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奇俠之闖蕩江湖
第一章 心刀與手刀
「到金頂去。」蕭秋水說。
「去做什麼?」蕭開雁問。
蕭秋水良久沒有答。
「如果我告訴你,」他終於說︰「你能不能不生氣?」
蕭開雁沉實地頷首。
「我答應了劍王臨死前的要求,把無極先丹送到李沉舟手裡;」
蕭秋水簡單、扼要他說︰
「而今李沉舟正在峨嵋金頂之上。」
李沉舟是毀掉浣花劍派的元兇,也是武林中白道人物之首敵,
更是族仇家恨的匪魁;——而今蕭秋水卻答應了一個毀滅蕭家的首
腦之要求,給李沉舟送上武林人士夢寐以求的瑰寶︰無極先丹!
蕭開雁沒有直接回答。
他平實懇切的臉,橫著濃眉,在遙望山谷遠方,遠方的山谷。
遠方有雲、有天光。
「峨嵋的雲,真不同凡響。」他忽然冒出了這一句話來,蕭秋水
舉目望去,高處不勝寒。
「從前武林中有對兄弟,姓姜,人人都知道姜氏兄弟一聯手,
天下難敵手。又說姜氏兄弟兩人一心,如同一人︰姜任庭是老大,
運籌帷幄;姜瑞平是老么,決勝千里。」
蕭秋水望定他的二哥,他不明白蕭開雁為什麼要在此時此地。
說起這些。
「可惜後來姜二成名了,名氣幾乎要比姜大還大。他漸漸脫穎
而出,做事不在他老大的影子之下了,自創了一套方法,而且揚名
海外,很多姜大以前的舊部,都跟了他,於是,兩人終於相互猜忌
起來……」
蕭開雁平靜他說下去︰
「終於他倆為了彼比的自尊、權威、人手、利益,而引起爭端。
姜二年少氣盛,聲名鵲起,姜大身邊的高手,轉成了姜二手下的紅
人,姜大心想︰你既吃碗麵翻碗底,我索性要你好看,究竟姜還是
老的辣……為了證實這點,做顛覆姜二身邊的親信,並且遣人在姜
二的組織裡臥底,離間、挑撥、狙擊,無所不用其極;他弟弟開始
姑念其栽培之恩,一再忍讓,但不甘被對方小覷,又怕退無容身之
所,故挺身而戰,所用手段之辣,亦不在乃兄之下……」
「如此;」蕭開雁很快地結束了這個故事,「兩兄弟拚鬥不已,
實力大損,姜二屢次要求復合,姜大礙於顏面拒絕,待姜大有意撮
合時,姜二羽毛已豐,無意回頭了……所以當權力幫倔起時,這兄
弟,便被逐個擊破,個別給消滅了。」
「每個人有每個人做事的一套方法;」蕭開雁凝視他弟弟,說出
了他的結論︰
「只要你信任他,便由他做去。」他殷實渤黑的方臉堅毅無比︰
「你要送交東西給李沉舟,便去吧。」
「我信任你。」
蕭秋水看著他這個沉實甚至太老實了的哥哥,眼中不禁已有了
崇敬之色,他補充說。
「那無極先丹,其實是假的,而且有毒。」
蕭開雁「咦」了一聲,沉吟了一下,終於道︰
「我告訴你這個故事,倒不是指我們兩個,而是大哥和你的性
格,磨擦較易,從辦『十年會』一事上,便可看出。」他接著又說︰
「他在點蒼之敗,引為畢生之憾,現處於失意期間,此刻不宜
再刺激他。」
蕭秋水急詢︰「大哥有消息了?」
「沒有。」蕭開雁望向山谷的雲霧,老實的臉上呈現了擔憂的神
色︰
「不過我知道他一定還活著。」
「我瞭解;」蕭秋水答。他現在才正式感覺到這平時木訥的二
哥,並不像一般人想像中那麼魯鈍——這就是大智若愚麼?「如果
我見著大哥,盡可能會讓著點。二哥不用擔心。」
「那我就放心了;」蕭開雁道,他每個字每一句話都是那般有
力︰
「從前的權力幫,為了滅『姜氏兄弟』一脈,折損了創幫立道
的錢六和麥四兩大高手;」蕭開雁歎了一聲又道︰
「要是『姜氏兄弟』不分開,當時權力幫傾全力也未必是他們
的對手,也不會有今天權力幫坐大後的局面了。」
「我懂;」蕭秋水連聲低應︰「我懂得。」
蕭開雁平實的臉誠實地開心了起來︰
「你懂得就好。」
「我們上金頂去吧!」
「我們?」
「對。我們,一齊!」
峨嵋山以萬佛頂為最高,次為金頂,再為千佛頂,但以景色幽
境佳絕,仍以金頂稱最。
在峨嵋,東可望二峨、三峨兩山,南可眺梟湖諸名山,西見曬
經山,北瞻瓦屋山,真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他們兩人才走到天門石附近,便發現這兩座灰黑色丈高的巨石
上,坐了一個人。
一個溫文的青衫少年。
乍見有些兒像柳隨風,然而又不是,
下面的路狹窄,一下小心,就摔落萬丈深崖。
蕭秋水、蕭開雁同時都思想起,近日來盛傳的「戰獅」古下巴
之死;死前有一個溫文的青衣少年跟蹤,然後戰獅等一眾高手,都
分別身首異處或被嚇死等,無不能活著下山。
莫非這青衫少年便是……
那青衫少年向他們笑了。
「你們要上金頂?」
蕭秋水反問︰「你是誰?」
那青衫少年還未答話,山喲處又出現了人,青衫少年飄身在一
簇一簇迎風吹送的茅花之間,輕笑道︰
「奇怪,今天訪客怎麼特別多?」
蕭秋水笑了,笑容裡有說不出的譏消︰「哦,訪客?」他說︰
「峨嵋山是你買下來的麼?」
青衫少年好像沒看見也沒聽出來他的諷刺似的,道︰「便是我
買下來的。」
蕭秋水倒吃了一驚︰「你真的買了整座山下來?!」
青衫少年笑了︰「天下之地,莫非皇土;權力幫君臨天下,這
小小一座山,區區的一峰金頂,當然是我們的。」
蕭秋水瞳孔收縮。戒備地道︰「你是……」
青衫少年抿嘴一笑︰「李大幫主座下一名小卒而已……」
話未說完,來人已欺近天門石,一現身,就分東、南、西、北
四個方向,對青衫客展開包圍。
原來這四人不是別人,正是朱大天王屬下︰「三英四棍、五劍
六掌,雙神君,中「五劍」之四(「蝴蝶劍叟」已為劍王屈寒山所
殺——見神州奇俠故事之《英雄好漢》)︰斷門劍臾、騰雷劍叟、閃
電劍叟、鴛鴦劍叟等四人。
這四人武功高強,原與蕭秋水相熟,曾先後在丹霞嶺上,峨嵋
山下與蕭秋水照會過;蕭秋水還曾拯救過其中的騰雷劍吏,所以相
交不惡。
只見這四人如臨大敵,青年卻洒然無懼,蕭秋水大奇,惑然
問︰「他是……?」
青衫客卻洒然一揮手,大石之後,立即有十八個眉情目秀的青
衣童子走出來。
十八個稚童出來後,又出來十八個幼童,每個束壹沖辮的童子
手上,都拿著個長方形的沉甸甸的匣子。
青衫客笑道︰「開!」三十六個匣子一齊打開,一時寒光亂影。
映眼耀目,原來三十六個匣子裡,有三十六柄不同形狀的刀。
青衫客笑向蕭秋水說︰「你剛才問我是誰,現有你總該知道了
吧?」
蕭秋水嘎聲道︰「刀王?」
青衫客一笑,隨手捻起一把刀,眾人離青衫客雖遠,但青衫客
手一執刀,刀一橫胸,眾人只覺胸臆為之一塞,寒意越距侵入。青
衫客道︰
「這是冰魄寒光刀,原藏於極北之處,深入地底,近年來被該
愛極思劍魔人所掘發,現在落入我手中,用此刀者,每一刀劈出。
俱是冰之魂、雪之魄、霜之靈、寒之膽,——這是一柄難得的奇
刀。」
忽然一閃身,冰魄寒光刀已擺回匣子裡,他左手又自另一童子
匣中抄起另一柄刀,這刀平平無奇,但一拿在手中,刀身立即發出
大漠風沙一般的嘶鳴以及隱漾紅光,青衫客道︰
「這是寶刀,名叫班超。」
漢時班超與手下三十六劍客,揚威異域,喋血萬里,縱橫大
漠,功高日月,這把刀名叫「班超」,足可見其威,青衫客笑笑又
道︰
「這刀就是昔年班超所用,三十六劍客用的是劍。他們的頭領
使的卻是刀,好刀,快刀!」他隨手一指再指,道︰「那刀是『割鹿
刀』,秦時逐鹿中原,始皇帝令一代煉劍大師廉大師所鐫,逐鹿中
原,割而分之,便是這把刀。」青衫客頓了頓又說︰
「那是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富國強兵,師胡之長以制胡的貼身
利刃,『名叫『殺胡刀』,這刀一旦露鋒,殺勢第一;」青衫客笑笑
又道︰
「有些刀,單止一柄不為刀,要兩柄合在一起,才算是刀,有
的更要七,八柄,甚至十幾把,加在一起,才為飛刀,你看!」說
著又拍了拍手。
石門之後,又走出三十六名童了,他們手上也有匣子,但盒子
較為寬大,打開來儘是亮光閃閃的刀刃,青衫客隨便指了指,點了
點,
「哪,哪,哪——那是鴛鴦刀,兩柄合為一把,要兩柄齊施,
才見功力;那兒的是『七級浮屠刀』,要七七四十九柄一齊發出去,
鬼器神號,方能見效……」青衫客一口氣說到這裡,吁了一口氣,
舒了舒身子,有說不出的倦意與瀟灑,道︰
「不錯,我便是刀王。」
他笑笑又道︰「我告訴你們六個人這些,是要你們各自選擇一
把屬於你們自己的刀——我就用那把刀殺死你們,這便是我對你們
最高的尊敬。」
他說「殺人」的時候,眼神充滿了虔敬,彷彿能死在他刀
下,是一件很光榮而莊嚴的事。
「我只誠於刀,我是刀王」。
斷門劍叟「霹雷」一聲,怒喝道︰「什麼刀王?!劍王尚且死於
我們劍下,你裝腔作勢,到頭來也免不了一死!」
刀王臉色陡變,澀聲道︰「劍王死了?!」
騰雷劍叟傲然道︰「朱大天王的人要殺你們.還有倖免的不
成?!」
鴛鴦劍叟冷笑道︰「兆秋息,你還是隨屈寒山的冤魂去吧!」
兆秋息,就是權力幫「八大天王」中「刀王」的原名一一「刀
王」兆秋息、「水王」公共工、「人王」官古書,都是李沉舟身邊的
愛將,也是權力幫中的重將。
——而「刀王」兆秋息和「劍王」屈寒山的感情又極篤,「刀
劍不分家」.在權力幫來說,是兩扇門神;在李沉舟來說,也如同
左右雙手。
而今屈寒山卻死了。
近日來權力幫在波詭風雲的江湖變化中,犧牲已然極大,兆秋
息心裡是難過的︰——借強鼎盛的一個權力幫,是靠了多少努力,
仗賴了多少人才,經營了多少次險死還生的血戰,方才有了今天的
局面,近日卻屢失人手,損兵折將……
——而今居然連」劍王」都死了!
閃電劍叟見兆秋息呼吸急速,他的眼楮亮了。
高手對敵,越是憤怒,越容易導致疏忽,只要有大意,便有機
可襲。
閃電劍叟道︰「不但劍王,你們的火王,便死在峨嵋山下,鬼
王,死在錦江之中,藥王,也被斬殺在浣花溪畔……你們『八大天
王』,早已死得七零人落了,啊,哈哈,哈一一」
蕭開雁忽然冷冷地加了一句︰「一雙蛇王,也死在伏虎寺中。」
他加上這一句,是因為他也看出一個人在盛怒與悲痛中,連語音說
話難免都會尖銳起來,武功必然打了個折扣——在這種情形下出
手,很容易有機可趁。
蕭開雁雖然老實,但並不古板,權力幫是他們共同的敵人,他
自然樂得與朱大天王的人共同殲滅當前勁敵再說。
蕭開雁的話,連同「四劍史」的話說了下去,「刀王」全身就
開始發抖︰他不是怕,不是畏懼,而是悲憤。他武功高,但年紀
輕。他還嫩。還很容易。很容易就激動。
他突然抄起了一把刀。
一把黝黑的刀。沒有絲毫光彩的刀。
四劍叟與蕭開雁諸人正在等著他出手。
一待出手,就全力還擊。
兆秋息出刀。
刀劈天門石。
「轟隆」一聲,丈高的天門石,分裂為二。
石破天驚,兆秋息口力橫胸,大笑三聲,滿日是淚,但激動己
平息。
他的傷悲與憤懣,已隨著那一刀,劈進了山石之中。
他又回復了洒然。
一個刀法大家的眸眠群雄。
他屏息看自己的刀,幾絡烏髮掉下來,與天地氣息同度。
然後他又說話了︰
「這刀叫『霹雷』,開天地,辟日月,中刀者,人焦裂……你們
還是先選一柄能有全屍的刀吧。」
閃電劍叟這次倒是首先按捺不住,大喝一聲,一劍刺出!
劍迅若電!
喝聲未聞,劍已刺到!
這劍俠比聲音還快。
但就在這時,一點刀光,一明即滅。
刀光只一點而已。
可是劍未刺到,己從中被劈成兩半。劍裂為二,劍勁全失,這
一刀,正好擊碎了劍的精氣神。
閃電劍史的劍,便成了無用之劍。
兆秋息道,「這才是『閃電刀』。」他手上有一柄刀,其薄如紙,
乍然竟看不出手上有拿著東西。
這時又有兩道劍光一閃。
兩道劍光同時發自一人。
鴛鴦劍望的「鴛鴦劍」。
兆秋息暮然返身,返身時手中己多了兩把刀。
然後鴛鴦就成了四把。
——兩柄劍被斬成了四段!
「刀王」兆秋息說︰「這是『斬劍刀』。」
其餘「騰雷劍叟」、「斷門劍望」等紛紛怒吼,撲了上去。
兆秋息臉帶微笑,以一敵四,瞬眼問已換了七柄刀。
他換到第七把刀時,四劍叟手中已無一柄劍是完整的了。
就在這時,忽然又加了兩柄劍。
一柄其黑如墨,一柄白如潔玉的鐵劍。
蕭開雁的雙劍。
雙劍架住兆秋息的刀勢。
兆秋息不再微笑;他又換了四把刀。
換到第五把刀時,蕭開雁手上雙劍只有招架之能。
四劍望和蕭開雁,總共五個人,但只有兩柄劍。
就在這時,兆秋息忽聞一個人說︰
「真正好刀,不是換來換去的這些,而是只有一把,上天入地,
碧落紅塵,只有一把。」
「心裡的刀好,手中的刀才利。」
兆秋息大喝一聲,又把蕭開雁另一柄劍剁斷,返過頭來,只見
山氣淡淡,一個人長身說話,氣態上竟似幫主,他吃了一驚,定楮
再望,才知道是一個劍氣一般的少年,怒道︰
「你也懂刀?!」
蕭秋水說︰「梁大哥曾指點過。」
兆秋息佛然道︰「誰是梁……」
蕭秋水答︰「氣吞丹霞』梁斗梁大俠。」
兆秋息恍然道︰「哦,是他……」
蕭秋水道︰「他算不算得上是刀法大家?」
兆秋息道︰「當然算得上。但他的刀,只有一刀,我的刀是千
千萬萬的,每柄刀,都有它的性格,你會用千萬把刀,就要熟習每
柄刀的性格,使出來才集各刀之精,眾刀之銳,方才是一流刀客。」
蕭秋水反問︰」你熟捻了千千萬萬把刀的特性,但你自己的特
性呢?」
兆秋息一愕。蕭秋水又道︰
「要是沒有你自己的性格,你的刀又如何通靈?刀無靈性,不
過是凡鐵而已、縱是寶刀又何用?」
蕭秋水雙目如刀,盯住他說︰
「你身為刀中之王,但人卻為刀馭,然而真正屬於你的刀呢?
