈前,出掌、折扇一遞,刷地張了開來,緊接 著一聲清叱:「給我躺下!」   折扇張外,燈火映照,橫空書了「大方無隅」四字。   他身法快,出手也奇。   可是他扇子才遞了出去,發現燈籠已落入來人的手裡。   鼻端還襲來了一股檀香味。   這終於喚醒了他的回憶。   這使他想起了一個人。   他的好朋友。   他的結拜兄長。   沈虎禪!   卻不是沈虎禪是誰?   當然是沈虎禪!   沈虎禪笑喚,「大方,是我!」   白衣書生忍不住又笑又跳,一把抱住了沈虎禪:「大哥,是你!你怎會到這裡?我 找得你好苦!你知不知那頭牛在哪裡?發生了好多事哎!該死,我沒想到是你!你再不 作聲你可能會傷了你啦。我差些兒就再也見不到你哪!你有沒有見過將軍……」他一疊 聲又問又說,像出閘的激流關不住。   沈虎禪只淡淡地笑:「剛才你那一招『晴方好』,進步了,但乍看你的紙扇,還不 知道是你。」   白衣書生當然就是方恨少。   ——他瘦了,臉色蒼白,身上還裹著傷。   方恨少一聽沈虎禪贊他,頓時樂忘了形,笑得嘴巴也合不攏。   然後他才發現房裡還有一個人。   「燕先生也來了!」他因而記起身邊的女子,向沈虎禪說:「她是明珠姑娘——我 跟她說起很多——有關你的故事,」   沈虎禪只見燈籠後一個嬌憨清純、無暇無邪的女子,用一雙侵人心肺的明眸在觀察 他,便笑道:「反正他說的是故事——好壞都不可盡信。」他說著的時候,發現明珠身 上有多道瘀傷:對這樣一個純真可愛但又透發了一種迷人的魅力的女子,這樣出手太不 珍惜了吧?   明珠眨了眨眼,「你是沈大哥?」   沈虎禪歎了口氣,道,「有時我也希望我不是。」   明珠忽然跪下來。   一下子,她吹彈得破。白淨如雪的臉上,已掛了兩行淚。   在寂寞的夜色裡愈見晶瑩的淚。   沈虎撣一怔,忙要扶起:「這算什麼?」   明珠懇求道,「沈大哥,你要救救翡翠姐。」   沈虎禪:「裴翠——?」他望向方恨少,方恨少以一種少見的嚴肅,道:「你也要 救那頭牛。而且,你要阻止蔡般若,不能給他取得高唐鏡。」   沈虎禪苦笑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怎麼了,阿牛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燕趙忽道:「你們既然已見了面,何不到屋裡邊慢慢說個分明?」   原來在那一次,在「金陵樓」裡,侯小周把方恨少靜悄悄地喚了進去。以致他對後 來唐寶牛大鬧金陵樓,力鬥司馬兄弟,苦拼沐利華的事,完全無法參與。   因他自己也遇到了變故。   侯小周可以說是「金陵樓」的常客、熟客,也是貴客與恩客,像他這種名門之後、 王孫公子,很多酬酢都不得不設在這種「有聲有色」、「大魚大肉」的地方進行,所以 ,他在「金陵樓」另辟有一室,名為「掃眉閣」,常年留給侯小周作待客用。   侯小週一進室內,即對方恨少沉重地道:「我做錯了一件事。」   「人誰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方恨少初不以為意,還趁機說大道理,「世 上哪件事不是從錯中來的?做錯了才知道什麼才是對!對不對?錯有什麼要緊,那是對 的序幕,世上沒有大是就沒有大非,同樣的,平庸的人才沒有大錯也無大對。沈大哥說 道英雄都是忘了過去的錯失以圖未來的人。怕什麼犯錯!人不敢犯錯,寧可不做,這才 是無可救藥的錯!」   侯小周沒料引出了這人一番道理,怔了一怔,搔搔後腦,「這道理我好像聽誰說過 ?」   「我對很多人都訓示過,」方恨少忙道:「可能流傳出去了。你犯了什麼錯?」   侯小週期期艾艾地道:「我不該帶你們兩位來這裡。」   「對,這種地方,銷金喪志,隨聲逐色,是不大適合我們這些潔身自愛的人來的— —」   「我不是這個意思。男人好酒貪花、慕色稱情,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侯小 周打斷道,「我是不知道他也在這裡,才把你們兩人也扯來了,哎,怎麼卻碰在一起— —他來得好快!」   「他?」方恨少奇道:「他是誰?」   「沈虎禪,」侯小周道:「你們的沈大哥。」   「他!」方恨少高興得幾乎沒立刻跳起來,「他在哪裡?我找他去!」   「他。就在花廳裡,」侯小周阻止道:「可是你不能去找他。」   「他在花廳?怎麼我投看見?」方恨少狐疑地道:「我總不會連沈老大都不認得吧 ?」   「他就藏在村子裡。」   「柱子裡?!」方恨少更加不置信,「他在柱子裡幹什麼!」   「是這樣的,」侯小周愁眉苦臉他說,「我可以告訴你,但這件事關係到沈兄的大 計和安全,你一定要保守秘密。」   方恨少一口擔待了下來:「我自會省得,你說好了。」   待侯小周娓娓道來,方恨少才知始未。原來沈虎禪已先他們而找過侯小周,在聽了 侯小週一番陳辭之後,跟後來方恨少和唐寶牛作出幾乎是一樣的決定:綁架將軍,勒索 一筆不義之財、以接濟三陽縣難民再說。   這決定使沈虎禪跟侯小周詳細打探接近將軍的方法。「接近將軍」可以:(一)趁 機下手綁架將軍;(二)趁此多了解將軍的虛實。   這行動就是「將軍」!   將軍身邊高手如雲,而將軍本身的武功又深不可側,要綁架將軍、除了要「接近」 將軍之外,還須得將軍「信任」,以期:(一)可以進行綁架計劃:(二)趁勢消滅另 一惡勢力:萬人敵!   侯小周所提供的方式是,要接近將軍,首先要去接近非常「接近」將軍的人。   而要接近「接近」將軍的人,就得要找藉口先行接近「接近」將軍的人身邊的人。   他們的目標是:沐浪花。   透過的「橋樑」是:沐利華。   沐浪花本身是個對將軍忠心耿耿的人物。   他老練、精明、武功也高絕,要騙他並不容易:可是他有一個不長進的兒子,透過 他那個不長進的兒子去接近他,事情便不會太難。   ——一個人要是不長迸,那就等於渾身都佈滿有可乘之機。   沐利華就是這樣子的人。   他好色。   他對翡翠念念不忘。   侯小周料定他會再來金陵樓鬧事。   只要翡翠對他瞧不起,不順從,事情必會鬧大。   事情一鬧了開來,任笑玉就可以出手了。   任笑玉本就看沐利華不順眼。   他本來就要教訓這個紈褲子弟。   何況他還欠沈虎禪的情。   他一旦出手,沐利華和司馬兄弟就絕對應付不了。   那時沈虎撣就可以出手「相救」。   事情一鬧,必有人去通報沐浪花——沐浪花本就是律已甚嚴的人,只不過他過分溺 愛這個獨子,無論是這個兒子在欺負人或是被人欺負,他都一走得丟下手邊的事趕過來 的。   ——這樣一來,沈虎禪正好跟他建立了交情。   計劃於是定了下來。   翡翠是侯小周安排在金陵樓裡的人將軍一向眼光獨到,深謀遠慮,他料准金陵樓這 種地方,龍蛇混雜、品流複雜,又位居要衝,是必爭之地,所以預先布下「眼線」,這 眼線就是侯小周。然而侯小周的身份又非常特殊:在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他是將軍的人 ,另一方面,將軍又暗下授意要他為萬人敵所爭取過去,是為萬人敵的「三大外援」之 一,其實卻成為將軍派潛萬人敵的「死間」之一。萬人敵「三大外援,全都成為將軍所 布下的「過河卒子」,因而,侯小周向將軍通風報訊,也不能大露痕跡,於是翡翠成了 侯小周與將軍之間的「線」:聯絡人。   翡翠既是假小周的人,當然樂於效命。   ——要激怒沐利華這種公子哥兒,是最容易不過的事。   況且翡翠跟任笑玉,又有一段相當特別的因緣。   故而一切准備就緒,沈虎禪布好了局,一切就只待沐利華踩人網中。   只不過,這場「好戲」究竟在什麼時候上場,侯小周並不清楚。   事情商量妥定之後,沐利華上金陵樓的時間日期,只有翡翠才測得准,侯小周因要 應付將軍和萬人敵愈來愈緊張的對恃局勢,而不能分身,同迸,也不敢對這件事太過參 與,以恐暴露身份。   這次方恨少和唐寶牛來找他,他只想先把將軍的種種劣行說上一說,讓兩人心裡先 有個數,待沈虎撣出現的時候,再把計劃詳細地告訴他們。   侯小周也順便把他們帶上「金陵樓」。據侯小周所:萬人敵一直對他都很不放心, 所以也派了人跟蹤他,所以他一直都很小心。這次藉故帶兩個外賓到金陵樓去,他也是 想藉此向翡翠打聽一下,沈虎禪究竟在什麼時候動手?   沒料,他們上金陵樓的時際,正是「將軍計劃」進行的日子!   ——因為灑利華上了金陵樓。   侯小週一上去,就聽到任笑玉的歎息。   那是暗號!   但他知道不對勁的時候已不能退!   ——一退,就更露了形跡。   他心裡大為焦急。   所以,他在「行動開始」之前,先把方恨少一個人叫了進去,告訴了這些前因後果 。   