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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冷血

    【第六章】 
      對有些人而言,他叫你小心別人的時候,其實你要小心的就是他。
    
      其實,人最應該小心的,還是自己。
    
      因為沒有自己就不會有「危機」。
    
      ──危機通常都是由自己引發的。
    
      ──幸運也一樣。
    
      阿里當然不認為自己處於什麼危機中。夕陽那麼璀璨,彷彿連遠處的墳地都美了起來。星星開始點亮,阿里想起他小時候以為螢火蟲就是天上飛下來的小星子。而在房子外面,傳來阿里媽媽和老瘦、老福、老何還有貓貓他們沖刷屋子的聲音,幹麼要把住的地方弄得那麼乾淨?反正,這兒就是有一種仿似死魚的味道,沖也沖不乾淨。
    
      往常,穿穿一定會出外幫忙他們洗刷的,可是,他今天喝了點酒,只會對著阿里嘀咕不已。
    
      阿里當然也還不知道:他們是為了待會兒在子時方屆之際,替他慶祝生辰;就是為了待會兒的熱鬧聚會,他們才將一切先清理乾淨。
    
      阿里一向忘了自己的生日。(當然他也忘了別人的生日,除了他媽媽的。)
    
      他正奇怪:今天耶律銀沖,為啥到現在還沒來?連訊兒也沒一個!今天不必去明察暗訪了不成?!
    
      他們來了之後,也打算告訴他們:其實穿穿也是怪可憐的,他們要決定一下,應該幫助「哪一邊」比較妥當。
    
      在穿穿酒後向他傾吐之前,他們卻都聽過傷危時的小骨,說過心裡的話。
    
      他們都瞭解:小骨鍾意貓貓,已經入心入肺、入血入骨了。
    
      所以他們有意「成全」。
    
      復元中的小骨,來何家「坐」了幾次。
    
      貓貓不是躲了起來,就是忙她的事。
    
      陪小骨聊天的,反而是那三四個老人家,要不然,就是阿里和他的結義兄弟們。
    
      看到小骨醉翁之意而又忸怩不安的樣子,這「五人幫」中的四人,全為他著急。
    
      貓貓來本是在房裡替老瘦打草鞋,小骨來了不久之後,她在飯廳抹桌椅。
    
      小骨不斷的注視著貓貓,以致他和老瘦對弈的結果是:三局三敗。
    
      阿里他們發現小骨「發明」了一種「看人的方法」,那就是可以不移動頭顱,只用轉睛一直盯住一個人上上下下整間屋子(還包括屋外)不放,而且,還能使在他對面為棋局沉思的老者不致發現。
    
      阿里擔心小骨會扭傷頸骨──如果眼睛有骨的話,那就一定是扭傷眼骨了。
    
      不過,小骨彷彿很享受這種「眼功」。
    
      ──他在苦苦「鍛煉」。
    
      後來,貓貓在廚房跟阿里媽媽做事,小骨以幫阿里媽媽搬柴的理由,出入廚房。
    
      阿里媽媽忽然表示覺得有點冷,一面揩著汗一面快步走出了廚房。
    
      可是害臊的貓貓也到大廳去了。
    
      她在打掃大廳。
    
      然而小骨還傻在廚房裡。
    
      阿里忍不住,他走過去,一拍小骨肩膀。
    
      這一掌大概是把小骨的內外傷拍得一起發作了吧,差點沒大叫了一聲。
    
      「你是專誠來搬柴的嗎?」
    
      「我……」
    
      「你是一心來找老瘦下棋的嗎?」
    
      「這……」
    
      「如果你來的目的是找貓貓姑娘,為何不找個機會跟她說話去?」
    
      「……我怕冒昧。」
    
      「冒昧?更冒昧的事,你這猖狂的人不是也做過了?你還親了她呢!」
    
      「……我該死。不過,那時候,我以為可能是永訣了,所以才有膽子,唐突了……佳人!」
    
      「現在不是生死關頭,所以你的膽子就消失了。」
    
      「我怕……我怕這樣不好……」
    
      「怕,怕你這個大頭鬼!你站在那兒,虎視眈眈的,眼金金的,整個貓見了魚的樣子,這才叫不好!你要鼓起勇氣,上前說話呀!」
    
      「我真的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小骨幾乎要哭出來了。
    
      「你這蠢蛋!跟她說話呀,太簡單了!這點我是專家,也是老將了,就教你兩套招子吧!你隨便走過去,像我一樣,隨便一站,擺出像我一樣的風度、俊貌和灑脫,那,你要是左邊臉輪廓較好,就用左臉向著她;要是右臉長得比較像話,就用右臉朝著她。像我這樣從那個角度看都那麼完美的好漢。隨便怎麼站都一樣吸引人,所以沒有關係;不過,像你那麼醜和不成熟的人,就得要背著光站,那麼她才不會一下子給你嚇跑掉。不過,千萬不要離得太近,因為你有口臭,我沒有。然後,你就隨便說點什麼,有了個開始,才有下文呀!」
    