究竟是你用刀,還是刀用你?劍上尚且有掌劍,掌劍即心劍,劍由
心生,傳入掌中,你呢?!」
兆秋息怒道︰「我當然有!」他揚掌道,「我有『手刀』!」
蕭秋水冷笑道︰「我是浣花劍派蕭秋水,也學過蒙江劍法,梁
大哥也傳授了一些刀法給我,他出手一刀,卻是刀中精華,招中神
髓,這一刀,才是勢無可匹的刀,屬於自己的刀,『心刀』!」
兆秋息額上大汗涔涔下,他自幼浸淫刀法,不信有人能在刀法
上勝過他,但蕭秋水又說得如此有聲有色,條理分明,不由得他不
信,不由得他不驚,當下喝道︰
「光說無用!使出你的『心刀』來!」
蕭秋水緩緩舉起了手,五指進伸,宛若刀鋒,冷冷地道︰「我
要使出『心刀』了。」
兆秋息見蕭秋水如此凝重,也不敢大意,暗蓄內力,右手淡金
一片,冷笑道。
「你放心,我的『手刀』必定剁在你心口上!」
第二章 權力幫主
蕭秋水的手,緩緩地平伸出去。蕭開雁等莫名其妙,但見蕭秋
水煞有其事,便屏息以待。
兆秋息像盯著一條毒蛇一般,盯住蕭秋水的手掌。
「心刀」,在刀學中,確比「手刀」還要高,兆秋息是聽說過,
但從未碰到過,他也知道梁斗的刀法相當高強,心裡絲毫不敢大意。
然後蕭秋水那看似平凡無奇的手忽然加快,戳人。
兆秋息心想才不上當,若輕易接下,定必中了對方伏下極厲害
的殺著,所以運盡「手刀」之刀,一刀所出,以硬拚硬,要把蕭秋
水齊腕斬斷,同時也封死了蕭秋水所有的變化。
誰知蕭秋水沒有變化。
他那一招,師出無名,根本不能變化。
蕭秋水運用的是不變化的變化。
他的手和兆秋息的手無可更改地觸在一起。
兆秋息要一手斬斷他的「心刀」,故此用了全力。
全力的刀鋒,如刀切去。
蕭秋水的手如磁場。
沒有刀氣,但佈滿內力。
兆秋息一刀切下去,碰到的不是刀,而是渾密的內力。
那內力沒有與刀鋒發生碰擊,反而吸收了對方的刀氣,剎那
間,宏厚無匹的內力,摧毀了「手刀」的銳勁。
兆秋息臉色變了。
他的手已收不回來了。他嘎聲喝︰
「這不是『心刀』——!」
蕭秋水說︰「真正的刀,又何必一定是刀?!」
蕭秋水憑犀利的內力,化解了兆秋息的「手刀」,他不是以刀
勝,而是以力勝。沒有力,又如何發刀,真正的刀,也許只是力
之巧妙銳利的運用而已;而真正的力,則是氣的運聚發放。——蕭
秋水有氣。正氣。
他吸住了兆秋息的「手刀」。他的武功,遠遜於「刀王」;但他
的內功、卻遠勝於兆秋息。
兆秋息的內息被蕭秋水的巨力所激散,再無法凝聚,所有刀
學,刀法,刀藝,刀技上的方法,都用不出來。
他掙扎了一會,終於完全不動,臉慘白一片,雙目如刀刃,冷
冷地盯住蕭秋水,一字一句地道。
「蕭秋水果然名不虛傳︰」
蕭秋水淡然一笑,道︰「想請教你幾個問題。」
兆秋息雙目冷冷地瞅著他︰「什麼問題?」
蕭伙水道︰「找是跟一行人一齊上山的,但昨天他門都失蹤了,
跟貴幫有沒有關係?」
兆秋息瞪著他。反問︰「是些什麼人?」
蕭秋水道︰「大俠梁鬥,海南鄧玉平、東刀西劍等,昨晚全在
伏虎寺失蹤。」
兆秋息冷笑︰「是我們的人幹的。」
蕭伙水內力頓盛,一摧之下,兆伙息大汗涔涔而下,厲聲問︰
「你把他們怎麼了?」
兆秋息咬緊牙根,卻是連哼都不多哼一聲︰「我不知道。」
蕭葉水知他也是一條好漢,遂減了力道,問道︰」他們都是我
生死之交、情急之下,剛才誤傷兄台……請兄台指示明路。」
兆秋息冷哼一聲,道︰「他門不是我捉的,我也不知道他們在
哪裡。」
蕭秋水念及火王,鬼王等捨身救柳五的義勇,屈寒山拚死為主
盡忠之舉,雖有蛇王這等見利忘義之輩,但對權力幫而言,「八大
天王」大多是號角色,也是人物,蕭秋水生性本就並非對善,惡截
然分明,只知道是對的,千山萬水,赴湯蹈火也勢在必行,心裡對
李沉舟手下「八大天王」的人,其實也有幾分敬竟。
兆秋息道︰「我知道抓他們的人是誰,可是我不會告訴你的。」
斷門劍叟在一旁瞧得不慣,一個肘頂了出去,「砰」地撞在兆
秋息心口上,兆秋息一雙手還是給蕭秋水制使,無法閃躲,中肘後
便血扣穢物齊吐,吐得臉肌抽搐…
蕭秋水阻止道;「不可……」
騰雷劍叟冷曬道︰「有何不可,這種人,不打不識相!」
說著飛起一腳,喘在兆秋息的肚裡,兆秋息皺著眉,淌著黃豆
般大的汗珠,吐得連黃膽水都咯了出來。
蕭秋水喝道︰「他也是一條好漢,用刑是萬萬不行的……」
閃電劍叟猛欺上,以劍愕「平」地撞在兆秋息的小腹上,哈哈
笑道︰
「你小子心軟,迫供不成,讓老夫來吧!」
兆秋息全身痛得發抖區的已是膿血,但始終未發一聲。
鴛鴦劍叟躍近又想拷打,蕭秋水陡然鬆手。
兆秋息突然回身。他手上本來沒有刀。
但就在他一問身的剎那,刀光一閃。
蕭秋水雖然反對「四劍」如此對待「刀王」,但也不忍心見鴛
鴦劍斐如此糊里糊塗喪命在兆秋息刀下,他及時一掌,「砰」地後
在鴛鴦劍叟肩膀上,鴛鴦劍叟跌出七步,恰好避過一刀。
刀「唆」地自袖子裡收回去。
蕭開雁也不禁動容道︰「袖中刀!」
鴛鴦劍叟怒叱︰」蕭秋水你……!」
閃電劍叟道︰「蕭秋水你助權力幫的人!」
騰雷劍叟因曾受蕭秋水捨命相救之恩,即道︰「蕭秋水救了老
五!」
二時各執異見。兆秋息抹揩了額上的汗,捂腹緩緩立起,袖中
「唆」地刀光一閃即沒,他慘笑著說︰
「這就是『袖刀』。」
蕭秋水點點頭,道︰「我看見了。」
兆秋息道︰「那是我要讓你看得見。如果我用它來殺你,它就
快到你連看都看不見了。」他苦笑又道,「剛才我還在負痛,現在好
多了。」
蕭秋水淡定他說︰「是。你現在好多了。」
兆秋息吃力地道︰「刀快到你看不見,便無從捉摸它,捉摸不
著,你的內力也無用了,是不是?」
蕭秋水篤定地答︰「是。」
兆秋息笑了︰「你放了我,我曾上過你的當,再也不會上你的
當了,所以我再要殺你,就一定能殺得了你,你相不相信?」
蕭秋水斬釘截鐵地答︰「信!」
兆秋息笑︰「那我要殺你了。」
蕭秋水搖頭。
兆秋息奇道︰」你不信?」
蕭秋水笑了︰「你不會殺我的。」
兆秋息問︰「為什麼?…
蕭秋水輕輕地道︰「因為刀王不是這種人。」
兆秋息靜止了半晌,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淚也出來了,又驟
地止往笑聲,道︰
「你以為刀王是怎樣一種人?」
蕭秋水即答︰「壞人。」
兆秋息變色道︰」那我為何不殺你!」
蕭秋水冷笑道︰「但你是條漢子!」他笑笑又道。
「何況,刀王兆秋息不是為聽阿議奉承的話而問人的。」
兆秋息沉默半響,大聲反問︰「壞人中也有好漢?!」
蕭秋水的聲音如一記記沉厚的釘纏︰「不但有好漢,也有英
雄!」他朗聲道︰
「劉邦狡詐好險,善用智謀,卻是流芳百世的大英雄;楚霸王
殺人不眨眼,血流成河,卻是名垂千古的真好漢!韓信原為市井之
徒,無賴之輩」但在角逐天下的爭霸中,卻是豪傑;曹操篡奪天
下,挾天子以令諸侯,威震神州,卻是不世之人物!」蕭秋水一口
氣說到這裡,旋又低聲道︰
「問題是誰好。誰壞?好怎麼分法?壞怎麼評法……」蕭秋水
歎道。
「也許,也許好壞存乎一念之間,善惡亦然………
兆秋息大汗涔涔而下,似乎比蕭秋水扼制住他的「手刀」時還
淌得多,終於大聲道︰
「那你為啥不加入權力幫?!」
蕭秋水笑著反問︰「我為何要加入權力幫?」
兆秋息欲言、又止,隔了半晌,終於道︰「我們是擒住了梁斗
等人,但幫主素來對梁大俠等之為人,甚為敬重,有意招攬已久,
故暫無生命之虞。」
蕭秋水頓時鬆一口氣,說︰「不過梁大俠為人正直,絕不會加
入權力幫的。」
兆秋息眉毛一挑,冷笑道︰「昔日飲譽黑,白二道的『大王龍』
盛江北,以烈直稱著,最終還不是投入了權力幫!」
蕭秋水不答反問︰「金頂上有些什麼人?」
兆秋息臉色陡變。
他瞳孔收縮,目光又變得刀鋒般銳利。
「你……你一定要上去?」
蕭秋水說︰「是。」
兆秋息跺了跺腳,恨聲道︰「我的職責是阻擋未受邀請而要硬
闖上山的人……不過,你一定要去送死,我也由得你。」兆秋息冷
笑一下又說︰
「何況……我適才敗於你手……你就算是硬闖過關了。」
蕭秋水一拱手道︰「多謝。」與蕭開雁返首欲行,斷門劍受嚷
道︰
「我們一道上去。」
原來「四劍望」適才暗狙兆秋息不成,怕他復仇,深知單憑四
人之力,恐非「刀王」之敵,故欲與蕭秋水結伴而行。
蕭秋水側首詢問︰「四位又因何事,非上山不可?」此刻蕭秋水
雖年紀最輕,武功也不高,但隱然氣派,雲停嶽峙,蕭開雁在眼
裡,心下暗暗稱許。
斷門劍叟道︰「我們得悉章長老、萬長老二位在六榕寺一帶圖
拯救邵長老未獲,卻查出峨嵋金頂上燕狂徒的《忘情天書》出現江
湖!二位長老趕去,天上特令我等來聽候差遣。」
一聞《忘情天書》,蕭秋水不禁一震,蕭開雁也變了臉色,昔
日章殘金、萬碎玉赴六榕寺,蕭秋水有聽邵流淚說起,當然是為了
無極先丹,而今又爆出冊《忘情天書》,武林只怕又要掀起巨波,
已由此可預見。
兆秋息乾笑兩聲,道︰「嘿,嘿,不錯,《忘情天書》就在上
頭,不過憑你們的本事,上去只是送死……」
騰雷劍受怒道︰「你瞧不起咱們……」
閃電劍叟的大喝如半空中打了一個焦雷︰
「你想怎樣?!」
兆秋息傲然道︰「也沒怎樣。只是你要上去,不如先給我殺
了。」他冷笑一揮手︰
「……先過我這『七十二刀刀大陣』再說!」
那三十六紅衣童子及三十六綵衣童子立時轉動了,每人提著
刀,急旋起來,鴛鴦劍叟大笑道︰
「就憑這些小孩子……」
驀然寒光一閃,饒是他避得快,鬍鬚也給削去一絡,只見刀光
閃動,方位轉移,快得令人目眩頭暈,只見刀光不見人影,不禁為
之膽寒,損人的話,則是不敢再說下去。
就在這時,蒼穹之中,傳來「岑岑」之聲,悠揚悅耳,久久不
歇;蕭秋水曾聽說過,金項上有一巨鐘置於絕崖前,終年在雲霧山
壁之間,甚有來歷。
兆秋息一聽鐘響,即令七十二童停止攻襲,臉容甚是恭謹,一
直等到鐘聲全消,才敢稍動,騰雷劍室滿腹疑雲,怒叱︰
「你鬧什麼玄虛!」
兆秋息揮手道︰「你們上去吧。」
四劍叟一愕,才明瞭金頂鐘鳴原來是權力幫主給部下「刀王」
的指令,想椰榆幾句,但又忌於李沉舟君臨天下的威名,有所憚
忌,便只好迅步上山。
這時鍾聲又再響起,在巒巒群山之間,隱隱傳來,遠眺高峰遙
處,氣象遙遠且森然,再回頭時,已不見蕭秋水。
蕭秋水已上山。
鐘聲倏止。
蕭秋水只見山意森然,山景幢然,金頂平台上的情景,令他倒
j白了一口涼氣。
原來山上黑壓壓一大片,竟聚集了數百個人。
蕭開雁失聲道︰「權力幫在此開大聚會了。」
蕭秋水道︰「看來不像。」
只聽一人站起來大喝道︰「李沉舟,別人怕你,我可不怕,快
將《忘情天書》交出來,否則我普陀山的人,要你的狗命!」
他一說話,眾人一齊嚷嚷,真是四方震動,這些人穿雜色衣
服,裝束不同,臉貌也醜俊各異,顯然是從關內關外各處趕來聚集
的。這些人都功力充沛,一齊起哄,真是山搖地動。
但他們雖敢起哄,卻不敢近前一步。
面對他們而坐的,只有一人。
蕭秋水一上來,就看到了他。
幾乎只看到他一人……蕭秋水之所以倒抽了一口涼氣,不是為
那麼多人在金頂,而是為他一人。
那人在蕭秋水登上極峰時,似乎也揚了揚眉。
一個人,面對,一群人。
這是什麼人?
這時置放在峰邊的巨大銅鐘,又「岑岑」地、柔和地響起。
那人坐在草堆石上,輕輕地彈指。
鍾與他之間,相距十二丈餘遠。
他的指風,射在鍾上,連鐵錘都未必敲得響的巨鐘,卻聲聲響
起。
鐘聲一起,蓋住了群豪的語音。
只聞鐘聲,不聞人聲。
蕭秋水等在大門石旁所聞的只有鐘聲,便是這人,隔空彈指,
所發出來的掩蓋噪音的磅礡鐘聲。
這人是誰?
蕭秋水卻在千人萬人中,只看見他。
這人也抬起了頭,似越過千人萬人,在人叢中望了他一眼︰
——那深情的、無奈的,而又空負大志的一雙眼神!
蕭秋水驀然悟了。
他悟出當日之時,丹霞之戰裡,「藥王」莫非冤因何誤以為他
是「幫主」,也瞭解了「白鳳凰」莫艷霞等人,為何錯覺他是李沉
舟了。
也許,也許他和李沉舟,無一點相像之處,但就在眼神。就在
眉字間,實在是太相似了︰
——帶著淡淡的倦意,輕輕的憂惺,宛若遠山含笑迷濛,但又
如閃電驚雷般震人心魄……
那人笑了。
那人笑得好像只跟蕭秋水一人在招呼。
這時包圍圈內七,八人已按搞不住,拔出兵器,紛紛躍出,破
口大罵︰
「李沉舟,老子沒時間跟你耗!』快交出來,不交咱們就一起
上!」
只聽身邊的斷門劍叟上「呀」了聲,道︰「萬長老,章長老果
然在這兒!」
只見兩個老者,站得最前,一個宛若天神般高大,容貌如玉樹
臨風,一個卻十分狠瑣,神色似老鴇般淫褻閃縮,在他們後邊,緊
站著四個人,一名就是剛才第一個跳出來破口大罵的頭陀,還有一
個寶藍衣衫的老裡,一個渾身像鐵骨鐵身鐵鑄成一般的道人,還有
一個呆頭呆腦的禿頂錦衣人,瞧群豪模樣,似對這四人甚是敬畏。
蕭開雁知道蕭秋水不識得,便道︰「那人大大有名,頭陀便是
普陀山九九上人,老者是華山神望饒瘦極,那鐵衣道人是泰山掌門
木歸真,錦衣呆臉的便是天台山有名的『扮豬食老虎』端木有,都
是極犀利的人物。」
蕭秋水卻想到了浮屍在烷花溪水上的少林狗尾、續貂大師、武
當笑笑真人、崑崙「血雁」申由子、掌門人「金臂穿山」童七、莫
於山「九馬神將」寅霞生、長老「雷公」熊熊、「電母」冒貿、靈
台山掌門天斗姥姥,第一高手鄭蕩天、寶華山掌門「萬佛手」北見
天、副掌門「千佛足」台九公、陽羨銅官山「可彈隱人」柴鵬、馬
跡山七十二峰總舵主石翻蟬。雁蕩山宗主駕尋幽……
他眼楮卻仍是望著那人,那面對許多人的人。那人絲毫沒有懼
色、眼神溫暖如冬之爐火……
那鐵衣道人陡地一聲怒喝,好像軍鼓一樣,一聲一震,力蓋萬
鈞︰
「李沉舟,你究竟交不交出來,我木歸真可沒有空跟你蘑菇!」
他一說完,衣袖一拂,袖如鐵片一般,「唆」地切在金項的一
塊岩石上︰石如脆餅,割裂為二。木歸真怒說︰
「李沉舟,十六大門派,給你殺戮得家破人亡者一大半,今日
血債血償,你再也逃不掉。」
李沉舟笑了。他的笑容有說不出的自負,悲抑與譏俏。奇怪的
是這三種迥然不同的人生情態,競都在他的一個笑容裡含蘊了。他
說︰
「你來了。」
眾人一呆,相顧茫然。蕭秋水卻知道李沉舟的話是對他說的。
千人百人中,只對付一人而說的。他居然鎮靜地口答︰
「我來了!」
李沉舟那眼神又變得這山般遙遠,不可捉摸,但深情……他雙
指挾著一管茅草,說︰
「你果然來了,我聽柳五說過你,他遭你擒過一次,他很服
氣。」他笑了笑又道。
「要擒柳五,已經了不得,能使柳五服氣,簡直不得了。」他如
故友相逢般熟絡,隨便指一指身邊的石頭,輕描淡寫地道。
「坐。」
這時群豪甚為吃驚,紛紛回過身來張望,卻見一個名不見經傳
的年青人,淡定地越眾人而出,自然得就像回到自己家居一般,就
在李沉舟身旁坐下來。
李沉舟望定了他,微笑道,「好,好。」
蕭秋水正侍答話,忽聽一人破口罵道︰「兀那小丑,在這兒目
中無人,勾結好黨,我儲鐵誠……」
蕭秋水一聽是「儲鐵誠」,霍然一震。原個「千變萬劍」儲鐵
誠是青城劍派的一流劍手,與蕭秋水祖父蕭棲梧可說是齊名劍客,
不過為人不但不「誠」,而且甚是卑鄙,昔年內外浣花劍派之變,
儲鐵誠便是其中鼓勵,挑撥,唆教,離間的人。
蕭秋水稍一皺眉,李沉舟淡淡地道︰「此人說話,太過討厭
……就不要說下去了。」
那儲鐵誠不顧三七二十一,繼續罵下去,突然李沉舟的手動了
一下,儲鐵誠臉色一變,連忙掩往口,蹲下身去,大家探視了半
天,卻見他終於忍不住,「嘔」地一聲吐了出來,是兩排被打落的
牙齒,和一小片茅草的長葉;落葉飛花,均可傷人,在李沉舟手上
輕描淡寫使來,更非傳奇,也不是神話!