他的目的是希望方恨少能夠不著痕跡地把唐寶牛扯走。   ——因為方恨少比較了解唐寶牛的個性,由他來扯走唐寶牛,比較不引人生疑。   ——他告訴方恨少這些事,也是以防待會更引起誤會,造成無謂混戰或不忍道破。   ——他不敢先拉走唐寶牛、一是因為他見唐寶牛對翡翠一副如癡如醉的樣子就知道 他不願離開,二是以他所見方恨少說什麼也比唐寶牛機警明理而且好說話多了。   這就是他把方恨少拉進來細說從頭的因由。   第六章有魚•有魚•有魚方恨少一聽,叫了起來:「那我們還不趕快通知老唐!不 然,他必會闖禍的!」   可是話未說完,廳外已傳來吆喝和動手的聲音。方恨少急道:「你去制止他們呀! 」   「不行。」侯小周似有難言之陷,「我已被釘梢了。」   方恨少道:「釘梢?人在金陵樓麼?」   侯小周肯定地道:「你也要小心些——她就是明珠。」   「她?!」方恨少無法相信。   「一定是她。」   「她是那方面的人?」   「我也不敢肯定。外表看來,她是翡翠的好姐妹,不過,我看並沒有那麼簡單,說 不定她們兩人聯在一起隱瞞些什麼事也不一定。」   方恨少站起來,說,「你既然不方便,那由我出面好了。」   侯小周道:「好歹也要把唐兄鎮住,別破壞了沈大哥的大計。」   方恨少拋下一句話:「我自會曉得。」人已掠了出去。   他掠出去的時候,廳上的格鬥聲已十分激烈。   他轉過曲廊,見金陵樓的賓客和僕役紛紛走避,心裡也有些快意:這樣也好,鬧上 一鬧,看看這些惡人見見真正的惡人,讓這些附庸風雅的人喪喪魂失失心也好!   可是就他這麼一眼裡,卻給他瞥見了一個人。   從這個人,卻帶出了一連串的事!   那是個女子。   夾雜著紛紛抱頭鼠竄的人叢裡,那女子白皙乾淨得讓人一眼就瞧見,一見就難忘。   方恨少只要見過一眼,就忘不了。   她是明珠。   就算方恨少在事後回想:明珠那時候一雙略帶惶怯的恨眼神,仍足以教他心疼到了 絕望的地步。   ——當一個女子,讓你看了一眼就似看到了一生,而千人萬人之中,你就是只望她 一眼,望見了就不能忘,甚至已是你所有的忘記,這時候,教人怎麼可以不在意這女子 !   方恨少望了一眼,身子仍沒有停。   他仍往大廳掠去。   不過他忍下住再望一眼。   這一望再望,就「望」出問題來了:他發現了一件事情:明珠似被挾持著的!   明珠身旁有兩個男子,一左一右。   兩個男子都劍眉星目、軒昂挺撥,在眾人之中看去不但鶴立雞群,他們穿著極為平 凡的眼飾,可是看上去卻似是金殿上面聖議事的官!   那兩個男子挾著明珠,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路。   由於明珠的清純好看,使方恨少忘了看她身邊的人,以使他第一眼時忽略了這兩個 英風淳淳的男子。   不過再看的時候還是看到了。   因為這兩名男子的英朗外表,更使方恨少心裡很不是滋味:因為不是滋味,所以再 仔細的看。   他已可以肯定一件事:明珠是受這兩個人挾持著走,既不是折返大廳,也不似人潮 般往外湧,他們是轉向西邊的月洞門,在後院的方向而去。   ——為什麼要到後院去?   ——這兩個是十麼人?   ——明珠是什麼身份?   ——她會不會有危險?   這些問題,使方恨不必須要作出一個選擇:先去大廳制止唐寶牛?還是先去救明珠 ?   「砰!」   方恨少跌了一大交。   他沒注意看路,已撞上了一個人。   撞個滿懷。   那個人已給他撞暈過去了。   香姑!   香姑撞上正神不守舍的方恨少,可以說是她的不幸。   方恨少雖然叫了一聲:「我的媽呀!」他撞到香姑懷裡,就這麼轟了一下,方恨少 覺得自己滿身都是粉艷的濃香味兒,揮也揮不去,甩也甩不脫。   不過,方恨少畢竟有「一氣仙」的內力護身。   他跌了一交便又爬起來。   香姑則暈了過去。   這一撞,方恨少自以為是把自己給撞「醒」了。   ——當然是失去救明珠!   他有大條道理,所以越發振振有辭:一,既有沈老大在廳,唐寶牛就絕不會出什麼 生死大事,至多不過給搞攪了一下子,還鬧得了什麼大禍!   二,明珠給人挾持,卻是生死大事,當然是救人要緊了!   三,唐寶牛畢竟還是會在大廳裡,可是明珠這給人挾持走,過一會便不知到哪裡去 了,現在不救,還待何時?!   所以他一轉身就趕了過去。   可是他在起身之前,已跌了那麼一交。   他雖然起來得快,但畢竟仍是摔了一交。   人生正如賽跑一樣,只要你跌上一交,就算爬起來得快,要迎頭趕上別人,但也遲 了那麼一步,或幾十步,總是比別人吃虧,也比旁人吃力些。   萬一要是你起得慢,那麼根本就追不上了,如果起不來,則被淘汰出局,人生裡再 也汲你跑的路。   除非你特別努力,追得特別快,又或是輕功特別好,找到捷徑,才有希望跟人一較 長短、比比看誰才是快一步的人。   又或是特別幸運:因為你摔了一交,別人同情你,特別看得起你,在人生的長跑裡 給你打上另眼相看的分數。   不過,摔交已先是一種不幸,其余就算有幸,那也是意外和額外的了。   萬一搞不好,你已摔傷在先。很容易又會再摔一交。   ——人生裡,怎容得你有幾次跌倒?怎待你幾次起來?誰會等你傷愈?誰來管你死 活?幾次大起大落,就算起得來,自己也不一定受得了。   只是,一旦跌倒,只有盡快起來再跑,余無他策。   如果你賴在地上不起來,縱或不被人踩死。待自己再爬起來的時候也不見得有力氣 和勇氣再跑了。   ——跌倒已是一種不幸,要是跌倒了爬不起來,那就是一種悲哀了。   方恨少是一跌即起。   可是轉身之間,明珠已經「不見了」。   ——她和那兩個挾持她的人,已在人叢中「消失」了。   方恨少不甘心。   他要去找明珠。   ——在他而言,就等於在人海茫茫中找一顆他心目中的明珠。   他一路尋尋覓覓,到了後院,除了假山假石、栽草栽花之外,陽光怔忡之外,也沒 有什麼特別之外。   方恨少在長廓的暗影子一陣發呆。   陽光在外面,亮得像舊事,午後的蟬鳴,更強調出無限淒清的寂寞來。   伊人已不見。   ——伊人已不在。   方恨少轉過了身,想離去。   就在這時候,方恨少突然有一種感覺。   這種感覺很特別,完全說不出所以然來,不過卻非常真切。   他感覺到明珠就在這裡。   一定在這裡!   他非常肯定。   他雖然還未曾與明珠說過一句話,但他那依戀不能忘的眼神,彷彿已掛落一些在明 珠的身上,以致他可以憑這些「線索」感覺得到明珠可能就在這裡!   ——就算隔了幾面牆,他依然可以感覺得到!   甚至也感覺到明珠正處身於危境!   他急了。   他一定要找到明珠。   ——如果明珠在這裡,他沒有理由會看不見。   他掠到假山後面。   沒有人。   他自假山石林裡轉了兩轉,覺得這些林木山石佈置得十分俗氣,十足這種銷金窟的 貨色。   不知怎的,他覺得有些不妥。   但他也沒發現什麼。   假山上還有道小噴泉。   泉下有灣小池。   池水清澈。   這是一般庭園的佈置,也毫無特出之處。   他這時只好懷疑自己的感覺了。   ——難道明珠不在這裡?   一定是在外面。   他掠到後門去,卻發現門閂布著灰塵,好久都沒人打掃過了。   自然,也不會有人打開過,否則一定留下了指印。   他正要放棄,忽然省起:憑非難事,又怎須打開門閂!   他一念及此,即飛身越過後院的牆,輕得就像是一張紙。   ——一張靜靜晌午間忽然「飄」過圍牆去的紙。   不過,這張「紙」很奇怪,他一飄過圍牆去,即似遇到了古怪的旋風,又飄了回來 。   方恨少落回院裡。   因為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即直掠到池邊。   池裡有水。   水清澈。   ——一切如常。   可是方恨少卻覺得不正常。   池裡沒有魚!   一條都沒有!   通常,有池就有魚。   如果池裡沒有注入活水,沒有魚也是正常的:但池裡有活的水源。如果有池有水卻 沒有魚,對金陵樓經營的生意而言,在風水上是不吉利的,幹這種勾當的人會忽略這一 點,簡直不尋常了!   ——養幾尾魚本就非難事。   甚至可以說:池裡沒有魚,也不是奇事。   奇的是有魚——魚的聲音。   魚也有聲音的,魚鰭滑過水波的聲音、魚尾輕擺的聲音、魚吐氣的聲音……方恨少 都聽到了這些輕細的微音。   可是他裡並沒有魚。   ——魚的聲音,竟是從房裡傳出來的。   院子裡有一排五六間廂房。   在陽光的午後,靜寂得像一個被遺忘了的角落。   方恨少的注意力開始集中在這一列廂房。   他不管一切,推門而入。   他推開了第一扇門。   