      小骨雖給阿里的唾液噴得一臉都是,但仍聽得非常用心,不過卻顯然更加困惑:「那麼,我隨便說哪幾句話呢?」
    
      「你這蠢蛋!還要不要我教你如何吃飯!」阿里沒好氣的說,「你就隨便說:『我已親了你左臉,你再給我親親右臉如何!』」
    
      小骨糾正道:「額頭。」
    
      阿里道:「什麼?」
    
      小骨正色道:「我上次親她的額頭。「
    
      「車!」阿里啐道,「那兒都是骨,有什麼好親的!難怪你叫做小骨!」
    
      小骨迷惑加不安加狐疑加猶豫加惶悚的問:「我真的可以……可以這樣跟她說話嗎?」
    
      「要真的這樣說──」二轉子在旁邊潑冷水,「不給人當作色狼才怪!」
    
      「有什麼好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阿里吼了回去,指著小骨的鼻尖說,「他本來就是色狼!」
    
      小骨分辨道:「我不是。」
    
      阿里兩手抓住了他的臉,這裡摸一下,那裡捏一下,像撫弄一隻心愛的玩具:「你是。你是的。你看,你的眼,色狼眼。你的鼻子,色狼鼻。你的唇,色狼唇。你的耳,色狼耳。還有你的頭,整個都是色狼頭。連頭髮都是色狼的!你有那點不是色狼的!色狼有什麼不好,像他──」
    
      「他不是色狼;」他指向二轉子,道,「他是色魔!」
    
      二轉子幾乎又要跟阿里打了起來,小骨卻一個勁兒的說:「不行,不行,我可不能這樣跟她說話。」
    
      阿里不耐煩:「那你想等到幾時?」
    
      小骨幾乎又要哭出來了。
    
      阿里一見他哭,就受不了,忙道:「好吧好吧,那你就隨便的走過去,隨便的跟她說:「『你好嗎?你媽媽好嗎?』就這樣開始吧!」
    
      小骨眼神一亮。
    
      「走吧。」
    
      阿里既是催,又是鼓勵。
    
      小骨忽又往後退,如臨大敵。
    
      「又怎麼了?」
    
      阿里真想摑他一巴掌。
    
      「要是貓貓姑娘的媽媽……」小骨囁嚅道,「已經過世了,我這一問,豈不是要觸動她的傷心事嗎?」
    
      阿里也呆了一呆;「不會那麼巧吧……你不會隨機應變,改而問候她爸爸嗎?笨!」
    
      「你觸動了她的傷心事,豈不是更好!」二轉子覺得自己更比諸葛亮,運計無雙,「她一旦撲入你懷裡痛哭,你不正好正中下懷!」
    
      可是小骨仍說:「不可以,不可以!不行的,不行的!我怎能夠如此殘忍,令貓貓姑娘傷心難過!」
    
      終於,阿里和二轉子另加儂指乙,非但為小骨出謀獻計,還得要現身說法,為撮合這一對金童玉女而盡心盡力。
    
      他們絆倒了小骨,讓他往貓貓身上跌去。
    
      可是小骨怕撞傷貓貓,寧可自己跌了個餓狗搶什麼似的,一身是泥,衣服還給阿里為了要搶扶而撕破了一個大洞。
    
      於是他們又叫貓貓為小骨把衣服清潔一下,正當貓貓為小骨縫衣服之際,二轉子遞上了一個柿子,說是特別摘來給貓貓吃的,卻遞給了小骨。
    
      小骨遞給了貓貓。
    
      遞過去便說不出半句話了。
    
      貓貓接了柿子,臉比柿子還紅。
    
      兩人不說話(或是說不出話來),只拿著那粒柿子,可使阿里、二轉子、依指乙這些好心人「急煞了」。
    
      他們忽爾大叫:「貓貓,你頭上的屋架有一條壁虎正落下來了!」忽然又佯作掃地,用掃帚把小骨、貓貓二人撥得靠在一起坐。但這幾件事都只能說是「越幫越忙」,或更簡潔一點來形容:「幫倒忙」。有鑒於此,是以失驚無神地,阿里假裝倒瀉了阿里媽媽放在箕裡的青蓮子,以俾貓貓和小骨可以一起蹲下來收拾。
    
      ──卻不料他倆一蹲下來,卻撞著了額頭。
    
      這一撞實在是太大力了,貓貓哎喲一聲,小骨嚇得慌忙起身,「砰」的一聲,頭頂撞上了桌子,但他只慌了手腳,還不知疼。
    
      貓貓噗哧一笑。
    
      這一笑,一切都雲開見月明了。
    
      阿里、依指乙和二轉子都覺自己功德圓滿了。
    
      他們知情識趣的退去。
    
      依指乙和二轉子要跟耶律銀沖先生在城中會合,約好晚上再來。
    
      他們心裡都有點懊悔:自己既然在這方面那麼「權威」,為何從未用以追求自己喜歡、愛慕、暗戀著的女子呢?
    
      這樣的女子,在他們的心目中,曾一再出現過,將來大概也會持續出現吧?
    
      那時候,阿里還沒有想到穿穿。
    
      ──聽穿穿酒後的傾訴,阿里開始反省自己白天的事,是不是做對了?
    
      就在這時,狗吠聲忽然急促起來。
    
      有人敲他的窗門。
    
      只見一個人,臉像剛給懾青鬼全部吸去了血一樣的白,頭髮卻既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灰色的,樣子居然還有點熟悉。
    
      阿里肯定自己以前是見過這個人。
    
      ──他到底像誰呢?
    
      ──他究竟是誰?
    
      就在他尋思之際,那人已笑了一笑,阿里注意到他的牙齒很白,極白,而牙齦與唇舌很紅、極紅。
    
      那人和氣的問:
    
      「你好嗎?你媽媽一向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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