李沉舟也沒有多看,向蕭秋水笑笑道︰
「他,不說話了。」
這時群豪嘩然。很多人不自覺地退了幾步,卻見一人,全身穿
著金亮,遍身戴滿金圈子,叮噹作響,亮笑著前來,就像一堆火一
般︰
「李幫主,我們天王有話要我稟告給你。」
李沉舟陰笑道︰「你是朱大天王的左右手之一︰烈火神君蔡
泣神?」
蔡泣神一震,道︰「幫主好眼力。」
李沉舟微微一曬︰「在廣西浣花分局臥底時,你就假借絕滅神
劍辛虎丘之女辛妙常的名義行事?」
蔡泣神又是一怔,道︰「是。」
靴舟道︰「可惜啊可惜,祖金殿居然還會對你那未不瞭解,
中了你的暗算而死。」
蔡泣神與雍希羽剿殺祖金殿的事,才不過一天,而且是在峨嵋
山腳下得手的,其日、李沉舟還被群豪困於山巔,而李沉舟居然已全
知悉此事,這才叫蔡泣神心服口服,一時答不出話來。
李沉舟淡淡地道,「我本可就在這裡殺了你,但兩軍戰陳,不
斬來使,今日你的身份是使者,你有話便說,我暫且寄下你的人
頭、他日定償祖金殿之命。」
蔡泣神聽得勃然大怒。卻又覺得李沉舟凜然有威,看似漫不經
心的話,去教人深信難疑,心下一寒,但想至今日圍剿的高手不知
凡幾,自己也名震江湖,何況章、萬兩位長老都在,定必相護,暗
想李沉舟再厲害,也無法對自己怎樣,當下假裝掏出柬函,驟然
一揚手,打出一團火焰!
李沉舟宛若沒有看見。
火焰照映在他的臉上,他的眼光突然有了一種無法掩飾、無法
抑制的,狂熱的、焚燒的光芒。
連章殘金、萬碎玉二人全神戒備,準備李沉舟一旦出手,他們
立即截擊;群豪也期待李沉舟出手,看是否有機可趁,看這名動八
表的英雄人物,是不是如傳說中那般深不可測的武藝超凡。
可是李沉舟沒有出手。
他炙熱的眼神,一燃即黯淡了下去。他猶如日暮黃昏中的人,
疲乏、而帶譏消……
第三章 李沉舟
李沉舟沒有動,甚至連看都懶得看。
他背後卻驀然出現一個人,一個文人,一個幽魂一般的人。
這個人一直就在李沉舟後背,但李沉舟在,惟也沒有注意到
他。
這人一出來,「刺」地打開摺扇,向火爐一扇,立即有一團水
霧出來,掩熄了火焰。
火焰一滅,他又退回到了李沉舟的背後。
李沉舟甚至連動也沒有動過。
章殘金、萬碎玉全身蓄力欲發的功力,卻因李沉舟全然未動,
不動就是最佳的守勢,也是最住的蓄勢,李沉舟就算一出手即殺了
蔡泣神,總算也有理可襲,而今巍然不動,章,萬二人,凝聚全身
功力,旨在一擊,對方卻破綻全無,一時滿腔真氣,無處可洩。
「砰」地一聲,兩人站立之地,四分五裂。
就在這兩大高手將真力宣洩的剎那,摹然眼前人影一閃,赫然
竟是李沉舟!
兩人此驚,非同小可,猛運內力,「殘金」、「碎玉」掌,同時
劈出!
李沉舟一個翻身,飄然落口荒草石上,端然坐下。
他嘴角多了一絲血絲,直淌了下來,他輕輕地咳嗽了幾聲。
然後他前面的烈火神君蔡位神,眼楮瞪得老大的,撫胸倒了下
去,這一倒下去,就永不再起來。
眾人再回望,章殘金,萬碎玉二人已不見,這兩人適才所在之
處,只留下兩灘鮮血。
章殘金、萬碎玉是昔年朱大天王創幫立道時所設的「七大長
老」僅存的,兩位當日圍攻燕狂徒之際,七大長老中「三棍一棒」
祁十九、「東贏扶桑客」諸序中、「冷拳」居正、「塞外神卜」卞曉
風全被殺死,「別人流淚他傷心」的邵流淚重傷被擄,獨有章殘金、
萬碎王二人逃出生天,其功力之高,也可想而知。
今日李沉舟被圍於峨嵋之巔,朱大天王特命章殘金、萬碎王來
對付李沉舟,以蔡位神吸住李沉舟主力,其他的「六拳」、「五劍」
等,不過是派去尋找「無極先丹」之下落。
章殘金、萬碎玉的「碎玉殘金掌」,一直是獨門絕學,也是武
林中掌法中的至尊寶,朱大天王本以這兩大長老之力,加上圍剿的
四大掌門和各門各派高手,以為穩可殲滅李沉舟,但李沉舟用身後
的人,一舉滅火,使章、萬二人,自行消去真力,再迅快無及地辭
然出手,先殺烈火神君,再傷章、萬二人。
章殘金、萬碎玉畢竟並非浪得虛名,也各擊中李沉舟一掌,李
沉舟是負了傷,章、萬二人不敢再留,立刻就走。
李沉舟淡淡地道︰「我不斬來使,但對刺客,又另當別論。」說
著又溢出一些血,顯然受傷非輕。
眾人見李沉舟一出手問,便殺了蔡位神,趕走了萬碎王、章殘
金,簡直神乎其技,大部分群眾,情知不敵,紛紛退走,一時間走
了幾乎一半的人。
至於四劍叟,眼見蕭秋水與李沉舟居然似熟人般的,而李沉舟
在舉手投足問,竟然就殺了「雙神君」中的烈火神火,又打退了
章。萬二長老,簡直匪夷所思,看得連眼楮都直了。
李沉舟收回兩隻手,把手指一隻一隻,逐漸屈了起來,看著自
己發白的拳頭,低聲地道,「章殘金,萬碎玉,名不虛傳,好厲害
的掌力,但他們中了我的拳頭,已活不過今天。」
四大掌門︰木歸真,端木有、九九上人、饒瘦極,以及儲鐵誠
等,眼見李沉舟也不知怎樣的舉手投足間,便在自己等面前,殺退
了三大高手,一時也為之變色。
這時場中躍出一人,正是柔水神君雍希羽,扶著蔡泣神的屍
體,一臉怒憤之色,怒視李沉舟,李沉舟淡淡地道︰
「你還是不要妄動的好,朱大天王的人盡喪在這裡,對朱大天
王來說,不啻是個經不起的打擊。」
雍希羽冷笑道︰「你中了章,萬長者的掌力,已是強弩之未。」
李沉舟一笑,「那你可以試試看。」
雍希羽抬頭看李沉舟那深湛的,遠漠的,深情而又空負大志的
眼神……他經戰無數,十蕩十跌,向無畏懼,而今一見李沉舟雙
目,竟失去了出手的勇氣……他歎了一聲,咬了咬唇、道︰
「朱大天工本來要蔡神君來,是要告訴閣下一件事。」
李沉舟笑道︰「同時也命他能殺我就殺掉;有萬,章二位高手
在,蔡泣神當然嘗試,一旦殺了我,應該七十二水道的副總瓢把
子,那非她莫屬了。」
雍希羽無言,李沉舟又道。
「她既嘗試失敗,亦己死了,朱大天王的話,你宋代說,也是
一樣。」
雍希羽恨恨地抬頭,狠狠地道︰「天王說︰閣下是陸上龍王。
他是水道天王,至於誰是人王,誰是天皇,還要請閣下過去一趟,
引證引證。」
李沉舟道︰「很好,朱大天王早有與我決戰之心,他約的是在
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雍希羽答道︰「天王說︰憑李幫主身手,其實無須選擇任何時
間,任何地方。」
李沉舟大笑道︰「好,你告訴朱大天王,李某人一定會去,在
任何時候,任何地方︰」
雍希羽突然低頭,竟向李沉舟叩拜。
這下大出人意表,就在雍希羽叩首下去的當兒,於背項間驟然
射出兩道墨黑的水泉,直噴李沉舟。
李沉舟沒有動。
他背後立刻噴出兩道白色水泉,恰好抵住墨色水柱,四道水
牆,半空落下,灑於地上,立時冒煙,岩石並作吱吱焦裂之響,
雍希羽瞇起了眼,瞪住李沉舟背後那人,恨聲道︰「水王」?!
李沉舟背後的人冷冷地道︰「正是。」
眾又嘩然,原來李沉舟背侍的那人,正是名動天下「八大天
王」中的「水上」鞠秀山。
只聽李沉舟淡淡說︰「柔水神君你莫要再出手了,再出手就活
不回去傳達消息了。」李沉舟一直好似是個很溫和的人,用很溫和
的聲音說話,但這平淡溫和的一句話,卻令柔水神君雍希羽深心感
到顫驚。
李沉舟揮灑間殺退朱大天王的兩名長老,更誅殺了烈火神君蔡
位神,懲罰了儲鐵誠等人,真是君臨天下。本來得知風聲,在此剿
襲李沉舟的群眾,大部分鬥志全消,只留待觀望,部分己公然撤
退。
若是單為了捕殺李沉舟,這些人早被懾伏,知難而退,但這些
人大多數都是為《忘情天書》而來的,這是武林瑰寶,誰能得之,
使可擁有昔年第一大豪楚人燕狂徒之武功造詣,有誰能不動心?所
以留待不走的,大半都是為了這一本足可令人捨死忘生的奇書。
只聽華山一叟饒瘦極冷笑道︰「李沉舟,要我們走可以,只要
交出忘情天書,我們立刻就走。」
普陀山九九上人也接著道︰「這忘情天書也不是你的,你武功
又那麼高,何需窺奪此書……還是交出來,讓天下有緣者共睹,不
是大家都好麼!」
九九上人這般一說,正說中大眾心事,君豪紛紛叫好,高呼響
應,宛若雷動。
泰山木歸真情知李沉舟武功超群,以一敵一,斷無生理,但若
大家都豁了出去一擁而上,就算李沉舟武功再好,也雙拳難敵千
手、當下大聲道︰
「若這廝肯交出來,便是罷了,如若不交,咱們一齊上,對付
這等奸惡之輩,無須講究江湖道義,殺了為民除害便好!」
天台山端木有陰陰一笑道︰「是呀,他武功再高、也沒有用。
當年燕狂徒就是給我們一擁而上,便殺得落荒而逃,生死無蹤的。」
這一番說下來,眾人又群情火盛,信心大增,紛紛聯噪不己。
只許一人怒叱道︰
「好不要臉!昔日十六門派攻殺燕狂徒,哪有出過力,都是跟
著後頭走,真正出手的,是權力幫的四大護法,哪是你們這班鼠
輩!」
說話的人是「刀王」兆秋息,因憤懣不平而漲紅了臉。忽又聽
一個聲音吆喝道︰
「胡說八道!圍殺燕狂徒,權力幫只是幫腔作勢而已,真正殺
傷燕狂徒的,是我們天上的長老,我們七大長老都因此役而犧牲其
五,居然輪到你們來認功不成?!」
大聲說話的人是「四劍叟」中的斷門劍叟,李沉舟偏了頭,向
蕭秋水低聲道︰
「這人倒蠻有膽魄的。」
蕭秋水中心一凜,只覺李沉舟在這十面埋伏,四面楚歌中、依
然悠閒自若,談笑自如,還能觀形察色,臧否人物,心中大是佩
服。
只聽一人冷笑道︰「你們權力幫中爭權奪利,鬼打鬼,人殺人,
自家的事,當然跑在前邊,朱大天王跟燕狂徒是兩派對立,此消彼
長、自然拼老命,那又有什麼可說的!」
這發話的人是華山神叟饒瘦極。「柔水神君」雍希羽口罵了過
去︰
「你們十六門派,就算俠義相助麼?!當年你們若不合力殲滅燕
狂徒,燕狂徒就會完把你們逐一滅了,你們是為了苟圖安命,才趁
這個熱鬧,居然在打殺中還落於人後,真是丟盡了顏面!」
饒瘦極怒吼一聲,正長身而出,天台山端木有為人卻極有城
府,阻攔道︰
「天王的人聽著,我們此番來峨嵋,一是為誅殺李沉舟,替天
下除害,二是為求使武林至寶《忘情天書》,能重見天日。我們在
此胡罵一通,同室操戈,不是中了敵人的計?」
眾人一聽,大以為然,一時又擺成陣勢,圍向李沉舟。兆秋息
冷笑道。
「好哇,所謂武林正道人士,居然與朱大天王的人『同室』起
來了!」
在李沉舟背後侍奉的「水王」鞠秀山也椰榆道︰「豈止『同
室』,簡直『同流』。」
端木有卻臉色不變,笑嘻嘻地道︰「就算『合污』又怎樣?『下
流』又何妨?如果必要,昔日我們黑白二道圍攻燕狂徒,不是同樣
『流』、同樣『污』!」
這時忽有一提雙短朝的大漢朗聲道︰「端老君大,萬萬不可,
所謂,盜亦有道,我們聯朱大天王以制權力幫,總有一日,養虎為
患、更何況又毀壞了我們持正行俠的原則……」
這人一說話,即有幾人附和,蕭秋水認得此人,這漢子是湖南
一帶的豪傑,也是少年創幫立道,仗義匡正,快意恩仇的俠士,外
號「銀戟溫候」,姓唐,名潔之,跟唐門可沒有任何淵源。
端木有溫和地笑道,「唐老弟,這你可有所不知了,我們今番
為是的《忘情天書》,只要李幫主肯交出來嘛……一切都好商量,
我們跟朱大天王的人既然敵汽同仇,為何不『並肩作戰』?」
「銀朝溫侯」唐潔之道︰「不對,我們今番來,為的是殲滅萬惡
之權力幫,再聚眾瓦解朱大天王的組織,怎可本末倒置,為求奪主
而來?」
唐潔之這一番話,說得很多人低下頭去,蕭秋水心下更大是贊
賞。端木有些哭笑不得,道︰
「唐老弟年少,不知江湖事,並非正就是正,邪就是邪,死牛
一邊頸就可應付的。」
唐潔之正色道︰「漢賊不兩立,江湖上同聲共氣的事,我也懂
一些,只是有些原則,卻顛撲不破,此乃大節也,大節不可稍移。」
部分武林人士,當真懷一腔熱血而來,聽得唐潔之一番話,激
起了任俠心腸,不禁聳然動容。
饒瘦極知道場面不易控制,向唐潔之招手低叱道︰「你,小兄
弟,過來,來……」
他是想制止唐潔之說下去。但就在這時,驟然精光一閃,端木
有一招手,一支蛇錐七寸長,全釘入唐潔之心胸之中。
唐潔之摔不及防,仰天而倒。他的弟兄急忙扶持,紛紛怒叱。
皆變了臉色,九九上人鏟杖一掃,掃倒了幾人,這些人顯然都不是
這四大門派的掌門之敵…
蕭秋水霍然立起,對端木有這等所謂名門正派的人惱極,眼見
唐潔之的一名義妹正衝了過去,端木有肥短的手一拿,己抓住了她
的脖子,蕭秋水忍無可忍,宛若見到他的弟兄受辱一般,貫力於
手,一把抓落了堅硬的岩石,呼地全都以「浣花劍派」三大絕招之
一︰「漫天風雨」的招式發了出去。
端木有見蕭秋水內力居然如此之強,砂石挾劈空呼嘯之聲,飛
擊射來,忙甩掉那女子,全神以待。
就在這時,李沉舟手中的茅草辭然射了出去!