門一開,陽光就灑然照了進去,照見了一切。   他准備看到這房裡有妓女與嫖客、甚至敵人與高手,以及房裡一切應有或不該有的 事物,當然,他最希望的,還是看見明珠。   可是他永遠想不到,推開了這扇門,竟會看見這樣的一幕什麼也沒有!   ——這房間裡,外表一切如常,但裡面空空如也,像一張傢具一點灰塵、甚至連一 隻蚊子都沒有!   這當然不正常。   ——銷金窩的「客房」,大都給人『銷金』的,怎麼可能空置不理?   何況,這兒灰塵不染:分明有人來過,而且常常打掃。   方恨少除了納悶之外,那感覺更強烈了:明珠似是愈來愈近了!   明珠就在這裡?!   他立刻就發現:房間的盡處是一道門。   門後是另一間房子。   房子空無一物。   只有一張白色的毯子。   毯子大概是用比兔毛還細嫩的絨毛織的,一直舖了過去,直到房間盡頭。   房間的盡頭又是一道門。   白毯子直至門隙舖了進去。   ——原來這幾間房舍給打通了,只靠一問又一問房門連接著。   ——這扇門之後又是什麼?   方恨少毫不猶豫。   他擔心明珠有禍。   ——這麼一位清得有甜味的姑娘,怎能讓她受苦受折磨?!   ------------------   第七章天才貓——天下焉有斯魚?   方恨少雖然聽得到游魚的微息,可是他也並不以為真會有魚游在房間裡,而且一推 開門就赫然在那裡!   一個兒近透明的大缸。   一條魚。   ——魚其實不止是一條,而是有數百千條,有的細如蚊須,有的扁平四方;有的青 臉獠牙、窮凶極惡狀;有的五彩斑爛、五光十色;有的鈍如配本,直似凝固水中;有的 游若導電,簡直眨眼不見:有的成群結隊,簇湧而過來,有的疏疏落落,影動有致。   雖然有那麼的魚,但教人一眼望去,只看見一條魚。   這條魚在水中央。   ——只要它在那裡,彷彿其他的魚,都成了點綴、附庸。   一條孤獨而完美的魚。   方恨少凝視著那一條魚。   魚也似凝視著他。   方恨少看著那條魚,似渾忘了一切。   魚也似端凝著他,忘了它是魚。   這一刻裡彷彿人忘了是人,魚忘了是魚,人魚兩不分而至魚人兩忘,魚也忘了人, 人也忘了魚。   到頭來,在對望裡,人還是得耍眨眼睛的,魚卻不眨眼。   方恨少霎了霎眼,他就看到魚倏地一張嘴,十七八條閃著翠光銀光、大大小小美麗 或木訥的魚,都給它吞到肚子裡去了。   ——原來其他的魚,都只是它的食物而已。   正如人會吃人一樣,魚也會吃魚。   這條魚雖然特別,但也不是例外。   特別和例外,有時候是完全兩碼子的事。   方恨少發現它是一尾吞食同類的魚之後,同時也發現缸底下舖著毛毯。   白色的毛毯一直連續另一間房間去。   不過,這間房門是開著的。   而且有人。   人都在那裡,只不過因為方恨少的視線給那尾魚吸引住了,一時沒有發現人。   但房裡的人自然都發現了他。   方恨少在這一刻幾乎要跳起來,用左腳踩自己右腳十八下,用右腳踢自己左臀二十 一下,然後左右開弓正反交加摑自己二十九下耳括子。   ——大敵當前,怎可大意一至於斯!   ——要是對方趁自己失神之際下手,自己早就可以剁碎了來餵魚了!   ——怎麼每次看到美的事物之時,總會渾然忘我,也忘了危機當前!   ——下次要改,一定要改!   (這句話方恨少已不知說了多少次了,他自己也不知下了多少次決心了,不過決定 改和改不改得了也完全是兩碼子的事。)   方恨少面對這些人。   五個人。   ——五個漂漂亮亮的人。   五個這麼好看的人在一起,實在是件令人眼睛舒服的事。   不過五個好看的人裡,只有一個人是方恨少所最喜歡、亟欲見到的:那當然就是明 珠。   明珠正側著頭在看他。   那神情美得像寵物,有兒分癡,幾分真,幾分無暇與無邪。   方恨少一時意亂神迷。   然後他向明珠招呼道:「嗨。」   明珠眨了眨眼睛。   美麗得黑是黑、白是白、襯在一起黑白分明的眼睛。   方恨少也跟她眨了眨眼睛。   然後才去看其他幾人。   那四個好看的人,濃眉俊目、龍庭風閣、高大豪壯、相貌堂堂。   他們手上都或端或捧、或持或執著一件「事物」。   少年人手裡捧著個瓶子。   古瓶子雕著篆字。   青年人手上執了一個皮鞍。   鞍上烙刻著一方朱印。   中年人手中持著長戟。   這根長戟木柄直鋒橫刃,鉤啄鋒口反捲。   壯年人則雙手端著一個磬。   銅磬上刻著甲骨鉻文。   方恨少覺得很奇怪,簡直有點以為這四個是從古代墓陵裡走出來的人。   可是墓陵裡的「人」才沒有他們身上散發的活力和勁。   方恨少覺得他們手上拿的是「事物」,瓶、鞍、戟、磬,不知有何用途,只覺十分 怪異。   ——直至後來,他才知道原來是戰器!   方恨少先走了定禪,問:「你們在幹什麼?」   那四人不答理他。   方恨少又去問明珠:「他們竟敢這樣對你!」   明珠閃著清亮的眼,偏著有,以致看來她的頭像玉瓶一般細緻:「你是誰呀?」   「我?——」方恨少很想百般介紹自己:如何天資過人,如何品學兼優、如何溫柔 體貼、如何善良俠義,但一時都說不出口也說不上來,只好挺了挺胸,道:「我——我 是來救你的!」   明珠一愕,「救我?」   「對,你別怕!」方恨少一副大義凜然鐵肩挑千鈞的樣子,「我來救你,自然容不 得這些人欺負你!」   「方恨少。」忽聽有人叫他,「我們我的不是你。這兒沒你的事、你滾出去吧!」   方恨少聞聲望去,才看見一個一直都在那裡的人。   這人就在魚缸邊。   他在看魚?   他身前地上有一張紙,紙上墨漬未乾,紙邊有硯有筆。   他在寫字?   ——這人樣子長得實在平庸,以致光芒為房裡四個俊美勇子、一位清麗女子所奪, 方恨少居然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方恨少問:「你是誰?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連頭也不抬:「你閃進來的時候,用的是『白駒過隙』的『過隙奇步』,一看 就知道了。『白駒過隙』的奇門步法,使來像你那麼濫的,便絕對不是『晴方好』方試 妝,也不會是『兩亦奇』施算了,那麼必然是方恨少這種三腳貓的角色無疑了!」   方恨少幾乎沒跳了起來:「你敢罵我?你又是什麼東西?」   「我豈止於罵你?殺了你又何妨!」   方恨少在自己心中注重的女子面前可丟不起臉,怒叱道:「你們殺得了我?!哈! 嘿!你們全窩在這裡,顯然都不是好東西,尤其是你,連頭都不敢抬,敢情縮頭烏龜不 是!」   那人抬了抬頭,向他望了一眼,然後繼續寫他的字。   方恨少定眼一看,這人貌不驚人,不抬頭還有一股氣質,一旦面對則連氣質都消散 無蹤,只有平庸欲氣。方恨少心忖:難怪他不敢抬頭了,大概是自形穢陋吧?然後他又 為自己找到了個好藉:難怪我一進來的時候沒看見他了,那麼庸欲,跟一顆石頭在地上 一般毫不顯眼,不踢著了誰看得見!   那人卻也沒生氣:「聽說你還念了些書,但目光如豆,腦袋是草,犯不著與你一般 見識,也不值得與你動手,滾吧!」   方恨少倒是給那人的不屑激怒了:「你少爺大巧若拙、大智若愚,且向無以巧勝人 、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一向胸懷坦蕩、德懿卓絕,不像你,畏頭藏尾的,連個姓 名都無!」   明珠忽叫一聲:「五公子。」   方恨少喜出望外的應了一聲,卻發現明珠並不是叫他。   那人冷漠地睨了明珠一眼,眼白多,眼珠一點,卻黑如漆墨,閃閃發亮。   明珠委婉的說:「這事都是明珠惹起的,請公子降罪——但不關這位方公子的事, 請五公子網開一面。」   那人冷哼一聲,臉色黑裡泛青,就像寒冬裡的沼澤,令人看了,不寒而慄。   方恨少忿然道,「不必跟他這種人多說,像他這種貨色,少爺我應付十八個還綽綽 有餘!明珠姑娘,我們走!」   他一閃身,就要去把明珠拉走。   明珠又側了側首,說道:「你——為什麼——?   方恨少忽然想起他家裡的貓。   他以前豢養過一隻很可愛的小貓,它會把身子會縮成一個拳頭大小,眼睛金亮亮的 。待人走近時突然躍出伏擊人的腳踝。它寂寞時,就兩只手趴在樹幹上練爪子,有時候 看到一張飄下的落時,也自顧自的玩了一個晌午。有時它躍上樹椏圍牆,見人走過,偏 著頭兒細看,就好像明珠看人時候的樣子。   方恨少常常都對人說:他家裡有一隻很有天才的貓兒,冬天會鑽到主人的肚子上睡 覺而不驚醒主人,夏天會對著主人不喜歡的來客頻打呵欠,秋天它會去吃菊花,春天它 會追自己的尾巴——敢情它以為自己是人,而不是貓,至多只要摘掉了尾巴就可以當成 人了,所以它努力摘掉自己的尾巴。   ——眼前的明珠,卻是一樣可愛的表情。   他看得心裡好疼。   他卻不知道他在看明珠的時候,那「公子」也在看他。   那公子只看了一眼。   一眼同時看方恨少和明珠。   然後他便不再看:——看他的神情,好像世上沒什麼事情可以激起他的興趣多看一 看。   方恨少要過去牽明珠的手。   忽然間,在明珠和他之間,多了一面牆。   ——其實不是牆,而是人。   四個人。   一個端瓶,一個持戟,一個捧磐,一個執鞍,攔在身前,就似四個天神,一座鐵壁 銅牆。   方恨少一咬牙,知道只有硬闖。   此刻他心裡極懷念一個人:唐寶牛!   ——或許只有那個大塊頭蠻牛才能沖得倒這座峭壁似的人牆!   「你知道這四位是誰嗎?」那人忽然問了一句。   方恨少打從鼻子哼出聲道:「一表人材,為虎作悵,這種人我一向不多識。」   「說說你們的名字。」那公子漠然地道。   端著銅磬的壯年人道:「我姓陳,名慶。」   持戟大漢道:「我叫何吉。」   執鞍青年接道:「李安。」   捧瓶者道:「我是張平。」   「幸會幸會,沒聽說過。」方恨少嘴裡說話心裡想:這幾人的名字都極平凡,都不 似他們的外表那麼出類拔萃。   「你是在想,怎麼名字都那麼平常,是不是?」那人道,「所謂大道無名:管仲、 陳平、張良、劉邦、劉備、孔明、李白、杜甫、王維……每一個人的名字都平凡無奇, 但他們若不是闖出蓋世功名,就是寫出傳世詩文、創出萬世大業,至人無己,神人無功 ,聖人無名。我們是不世高人,自然不須有俗世虛名。所以說,名字不重要,阿狗阿貓 都可以出名,只看他有沒有真本領,看他自己要不要出名而已。」   方恨少也藐然笑道:「你也敢厚顏來說莊周的道理!巧言如簧,顏之厚矣。如果你 真有本領,就像錐子在布囊裡遲早會刺破一般,早就出名了。」   那人反問道:「你不是我,怎知我不出名?」   方恨少道:「你出名?我恐怕你連個名字都沒有!」   那人果然氣了,轉過頭來盯住方恨少。   這回方恨少不但發現他眼睛白多黑少,而且在看人的時候發出一種青色的寒芒—— 就像惡毒的暗器一樣。   明珠怕那人真的向方恨少動起和來,忙道:「方公子——這位五公子就是『五澤盟 』少盟主蔡五公子,這四位便是『五澤盟』的『四方巡使』:平安吉慶。」   方恨少一聽,腦袋裡轟地一聲,只覺心跳幾乎停止,腳發軟,喉嚨乾澀!   怎麼是他?   ——竟是蔡五蔡青山!   而且還有「瓶魔鞍神戟妖馨仙」!   江湖人傳:「梁四風流蔡五狂」。   ——梁四就是「南天王」鐘詩牛的衣缽傳人。   ——蔡五便是「五澤盟」總盟主蔡般若的養子。   這兩人加上將軍的女兒楚杏兒,可以說是武林世家子中最不好惹的人物!   何況還有「平安吉慶」四大巡使。   ——據說這四名巡使的身份武功。在江湖上,絕對可以跟一派掌門平起平坐,毫不 遜色。   甚至還有人盛傳:「干、安、吉、慶」這四大高手要不是一早為蔡五所收服,以他 們的身手武藝,身份地位只怕還要在峨嵋、括蒼、雁蕩、崑崙派掌門人之上!   方恨少這次是恨自己先前沒聽清楚,也沒好好去想一想:——張平、李安、何吉、 陳慶,擺明瞭就是「平安吉慶」這四位名動江湖的人物嘛!   第八章這一大片留白方恨少只好嘻嘻一笑道:「啊,久聞大名,無緣一見,不料今 日得見高人,實是方某之幸也。」   蔡五黑著臉,理都不理他。   「剛才不打不相識,各位真人不露相,這下可真是冒犯虎威,不過各位海量包涵, 不知者不罪,有過無大,刑故無小,我這是無心之失,無意這過,諸位心不以為非—— 」方恨少厚著臉道,「——我這就不打擾各位了。」   蔡五仍寒著臉,連眼皮都不抬。   「四方巡使」臉上呈現了不屑之色。   明珠忙向他示意:「你就炔走吧。」   「好,我這就告辭了——」方恨少團團一揮道,「請了——」   然後他就走了。   他「走」的方法是:身子疾如激箭,飛射向四在巡使,右手扇倏張平,左手二指急 戳李安,右足尺踢何吉,同時一口唾液疾吐陳慶。   這種長身撲打,簡直是置死生於度外,攻其無備,凌厲但志在退敵不在傷人。   平、安、吉、慶四人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   他們什麼場面沒有見過?   但他們卻一時沒有防備。   ——眼前這樣一個文弱書生,竟然在知道了他們的名號之後,還奮不顧身的以一攻 四,上前拚死?!   他們還是接下了方恨少的攻擊。   倉猝應戰,四人都沒有吃虧,只陳慶弄得一身都是唾液。   他勃然大怒的時候,已攔不住方恨少。   方恨少已閃了過去,拉往明珠的手就走。   明珠的手柔軟濕熱,就像鳥的身軀,方恨少心頭一蕩,但危險關頭,明知明珠微微 一掙,但也顧不得許多了,只有叱了一聲:「失禮了!」已疾向外闖去。   方恨少有一點極為自信:不管以他的武藝,是不是這幾人之敵,但只要一旦給他施 展出「白駒過隙奇步」,就算沈虎禪也手出未必留得住他!   而今「白駒奇步」已然發動。   一發莫可留!   方恨少進來的時候,要經過魚缸。   魚缸就在門口!   出了這道門,還有三道門。   ——不過,要是能出得了群敵環視下的這道門.還怕前面有幾道門?!   方恨少疾向門外掠去。   他特別留意那口魚缸。   他志不在魚——而是魚缸旁的人1門圓只有一丈三尺之遙。   以方恨少的輕功,根本不需剎那便可越過——就算他此際拖著明珠,也不需一霎眼 的功夫,便可突圍而去。   他只要特別提防蔡五。   不過蔡五並沒有出手。   ——他是來不及動手?   方恨少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竟然出不了門口!   蔡五並沒有出手。   四方巡使平安吉慶也來不及攔阻。   但方恨少就是出不去。   ——門口大開,陽光映照,為何以方恨少的不世奇步,居然還走不出門檻?   因為門口會走!   門是空無,是物件,只有在人的觀念裡有「門」它才存在,門是死物,它當然不會 「走」。   可是對方恨少而言,「門口」實在是太遙遠了!   憑他的「白駒過隙」,一連七彈五躍三掠,居然還是到不了門口。   ——門檻就在前面,但他就是過不去。   魚缸在門前。   可是他就是越不過魚缸,更休說是門口了。   這丈餘之遙,竟比百裡路還漫長。   方恨少頓悟了一件事,登時便停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是在陣中。   ——眼前的空無一物,竟然是自己生平未遇的奇陣。   他破不了陣。   蔡五似在重新打量他,眼白多,眼珠黑,眼光綠,臉上不是不屑,而是連不屑也不 屑去不屑。   「你不逃了?」他問他。   「我從沒有在逃,」方恨少強自平定喘息,「我只是在闖。」   「你不『闖』了?」蔡五倒是從善如流。   「不了,」方恨少平實地道、「闖不過去的。」   「闖不過就不闖了嗎?」蔡五似有些不解。   「闖不過只歎技不如人,還硬闖來幹什麼?」方恨少老老實實他說。   這時候,方恨少發現了一件奇事:蔡五的黑瞳,竟似擴大了一些,眼白也似很去了 一些方恨少從未見過那麼有趣的眼睛,眼白竟可多可少,眸子可大可小。   「你一闖不過就認了,立刻放棄,不白費氣力,」蔡五居然點點頭,像在嘉許他的 弟子般道:「這點還算是個人!」   方恨少也不知氣好還是笑好,最後還是選擇了笑:「謝謝你贊許我是個人,承你謬 誇,愧不政當。」   「你不用不好意思,」蔡五安慰他,「你還勉強提當得起。」   方恨少這回倒是氣得說不出話來了,只好說:「郁陶乎予心,顏厚有忸泥——像你 閣下,馬不知臉長,倒令我大開眼界了。」   「郁陶乎子,心顏厚有忸怩」語出於「書經」的「五子之歌」,意指即是厚臉皮也 還是有羞恥之心,而蔡五大言不慚,狂妄自大,己不能以常理推度了。   蔡五只淡談地道:「井底之蛙,見天不過方圓,自然是夏蟲不足以語冰了。」   方恨少哈哈乾笑了兩聲,遂放開了明珠的手,跟她低聲道:「你不要怕。」   明珠又側了側頭,眨了眨清純的眼睛:「嗯?」   方恨少鼻際嗅到了種如蘭似麝的香氣,只覺好聞極了,卻不敢多嗅,依依不捨地放 開了明珠的手,臨放開前還握了一握再說:「你放心,別怕,有我在。」   然後他轉身向蔡五道:「我衝不出去。」   蔡五眼睛又一大片空白,「我看到。」   方恨少恭謹地道:「有一件事我倒要向你請教。」   蔡五眼神裡才有一些變化,傲慢地道:「你說,我教。」   方恨少道:「這兒空無一物,到底是什麼陣法?這陣法叫什麼名字?」   蔡五笑了。   笑得很得意。   「留白。」他答。   「留自?」方恨少不明白。   「你有沒有看過畫。   「畫?我沒看過?」方恨少像被計著般地叫了起來,「『雪雨齋』的畫沒有我評過 還不敢掛到正堂呢!」   「無論是什麼畫,都要懂得留白的道理,留白,走筆能有餘地,觀者才有餘裕。留 白是不畫之畫,留了一筆,亦等於畫了百彩千筆,引人神思無窮。畫之留白,一如音樂 之弦外之音、詩文之言外之意,以有限寓無盡,以殊相顯共相,以小我見大千,以有形 變無窮。拾零為整,取碎成全,這才是不畫之畫,陣中之陣。」蔡五有條下紊他說,「 是以此陣名為『留白』。」   他下結論:「我就算留這一大空白給你,但你就是破不了、出不去。」   方恨少聽得很用心。聽完了之後,也很敬誠地道:「恨少受教匪淺,在此拜謝。」 當下向蔡五深深一揖。   蔡五倒似有些訝異,「你倒受教得很。」   方恨少仍然恭謹:「你教完了這個,我還要向你請教另一項。」   蔡五「哦」了一聲:「你問吧!」   方恨少道:「這個問題,我不是用嘴巴問,而是用拳頭來問!」   然後他叱道:「我破不了陣、出不去了,但不代表我屈服!」   他一面叱喝,折扇霍地一合,已向蔡五疾點了過去!   蔡五猝然受襲,倏地伸指,在折扇尖上,點了一點。   這一點,竟就把方恨少灌注於扇上的功力完全消失,蔡五甚至連膝上的紙都不曾震 落。   ——這種消去對方功力的力量,要比消滅對手生命的力量更米得神妙可怕,更是來 去無跡可尋。   不過,方恨少一招不中,早有後著,扇子刷地一張,抖屈了一千層漣漪萬重浪似的 扇濤,攻向蔡五。   就在這時,「平安吉慶」四人,一齊大喝一聲。   方恨少也不禁心神一震,不過招式不改,還陡然加速。   蔡五輕叱一聲,「好個『晴方好』!雙手疾點迅撥,身形輕巧地猝然退出三尺,讓 過來勢,依然連膝上的紙都不滑落。」   不過,方恨少憑一招「晴方好」,總算是把他逼退了。   他一退,門口便有一空隙。   方恨少回身去拉明珠,後再掠出,蔡五卻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方恨少無奈。   他也不強闖。   他只「恐嚇」:「你像是看門狗一般守在那兒也沒用,我的『晴方好』一出手,依 然可以把你逼退,你只要知趣一些,我便不需多此一舉了。」   蔡五眼又「黑」了一些,他的牙齒卻很白——方恨少這才想起對方可能是沖著他笑 了那麼一笑。「你的『晴方好』使得要比『白駒過隙』純熟一些。」   方恨少不禁也有些得意,「你知道就好。」   蔡五帶點欣賞:「你那柄『蟬翼扇』也很可觀。」   方恨少悠然道:「這個還用說麼!」   「要說,而且還應說看看,」蔡五建議道:「你何不打開你的扇子看看?」   「你想多看看我的扇子是吧?你直說嘛,何必拐彎抹角的,徒增小家子氣!」方恨 少嚓地又張開了白折扇,故作大方地道:「你要看就看吧。」   蔡五淡淡道:「我早看過了。」   方恨少嘿聲道:「自己心裡羨慕,嘴上逞強,要看還不快看,我可要收回去了。」   蔡五只道:「你收回之前,自己也不妨看看。」   「看?看什麼看!自己的扇子,早已看過一千二百八十八遍了,你少來搞小把戲, 你家少爺我——。說到這裡,邊霍地張開折扇,正扇了扇,忽然,竟扇不下去:也說不 下去了——因為他發現他的扇子上多了點「東西」:多了幾個字:「大方無隅」。   這四個字,寫得鋒含沉靜,神魄沖和,但仔細一看,暗含波桀之筆,鋒芒畢露,縱 放自如,直欲破空飛去。   以方恨少反應之速、身法之快、加上「晴方好」一招之巧、「蟬翼扇」運使之妙, 但竟給對手在剎瞬之間在扇上連書四字還不自知,雖說他曾因「瓶、鞍、戟、磬」四人 發出這斷喝而略分了心,但蔡五功力之高,出手之快,已可肯定:要殺自己,斷非難事 。   方恨少長吁一口氣:「可恨。」   「你本來就是『書到用時方恨少』,」蔡五半諷半嘲的道:「你現在可是『武到困 時方恨少』了。」   他指了指方恨少扇子上的字:「這幾個字寫得飛趁徘徊,意態推逸,臨時無法,任 筆而成,但仍能存筋藏鋒,威跡隱端,真是渾然天成,無懈可襲,我自己極為滿意…… 」   方恨少瞠目道:「你贊自己,倒是當仁不讓。   「是好就要贊,內舉尚不避親,更何況是薄待自己!」蔡五把膝上的帛紙一揚,說 :「這手字刻意無功,我就十分不喜歡!」   方恨少一看,紙上以行書寫了:「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 機,吞吐天地之志。」寫得字字挺撥,筆筆奔放,如飛鳥驚弦,力道自然。不禁脫口道 :「也不錯呀。」   「不好,就是困為我太注重,所以寫來法度森嚴,什麼九分力滿、十分疾退、散水 聯飛、布方映帶,大過護求法度,反而盡是斧鑿。不著我給你一招變起非常風捲雲舒的 『晴方好』,逼出了返樸歸真人妙超凡的『大方無隅』四字,今天就算是白過了!真是 妙筆天成,哈哈哈——」他一面笑一面還不忘自贊自誇:「不過,我這紙上的字,讓凡 夫俗子看了,仍是會歎為觀止一隻是我層次太高,不以此自滿罷了!」   方恨少沒有見過比眼前更自大的人了,只得冷哼一聲。   「你不服氣,是不是?」蔡五倒越得意。「你妒忌我,是不是?」   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你狂妄一至於斯,無禮反智,不足與 論也。」方恨少負手長吟道:「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你如此自大,就算把 字寫得再好也沒有用,呈個人惡醉而強酒,哪會得人敬服?   我妒忌人?嘿,休想!」   蔡五怪眼一翻:「你剛才一口氣說三個典故,都是引用孟子的話,孟子只是個辯士 ,他的話多為在論辯上取得勝利而以氣勢取勝,才華是有的,道理卻不如何!」   方恨少幾乎叫了起來,「孟子是亞聖,他說的話沒道理?那你有何道理就說來聽聽 ,否則,『遁辭知其所窮』,孟子罵的就是你這種人!」   「指出孟子理屈氣壯和強詞奪理之處,這又有何難?孟子說道:『德之流行,速於 置驛而傳命』。意思是說,實行仁政傳播得比驛站的馬跑得還要快,這是以驛馬傳書之 速來比喻人民渴望仁政——這算什麼道理?實行暴政就傳播得不快嗎?」君王無道,盜 賊四起,貪官當道,惡霸橫行,如果仁政的傳播得比驛馬還快,那麼暴政的流傳則要比 勁鴿還快了,難道不是嗎?」蔡五又說:「孟子又說『仁之勝不仁,猶水勝火』,這更 不通。他認為仁必勝不仁,可是世上也有的是不仁勝仁的事。把仁比作水,不仁比為人 ,那是強比——為何不調轉過來,以水喻不仁,以火喻仁?況且,水也不一定能滅火, 有時候,火還是可以把一鍋水煮得沸騰哩!」   蔡五侃侃而談,方恨少倒一時答不上來。   「還有,孟子又說:『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 這個更沒道理,我也一樣可以說成:『人性之惡也,猶火之向上也,人無有不惡,火無 有不上。』而且,水是水,人性是人性,兩者搭不上關係,不能穿鑿附會,」蔡五倒是 說起了勁:「那位天才孟先生還說過:『為高必因丘陵,為下必因川澤;為政不因先王 之道,可為智乎?』他不談『智』還可,一提『智』我就火大!他的意思是說:要堆一 座高山,心須先有丘陵:想挖一道深溝,必得利用河川。故而為政也應要用先王之道。 你看你看,這『興』得是不是有些離譜兒!丘陵川澤的事,跟必要用先王之道何干?要 是這道理說得通,我也可以相反地推論為:有深谷才有高山,有溪流才有大海,所以為 政者應用小人之道!」   方恨少一時倒找不出駁他之法,聽他竟辱及平生所佩服的聖賢,十分氣憤:「你— —你蠻不講理!」   「我不講理?」蔡五嘿聲笑道:「這句話、你去罵亞聖吧!他是大理論家,卻不能 容人,一味排斥異已。『能拒楊墨者,聖人之徒也。』他的意指楊朱和黑翟所主張的都 是迷惑世人的邪說,這可不是一尊天下、莫可非之的想法嗎?!還有,他知道楊朱:『 楊子取為我,撥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也論墨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 之。』既知揚子墨子的玄說,一為私已之利,一為天下之利,但他卻全面排拒,這算是 什麼做學問的態度?這才是狡辯、這才是歪理!」   方恨少氣極了,一時竟不知拿孟子哪一句話來反駁過去才好。他生平極愛讀書,問 題是更加貪玩,所以真正苦讀的時間並不多,而且讀是讀了,卻不知怎的,不像別人能 琅琅上口,隨時倒背如流,也沒什麼融會貫通後的獨到之見。   他為這點而苦惱極了。   ——他恨自己讀得不夠多!   ——更憎惡自己記不牢,又無精見!   ——所以才給眼前這「變態狂人」咄咄迫得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忽聽有人漫聲道:「談是論非、臧否人物、月旦文章、評議古今,當不 能以偏概全、斷章取義。孟子雖有霸氣,但也是因情勢所逼,他不是說過嗎?『予豈好 辯哉?予不得已也!』」   只見外頭陽光蕩蕩,花木寂寂,時間有一隻白蝶翩翩,院裡卻不見有人。   聲音卻們從院子裡漫悠悠的傳來。   「你果然來了。」蔡五只悠悠忽忽地道。   方恨少忽然發現了一件事:蔡五的眼珠,忽然黑了起來。   ——不但黑,而且似乎還擴大了,變成黑多自少,而不是剛才那一隻四白眼!   ——真是奇怪的眼睛!   方恨少一輩子都沒有見過那麼多變化的眼睛:通常,眸子的變化通常都只是在眼神 ,蔡五卻是眼白眼眸的比例無時不在變。   「你約我,我怎能不來?」那語音仍悠漫漫的迴盪在園林花木間。   「所以你派這個笨先鋒來?」蔡五傲慢地道。   「他不是我的先鋒。我雖然知道他是誰但也沒見他。」那語音道。   「哦?」蔡五這回倒是別過頭來,端詳了方恨少好一會。才說:「原來你不是他的 人?」   方恨少這才恍悟兩人所說的「(笨)先鋒」正(竟)是自己!   「你問我?!」他氣鼓鼓他說:「『他』是誰!?」   第九章破陣子「看來,是我弄錯了,」蔡五居然有些「慚愧」的說,「我誤會你跟 他是同一夥的。」   方恨少盡管還是莫名其妙,但卻發現了眼前這狂人蔡五卻有一個好處:——這人自 視甚高,但一旦發現有誤,也肯直認不諱。   蔡五也沒跟他分說「他」是誰,已轉首去跟那空蕩蕩的庭院說:「剛才你引用孟子 那句話:他不是喜好辯論,而是逼不得已!就連這句話也正是孟子好辯的最佳例證。」   那人仍不同意:「你對孟子有偏見,所引用的話,都成為你強辯的援例,那不公平 。」   蔡五道:「有什麼不平?難道孟子所說,「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 為也』是可行的事嗎?你去問問曾得天下的古人和在爭天下的今人,試問誰能辦得到! ?」   「孟子說的話是理想的指示,能不能實行固然是要點,但他勸人向善之心卻更重要 ,他自己也明白這種實情,所以也說過:『以力假仁者霸」、『以力服人,非心服也, 力不瞻也』,同時指出了靠威力得天下的偽善者,是借王道而行霸道:而以暴力征服人 看,人民並不是真正心服,一有機會即會起來反抗。」   「這個——孟子有些也不是全無道理的,至少,他那一句:『不得志,獨行其道』 ,就說得很有曾子那句,『自以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意思。   曾子那句話是說:「在反省之後,確知自己所為正確時,即使對方有千萬人我也勇 往直前。不過,曾子的話還有上半句——」   這回方恨少忽然記起他讀過的《公孫丑》來了,「哈」地一聲搶著說:「我知道! 我記得!這句話的上半句是:『吾嘗聞在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 ——』然後才是剛才那下半句。」   「背得很好。」那語音道:「你可知道是作何解?」   「當然知道!」方恨少只怕表現不正,」那是說:反省之後知道自己做錯了,即使 對方是一個身份卑下的我也會畏懼的意思。」   蔡五重重地哼一聲。   「其實孟子很有辯才,話說得極有神采,而且也極有道理。他是個好反省其身的人 ,他說的,『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已』,便很見胸襟氣度,把待人寬責已嚴的道理再 推行下一大步。」那語音忽似吐了什麼東西似的,頓了一下,然後才接道:「你不同意 我的話吧?子路曰——未同而言,觀其色郝郝然,非由之所知也——即是不贊成對方的 意見但又裝作同意,真不知其居心何在——你總不會是這樣的人吧?」   蔡五沉思了一會,然後持平他說:「我所舉的都是孟子的語病的話,因為我覺得他 太狂妄;你舉的都是孟子發人深省的話,因為你敬重他。以,人之論斷、少不免仍為個 人好惡而左右。我到現在,仍不能接受他所說的:「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賦子懼』。 不錯,《春秋》是成了,可是亂臣、賊子、昏君、貪官……不還是一個個魚貫而出,絡 繹不斷,哪個暴君盜賊懼過了?」   「好,我也不跟你辯孟子了,反正備人喜好不同,不過,他說的一何話,你一定大 大的同意,」那語音帶笑他說,」孟子說過:『狂者進取,涓者有所不為也。』我想你 一定會意,因為閣下就是個不忻不扣的狂上!」   「這倒是。若論狂、誰能比我狂!」蔡五又來一次受之不諱、當「仁」不讓,「連 你梁四也得站到一邊去。」   「這是實情,我不是狂士,你是。」那語音毫不在乎地道,「我只是狷者,我一向 有所為、有所不為。」   他頓了頓,又似輕輕吐出毛垢似的東西,然後再說下去,「不過,盂子有一句話, 你反對得十分合理。」   蔡五問:「什麼話?」   「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捨魚而取熊掌者也, 』我想,你一定不會同意。你是必取魚而捨熊掌。」   「對!」蔡五眼睛亮烏烏地笑道「我一向只喜歡魚,對雄掌毫無興趣。熊掌就讓了 給你吧!」   「我則一向喜歡兼得。」語音口氣不小。   「兼得不得,反而兩者落空。」蔡五似是否告。   「我一向野心都不算小,」那語音道,「所以今天才來見你。」   「你來見我?」蔡五目光如黑白分明的雙鋒利刃,「那你又不現身相見?」   「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驪一兩聲,日長飛絮輕——」那語音漫聲長吟道,「如 此艷陽,這般閒情,我既已來,豈可不見你!」   說著,假山裂開。   假山本來就是假的。   但再「假」的假山,也不致於假得是紙糊的。   可是這座「假山」真的是紙粘成的。   粘得倒似真的一樣。   「紙山」一旦裂開,人便現了出來。   這個人匿伏在假山裡、可是看他的樣子,像睡在床上一般舒坦自適,笑嘻嘻地跨進 院子來。   這人當然就是梁四。   「梁四風流蔡五狂。」   ——蔡五人在這裡,梁四還會遠嗎?   方恨少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裡遇上「五澤盟」的蔡五,而且還遇上「南天王 」的梁四,並且都在同一時間裡!   他剛才聽蔡五談論的時候提到「梁四」這名字的時候,他就整個人怔住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兒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怎麼南北二號悍將都出現在這樣一座妓院裡?!   方恨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趕上趟渾水了。   不過他卻沒有離去之意。   他當然有自己的原因:一,他捨不得離開明珠:二,他好奇,想看看發生什麼事; 三,就算他想走,也未必一定離開得了,他剛才已嘗試過了:人雖難以把他留住,但這 空晃晃的奇陣卻使他想不留下來都不可以。   是以他向梁四說:「是你?佩服、慚愧。」   他初見梁四,不說「久仰」,而說「佩服」、「慚愧」、加梁四也不免有小詫。   「佩服?你佩服我什麼?」通常人對初見面的應酬話,只隨便敷衍便算過去了,梁 四卻認真地問個清楚,「慚愧?你有什麼好慚愧的!」   方恨少道:「我佩服的是你一直都在庭院之中,我卻沒有發現,你造的假山,簡直 要比真的假山還真,不由得我不佩服。」他說的是衷心話。   他衷心贊美。   ——一個人能夠看到別人的長處,然後衷心誠意地贊美,本身就已是一種美德了。   ——更何況方恨少自身仍在險境。   梁四聽了卻很凝重:「你是說:比假山還似重?」   方恨少奇道:「是呀!」   梁四又再重複問了一回:「你認為:我造的假山比真的還像?」   方恨少更奇:「那又有什麼不對?」   「你沒有不對,而是我做得不夠好,」梁四道:「仿冒的目的是以假亂真、惟妙惟 肖.所以只能假得像一般就夠了,不能比真的還真——比真的更像真的時候,就是假過 頭了,火侯還不夠。這就像煮飯一樣,不能太生,不能過熟。也像說謊一般,太過誇張 ,就給人聽出是吹牛。」   