射至一半,茅管分裂為三。
端木有正想撥開砂石,突覺左右時俱是一麻,正要退避,「跳
環穴」又是一痛,「噗」地跪倒,蕭秋水的砂石,等於都打在他的
臉門上。
茅管雖輕,卻後發而先至。
砂石經由蕭秋水的手上發出去,以他此刻的內力,是何等驚
人,端木有臉上頓時一片血肉模糊,仆地而毆。
這時眾皆嘩然,木歸真的聲音越眾人之聲傳來︰
「這浣花劍派的人做了權力幫的走狗!不要放過他!」
很多人喧嘩呼叫︰「蕭秋水殺了端木有!「蕭秋水殺了端木有!」
更有人大呼︰「蕭秋水殺了端木大俠!」蕭秋水與白道中人為
敵!」
蕭秋水一時百口莫辯,怒極嘯道︰
「唐潔之的命呢!難道被端木有白白殺了,便是活該?」
此刻他功力十分充沛,一旦大呼,把全場噪音壓了下去,但七
八件兵器,己向他攻到,蕭秋水十分憤怒,一時忘了閃躲,李沉舟
在旁邊用袖子輕輕一劃,已把來襲的人都迫了回去。
這時唐潔之身邊的弟兄,匡護著唐潔之的屍體,搶了過來,站
在蕭秋水的身旁,其中一人悲聲道︰
「蕭大俠,我知你向來正義,請你替我們大哥主持公道。」
蕭秋水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蕭開雁尹那邊已跟人打了起來,蕭秋
水感到既連累二哥,又使浣花劍派聲名受污,罪孽深重,但又分辯
無從,一時為之氣極,只聽李沉舟端然道︰
「在武林中,通常都會如此,他們說你是什麼,你便是什麼,
不由你分辯的。」
蕭秋水突然站了起來,倒立一會,翻了三個觔斗,雙拳空擊了
兩下,嘴裡隨便拉了個調,唱了幾句小曲,但臉色平和,重新端坐
下去,面對李沉舟。
這下子輪到李沉舟莫名其妙,摸摸鼻子道︰「你在幹什麼?」
蕭秋水道︰「我要促使自己不致於太過拘泥於這件事中。」
李沉舟眼楮裡有春水般的笑意;「好,很好。」
蕭秋水道︰「反正別人怎麼看我,我還是我。」蕭秋水也笑了,
笑意像春山遠處︰
「難道給他們說了,我就不是我麼?」
李沉舟眼楮裡更有欣賞之意。「哪有的事!要是這樣,我早變
成了天下第一怪物了。」
李沉舟「君臨天下」,自是在江湖上,武林中被揣測最多的神
秘人物,如果真如傳言,不變成三頭六臂,也非成了畸人不可了。
蕭秋水不理眾人喧嚷,望定住他道,「你的人,不像你的部下、
左常生,康出漁,屈寒山這幾人都十分卑鄙、狡詐。」
李沉舟點點頭道︰「我也十分狡詐。」
蕭秋水道︰「可惜他們簡直不義。」
李沉舟眼神又有了那種空負大志般的蕭索︰「但在另一方面來
說,他們是盡忠。」
蕭秋水道︰「這也是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嗎?」
李沉舟一曬道︰「其實大英雄。真豪傑,也沒什麼由己不由己
的,只是我們這等世俗人,才拋不開名、利、權欲,不由己也是活
該的!」
這時兆秋息已率七十二童子護守著李沉舟等,李沉舟卻繼續與
蕭秋水對話,宛如未覺一樣。
蕭秋水沉思了一陣,接道︰「屈寒山雖然卑鄙,但的確忠心;」
他望著李沉舟說︰
「我就是為他所托來見你的。」
李沉舟雙眉一揚,道︰「哦?」
蕭秋水道︰「屈寒山死了。」
李沉舟的眼神頓時黯淡了下去,俯首看自己盤膝端放的手心。
重複道︰「他死了。」
蕭秋水隔了一會兒才說︰「他是為了爭奪『無極先丹』才死
的。」蕭秋水說完了之後,定定地望著李沉舟,想觀察這位當世人
傑,聽得這武林人士夢寐以求的丹藥時,有什麼表情。
沒有表情。
一點表情也沒有。
李沉舟只是淡漫地「哦」了一聲。
蕭秋水接道︰「他搶奪『無極先丹』,是為了送給你,那時他遭
受烈火、柔水、五劍、六掌的襲擊,已斷一臂,但堅持要送交這禮
物給你。」
李沉舟緩緩地搖首,眼神叟也不知道是怒哀,還是椰榆!「無
極先丹」確是罕世之主,但為它而死,實是不值的。」
蕭秋水望定他道︰「屈寒山獲得它時已重傷,生恐朱大天王的
人追殺,所以用人質來威脅我,要我把丹丸交給你,並希望你收丹
藥之後,能下山一趟救援他。」
李沉舟問︰「他在哪裡?」而沒有問︰「現有丹丸在哪裡?」
蕭秋水深心感動,正色道︰「他把仙丹交了給我,就給人殺
了。」
李沉舟一抬目,神目如電︰「誰殺他的?!」
蕭秋水道︰「六掌。其時只剩五掌,後來也給屈寒山殺了一掌,
現在四掌都不在了。」
李沉舟問︰「為什麼?」
蕭秋水答︰「給殺了。」
李沉舟緊接著問︰「給誰殺的?」
蕭秋水緊接著答︰「蛇王。」
李沉舟緊迫盯人地問︰「兩條蛇王?」
蕭秋水間不容緩地答︰「老人與少女。」
李沉舟長呼了一口氣,道︰「這兩人窺視先丹已久。」
蕭秋水心下更是佩服︰李沉舟觀人於微,知「蛇王」等早有叛
意,顯然已有戒心。
這時群眾一聽」無極先丹」之下落,紛紛都停了手,引長脖子
來路聽,無疑《忘情天書》、「無極先丹」都是十分吸引人的事。
蕭秋水又道︰「你沒看錯,蛇王奪取先丹,後來少的殺了老的,
女的又被我和唐方所殺。」
「唐方」李沉舟欣賞地笑了,「就是最近時常跟你一齊闖江湖
的女孩子。」
「是的。」蕭秋水眼前彷彿幻起了臉色蒼白的唐方,受傷的唐
方,不覺憂心怔仲起來。
李沉舟也看了出來,關懷地問︰「蛇王把唐方怎麼了?」
蕭秋水怒吭地道︰「咬傷了。」李沉舟「嘎」了一聲,蕭秋水接
道︰
「後來給唐剛接回唐家療毒去了。」
李沉舟吁了一回氣,道︰「這裡總算離唐門個遠……以唐家堡
的運毒手段,要治療蛇王之毒,當無問題,問題是趕得及……」
那邊群眾,只聞二人又不談「無極先丹」,早已待下耐煩,一
人暴喝道。
「喂,小子,無極先丹究竟在哪兒了?!」
其他的人也七口八舌,紛紛追問,生恐問遲一些,無極先丹便
會飛了似的。
這時蕭開雁也已回到場中,到了李沉舟。蕭秋水的圈子之內;
李沉舟也不去理會那些人,逕自道︰
「你說得對,我部下中,本領是夠高了,但品行良萎不齊,像
蛇王這等劣行,更使權力幫聲名萬劫不復。」
蕭秋水冷冷地道︰「權力幫本來就萬劫不復。」
李沉舟臉色變了變,旋又笑道,」你的話太武斷。」
蕭秋水斷冰答雪地道︰「我說真話,」
李沉舟冷笑道︰「沒有了權力幫,單就仗這些貪活好功的君
子,天下會更好嗎?」
蕭秋水道︰「不會。」
李沉舟笑了,問︰「所以說——」
蕭秋水切道︰「但有了權力幫卻更壞。」
李沉舟臉色變了。
蕭秋水但然道︰「他們是你的部下,你的部下品德良萎不齊,
那便是不對,你要負責此事。」
李沉舟道︰「不錯,我應該負責任,但你也領導過一眾兄弟,
當初,組織一旦擴大,不可能事事控制得宜,你也不可能人人兼
顧,樣佯皆管。」
蕭秋水斷然道︰「不能管,就該放棄。」
李沉舟沉默。然後他抬頭,他說︰
「你知道不知道,這十幾年來,惟有你一個人,敢對我這樣說
……」
蕭秋水望定他,真誠地道︰「便是因為這樣,我才說的。」
這時旁邊的人都為蕭秋水捏了一把汗。以李沉舟的個性與武
功,殺蕭秋水乃舉手間事而己,而蕭秋水居然敢如此一再頂撞他。
群豪更是奇怪納悶,本見蕭秋水坐於李沉舟身側,認定他們是
一夥的,尤其是蕭秋水誅殺端木有後,更以為無訛,卻是兩人針鋒
相對起來,各持己見,完全下像是同路的。
良久,李沉舟靜靜地道︰「柳五厲害。」
蕭秋水道︰「哦?」
李沉舟喟息道︰「我是讚他好眼光。他沒有看錯你。」
蕭秋水道︰「哦。」
李沉舟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又有說不出的譏消與倦意︰「你知
道他怎麼說?」
蕭秋水默然。
李沉舟自己說了︰「他說像你這種人,能收入權力幫,便趕快
收了,如若不然,則趕快殺了,多留一天都不可以。」李沉舟認真
地道︰
「柳五是世間人傑,他這樣說你,是重視你。」
蕭秋水也感動︰「我怕他太看重我了。」
李沉舟疲倦地笑了笑︰「你名不見經傳,武功又差……」他忽
然用一種很冗長也很特異的聲調說︰
「不過。他並沒有看錯。」
李沉舟眼色一暗,道︰「但是,他還是看錯了。」
「他看錯的是我。」蕭秋水不明白。李沉舟解釋道︰
「因為你雖可怕,我卻不殺你,我要等你更可怕時,再來殺你。
如果為了一個人將來可能是他的敵手便要先殺了,那我就不是李沉
舟了,李沉舟不是這樣子沒信心的人。」
李沉舟又說︰「現下武林兩個最出風頭的年輕人,一個是你一
個就是皇甫高橋;我不殺你們,除非他先殺了你,或者你殺他之後
蕭秋水沉思良久,良久沒說一句話。
他沉思的時候,顯出一種猶如千古悲哀萬古愁般的壓力,連浮
躁不安的群豪,一時也未敢干擾。
然後他說話了。
只說了一個字。
「謝。」
李沉舟很慎重的聽了這個字,然後很沉重的應了一句,只有兩
個寧︰
「不謝。」
蕭秋水肅容道︰「我謝是謝你再讓我有一次機會。」
李沉舟笑說︰「其實你知道我是李沉舟,便不必謝我,縱敗了
也是我自找的。」
蕭秋水道,「你知道我是蕭秋水,便一定會謝你,你不用推
辭。」
蕭秋水年紀雖輕,但與天下第一大幫幫主李沉舟坐在一起,談
笑自若,絲毫不見失度或失措。
李沉舟忽然又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是不是?」
蕭秋水截然道︰「是。」
李沉舟︰「那我們還是不是知音?」
蕭秋水毫不考慮道︰「是。」
李沉舟雙掌與蕭秋水對掌一拍,大笑道︰」可惜無酒,否則為
了這個『是』字,可以大醉三百杯。」
第四章 爭奪
蕭秋水道︰「其實英雄論交,亦不必非要有酒不可。」
李沉舟更為開懷,暢笑道︰「是是是。老弟真合我心意。惟庸
人才須杯酒在手,方能作快言豪語,哈哈哈!我等豈須如此!」忽
然臉容一整,道︰
「我這是第二次見到你,你可知道?」
蕭秋水倒怔住了。
「我沒見過你呀。」
李沉舟笑了。蕭秋水堅持道。
「若我見過你,一定認識。」
李沉舟笑得又似遠山︰「我見到你,你見不到我,因為相隔大
遠了。」李沉舟笑笑道︰
「你的眼力當不如我好。」
蕭秋水的眼楮亮了。「是不是……」
「是不是在大渡河與青衣江中……」
李沉舟微笑頷首。
——觀音山一帶,蕭秋水等行邊,其時細雨靠靠,江水氣象萬
千,空檬中帶過驚心動魄的浪濤,江心有一葉扁舟,始終在怒濤浮
沉中不去。
——江河起伏,巨浪滔天,人在鐵索之上,尚且為這排山倒海
的氣魄所震攝,人畏懼大自然的心理,也到了極點,然而這葉輕
舟,就似一張殘葉一般,任由飄泊,因本身毫不著力,所以反倒沒
有任何翻覆可怕。
——蕭秋水乍看,還真以為是一片葉子。
因為要是人,不可能不伯大自然,旦能如此融匯在大自然中。
然而卻不是葉子,而是舟子。
不僅是舟子,而且舟上有人。
人便是李沉舟。
遇,而不見。
真是如見真人,真人見而不知。
蕭秋水笑了︰「原來是你。」
他的眼楮又閃亮著興奮的光采,「那未伏虎寺中,大俠梁斗等。
乃為你所擄了?"
李沉舟反問︰「什麼時候的事?"
蕭秋水的心開始沉了下去︰「昨晚."
李沉舟道︰「可能。昨夜我己被圍於山頂."
蕭秋水的心完全沉了,沉到底。他知道李沉舟不會對他說謊。
也沒有理由要欺騙他。
李沉舟道︰「這次我來峨嵋,為的是要搜捕那兩條蛇干,卻不
料無端端來了流言,約齊了種種高手,咬定我在此地擊殺燕某奪得
《忘情天書》,因此困戰了整整一天,真是莫名其秒………
蕭秋水忽然逍︰「我差點忘了一件事/
李沉舟道︰「無極先丹?"
蕭秋水道︰"我要把它交給你,完成我答允人家的諾言."
一提到「無極先丹」,幾乎在場中所有的人,都伸長了脖子。
直了眼珠子,握緊了拳頭,要目睹這武林瑰主。
李沉舟淡淡地道︰「這是屈劍王辛苦搶來的,我當然要收下。"
蕭秋水爽然道︰「好。」伸手一攤,赫然竟是五顆紅色藥丸。
就在藥丸一現剎那間,數聲沉悶如野獸般的低吼,人影倏閃。
飛撲入場中。
最先出手的是剛才粗聲追問「無極先丹」之下落的鮮卑人,他
一出手,右手奪丹,左手在剎那間遞出了十二招,有九種武功居然
是江湖上罕見甚至失傳的奇招,其中一招居然是正宗少林「達摩
指」。
但是李沉舟一出拳,那人就飛了出去。
飛出去很遠很遠,倒地時已沒有了聲息。
可是撲來的人很多,其中還包括饒瘦極, 木歸真和九九上人、
儲鐵誠以及柔水神君等人。
李沉舟一揚眉,蕭秋水卻望定著他、搖首。
李沉舟略一沉吟,沒有動作,蕭秋水手上五顆藥丸,己全教人
奪走。
蕭秋水正在說著話︰「這丹丸原是邵流淚從燕狂徒那兒盜出來
的。他把假的丹藥,誘使雍希羽將之取去,獻給朱大天王,想借刀
殺人,可惜屈寒山不知,半途將之奪攫,想奉獻給你,所以威迫我
這樣作……」蕭秋水一面說著,場中己斷喝連聲,蕭秋水逕自說著
不問斷,李沉舟也耐心專意地聆聽,但場裡已死了幾人,傷了十多
人,為的是爭奪這偽「無極先丹」,己無暇理會蕭,李二人,哪還
有功夫去路聽他的話。
李沉舟故意問︰「那麼,這丹丸是有毒的?"
蕭秋水大聲道︰「是的,這丹丸含有劇毒!」
這時只聽「哎唷」,「哎唷」, 「哎唷」連聲,華山饒瘦極已奪得
一枚丹藥,連傷殺數人,生恐別人來奪,便一口吞服下去。
眾人眼紅耳赤,全在爭奪這每顆可增進一甲子功力之藥丸上。
哪還有功夫去聽他們的對話?就算聽得見,也不願意相信。
蕭秋水目睹此狀,歎了口氣,道︰" 難道這世界上,真話部不
如假話能教人相信?"
李沉舟笑了一笑,道︰「那也許是因為真話比假話難聽之故."
又在這時,又幾聲慘叫,九九上人已擊倒了幾名搶奪者,拿得
一丸在手,欣喜欲狂,哈哈一笑,吞服下去,一面揣想著他功力陡
增一甲子的幻夢,邊打邊狂笑。
蕭秋水只覺毛骨悚然,儘管眼前有著如許之多人,但在頗殺聲
中,蕭秋水只覺自己乃在非人世界之中。
李沉舟很瞭解地看著他說︰「你別自責,說什麼也沒有用,他
們不會聽的."這時木歸真與儲鐵誠已各奪得一顆,仰首吞下,儲
鐵誠還邊服邊用雙劍一扎,把一個抱著他伸手要拿丹丸的人,割得
腸子都流了一地。
李沉舟偏首道,「那真的三顆,是讓你給吃?"
蕭秋水怔了怔,道︰「是宋姑娘告訴你的吧?"
李沉舟笑道︰"是" 他忽然狡儈得有種眩人的俊美。
「我早知道這藥是假的."
蕭秋水動容道:「你在試探我是不是在騙你?」
李沉舟望定他,說︰「因為你不曾騙我."
蕭秋水沉默良久,才道,「幸虧我不會騙你."
李沉舟微笑望定他︰「幸虧."
這時剩下的一顆「無極先丹」,你爭我奪,但以雍希羽功力最
高,他噴出毒水,擊退眾人,有些人沾上了,狂嚎打滾,十分痛
苦,雍希羽抓住一丸,往四劍叟處一拋,疾喝道︰「我來斷後,快
回獻天王!"
四劍叟中,鴛鴦劍叟一拿撈住藥丸,斷門劍叟, 閃電劍叟. 騰
雷劍叟連忙組織劍陣,以抗強敵,眾人因這是最後一粒丹丸,都全
力相爭,而柔水神君因被劍王盜去丹藥,自知失職,伯朱大天王怪
罪,更全力抗衡。
兩方面交手下,因各門各派人多勢眾,朱大天王的人大感壓
力,就在這時,饒瘦極,九九上人,木歸真等猶未滿足,還要奪取
此丹丸,包抄襲去,閃電劍叟首先遭了殃,被殺得身首異處。
蕭秋水霍然而立,道︰「他們曾跟我並肩作戰過,我不能坐視
不理。」
就在這時,只見場中數人驚呼︰
「他,他吞下去了!"
「給他吃了,糟了!」
柔水神君正殺得性起,聽如此說法,莫名其妙,返頭一看,鴛
鴦劍叟臉上一個詭異的笑意,雍希羽顫聲怒問︰
「你……你竟然私自吞食了?"
眾人見丹丸已無,皆頹然住手,鴛鴦劍叟也沒說是,也沒說不
是,像偷吃了糖又怕被大人查覺的孩子,直勾勾地望著雍希羽。
柔水神君怒不可遏,大喝一聲,殺將過去,才下到幾招,鴛鴦
劍吏己現凶險、忽而半空又多了兩柄劍,因「五劍叟」手足情深。
總不願柔水神君搏殺他們的兄弟,所以以三戰一,竟與柔水神君雍
希羽拚鬥了起來。
其他的朱大天王黨羽,見幾個頭領亂作一團,一時都不知幫誰
是好,真是尷尬異常。
就在這時,忽聽一個尖呼。
原來群豪中有一女匪,距離華山神叟饒瘦極很近,乍見饒瘦極
的樣子,不禁發出一聲駭然的尖呼,一面還顫著手指指向饒瘦極,
竟駭暈了過去。
眾人因此都獰頭望去,只見饒瘦極臉色又紫又藍,五官齊潰,
七孔流血,但他自身,猶未所覺,還帶了一個極得意的表情。
這情景十分恐怖,眾人都駭然說不出話來,饒瘦極見眾人望著
他,神容都很驚怖,還以為他因功力陡進,神光隱現,表情愈發得
意。
九九上人本陶醉在他服得仙丹美夢之中,忽見饒瘦極如此,不
覺心驚膽戰,叫道︰
「饒兄你……」
話未說完,饒瘦極「凸凸」兩聲,兩隻眼珠子,竟自眼眶裡滾
了幾下,竟連耳朵、鼻子都剝落了下來,嘴巴也裂了開去,眾人尖
叫,膽子小的人連手上兵器也握不住。
饒瘦極這才「咕哆」地倒下。九九上人心悸膽寒,忽見眾人又
望向他,神情又是跟望向饒瘦極相似,只是更為驚悸,他雙手摸著
自己臉孔.猛見自己雙掌皮層剝落,血肉腐爛,他尖叫道︰
「我……我……我是不是也一一」
說到這時,聲音愈薄,愈是尖銳,到了最後,只有風聲的嘶嘶
之聲,絲毫不成語音,「突突」二聲,他的眼珠子也飛落出來。
那邊的儲鐵誠怪叫道︰「這是什麼藥!這是什麼丹藥!」一面叫
一面吐,臉上已開始變色。
只聽"呼"地一聲,一鐵衣人越過眾頂,落在蕭秋水身前,一
把揪起他,嘶聲道︰
「快拿解藥來!"