「看來,我仍得要加點功夫才行,」梁四又問:「慚愧呢?為什麼說慚愧?」   「你剛才現身的時候,不是念聞幾句詞嗎?什麼『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驪一兩 聲,日長飛絮輕——』我分明念過,可是卻忘了是誰寫的詞。」   梁四溫和地笑了:「這是首《破陣子》,……」   方恨少在苦思道:「《破陣子》?——《破陣子》——我快想起來了——」   梁四提示地道:「寫的人是個風流蘊藉、一時莫及的前朝貴人,范仲淹、歐陽修、 韓琦等都出自於他的門下——此君喜宴客,未嘗一日無宴飲。少年時以神童召試,賜同 進士,官拜宰相——」   「對了!我想起來了!」方恨少這國叫了起來,「他是晏同叔!」   「便是,」梁四微笑道:「它便是晏殊的《破陣子》」。   「哎呀,」方恨少敲著自己的頭,「我這記性怎麼這麼差呀——不知怎的,書我是 讀過,但讀過後一轉念便忘得一乾二淨了,就像沒讀過一樣……」   「這樣讀書,只荒廢時間,全無益處,不像你們,博學強記,讀過的都能背誦,而 且都有獨特的意見,我——」   方恨少沮喪地道,「我這腦子不知怎麼搞的!」   「記不得那有什麼關係?」梁四笑著說:「讀到的書是自己的,誰也搶不走。讀書 講究的是通和化,強記又有什麼用?讀書最重要在融會貫通、潛移默化,不在於立竿見 影、滾瓜爛熟!」   方恨少苦惱地道:「可是——能記能背,總比我這種讀過就忘的好!」   梁四安慰道,「你是全忘了嗎?不是吧!今日你行俠仗義、扶弱鋤強,這些想法從 哪兒來的?能背書的人不見得會用書。品格學養的高低,在於對知識的了解與運用,而 不是誰背得爛熟誰就是大學問家。所以狀元秀才,不見得就是智者,智者不見得必須要 有科名。蔡京位極人臣,書法也是天下一絕,但為人如何,你心裡有數。字好不等於人 好,一如能背不代表能悟。你能讀能忘,正如習武一樣,基礎要下得精深,但要成為大 家,一定要忘去原來的功夫,然後以本身的底子來創同自己的武藝才行。」   方恨少想了一下,展顏笑道:「你真好。」他由衷地道:「你很會安慰人。」   梁四蕪爾:「我說的是真話。」   票五冷冷地道:「你說太多的話了。」   ——剛才梁四那一番話,曾例舉字好並不就是人高明,語鋒直刺蔡五,蔡五當然怫 然不悅。   梁四仍留在院外,向蔡五注目笑追:「我一向話比較多,因為我知道,在這人時代 裡,沉默不再是美德,你要是太緘默,別人根本就當你不存在,或者以為人不值得重視 。這世間已換了天,你不說話休以為持重,不作解釋活該受人誤會,不勇於表現理應被 埋沒。我從前也很寡言,結果幾乎再也開不了口。我現在寧可多說多錯,也不肯不說不 錯。」   「正如別人罵孟子好辯,孟子回答說他是逼不得已之辯一樣,」蔡五說:「我說你 話太多了,你的回答卻是更多的話。」   梁四平和地道:「其實我今天約你來,本來只有一句話。」   蔡五道:「說。」   「請對『高唐鏡』放手吧,」梁四一字一句的道,「這樣我們雙方都可對萬人敵和 鐵劍將軍之爭不致牽涉其中。」   蔡五對梁四的話全不意外。   他只是怪眼一翻:「你說本來?那麼,現在還不止是一句話了?」   梁四道:「現在麼?還有一句。」   蔡五索性不問了,他在等對方說下去。   「請把明珠放了。」梁四上下唇一緊即自縫隙裡急吹出一口銳氣,似是吐出什麼污 垢毛發事物般的,然後才說,「最好,把這位方老弟也一併放了。」   然後他就靜了下來。   等蔡五的答覆。   「我千里迢迢南下,為產就是高唐鏡,你是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   「我有個弟弟,他幼年時體弱,得過癲癇症,頭腦不大清醒,如果有『高唐鏡』, 會使他快些復原——你說,我有什麼理由空手而回?」   「我明白。你只是蔡總盟主的養子,他的親子是蔡黛玉,但蔡總盟主一向待你恩厚 ,你為了報答他,也須努力取得高唐鏡獻給他。況且,據說高唐鏡,便有助於練『高唐 指』。」   「你知道就好。」   「可是我對高唐鏡也志在必得。」   「你要高唐鏡作甚?」   「我跟你的理由,十分相近:我自小即入師門.蒙師父教我育我,近年來我的師妹 ,她是師父的獨女,不知因何竟為鬼魅纏身,據說也只有高唐鏡能辟邪驅鬼,為了答謝 師父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我也別無選擇。——而且,家師在昔年曾為蔡意盟主一指算 ,戳傷了腦門,以致練功有礙,若能有高唐鏡,必能悟出破高唐鏡指力之法,對師父的 痊愈也極有幫助。」   「那你是要拿商唐鏡來制我們的高唐指,恐怕還覬覦我們『五澤盟』,居心叵測! 」   「隨你怎麼想!你要取得高唐鏡,無非也是為了鞏固實力,以求無人能破高唐指, 進而荼害中原,進侵並吞『南天門』!」   「你這是惡人先告狀!你們南天的人是企圖以取礙高唐鏡來博蔡京歡心,然後聯同 萬人敵來殲滅我們!哼,嘿!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   「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正是你們五譯盟要幹的勾當,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和萬人敵勾結、要先滅鐵劍將軍的勢力,下一個目標就是南天門。別以為我不知道 !」   「你知道又怎樣?有本領,就不要光吟《破陣子》,也進來破我的陣看看!」   「別吵!」方恨少見兩人一在房裡、一在院外、愈吵愈是激烈,忍不住喊道,「你 們為何要爭吵不休,何不聯手抗敵!?」   他這一嚷,兩人都靜了下來。   夕照是陽光艷麗的魂。   ——世上最淒艷的光芒或許就是自焚吧?   過了半晌,梁四才苦笑道:「方老弟,我們不能夠合作。」   方恨少問:「為什麼?」   「因為我們對敵已經幾十牢了。」梁四道。   「我們各在傷亡,積怨已深。」蔡五也說。   「而且,高唐鏡的效用,是發揮一次便減弱一次。」梁四補充。   「還有,萬人敵也不容我們選擇,不是聯敵以制我,便是聯我以制敵。」蔡五加強 語氣。   「那麼,你們更加應該聯合起來,」方恨少說:「一起反制當前共同的大敵!」   又一次,蔡五和梁四都愣住了。   一時找不到話說。   第十章漂到這裡成了嫖「如果你們共同的敵人是萬人敵,為何不聯合起來牽制萬人 敵?」方恨少一副勇者無懼地問:「要是你們的敵人是楚衣辭,何不聯手對付楚鐵劍? 」   他咕噥一句:「我真不明白。」   「你是不明白。」梁四一番沉默之後,只能這樣說,然後他吩咐道,「明珠,你告 訴他。」   明珠向梁四福了一福:「是。」然後向方恨少有條有理地說:「南天門和五澤盟對 敵已近三十年,蔡般若曾重創過鐘天王,而鐘天王亦曾語傷蔡般若夫人腹胎,以致今日 蔡黛玉神智癡呆,這個仇,已經結深了。三十年來雙方幾番惡鬥,各有折損,血海深仇 ,怨隙太深,無可化解。就算公子所言有理,但數十年的仇怨,也不是他們點一點頭說 言和就可以盡釋前嫌的。」   「——他們要是這樣做,恐怕他們本派的人都不會放過他們。何況,這些年來,五 澤盟致力在民間扎根,與地方官吏取得一定的關係,而南天門一脈則志在聯絡武林同道 ,協力同心。大家的鵠的志向都不一樣,而且勢力互有抵觸,合作化解,談何容易?」   方恨少聽嬌俏憨麗的明珠娓娓道來,當真是直了雙眼。   「你——你到底是——?」   明珠幽幽一歎:「我原是南天門的人,家父在當年兩征劇戰中為五澤盟的人所殺, 鐘天王授我武藝,撫養我成人,我自願投身五澤盟,甘為奴婢,以刺探敵情。但這是機 密,只有鐘天王和四少爺知道此事,因而便誤了事——」   在院裡的梁四接道:「我們『南天門』裡有兩位悍將,一位是『姑妄聽之』莫星邪 ,一位是『如是我聞』冷不防,他們兩人憋不住,一次摸上五澤盟,要殺掉改投敵陣的 明珠——結果,是蔡五出手,逐走了兩人。這兩人心懷不忿,回來要殺了明珠之母洩恨 ,但卻給——」   在一旁的張平忽道:「卻給我們四人連夜救了出來,使明珠姑娘母女團聚。」   梁四苦笑道:「這樣一來,明珠姑娘在敵我之間,猶豫莫決。」   明珠無奈地道:「五澤盟既是我殺父大仇,但也予我有救母大恩。而且,我委身於 五澤盟已有好一些日子,對他們也自生了濃厚的感情。要我謀害有恩於我的五公子,我 辦不到;要我叛逆信重於我的四少爺,我亦不能。所以,只好——只好跟翡翠姊姊逃離 了這是非之地,一路漂泊到了這裡——」   然後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清純的笑顏裡展現了完全不調襯的世故與成熟,「漂了這 裡就成了嫖——像我們這樣無依無靠的江湖女子,除了投身煙花場所,還能漂到哪兒去 ?」   方恨少囁嚅道:「你——翡翠——?」   明珠宛然道:「翡翠姊原也是『南天門』的高手,但因不能見容於南天王的胞妹鐘 詩情,所以為鐵劍將軍暗中網羅。她假意加入五澤盟,為的也是刺探情報;不過,後來 卻發現,五公子一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只是不予以揭穿,翡翠情知再留下去也只有自 招其厚,故有離開之心了——」   方恨少訝然道:「——沒想到——翡翠也是武林中人——你也是——」   何吉插嘴道:「你還不知道哪!她們倆就是『南天門』裡大名鼎鼎的『濃艷一刀』 和『委婉一劍』,她們出道可比你還早!」   陳慶補充道:「不過,咱們公子早就洞悉了她們的陰謀,只是不予揭破,好讓她們 知難而退罷了。」   方恨少只在歎道:「——原來這地方——倒真是臥虎藏龍!」忽又好奇地道:「敢 不成那位香姑也是武林高手了吧?」   明珠桀然地笑了起來:「她?他倒是貨真價實的老鴇。」   方恨少一想:這也是的,剛才香姑不就給自己一撞便撞暈過去了麼!   梁四在院外悠然地道:「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   方恨少也想問原由。   「因為我們知道你是沈虎禪的兄弟,也猖悉沈虎禪要介入萬人敵、楚衣辭和『高唐 鏡』的事,」梁四語重深長地道,「我是希望你有機會能轉告他,這些事,不是他所管 得了的。這兒沒他的事。他既化解不了,最好就不要插手。」   「他插手也討不了好,」蔡五也道:「高唐鏡是五澤盟的。」   「其實你們已鬥了十年了,近年來也相安無事;」方恨少嚷道:「往者已矣,來者 可迫,既有互利,你們何不放棄成見,聯聲共氣,更增實力呢!」   這次已沒有人再理會他。   梁四已轉向蔡五:「聽你的口氣,這位方老弟你是不殺的「」   蔡五傲然道:「這種人還不值得我殺。」   方恨少怒道:「你——!」   梁四道:「你不殺,我也不殺,但你今天找到了明珠,我也找到了她,我看你還是 放了她吧。」   蔡五道:「我本來就只要她告訴你一句話。」   梁四道:「我的人已在這裡。」   「那我便直接告訴你,」蔡五道:「如果你不想死在這裡,就滾回南天門去吧!」   梁四笑了笑,低下頭,想了一想。   你低頭的樣子很斯文。   他笑得很瀟灑。   ——方恨少甚至覺得他自覺自己的瀟灑和溫文,可能因為這點自覺,方恨少反而覺 得他缺少了什麼東西似的,並不令人感受真正的瀟灑溫文。   梁四似已考慮清楚:「你剛才說過,吟《破陣子》不如真的破陣,是不是?」   蔡五瞳孔收縮後像貓遇上了狼犬一般迅疾:「我這陣一片空白,你破得了再說。」   梁四目光閃動:「這位方老弟,他破不了,便走不出去?」   蔡五冷冷地道:「你要是破不了,也走不進來。」   他的話一說完,梁四就開始走。   走了進來。   他在門檻停住,方恨少屏息以待:他想知道梁四是不是破得了這一陣。   他心裡倒是希望梁四破不了:要是破得了,自己豈不是太差勁?   梁四上望望、下看看、左睨睨、右瞄瞄,然後眼光停在那一缸魚上。   「這是一缸魚,」梁四意味深長的道:「但我只看到了一條魚」   「有它在,其他的魚都不是魚了。」蔡五看著這條魚的時候。眼神變得極有感情。   「對,」梁四會意,「它真是一條孤獨的魚。」   「不,它只傲慢,而且完美,」蔡五堅決地道:「事實上,它是條快樂的魚。」   「我們快要變成莊子與惠子之辯了。」梁四忽反過來問方恨少:「你知道莊子和惠 子游於壕粱之上那一場『子非魚』的論辯吧!」   「我知道!」方恨少惟恐說遲了:「我雖然不記得他們話是怎樣說的,但大意是: 莊子指著魚說:『你看這魚是多麼快樂!』惠子反問他:『你不是魚,怎知道魚快樂? 』……」   「對!」梁四接道:「然後莊子答曰:『你不是我,又怎會知道我不知道魚快樂? 』惠子即以莊子的論辯再反擊:『固然我不是你,我是不知道你知道魚的快樂,但你也 不是魚,所以當然也不知魚到底快不快樂。』……」   「按理說,莊子的論辯已返魂乏術,無力回天,再難以反駁,但他還是有辦法作出 有力的反擊,他說,『等一等,我們從頭再來一遍。剛才你問我怎麼知道魚快不快樂, 我現在告訴你,我就是因為站在壕梁之上,所以我才知道魚是快樂的。』」這回是蔡五 接了下去,「莊子固然是聰明絕頂,但太過英雄欺人,他的妙處是在目擊道存,一如禪 宗的直指人心,但若論情理,這種說法總有點強辭奪理。」   「這便是了,你也一樣,」梁四笑瞇瞇地說:「你剛才正是說它是一條快樂的魚。 」   蔡五立即回擊:「可是你也說它是一條孤獨的魚。」   「我說它孤傲,你說它快樂,們之間,各有各的看法,可以並存。」   「不能並存,因為我了解魚。」   「錯了,你以為你了解魚,其實魚根本不認為你了解他們。」   「這就扯回頭了,你不是魚,你怎麼知道我到底了不了解魚?怎麼知道魚認為我不 了解他們?」   「因為你了解的根本不是魚,」梁四凌厲地道:「而這條也不是魚。」   蔡五驀地吃了一驚。   梁四已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了他的話:「你眼中根本無魚。」   他接下去有力地道:「你看的不是魚,而是你自己。」   他喝破似地道:「可是,你仍是你,魚仍是魚。」   他一掌擊破了水缸。   水缸光啷一聲,水滾瀑濺湧出。   梁四叱道:「你不是魚!」   魚缸一破,梁四已跨步進來,一手挽了明珠,一面向方恨少低聲疾呼,「跟我走! 」   方恨少長於輕功,而且長年跟沈虎禪在一起,反應已算極快,梁四身形一動,他也 掠了出去。   說也奇怪,水缸一破,方恨少一躍便出了庭院,毫無隔礙。   但就在他掠出去之際,耳邊忽聽一縷比水缸破裂還銳的急嘯。   方恨少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一直到他跑出了金陵樓,跟梁四足足跑了十七八里後,直至梁四停下來的時候,他 才發現,梁四兩耳都滲出了血跡。   方恨少駭然指道:「你——有血——受傷了?——」   梁四的臉,白得像一張脆弱的紙。   他用白中抹去耳邊的血,淡談地道:「我還要去做一件事。明珠,你就跟方公子一 道兒走吧。」   明珠關切地道:「四少爺,您的傷——」   「不礙事的。」梁四揚著兩只眉毛,長吸了一口氣,忽然之間笑了起來。「就算礙 事,我還是得趕去試一試。」   方恨少卻發現他一笑的時候,耳孔裡又有血涔涔而下。   梁四隨手把血漬揩掉,一面說:「高唐指,好厲害,所以更不能讓他奪得高唐鏡了 。不然——」他臉有憂色。   明珠殷切地說:「四少爺,我跟你一齊去——」   梁四一揮手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回來呢,你跟我去干明珠委屈他說:「那我 ——我等你。」   說著大步而去,一下子便消失在金黃的稻穗田裡,好像他整個人被稻浪吞食了似的 ,只有他的語音漠漠地傳了回來:「如果你一定要等,可到『今忘寺』候著吧!」   方恨少急鹹道:「梁兄、梁兄——」可是夕陽下稻麥一片金黃,隨風擺浪,哪裡還 有梁四公子的蹤影?   明珠的明眸,也掠過一片宛如暮以般的黯然,低首搓揉著自己的衣角:「他走了。 」   方恨少不解地道:「他——他急著要去哪裡?」   明珠的發,為晚風所亂,衣袂飄揚的時候,豐腴的胴體緊繃住身上的衣衫,與她純 潔清秀的容顏更映出充滿誘惑的對比。   明珠眼裡露的黯然神傷,就似夜把窗簾掛上,清澈明亮轉成了憂傷。   方恨少不知怎的,看了也一陣心酸。   朋珠道:「我也不知道他去哪裡。」   然後他發現她眼裡浮起了淚光。   方恨少看得一陣心酸,心裡不忍,忙找個理由大罵梁四:「那個王八蛋,愛跑就跑 ,管他去哪裡做什麼!」   明珠搖首,在她純真的幾近天真的清亮眸子裡,有無比的堅決:「我不知道他去哪 裡,但知道他要去做什麼。」   方恨少只好討好看問:「他去做什麼?」   「殺人」!明珠回答。   「殺人!?」方恨少嚇了一跳,「一他要殺誰!?」   明珠看了他一眼。   稻田上的藍空裡,一彎皎月初升。   在這樣一個稻穗初熟的暮晚裡,方恨少忽然覺得,明珠那一雙美眸裡,有他的無敵 ,他的夢醉。   飛龍閣掃瞄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