蕭秋水搖蘆歎息,向木歸真道︰「沒有解藥.」
木歸真揚掌要劈,李沉舟也歎一聲道︰「你去吧︰」一拳擊出、
木歸真的胸膛便陷了下去,鮮血狂噴,噴到一半,變作藍色,眾人
急忙退閃,木歸真卻已身亡。
他身死了,肢體才開始腐爛。儲鐵誠看在眼裡,腳都軟了,哭
聲道︰
「這是……這是什麼藥。"
他的牙齒已被李沉舟打崩,說起來口顫聲之故、甚是可怖,有
人己掩臉而逃,有人更蹲地嘔吐起來,蕭秋水道︰
"我也不知道,這藥原來是朱大天王的長老邵流淚用來毒死他
主子的毒藥,現在邵流淚己死,解藥也沒有了."
鴛鴦劍要發出一聲恐懼的尖叫,嘎聲道︰「為何你…你起先
不說?!"
蕭秋水歎息道︰「我已經說了."
眾人細想了下,隱約記起,蕭秋水彷彿有提過……但那時大家
都殺得性起,你爭我奪,哪有心聽?
這時儲鐵誠已「嗖嗖」兩聲,也是眼珠子飛掉出來,許多膽魄
比豪的人,也不忍看,掩目退避,鴛鴦劍叟長歎一聲,大聲道:
「替我轉稟天王,就說我臨死前還對不住他!此刻代他身死,也算
恩斷義絕了."
說罷、橫劍自刎,屍身栽在他兩個兄弟的臂膀裡。
眾人大感索然,紛紛退去,剩下的不到百人。
第五章 鐵騎銀瓶.東一劍西一劍
李沉舟歎道:"你爭我奪,到頭來便是這樣的結果."
蕭秋水驀然反問︰「若果你不知這些丹藥是假的,是不是也投
身於爭奪之中?"
李沉舟沉思良久,終於道︰"是的."
蕭秋水點點頭道,」我吃了三顆"無極先丹",一顆是給邵流淚
逼服的,還有兩顆,是宋姑娘顧全我……"
李沉舟頷首笑道︰「這些藥明珠都有跟師容說起,師容轉告了
我……她也服了一粒,一粒留給了我。」李沉舟笑意裡有說不出的
狡猾,又有說不盡的好看︰「她還說你是個真君子."
蕭秋水正想說話,忽然山下遠處,傳來猶近在耳邊的叱喝︰
「呔!權力幫的小子!快滾下來!"
蕭秋水一聽這語音好熟,李沉舟卻微笑道︰
「赫!你們何不自己爬上來!"
他隨便漫聲一說,聲音卻是開揚悠悠地傳了開去,這時山巔
「颶颶」射入了兩逍人影,又急又快,所帶起的衣袂勁風,令在場
中群豪眼都睜不開來。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場中多出現了兩人,都身著白袍,一個銀
發金冠,一個白髮銀冠,都是道人,在場中年輕,中年甚至老年一
輩,大都不識得,但有數名高齡高手,卻臉色大變,有一名還「咕
哆」一聲跪了下去,顫聲叫︰
「祖師爺饒命。」
眾人不知所以。這兩名老人也下去理會他,銀髮金冠的溫然呼
道︰
「誰是李沉舟?」
卻見李沉舟也站了起來,態度甚是恭謹有禮,眾人正奇怪這兩
人來頭好大之際,忽聽蕭秋水上前行禮,畢恭畢敬地招呼道︰
「晚輩拜見兩位前輩."
原來這兩人不是誰,正是在丹霞嶺上,巧救蕭秋水與宋明珠的
武當名宿︰鐵騎道長,銀瓶真人!
鐵騎,銀瓶兩人,著名的是劍, 掌,內功三絕,尤其是內功,
已經到了爐火純青,至高無上的階段,但他們當日,因不知蕭秋水
己服「無極仙丹」,幾喪命在蕭秋水手裡,一直到如今,他們兩人,
心裡還暗暗感激蕭秋水的手下留情。
二老一見蕭秋水,想起丹霞之敗,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鐵騎
笑道︰
「小子,你也來了,姑娘呢?"
蕭秋水臉上一紅,想起當日在丹霞谷中的荒唐事,旖旎情景,
銀瓶端詳了他一下,即道︰
「唉呀,怎麼還是內功好,武功不濟呀!」敢情他一眼就看出了
蕭秋水的功力與武藝不調。
蕭秋水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麼是好,鐵騎又嚷道︰「這裡有沒有
李沉舟在?"
李沉舟沉冷的站了出來,道︰「我就是。」
鐵騎打量了他兒眼,喃喃道︰「很好,很好,」銀瓶也歎了一
聲,向鐵騎道。
「英雄出少年,這句活真是沒錯,看來我們早該退休啦。」
鐵騎苦笑道︰「不過還得辦完此事才走."
艱瓶也苦澀的道:"這事兒不好辦吧?"
鐵騎道:"就算辦好,也要覓個好徒兒,單靠觀裡的庸才,怎
能繼承你我的衣缽?"
李沉舟從中截斷道︰」兩位找我,有什麼事?」
鐵騎道,「你有無一個手下,叫做柳隨風?"
李沉舟點點頭。鐵騎軒眉道︰
"那就是了。他在浣花蕭家,殺了我派掌門太禪以及總觀主持
守闕;我要替我的徒孫們雪這個恥,報這個仇."
銀瓶道︰"少林聽說也喪了掌門天正。還有七大高手中排第四
的木蟬。排第五的木蝶。以及排第七的龍虎,據悉武功排第三的木
葉和排第六的地極兩人,也要前來金頂找柳五報仇雪恨……」
鐵騎道︰"又聽說你在此地奪得《忘情天書》,你武功應已不
錯,加上《忘情天書》,那怎可以!……所以我們先趕過來,要先
木葉和地極之前會會你……」
銀瓶道︰「你快叫柳五一齊出來."
李沉舟笑了。他的笑恰似春山般悠遠,又似狐狸般狡猾,可是
非常好看︰
「是誰告訴你們我在這裡拿到『忘情天書』的?"
銀瓶道︰「一封信。」
李沉舟問︰「一封信?"
鐵騎肯定地道︰「是一封信."
李沉舟忽然揚眉問︰「你們之所以得知我在這裡,還有《忘情
天書》的事,都是因為收到一封信?"
大多數人點頭或應是,少數人因戒備而緘默。李沉舟笑意裡有
說不盡的椰榆︰
"為了一封神秘的信,我們莫名其妙的在峨嵋金頂,大殺一番
……"
蕭秋水忍不住問,「那未以前『戰獅』古下巴被殺的傳聞,又
是怎麼一回事呢?」
李沉舟答︰「古下巴那一行人,確是柳五和刀王等所殺的。我
本來就把蛇王包圍在峨嵋,古下巴等人假借遊覽之名,想救走他
倆,而古下己原來是武林四大世家『慕容, 墨, 南宮,唐' 家中之
慕容家門人,來意不善,似有意收攬蛇王,故我下令殺之."李沉
舟目中第一次有一絲毫,一些微的憤然︰
「所以,也因此暴露了行蹤."
銀瓶奇道︰「那未說,這裡並沒有《忘情天書》這一回事了?"
李沉舟笑道︰「《忘情大書》卻沒有,『無極仙丹』卻是先鬧了
十幾條人命。"
銀瓶道︰「不管有沒有,我們還是武當派的人,武當那一宗血
案,還是要血債血償的."
李沉舟笑道︰"武林中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本就是常事…"
兩位劍, 掌, 功力三大絕,在下早如雷貫耳,但兩位也知下知道。
在我幫內,本有四大護法……"
銀瓶變色道︰"九手神鷹" 孫金猿和『翻天蚊』沈潛龍早已死
了……
李沉舟卻緊接著說︰「還有藍放晴,白丹書二人……"
只聽鐵騎,銀瓶二人一齊叫了出來︰「東一劍,西一劍?!"
李沉舟笑道,」正是."
鐵騎、銀瓶有他們的當年。他們年輕的時候,更好勇鬥恨,所
向無敵。但也有一對難兄難弟,像他倆一樣,在江湖上大大有名。
那便是著名的「東一劍, 西一劍」。
東劍藍放晴,西劍白丹書,他們兩人,在江湖上曾製造了不少
血腥風暴,當然這一步步逼使東一劍,西一劍終於與鐵騎,銀瓶對
決的到來。
他們就在天山一戰。
這一戰下來,真是驚天動地。四人都還活著,但從今以後,鐵
騎。銀瓶束髮為道,東一劍,西一劍也歸屬權力幫,不再似昔時之
連袂闖蕩江湖,肆無禁忌。
這一戰對這四個人,影響都極大,使得他們都一度萌生退志。
但這兩對人,卻始終灌也沒服過誰,他們知道彼此還活著,就不斷
地苦練下去,也許就是為了日後兔不了的一戰。
而今這必屆的一戰,居然來了,而且就在今日。
這時忽聽「空當」一聲,置在金頂崖邊的鐘,突然飛起,裡面
出現兩道電一般的閃光,飛奪鐵騎, 銀瓶之脊樑!
藍放晴,白丹書,幾乎可以算是近百年武林中兩個絕異的人。
他們劍法定詭奇, 倏忽,快急一路,迄今邪派劍術之中,尚無人能
超越過他們的。
鐵騎, 銀瓶二人,出名的掌, 劍, 內功三絕,劍法乃得武當陰
柔之正宗,掌法以得武當綿實的顛峰,至於動力,造詣之高,恐怕
未必在當年武當派開山祖師張三豐之下。
鐵騎,銀瓶二人,素知東一劍, 西一劍犀利,如單打獨鬥,正
面相搏,其結果未可預知。
可是這一剎,大變驟然來。
那口巨鐘內,竟然就是東一劍, 西一劍藏身之處。
兩道劍光,微若螢火,但迅若急電,已刺人了鐵騎。銀瓶的脊
梁內。
東一劍,西一劍兩劍皆命中。
就在這瞬間,鐵騎, 銀瓶內力的深厚,才完全顯露出來。
他們一齊轉身。
東一劍、西一劍「啪啪」兩聲,兩劍齊折。
劍尖仍留在鐵騎。銀瓶背內。
鐵騎, 銀瓶回身,出劍。
東一劍,西一劍運用斷劍,一格。鐵騎,銀瓶出掌。掌勁
「砰」地打在東一劍、西一劍胸口上。
然後東一劍, 西一劍的身軀就飛了出去,飛過之處,濺灑了鮮
血。
但二人身子尚未到地,突然一扭,又向山下掠去。
鐵騎怒喝︰「別逃——」聲音忽啞。
鐵瓶斷喝︰」追一一一」聲音已噎。
兩人蹌蹌踉踉,但身法依然十分迅快,直追而去。
場中只不過一下子,又沒了這四人的蹤影,就似一場來得快又
去無痕的噩夢一般。
地上仍是留有觸目驚心的鮮血。
有的是東一劍, 西一劍兩大高手的身上淌出來的,有的是鐵
騎。銀瓶兩老前輩身上淌出來的,更有的是武林群豪在捨死忘生的
爭鬥時所流下的。
在場中眼光銳利的高手都看得出來——
東一劍, 西一劍雖施暗襲,但武功與銀瓶, 鐵騎,絕不致相差
太遠。
現下東一劍,西一劍身負重傷,權力幫僅剩的兩大護法,只怕
難存了,但武當派的兩個名宿,只怕也是一樣。
對付這兩名武功絕世的道人,李沉舟由始到終,都沒有出過
手。
蕭秋水忍不住道︰「不公平。這不公平!"
李沉舟偏首問: 「怎樣不公平?"
蕭秋水跺足道︰「這就是你的部下,偷襲鐵騎。銀瓶,算什麼
英雄好漢!」
李沉舟側臉道︰「東一劍,西一劍與鐵騎,銀瓶武功相仿,但
稍遜半籌,這我是知道的,他們同時也是宿敵,白丹書,藍放晴二
人要殺兩個老道,那絕對是力有未逮的,難道我硬要規定他們面對
面一對一的交手嗎?那豈不是置這二個替權力之過不少汗馬功勞的
人於死地?如果是你的兄弟朋友,你又忍心這麼做嗎?所以我既不
鼓勵,也不阻止;我不出手,已經是很好的了。如果是你的弟兄,
眼看要死了,妨不論他們出手得光明不光明,但你能忍得住不插手
嗎?嗯?"
蕭秋水一時無言。李沉舟笑笑又道:
「其實要作為一個武林高手,首先要耳聽八方,眼觀六路,而
且隨時防患於未然,更常先置自己於絕地……鐵騎,銀瓶,武功雖
高,但未免太天真,還不適合幹這險詐江湖。"
蕭秋水沉默良久,終於抬頭,目中閃耀著精厲的光芒︰「我不
知道你說得對不對,但貴幫之所以腐敗,子弟之所以聲名極惡,也
就是為了這個,隨時可以為目的而不擇手段,甚至改變了原則來遷
就手段,並不惜棄信背義。」
李沉舟長笑道︰「一門一派,是非曲直,豈有如此簡單?聞少
林一脈,門戶森嚴,門規更是天下聞名,但也出了木蟬。木蝶這等
賣友求榮的人……」李沉舟緩聲道︰
「木葉、豹像兩位大師,可以為然?"
他的聲音雖平和,但悠悠地傳了開去,只聽山間傳來了極深
厚, 端靜的聲音︰
「阿彌陀佛,人誰無惡,惟佛是善."
只見山上不知何時,已多了兩名僧人。一名僧人,滿臉皺紋,
形同朽木,但雙目湛然,背負長形布包。另一名僧人,十分精悍,
黑鬚滿絡,但目光甚是慈和,腰掛戒刀。
李沉舟笑道︰「這次峨嵋金頂,真是熱鬧,衝著我李沉舟的面
子,竟來了這麼多前輩高人."
在場中的武林高手,聽說是木葉、豹像兩位大師前來,都紛紛
為之動容。
原來少林寺除了行蹤跪秘、不知尚在人間否的抱殘長老外,還
有七大名僧︰他們師兄弟七人,在少林寺中各掌要職,名滿江湖,
天正便是大師兄,也是武功最高者,卻已在蕭家劍廬中,為權力幫
徒所伏殺。
其他二師兄木葉,掌少林達摩堂、藏經樓要職,嚴然少林派副
掌門人之勢,三師兄木蟬,掌羅漢, 懺悔二堂要務。四師兄木蝶、
則掌誦經堂。後來這木蟬,木蝶二人,皆是柳隨風之手下大將、終
為武當太撣真人所殺。
五師兄地極,掌理少林寺監。六師兄龍虎。為少林掌刑.卻為
叛逆殺於川中。七師弟豹象,掌任普渡堂。現下天正, 木蟬,
木蝶、龍龍虎紛紛己逝,剩下的只有木葉和地極,豹像三人。
而今豹象與木葉,已經上了峨嵋金頂。
蕭秋水忽然想到很多事情。
他想到幾場他所經歷過的大戰役。
一蕭家劍廬與權力幫之對峙, 一公亭中︰「四絕一君」,十九
神魔和自己一組人之對抗。五龍亭裡︰兩廣十虎。權力幫和自己的
一夥人廝鬥,別傳寺內︰權力幫「八大天王」中的高手和朱大天王
的手下之廝殺……
——還有重返浣花蕭家時,古深,齊公子、八大門派高手、大
俠粱斗等與權力幫「八大天王」中的四大天王之一役,到了後來,
連少林關正,龍虎,武當太撣,守闕都出動了,還引出了柳隨風,
和他的"一殺、雙翅, 一鳳凰……"
但今天的情況,更加劇烈。
峨嵋金頂上,聚集了四大門派掌門,以及各路豪傑,還來了少
林高僧木葉與豹象,武當名宿鐵騎與銀瓶,朱大天王的長老章殘
余, 萬碎玉,甚至還有權力幫的兩大護法︰東一劍和西一劍。
一一好像有什麼大氣象,止在迫近……
蕭秋水不禁挑上了雙眉。
他發現李沉舟正在怪有趣地望著他。
大敵當前,李沉舟不去注意木葉與豹象,反而在注意他。
李沉舟問了一句更令他費解的話。
「你知道我最喜歡用的是什麼武器?"
蕭秋水搖頭。
李沉舟微笑著,舉起他一雙拳頭。
他的手秀氣,他的手指有力,他的掌色紅潤︰
他的手指長而膚色白。
他那既像寫詩,更像畫畫者的手,
可是他握緊了拳頭。
「我不相信武器."他說︰
「我只相信我的拳頭."
「拳就是權."
「握拳就是握權."
「出拳有力就是權力!」
" 小人物不可一日無錢,惟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所以我
們比昔年的金錢幫更鼎盛,更強大更人才濟濟!"
「所以我只相信我的拳頭!"
李沉舟握著拳轉過身去,遙對豹象和木葉.
"少林寺對天正被殺之事,一直耿耿於懷,最主要是因為貴派
方丈,武功可說已臻超凡入聖之境界,若不是死於暗算,是不可能
敗北的."
木葉細聆到這裡,低說了一聲:「善哉。」
李沉舟笑道,「少林數百年來名震天下,獨樹一格,向未見什
麼門派能把少林的實力消滅,這次天正既亡,但仍有木葉大師在,
確是少林之福."
木葉道︰「施主過獎."
李沉舟道︰"大師未出家時,是著名的『心明活殺派』的才子,
劍術已到了能卸劍, 駁劍、心劍合一的地步,而且也是一代暗器名
家,『滿天星''雨灑長街』這幾位暗器前輩,都曾在大師手下吃
過大虧."
木葉談談一笑,「可惜後來遇上唐老太太,沒一個照面就敗下
陣來."
李沉舟笑道:「唐老太太絕足江湖,武功神秘莫測,大師能在
她手下活命,己實屬難得︰」李沉舟定定地道︰
「所以在下要與大師過招交乎,定必要非常小心,非常的小
心."
木葉大師臉上緊皺的紋似乎鬆弛了一些,精悍的目色略帶一絲
藹意,道;
「李幫主儘管出手無妨,貧僧能不開殺戒、就盡可不造殺孽."
李沉舟一揖,微笑道︰「謝了…"
木葉大師雙目仍如電光,盯住李沉舟,道︰「今日我不找你,
幫主也定找上少林,所以請恕貧僧放肆."
李沉舟微笑,信步行入場內。
眾人紛紛讓出一大片空地來。
李沉舟衣袂飄飄,白衣悠然,微笑候於場中。
本葉大師長念:「阿彌陀佛."向豹象大師深深一揖,豹象道︰
「方丈保重."
木葉道︰"如果不測,主持之職,還要師弟勞心."
豹象惶然搖首。「師兄不可說這不吉利的話."
木葉道︰「無所謂吉或不吉,我有劍,乃慧劍,劍斬一切妄幻。
少林基業,尚要師弟垂顧."
豹象淒然道︰「是."
木葉緩步而入場中,沉靜堅忍得就如一塊木石。
風來。木葉的僧袍飄,李沉舟的衣袂飄。眾人圍觀的心,也猶
似被風吹送出了口腔。
木葉猶如朽木,朽木不動,任風吹過。
李沉舟卻如個存在的事物一般,只存在於空無之中。
蕭秋水;得手心發汗,他想,要是柳五柳隨風在場,雖猶如一
縷清風,但衣快,木葉,輕塵見處,尚可覺察人存身在;李沉舟的
存在則如那青衣江上的一葉扁舟,已融入了天地之間.
他不明白李沉舟如何能達到這種高深的修為。
這是武林中極重要的一戰。
白道中僅存的實力︰少林寺代任掌門,佛法高深。武功淵博的
木葉大師,要與名震天下,且執武林牛耳的第一大幫幫主李沉舟決
戰。
這一場戰役,局面是如何,真不堪設想,但圍觀之人,無一不
想目睹此場戰役,無一願意離開。
李沉舟微笑道︰「大師,你的慧劍呢?"
木葉緩緩解上背肩的長包,一層又一層地,解開那極沉重的包
裹。
他一面解開,一面說話。
"這劍是一流的劍,是從一位武林朋友處借來殺你的。」
「我以前練劍,後來能御劍,御劍時已鮮逢敵手。"
李沉舟虛心的應︰「是."
木葉又道︰「未出家前,我己練得駁劍之術,創『心明活殺』
劍法,當時可謂劍術之翹楚,而當之無愧."
李沉舟似乎毫不驚訝木葉大師的自讚自誇,反而唯唯稱是。
木葉接道︰「但我劍木的真正開始,乃在少林。在少林我練得
慧劍,慧劍乃斬一切牽絆。即劍就是佛."
這時他的包裹己解至最後一層。那長形的物體必定是極端珍貴
的劍。這未出家前已是一流的劍客仰天喟然道︰
"後來我再得天正方丈大師兄的指點,又突破了『慧劍』的階
段。成了『無劍』。」
"無劍」兩個字一出口,他的手突然伸出!
他的下發出了香火一般的光彩。
他的手融於火, 調於水,溶透天地。
他的手就是劍!
甚至不是劍!
而是無劍!
那包裹有沒有劍,己不重要。
木葉的手才是劍。
木葉一出劍,李沉舟就倒飛出去.
眾人讓出那一大片空地,空地上空有串串茅花飛過,煞是好
看!
李沉舟的身形就如茅花,不像他自身捲起的,而是被風吹起
的。
他突然倒後而飛,白衣遮住了太陽,成了黑的物體。
太陽被遮,木葉臉上籠罩了陰影。
他一面疾退,一面發出暗器。六七十種暗器。
但李沉舟沒有追擊.
太陽又是一亮,李沉舟己落了下來。
他落到人群的第一欄去,突然揮拳,打倒了一人。
倒下的人赫然就是豹象大師。
豹象大師踏地吐血,他手上已握著一柄閃亮寒芒的戒刀。
李沉舟在他出手之前擊倒了他.
第六章 木葉豹象.章殘金萬碎玉
李沉舟不先打擊木葉,而先擊倒豹象,就是因為他已看出,這少
林新任掌門木葉大師的劍法,已臻化境。
所以他一說話,先讚美木葉,道出木葉大師的武功實力,讓木葉。
豹象等人俱錯以為李沉舟必聚精會神,決戰木葉,殊不知李沉舟第一
個先要剪除的是豹象大師。
豹象大師,自幼投師少林,為少林和尚中,殺性最強、殺氣最大的
一人,但他為人品性剽悍,雖每造殺戮後,皆十分仟疚。他的一口戒
刀.曾擊退過十次以上對少林的迫犯,適才木葉向李沉舟出手之際。
豹像已操戒刀在手。
但李沉舟辭然倒飛,不管他是否會為衛護木葉而前後夾擊,先擊
倒了他。
豹象大師倒下。
這時木葉大師漫大的暗器紛紛落地。
李沉舟步如飛燕,凌空反抄,暗器如雨,落在他翻飛的雙袖裡、
木葉大師見豹象倒地,目眺欲裂。
他猛剝開最後一層布帛,只有劍,沒有鞘。
這已是真劍,不是無劍,而是有劍。
木葉殺心已起。
李沉舟忽然袖於一卷,已在圍觀的一道入腰畔抽出一柄長劍,
這下鵲起鷂落,真是迅雷不及掩耳。
道人只見眼前人影一閃,白衣倏飄,李沉舟已竄向木葉、
木葉刺出一劍。
無空、無活、無生、無命。
這一劍儘是死機。
死氣自劍鋒帶起。
可是死意陡止。
李沉舟手中的鞘,及時套住了木葉的劍。
木葉的劍有了鞘,等於裹起了層層布包。
這劍又回復了它「無」的狀態。
它縱有力量,己發揮不出,所以一切又活了。
所以木葉只好死了。
木葉的確不同等閒,在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打出暗器。
十六八種暗器。
李沉舟要殺他,必須要付出代價。
生命的代價。
可是李沉舟一攤手,也發出了暗器。
剛才他接的暗器,木葉的暗器。
一剎那暗器全部射了回去,有的迴旋,有的急轉,有的反彈,有的
劇撞,全部打在一起,把木葉的暗器全打落。
然後李沉舟的拳頭,就似閃電一般快、迅雷一般有力,擊中了他。
木汁萎然倒下.
如同一張朽葉一般。
李沉舟輕鬆地拍手,沒有絲毫驕態,但也不謙抑,只是悠閒地踱
回場中。
就在這時,意想不到地,木葉、豹像兩位大帥自地上急躍而起.
木葉大師是藏經樓主管,他通曉無數心法內息的修練,所以李沉
舟的拳頭,雖已震碎了他的五臟六腑,卻不能使他立即死亡.
豹象大師則練就一身銅皮鐵骨。李沉舟搏打他時,仍存待大部份
精神留意木葉大師的出手,並未用盡全力,李沉舟的一拳,只擊裂了
他的肺俯經脈,亦未能即刻使之斃命。
他們倒他,直至強提一口氣,倏然掠起,力撲下出。
李沉舟回首時,他們已搶出了人群。
李沉舟沒有追。
蕭秋水卻「咦」了一聲。
原來木葉大帥適才踏地的所在,留有那柄劍。
那柄劍落地時,又與劍鞘脫離︰那麼好的劍,那道人的劍鞘根本
罩它不往。
暫時使它消失了光芒的是李沉舟神奇的手,而並非劍鞘。
那柄劍斑剝,陳舊、古意,只有劍鋒口一處,隱冷地閃著。一種似波
光似水光但又如毒蛇藍牙般的寒芒。
這柄劍蕭秋水認得。
而且非常熟悉。
因為這柄劍就是寶劍「長歌".
蕭家,劍廬,見天洞,神像前。
七星燈火晃閃,供奉拜祭的三牲禮酒,架有一柄劍,
一柄蕭家歷代風雲人物闖蕩江湖的佩劍。
從架著的劍身之斑剝、陳舊、古意,可以見出這些己物化的英雄
人物昔日種種風雲事跡。
蕭家祠供前所奉祭的,就是這柄劍。
古劍"長歌」.
古劍長歌!
蕭家的鎮門寶劍,竟落在少林代理掌門木葉大師的手上!
蕭秋水馬上閃過木葉大師適才的話語︰
"這劍是一流的劍,是從一應武林朋友處借來殺你的."
長歌寶劍既在木葉手中出現,莫非父母的行蹤跟少林也有關
系.
蕭秋水因想到這甩,幾乎忍不住跳了起來。
他真的一面跳起來,一邊叫喚,一邊追。
可是負重傷遁逃的木葉和豹象大師,又哪裡能因他的呼喚而停
止。
蕭秋水見父母可能有消息,必急如焚,不顧一切,一手抄起地上
的劍,狠命追去。
蕭秋水內力雖強,輕功卻不高,少林高僧大都在嵩山奇崖上下習
過輕功提縱術,既發足在先,蕭伙水就很難追得上,但蕭秋水好不容
易得到一點父母親的絲索,怎可輕易放棄,於是發足力追。
蕭秋水一路追去,開始猶見地上血跡,再追下去,只有憑直覺判
斷、他揣摸受傷者的情理與行蹤,經過了來時的騎鶴鑽天坡,到了著
名的九老洞。
原來峨嵋山志上載︰峨嵋山有七十二洞,其中以「九老仙府」稱
著,位於峨嵋最幽勝處,寺字依山峰而立,故名「山峰寺」,寺瓦是銀
制,並在萬歷時御賜大藏經全部,貝時經、菩堤葉經、均由印度迎來寺
中.
相傳軒轅黃帝未訪廣成於前,先遇見九老洞的九老、問其姓
名,則為天堇、天任, 天柱, 天心、天輔, 天沖 、天宮、天蓮、天因,軒轅因
之題此洞名為「九老仙府」.
九老洞財神殿旁,有許多小洞,其中一洞,可通達洗象池甚至筆
架山,並有「神水」可療惡疾,但洞小非蛇行匍匐前行不可,並岔路極
多,走錯者極難回出,故屍骨填塞洞間者甚眾。
九老洞又有冬西二入口, 洞內黝黯,霧氣蒸騰,蝙蝠飛翔,蛇鼠匿
付,在當時很少人敢進去探索。
蕭針水追到那兒。突然聽到掌風和劍風的聲音。
蕭秋水從來沒有聽過如此凌歷的掌風和如此犀利的劍風聲.
劍風又響起時.蕭秋水的耳朵又有被撕裂的感覺,掌風迴盪時,如
同大錘敲擊在心腔上.
蕭秋水見討龍虎大帥的" 霹靂雷霆」,也目睹過屈寒山的"無劍之
劍",但前者與現在的掌風與劍風一比,都變成了如同小兒持木劍嬉
戲追打一般。
然後他就看到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場而。
洞中有八個人在竭力廝鬥。
這八個人都盤膝而坐,頭頂上白煙裊裊,雖都是一流武林高手的
氣態,但是都似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這八個人不是別人,都是蕭秋水所熟悉的人。
這八人赫然就是︰鐵騎, 銀瓶、木葉、豹象以及東一劍、西一劍和
章殘金、萬碎玉。
現刻的場面所形成的對峙是︰武當的兩名著宿和少林的兩名主
持當然聯手,而朱大天王的兩名長老和李沉舟的兩名護法,也正在並
肩作戰。
共同點是︰這八人,都受了傷。
東一劍、西一劍乃給鐵騎、銀瓶所掌傷;鐵騎、銀瓶背部亦為藍放
晴、白丹書二人所刺中背脊;章殘金、萬碎玉、木葉、虎豹四人則俱為
李沉舟所傷。
現刻這八個人,亦即是雄霸一方的五宗大派中地位極高的老前
輩︰卻因為各種不同的狀況負了重傷,又因各所持的立場而拚搏起
來。
蕭秋水到的時候,拚鬥己近尾聲。
人人萎然垂坐,汗濕全身,顯然無力。
蕭秋水跪拜過去,扶著木葉,急問︰
「大師、大師,你醒醒,晚輩有事請教……」
木葉的眼光。己缺了神采,勉強舉目問︰「你……施主何人……"
蕭秋水正想答話,銀瓶卻一眼已瞥見了他,叫道:"小子……你……
過來……"
蕭秋水趨近過去,銀瓶氣喘吁吁地道︰「你來得……正好……真
好……我是受了傷,要不然……我和鐵老兒的掌……劍……內功
…三絕,天下無人能……及……"
蕭秋水見對方氣息若如游絲,知其難久於人世,黯然應道︰" 是
……是……"
銀瓶怪眼一翻,啐道︰「是又何用!快……我跟你投緣,我把內功
心法都傳你,你要證實給……給後世的人看!"
蕭秋水怵然一驚。鐵騎接道︰「我…傳你掌功……劍法,你去
跟我宰了他們!"
蕭秋水慌忙搖首︰「道長、道長……我……我不是武當弟子,怎能
……?"
鐵騎費力喝道︰「胡說!傳功全靠機緣,不一定同門同宗,武當近
年來沒有人才……你小子有才份,正好傳我倆的衣缽……你…你
不受也不成!」
蕭秋水還想拒絕,但鐵騎,銀瓶二人,已不管一切,向他解說內功
心法,劍氣掌勁起來,蕭秋水情知這是絕代奇功,而且也是千載難逢
的機會,這兩位武林前輩眼看就要不支、蓋世奇功眼看就要絕滅,蕭
秋水更不忍拂逆,所以他用心聽,全神去記。
蕭秋水記性強過人,但一直未曾好好練過武,但他因功力殊強,
再修練其他武學。便是十分容易。可謂一點就通,開始只是存心不想
忤逆鐵騎、銀瓶的好意,但一旦聽的入神後、便渾然忘我,潛心進修.
如此約莫一十對時,鐵騎,銀瓶一面以一手抵住蕭秋水之「命門
穴」,「龍尾穴」,一面授以武功心法,蕭秋水一面強記死背,一面設法
融會貫通,又邊感覺到內力源源湧來。
又過了一個對時, 蕭秋水大汗涔涔、猶如自大夢醒來,發覺鐵騎,銀
瓶已經坐化,他大吃一驚、卻聽一人靜靜道:
「你本來為啥事找老僧?」
蕭秋水一看,原來是木葉大師.
蕭秋水馬上記起他追來這裡的目的,忙遞劍恭問︰「大師,晚輩是
浣花劍派第三代弟子蕭秋水……」
木葉「哦」了一聲道︰「原來是蕭施主之子……」他臉色慘白, 遍無
血色,唇邊仍不斷湧溢山鮮血。
蕭秋水忙問:"晚輩目睹大師以此劍戰李沉舟,但此劍原屬家嚴
所有,不知……」
木葉苦笑道︰「正是,你父親諧同令堂等人,自劍廬地道,脫困而
出,潛來少林,本來……」
蕭秋水急問︰「本來怎樣?!"
木葉歎道︰「本來己逃脫僅力幫之追蹤,卻不知如何、讓未大天王
得悉,沿途截殺,浣花一脈,全軍覆沒……阿彌陀佛."
蕭秋水轟隆一聲,只覺腦門一陣漆黑,真如金星直冒,只覺找遍
了千出萬水,忽然都絕了路,絕了路了。"
木葉歎道︰「我與七師弟遇上令尊時,他已奄奄一息,告訴我『天
下英雄令』還留在劍廬,幸好沒有攜帶出夾,否則心給朱大天王搜去,
而岳太夫人……卻己被西夏所擄……」
虎豹大師接著道︰「令尊把浣花寶劍交給我們,囑我們要尋回『天
下英雄令' 我們趕到烷花溪,才發覺方丈大師兄、福建少林主持等皆
已被殺,故趕來峨嵋,決意要李沉舟交還個公道,可惜……"
虎豹說到這裡,一口氣接不下去。
蕭秋水呆立原地,也看不出特別的悲傷。。
他靜靜地的看著木葉和虎豹,這兩大武林高千,為天下第一大幫
幫主李沉舟所重擊,已瀕臨死亡邊緣。
木葉忽然膽魄一寒,並不是由自他此刻身體的殘弱,而感覺出一
種從未遇到的駭人怖人的殺氣,來自蕭秋水沒有淚的雙眸。
蕭秋水再望向倒於地上的鐵騎、銀瓶的屍首……能掌握武林力
挽狂瀾奮救天下的正道人物,難道都這麼一個個……!"
蕭秋水忽然跪了下去,「咚咚咚」叩了三個響頭。
木葉困難地道: " 我知道你想求我什麼."他向虎豹艱難他說︰
"少林與武當,同為武林正宗,然各有歸依,至多聯手禦敵,向未
結合聯盟,所奉所信亦自相異,無法合一同心,想是天意…只可惜
兩派武藝,博瀚深遠,也因各持已見,未有融合會通。今日我倆既無
望生回少林,不如……」
虎豹大師默然良久。「我少林及武當精英,盡歿於近日的江湖變
動中,武林大局,確要人掌持……,就算背了門規,但為了天下人之福
扯,我們也要違悼一次了……至於……至於兩家所長,能否貫通合
一,成一代宗師,則要看施主的天資福份了……」
木葉微笑道︰「如此甚是。你起來."
蕭秋水茫然起立,木葉大師道︰
"你殺性太強,易喜易怒,本不合於佛門子弟,亦不適於道教門
人,但要對付權力幫、朱大天王這等人,則非要你這等人不可……」
木葉一隻手輕按蕭秋水額頂,語音低微,蕭秋水聚神靜聆,未幾
二入如貼合一起,身上飄升白煙裊裊……
虎豹大師默湧一陣,也柑掌往木葉之背貼去,並傳少林練功絕技
心法.
如此三人黏合在一起,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
虎豹大師"咕哆」一聲栽倒下去。
木葉大師長誦一聲,圓寂端然。
只有蕭秋水,瞑目未睜,依然在遞增的內力與劇變的武功中沉灑
忘返。
又過了很久、很久。
蕭秋水一躍而起,居然收勢不往,頭頂「砰」地撞在洞巖上。
這一下嚇得蕭伙水一跳,全力猛收,但額頂依然撞中堅硬的巖
石、撲簌簌一陣連響,數塊岩石被撞得粉碎。
蕭秋水跌撞幾步,出得了洞,只見洞外優有微弱的叱喝之聲。
蕭秋水定楮一看,只見四人已心有餘而力不足,在奄奄一息中仍
作殊死戰。
這四人居然就是章殘金、萬碎玉,與東一劍、西一劍。
鐵騎、銀瓶因悉心戮力使蕭秋水武功增進,所以早歿;木葉和虎
豹也口心力交瘁,使蕭秋水盡得真傳後亡斃。然而東一劍、西一劍與
章殘金、萬碎玉卻拚搏至今,勝負未分。
蕭秋水才出來的時候,這四人己奄奄一息了。
東一劍藍放晴首見蕭秋水,竭力叫喚上,「喂,你來."蕭秋水走了
過去,藍放晴嚷道︰
「你給我過去,把他們給殺了,如果他往左閃,你走寅位,劍捏天
子決,有"白虎奔雷」,劍尖取他『保壽官』,如他往有閃,則『五環鴛鴦
步』,右『採花燈』,左弓箭梢打,劍走中鋒,若他退後,扶掌攔劍、你抹
劍走『天池勢』,橫掃他『采聽官』……」說到這裡,藍放晴叫道。
「這招就叫「東日飛昇』!"
蕭秋水聽著,不覺模擬起來,藍放晴等四人因已累倒.真所耗
盡 ,故能指點,不能出招。
蕭秋水深覺這一招高妙無窮,正在這時,那章殘金氣呼呼地道︰
「喂.小伙子,要是你使那一招,我既不退也不閃,右掌作切,左掌
使斬,向劍身劍腹施壓力,反刺你的『凌靈』、『福堂』二穴,兼打『好
門』、『天倉』.那老鬼所教的一招,不是全都破了?!"
蕭秋水本覺東一劍那一招「東日飛昇」,已是精妙無窮,如今一聽
章殘金的拳招,才知道是破解得天衣無縫,而且反擊得令人無法招
架。
只聽章殘金叫道︰「這招叫『殘金破兵』,便宜你了,小子!"
四人為爭一時之意氣,鬥爭方酣,這時聽西一劍白丹書叫道︰
「不怕。小子,你以右時反撞,問打『中堂』,踏子午馬、再轉燈籠
步,突然上路出劍,以九道劍花奪其『山根』,記往,劍出要快直,但劍
意如太極,意在圓先."
白丹書一般一說,蕭秋水忙深思默記。這時章殘金一聽之下,神
色揪然。蕭秋水豁然而論,幾次喜得飛跳起來,這招的確是制住剛才
那一招「殘金破兵"的最好方法。蕭秋水喜問。
「這招叫什麼名堂來著?"
白丹書道︰"書劍恩仇"!"
原來東劍藍放晴、西劍白丹書是權力幫的擴法,數十年來,跟朱
大天王部的長老章殘金、萬碎玉鬥得你死我活,也成了棋逢敵手,各
人研究的招法,亦幾乎即為克制對方的招路而設的,藍、白二人著重
劍法,章、萬則注重掌式,止好打個棋鼓相當、都俱為劍掌之精華。
章殘金一時慘然,萬碎玉卻在稍加思索後,即逍︰「有了,他吸
氣退七尺閃開六尺……」
蕭秋水不解,即問︰「吸氣又怎能先閃後避共十三尺呢?"
萬碎玉被打斷,甚是不喜,怒叱︰「傻瓜,你氣納丹田的動作,分兩
次做,一次由鼻嘴吐納一次由毛孔呼出,退時以踝運力,閃時則用趾
步控制不就行了?只要有三十年以上的內力修為便得了."
蕭秋水十分聰明,一聽就懂,但這種掌路身法卻十分逆行倒施、
蕭秋水一時也無及多想,萬碎玉接道︰
「你再施分筋錯穴手,拿他左腕,但沉肘反蹲,跳虎步上,右掌穿
插他『旗門穴』,右掌劈臉……這招叫"玉石懼滅"
蕭秋水稍為一呆道︰「不可能。既是『虎跳』,如何取『旗門』……」
萬碎玉怒罵︰「小兔患子,虎跳時沉膝走玉環步不就得了?!"
蕭秋水一聽,完全通曉,大喜謝道︰「謝謝前輩指教,這招連消帶
打.確能破去『書劍恩仇』!"
只聽東一劍叱道:"胡說。我只要走卯位,起震位,出掌雙鋒貫耳
……"
這四人輪流爭講下去,雖無法動手,但依然要在一個青年陌生人
面前爭個長短,也不顧別人學到了多少,到了最後,四人心生恐懼。
怕自己無招解對敵招,蕭秋水即可過來殺掉自己,所以更把家傳法寶
絕招都抬了出來,而蕭秋水又天生聰悟,加上四大高手指點,只要一
點不明,四人便爭相糾正。四人猶如泥足深陷,越吐露越多的秘技。
簡直不可收拾。
這四大高手的劍法、掌法,確實是冠絕大下,蕭秋水默記吸收,真
是受益良多。
直至四人聲音逐漸低微了下去,原來各已油盡燈枯,心力全耗,
而他們大部分絕藝,已皆傳授到蕭秋水身上去了。
他們起初指點得非常之快,後來越說越慢,因一般或熟捻的招式
都己使盡,他們必須公開絕招或再創新技,始能破解對方的高招。
但因此更是傷神。這四人已瀕臨死亡。章殘金這時正要思籌要
擋白丹書的快劍連襲,苦思道︰「……我先以左手『鐵閂門』,再平睜破
排,以全剛出洞逼走……至於最後三劍……最後三劍嘛……」
白丹書的連劍共十七式,最後三劍尤其是「出劍如龍,收創若
松」,氣勢無盡,章殘金等一時想不到破解之法,其他三人亦然,章殘
金只好說;
「我只好……用右鶴頂法拍打,右馬提……提到左馬之後,再起
上…大慶刺虎勢……拚個……拚個同歸幹盡……"
章殘金這一說,其他三人,都「呀」了一聲,但亦都無法可想,連白
丹書出劍,縱然各自棄招,也無法自救。
四人臉色慘變。蕭秋水一直在細聽,並比作招式,以求準確,現
下忽然道︰
「為何不走丹陽勢,以雙劍切橋,腳踢游龍,向削來之劍勢闖破,
反而能置之死地而復生呢?"
四人一時大悟,都喃喃喜道︰「是……是…」章殘金側了側臉,
皺眉道:
「晤?不對,要是雙劍切橋,又如何游龍步勢呢?"
蕭秋水一笑道︰「把少林扎鐵橋馬之穩重,融入武當圓形弧勢發
力於腰中,便可以完美無缺了."
四人不禁都頷首恍悟。萬碎玉倏然臉色慘變,澀聲道︰「你……
你究竟是……是什麼人?!"
原來四人都沉耽於彼此比鬥廝殺之中,毫不覺意蕭秋水這年青
小伙了的本身,而今乍聞蕭秋水能斟悟破解他們的執迷處,盡皆失
色!
但此刻蕭秋水己兼懷少林、武當、朱大天王、權力幫八大高手之
所長、已經不是任何其中一人所能敵,更何況這八人懼已接近癱瘓垂
死之邊緣呢!
蕭秋水道︰「我是蕭秋水."
東一劍藍放晴臉色慘白,呆住了半晌,忽然問︰「如果九子連環,
劍走官位,一星拋月,左腳迫你右趾,劍取印堂,…你怎麼破解?"
蕭秋水毫不猶疑答︰「搶在劍先,劍尖飛刺來劍劍身,即可破之,
是為『飛星刺月』,專破『一星拋月』式。"
東劍藍放晴忽然長笑三聲,然後口吐鮮血,慘笑道︰「很好,……。
盡得我之真傳……沒有想到我臨死前……還不明不白……收了這麼
一個……天質聰悟的徒兒……"
藍放晴說完了這句話,猛噴出一口血箭,緩緩仆地。白丹書沉雄
地瞪著蕭秋水,問︰
"如果對劍法比你高強但膽氣不如你之劍手,要用什麼劍法對
付?"
蕭秋水不假思索,即答︰「劍愕之劍."
白丹書一怔,問:"何謂『劍愕之劍』?"
蕭秋水神速地道︰「即以拚命劍術,不藉以劍愕作為打擊,如此神
勇必能毀碎對方劍鋒之劍的銳氣."
白丹書一拍大腿,斷喝一聲道︰「好!可以成為我西一劍高徒而
無愧……"
話未說完,己斷了氣。
東一劍、西一劍先後斃命,只剩下章殘金和萬碎玉二人。
二人相顧良久。
章殘金問萬碎玉︰「我們要不要問問他,看從我們那兒學了多
少?"
萬碎玉道︰「好."
章殘金道︰「你問吧."
萬碎玉道︰「真正的掌功,是掌的哪個部分?"
蕭秋水爽然答:"真正的掌功,是全身,不限於手掌一隅."
萬碎玉滿意點頭。章殘金緊接著問︰
「若一雙手掌被高手所製,你怎樣?"
「連掌勢於全身,反擊!」
「如因掌受制以致全身無法動彈?"
「則棄劍."
「劍?"
「棄劍即棄掌。」
「棄掌?!"
「是。棄掌如棄履."
章殘金望見萬碎玉,一字一句地道。
「夠狠,能果決,方才是掌法,他比我們還絕。」
萬碎玉沒有答,章殘金見他雙目緊閉,已沒了聲息,方才知道他
已死了。
章殘金抬頭望向蕭秋水,道︰「這便是名震天下的『殘金碎王掌
法』,你要好自為之."
蕭秋水道︰」是。」
章殘金望向萬碎玉的屍身,又望向白丹書、藍放晴的遺體,苦笑
道︰
「幾十年來,一直到這凡日來……我們如生如死地拚鬥……而今
卻有了一個共同的徒兒……」
他又笑了一下,笑意裡有無盡譏俏。「你們先上路了,怎能留我
一人?……這世間路上,我們已走得厭了……黃泉好上路呀……"
他說著眺望山谷遠處的雲彩,喃喃道︰
「真是寂寞……"
蕭秋水側了側耳,要向前去傾聽清楚,然而章殘金頭一歪,卻已
死了。
蕭秋水在雲霧間的山坪上,緩緩拔出了古劍。
雲霧漸漸透來,似浸過了古劍,古劍若陷若現,終於看不見。
蕭秋水漸漸運真力於劍身。
劍身又漸漸清澈。
劍芒若水。
這劍身就似吸雲收霧一般,把雲霧都吸入劍之精華內。
「幾時,它才能飲血呢?"
——殺不盡的仇人頭,流不盡的英雄血!
蕭秋水望著霜靄白雲,想起很多很多的往事。父親英凜、慈藹。
卒勞的臉孔,變得好太好大,罩住了天地,罩住了一切。他又彷彿,見
到他慈慧的母親,在繡著他的征衣。
…彷彿是炊煙直送,晚霜初蒞,母親在灶下煮飯,一道一道的
菜看,總是幾手操勞,平凡的菜色也成了好菜。父親在咳聲中磨劍,
在某次他發燒的時候,用溫厚的大手摸壓他的額頭。
……依稀是浣花一脈,眾子弟在刷洗準備過新年,男男女女,喜
氣洋洋,並皆以不謠燒菜煮飯為恥。聚在一起小賭恰情,亞嬸,阿霜
逢賭必輸,阿黃最爛賭,有次病得起不了床,還是要上桌來賭,可環、
巴仔最不會賭,亂開亂下注,結果輸到"仆街……"爆竹聲響,一家歡
樂融融,還有「十年會」的人,更是張燈結綵,幫忙打掃……
可是現有都沒了。
權力幫來了,摧毀了浣花劍廬,朱大天王截殺,殺害了父母,就
在少林寺不遠處。
只剩下寂寥的蕭開雁,失蹤的蕭易人,沒有消息的蕭雪魚……
還有在這山頭上——蕭秋水和他的劍!
第七章 英雄血!仇人頭
人。斜飛入鬢的眉,深湛而悠遠,空負大志的眼神!
劍。三尺七寸,古鞘,劍鍔上細刻篆字「長歌」。
地。嵩山少林寺。
蕭秋水跪在墓碑之前,沒有慟哭,但淚流滿腮。
雪已在樹梢輕微消融。是雪來了嗎?
一一是雪近了。
然而蕭秋水卻覺春寒料峭,忍不住抱緊雙臂。
他背插的劍,也沾滿了雪花。
古松旁,墓碑邊,有三個人。
這三個人已經等了很久很久了,他們知道,碑在,蕭秋水只要未
死,就一定會來拜祭的。
他們是曾與蕭秋水「四兄弟」之一的左丘超然,以及廣東五虎之
一寶安羅海牛,以及珠江殺仔三人。
蕭秋水緩緩自地上站起。
然後他向三人抱拳。
三人默默抱拳,向他行來。
殺仔還是不減當日威風,他小聲說話猶音粗若北風怒吼︰「蕭大
哥,我們兩廠八虎,已經約好了幫手,總聯絡處就設在湖南,專門對付
權力幫、朱大天王等狗賊的。」
蕭秋水頷首道︰「很好,很好。」目光即移向左丘超然。
珠江殺仔說得性起,繼續講下去︰「我們就暫且把那組織稱作『神
州結義』,乃沿用蕭大哥所創的名字……」
蕭秋水眼楮一亮,道︰"神州結義』?」
殺仔「得」地一彈大拇指,摟著蕭秋水的肩膀,道︰「對!就是'神
州結義』!我們這就去會合!」
蕭秋水道︰「我?要我去……?"
殺仔道︰「是瘋女、阿水姐她們要我和阿牛來接你的."
羅海牛接著︰「正是。他們現下就要開『長江大會』,挑選盟主,蕭
大哥快去一趟。」
殺仔也甚得意道︰「這些結集的人士,多是來自各地年輕武人,也
有各派精英高手……他們都有膽識,不畏強僅,但近日來敢於抗暴
者,自然以蕭大哥為最,你去,他們一定選你……」
「蕭大哥是眾望所歸。」羅海牛長袖善舞他說,聲音微帶顫抖︰
「蕭大哥是人中豪傑,我等特來請您過去一趟,並願為您效忠,至
死不渝,如若違約,天打雷劈,橫屍神州……」
殺仔濃眉一斂道︰「阿牛你又何必出口那麼重呢."
羅海牛淡然道︰「因為我問心無愧."
蕭秋水一直被二人七口八舌地纏得騰不過來,好不容易才搶了
這個機會問左丘超然︰
「你不是與梁大哥等一道嗎?他們呢?到哪裡去了!我一直在
找,找上了金頂………
左丘超然木然。
蕭秋水再問:「左丘,你……」
倏然之間,左丘超然出手。
一出手,左手拿住蕭秋水尺撓二骨上的「曲尺穴」,右手拿住肩部
扁胛骨與鎖骨之「肩井穴」,左膝頂往左肋尾端之「笑腰穴」,右腳踩使
足部之「湧泉穴」,一下子,制使蕭秋水四處要穴。
蕭秋水嘎聲道︰「為什麼……」
左丘超然冷冷地道:"我不是權力幫的人."
蕭秋水啞聲道,「你究竟是誰?"
左丘超然道︰「我是朱大天王義子,我要拿的是『天下英雄令』."
寶安殺仔一聽,怒眉上揚,眼睜得銅鈴般大,「呀」了一聲,大步踏
來,伸手往左丘超然後襟上一揪,罵道︰
「你媽的王八兔崽兒子,你居然是朱大天上的夥計混出來的臥
底?!你他媽的孬種孬到咱『神州結義』來了?!你有沒帶眼識人呀
你?!我寶安阿殺只要在,就捶扁你的豬腦袋………
左丘超然默然,依然只用手擒住蕭秋水,既沒避,也不擋格。
蕭秋水心中閃過一絲不祥之感覺。
就在殺仔大手觸及左丘超然剎那,羅海牛閃電般拔出殺仔腰掛
的石錘與秧釘,在阿殺愕然回身之際,他一釘就插在殺仔心口,血濺
如雨,殺仔怵不敢信,羅海牛森冷著白臉,一錘就釘了下去。
殺仔的慘叫,動地驚天。
蕭秋水就算還能出手,也看得出殺仔已無活命之望了。
殺仔捂胸喘息著,說一個字,流一口血︰
「你們……你……」他兩邊都狠狠地瞪著,終於帶血的手指罵向
羅海牛。
「我……我做鬼都不……放過……你……」
然後他就倒了下去。鮮血流濕了一大片,整大片的青苔和冰屑。
蕭秋水冷然。
羅海牛陰毒的眼神望向蕭秋水,滿手沾血,一手持錘,一手執釘,
向蕭秋水一步一步走來,並且嘿嘿笑了起來。
蕭秋水覺得那笑聲好像那已死去的唐朋,他幽魂而且全是惡的
一面呈現在面前一一
可是他並沒有毛骨悚然。
他冷冷地望著他,比他隨便望著一條狗的眼神還冷冽十倍。
羅海牛槳棠笑剛了口,萬分得意地道︰
「你又猜我是誰?"
蕭秋水忽然道︰「你知道我最喜歡什麼人?"
羅海牛見蕭秋水居然在這種情況之下,坯間得出這樣一句話,真
是嚇了一跳,向左丘超然打了個眼色,左丘超然表示已拿得穩實時,
他才敢答話︰
「我怎知道."
蕭秋水道︰「我最喜歡的人,是仁、義、忠、信之士。最恨的人,是
不忠;棄義、背信、無仁之徒,」蕭秋水又補充了一句︰
「但這些都不是你。」
羅海牛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為蕭秋水在讚他。
可是蕭秋水也沒有罵他,所以他笑道︰
「原來你不恨我."
蕭秋水也笑道︰「我當然不恨你."他笑著又加了一句︰
「因為你根本不是人。」
他微笑望著因氣而慘白了臉斜著鼻子的羅海牛,又輕輕問了一
句︰
「殺害自己兄弟的人,能算作人嗎?」
羅海牛忍無可忍。他一緊張,全身就抖,這可能是因為小葉候有
年癲症之故。他很想長袖善舞,卻總是舞不開來,他好久才從牙齦中
進出幾個字︰
「左丘,殺了他!」
然而左丘超然沒有立刻下手.
羅海牛氣得抖得像只冷凍了一夜的禿毛狗,忿然叫:
「殺了他才搜『天下英雄令』!"
左丘超然還是沒有做.
羅海牛怒極,抖著聲音叱喝︰
「你不忍做,我做!"
他拿著釘錘,大步走過來。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覺左丘超然眼色有些不對。
左丘超然在制著俯秋水,但他的眼神是哀憐的。
蕭秋水卻眼神悠遠。
等他發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左丘超然鬆軟如一團麵粉般散垮下去.
羅海牛第一個意念想走,但因離蕭秋水已太近,手中又拿著武
器,而且他見過蕭秋水出手,以為一定制得住對方,所以大喝一聲,釘
錘齊鑿一一
就在這剎那一一
羅海牛的腰背上『突」地凸露了一截劍尖。
明亮的劍尖。
如雪一般的劍尖。
發著水波一般的漾光。
血溢出,掉落在草地上,腥紅一片,但劍的本身,卻絲毫沒有沾
血。
只是雪化恰在這時飄落在劍尖上,劍尖上有雪。
只沾雪,不染血。
一一寶劍「長歌」。
羅海牛的咐嚨裡格格有聲,也許他還想強笑「嘿嘿」幾聲吧,然而
此刻已經丙也笑不出來聲音來,反而笑出血來了。
蕭秋水冷冷地望著他,道︰「這是你出賣兄弟,所得的報應。"
他」嗖」地抽回長歌劍。劍身依然一片清亮,「我殺了你來祭我
的劍." 蕭秋水又說︰
「它第一次就飲你這種非人的血。」
羅海牛似乎拚命想擠出一種笑容,使他死得漂亮一點,但就在他
剛想展開一個笑容的剎那,他的神經已不能控制他臉部的表情︰
他死得像追侮什麼似的,甚是痛苦。
蕭秋水在看著他的劍。雪亮的劍。
然而他想起昔日在五龍亭上的故事︰那些勇奮救人,大聲道出
「永不分離的廣東五虎」的英雄好漢們。丹霞山上,在烈火熊熊中勇
救羅海牛,守望相顧,可是現在…
血、灑遍了他父母墳上的青草。
以人血來悼祭,這算是血祭吧?他想。
一一殺不盡的仇人頭,喝不盡的英雄血。
一一斬盡天下無義、不忠、背信, 忘恩的人,交盡天下熱血的好
漢、灑血的英雄!
想到這裡,蕭秋水忍不往大喝一聲,震得松針如雨落。
「殺/"
蕭秋水變了。
他有了他自己的劍,他自己的武功。
顯然他不見了唐方,失去了唐朋。
他變了。
左丘超然臥倒在地上,不敢發出一聲呻吟。
他竟對這曾朝夕相對的"大哥」,發出了第一次有生以來的強大
恐懼。
他的骨節,就在他要發力折磨壓制在蕭秋水四處要穴上的時候。
對方本無蓄力的軀體上,忽然自本來人體的最脆弱點,崩發出極其強
大如排山倒海的功力,迅速且無聲息地將他的勁道吞滅,擊散了他全
身的關節骨骸。
他全身已散,是蕭秋水揪往他,是以才不倒下。蕭秋水放手,他
就鬆脫在泥地上。
「他又為什麼要這樣做?"蕭秋水看著地上的羅海牛屍身,這祥地
問。
他問的當然是還活著的左丘超然;既然已死了的羅海牛不會作
答,左丘超然只好答話了︰
「他跟我一樣,都認朱大天王作乾爹."
蕭秋水冷笑︰「他要那未多乾兒子來幹嘛?」
左丘超然一笑,有說不出的暖晦與苦澀.」因為他沒有老婆."
蕭秋水忽然瞭解了左丘超然那苦澀的笑容指的什麼了。
朱大天王喜歡的是年輕男子。那麼羅海牛等在他麾下的身份、
乃跟蠻童沒有什麼分別了。蕭秋水於是也明白了︰左丘超然為何與
權力幫作戰時十分賣力,偏又在生死關頭不肯救他,
兩幫人馬比起來,反倒是權力幫光明磊落,正當正面。
攻擊浣花劍派時,權力幫在攻,並與白道正面衝突,對消實力,不
若朱大天王,暗中進行狙殺與搶奪「天下英雄令」的企圖。
蕭秋水暗中歎息。" 你們願意這樣做?"
左丘超然沒有搖頭,他不能搖頭,因為頸骨已扭傷,但他能說
話。
「羅海牛自大,認為他長袖善舞,從善如流,地位應在其他幾頭小
老虎之上,所以不惜出賣,第一個就先要格倒你,再由朱大天王另立
首領,來取代你的地位,奪得領導『神州結義』的宗主權。所以他要暗
算你."
蕭秋水湛然的眼神望定他,「但是你呢?"他緊緊迫問。
「你又是為啥呢?"
左丘超然苦笑。「我的師父是項釋儒……養父是鷹爪下雷鋒
……父親是左丘道亭……我不忍他們死!"
蕭秋水皺眉問道︰「難道……令尊等亦在朱大天王的威脅之下?"
左丘超然因筋絡之疼痛而不能言,蕭秋水改換話題,急問︰
"梁大哥、老鐵,小邱等……是不是在你們掌握之中?!"
左丘超然想點頭,但稍動之下,痛滲出了眼淚。蕭秋水接近他的
背心,一股熱流,周遊左丘超然全身,左丘超然強撐一日氣,答︰
「是."
蕭秋水又問︰「他們在哪裡?」
就在這時,閃光突現。
蕭秋水跳開,飛劍居然一折,雙雙射入左丘超然眼中。
左丘超然慘叫,折斷的手,兀拚命想撫臉。
那人飄然下來,劍光一閃,斷了左丘超然一雙手,
左丘超然嚎叫,全身不發抖,聲音如瀕死的野獸低嗚。
那人聽了卻笑了,好像左丘超然的鳴咽是說給聽的笑話一般好
笑。
就在這時,劍光一閃,左丘超然就沒了聲息。
劍芒是蕭秋水手中發出來的。
但他的劍,就似全沒出過鞘一般。
他的劍,剛才確是為了提早結束左丘超然的痛苦,而發出來的。
那人很年青,一雙長目卻很鋒銳,開始斂住了笑,瞇起眼看蕭秋
水腰間的古鞘劍。
"我叫婁小葉,」他瞇起眼楮笑道,「我是一個很有名的殺手,你大
概聽說過吧?"
他道。
柳隨風在走出浣花蕭家的時候,曾記起適才在劍廬,感覺到一個
少年高手的存在,然後他尋思索遍,有幾個初崛的少年高手,包括了
東海林公子,蜀中唐宋、唐絕,還有一人︰就是這天山劍派的後起之秀
婁小葉。
在當時,權力幫總管柳五腦中飛快閃過的資料是這樣的︰
——婁小葉,用柳葉劍。好鬥, 喜一切鬥爭、殺戮、騙詐、狙擊。
但是在柳隨風的檔案裡,他不知道婁小葉是朱大天王的義子,而
已是義子群中的頭領,最凶悍的一名。
天山劍派傳到了「飛燕斬」於山人,己經到了鼎盛之際,不但門徒
眾多,連劍法也到了頂峰時期。
關山劍法向來擅講究輕、靈、快、捷,但到了於山人手中,擅使長
劍"如雪」,據說他曾以這一柄劍,攻得十六名使劍高手,一劍都來不
及還。
而他練劍,在天山的壑谷絕崖間斬落飛燕,百試不爽,故名"落燕
斬」。
這劍法厲害,還是其次,但在天山絕嶺上向天空飛掠的燕子躍起
斬落,輕功更要卓越,於山人的劍法,可以說已無懈可擊,婁小葉是他
的高足,卻能自創一套巧妙的劍法。
這就是「柳葉劍」。
向來只有「柳葉刀」,無「柳葉劍」。
柳葉刀著重靈、輕、快、捷,婁小葉便把柳葉刀的打造方法與攻守
招法,全都移注到劍上來。
柳葉劍法不斬飛燕,斬柳葉。
風中的柳葉,輕、飄、無依,更無處著力,比飛燕更難斬。
婁小葉則是站在水上出劍。
能足踞於水上以借力,比於僅穿掠於絕壁危崖間,又巧妙了許多
倍,所謂「水上飛」,是極高深的輕功提縱術。
也只有在足尖能借水之柔力時,才能斬落水邊之柳葉。
婁小葉一旦學成,殺生無數,姦淫、盜擄,無所不為,武林中也難
有人制得住他。
蕭秋水聽說過這個人,是從他的好朋友林公子處得知的。
那時候東海林公子正是要找婁小葉比武。
林公子與婁小葉齊名,但林公子轉述給蕭秋水知道為何要追殺
婁小葉時,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因為那時婁小時已在十日裡殺了三十七名無辜的人︰"其中泰半
是不曾練過武,婁小葉僅是為了要研究他的劍法怎樣才可以更完善
無缺而殺人,並且盡量讓他劍下亡魂的鮮血不致濺及自己衣襟上。
他有潔癖。
第八章 第一次決鬥
蕭秋水道,「很好."
婁小葉皺眉問道︰「哦,很好?"
蕭秋水道,「我有一個朋友,叫做林公子,聽說過吧?"
婁小葉瞇起眼來笑道︰「哦。他嘛,刀劍不分的傢伙,想必也男女
不分——為什麼』很好』?」
蕭秋水說︰︰『他想殺你,『很好』的意思是︰我可以代他殺了你。」
婁小葉一怔,旋又哈哈笑道︰「你就為這點殺我?"
蕭秋水道︰「不止。」
婁小葉問︰「還有的原因呢?」
蕭秋水道︰「因為左丘."
婁小葉奇道︰」你要代他報仇?!」
蕭秋水肅然道︰「正是。」
婁小葉詫異地道︰」你忘了他出賣了你麼?」
蕭秋水穆然說︰「可是他曾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兄弟一"
"一朝是兄弟,一生是弟兄."蕭秋水補充地加了這一句。
婁小葉怔住,隔了好一會,又哈哈地笑起來.
"這點我倒沒料到."婁小葉邊笑邊道︰
"不過我殺他,倒不是為了他出賣你,而是他想出賣朱大天王. 」
婁小葉斂住了笑,盯住蕭秋水道︰
「他適才的話,有對天王不滿之意."
蕭秋水冷冷地望定他道︰「你是朱大天王的人?"
婁小葉點頭,然後瞇起了眼楮。「剛才你閃躲飛劍,身法好快."
「你剛才說要代林公子殺我,想必是要以浣花劍法來領教天山劍
法的神妙了?"
蕭秋水搖頭。伸出一隻手指︰
「我用浣花的劍,未必用浣花的劍法。如果真的是浣花劍法,那
我的人是浣花子弟,就算用一根指頭殺你,你也是死在浣花的劍下."
婁小葉冷笑道︰"天山劍派的真義,可從來沒有光說不練."
蕭秋水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拔出長劍。
劍鞘斑剝,劍身雪亮。
古劍「長歌」。
「好劍."婁小葉不禁脫口讚道。
然後他就拔出了他的劍。
真是一把神奇的劍。
這劍輕薄如紙,但美如仙物。
這柄劍竟似是明珠瓖造的。
單只劍愕的鑽石柄子,就已價值不菲.
婁小葉無限珍惜這柄劍,這柄淡彎如眉月的劍。
這劍不似用來戰場上用的,而是應在家裡當作瑰寶珍藏的。
這柄劍能在比鬥中發揮多大的效用?
婁小葉瞇起眼楮,小心翼翼地問︰「這柄劍的價值,你的眼楮不
盲,當然能看得出來."
蕭秋水點點頭。婁小葉驕傲地道︰
「它不但漂亮而且還是一柄最能殺人的劍。"
一說完他就出了手。
一下子便分出了勝負。
而且分出了生死。
一下子是極快。
但在這極快的瞬息間裡,有許多變化。
至少六七個變化,兩三個心理轉折。
婁小葉先出招。
他一劍斬出。他的劍招雖與師父於山人迥異,但仍是「斬」字訣
多於「刺」字訣。
蕭秋水橫劍一格。
他用的是武當劍法的「橫江勢」攔住。
但在他的"長歌」劍才觸及「柳葉劍」時,柳葉劍就」叮」地斷了。
斷掉的一截,約半尺長,恰好飛落在婁小葉的左手裡。
婁小葉一手抄住,閃電一般,以斷刃向蕭秋水當頭斬至.
其中已經包含了幾個微妙的心理變化,即是婁小葉算準了蕭秋
水知道他重視這柄價值不菲的主劍,所以必用削鐵如泥的"長歌」劍
去抵制它。
而"柳葉劍"其實只是十分易折的,一經大力擋格,必定斷裂,婁
小葉趁對方得意於震斷敵手寶劍之際,左手施真正的「柳葉短劍法」
搏殺之。
這必能將蕭秋水殺個措手不及。
這計劃前部分完全成功。
蕭秋水確用劍擋架,柳時劍確然中斷——可是蕭秋水看出了這
一點,才故意去冒這個險。
——對敵最好是以奇兵出擊,否則︰不防將計就計。
這就是將計就計。
首先,蕭秋水斷定不可能是浪得虛名之輩的婁小葉,不可能用一
柄中看不中用的劍來自毀性命。
一一會用劍的人,斷無可能用一柄不能用之劍。
——除非是無用之用、方為大用的劍!
所以蕭秋水故意中計,去震斷對方的劍。
一一但他的心神並未被那劍的華麗所吸引。
斷刃飛出,蕭秋水己悟到婁小葉的計策。
就在婁小葉左手抄住斷刃的時候,蕭秋水已一掌劈了出去。
蕭秋水的左掌切在婁小葉的斷劍劍身上。
斷劍極脆"崩」又飛折一截。
就在婁小葉的斷刃劈至蕭秋水額頂前一霎那,停往——因為另
一斷劍已飛射入婁小葉咽喉中。
這斷劍插斷了婁小葉的氣管,摧毀了他的力量.
婁小葉動作頓住,敗。
他倒下,死.
婁小葉想用那「柳葉刀"易脆的特性來殺他,他就用同樣的特點
來殺了婁小葉。
婁小葉等於死於他自己的劍下。
戰鬥只有一下子,但變化轉幻無窮。
稀稀落落的掌聲,自松林那邊傳來。
松林裡走出一個人,淡青衣,沾雪花,微笑。
蕭秋水目光收縮,感到親切,也感到震奮。
一種如臨大敵的震驚。
這人正是柳五。
柳隨風。
柳隨風一面拍手,一面笑著走出來,碎雪花在他走動時簌簌落
下,他一定是站在松林裡好久了。
「好.好劍法。對方用第一截斷劍對付你,你借他第二截斷劍殺
了他,他臨死時還握著第三截斷劍……好,好,單止此役,已可列武林
第一流高手榜上無愧."
蕭秋水看著這個人。這個傳說紛異的人,曾經神奇地從和尚大
師、天目、地眼以及一干武林高手的制伏與圍困下神秘地消失。
這是一個武林中為頭痛的辣手人物,行蹤至為飄忽。
這人的可怕,甚至還在李沉舟之上。
柳隨風笑了。
「我不是找你比鬥的,幫主有令,待你和皇甫高橋分出勝負後,他
才准我,甚或他自己,來跟你或還是皇甫決戰、這才比較有意思."
蕭秋水緩緩收劍,沒有答話。
柳五說︰"我有三大絕技,這是武林人所共知的。其中一項,是殺
和尚大師的暗器,想你必還記得,另外兩種,我還沒有施展過."柳五
笑了笑又道。
"你的武功︰精進奇快,現在的實力,恐不在和尚大師之下。我
本極想與你一戰……但不敢個遵守幫主的命令。……幫主要我看你
如問傅殺婁小葉、把情形告訴他.」
蕭秋水道︰"我也見過李幫主對敵之場面。他造成聲勢,使章、萬
兩位前輩以為他要出擊烈火神君,是故蓄聚平生之力,然而他卻平靜
若定,並不攻擊,致使章、萬二位將體力全洩一就在這剎那,他才襲
擊,先傷章、萬二人,再殺蔡位神."蕭秋水此刻侃侃而談,與數月前於
劍廬論劍時之相比,他前屬武術之熱心者,後者已是武學宗師之雛
型。
"然後李幫主又搏殺木葉、豹像兩位大師。他與木葉對峙,卸開
木葉大師攻擊的主力,卻先擊倒場外的次要對手豹象大師,井以此打
擊木葉大師戰鬥信心,再傷退木葉。……李幫主的出手、策略、兵法、
鬥志、武功、運用都是我平生首見,欽服之至."
柳五深表同意地點頭,道:"不管是與幫主為敵或為友,沒有人不
佩服他,除非是連佩服的程度都談不上的人."
蕭秋水淡淡地問︰「你來只是為了觀戰?"
柳隨風笑著淡淡問了一句︰「你說呢?"
風輕輕吹過,蕭秋水卻雞皮疙瘩般一一凸起。
柳隨風的話說得很輕,比風還輕,但在蕭秋水的感覺裡,柳五一
說了那句後,連風都沉重若擂鼓。
柳隨風曾失手被蕭秋水擒過;但蕭秋水的感覺中,他以前所見過
所鬥過的人,任何一人,只要跟柳隨風一比,都不知落後到了哪裡去。
蕭秋水與人鬥爭,向未生過畏懼心,如今對站在對面隨隨便便的
柳隨風,卻真正有了驚慮。
柳隨風忽然一聳肩,道︰"我也很想."他的話如風送刀鋒,他接著
道:"可惜我不能."蕭秋水感覺到風勢都平和了下來,柳隨風又說︰
「幫主不許."蕭秋水頓感如釋百斤重負,全身都輕鬆了下來,
「不過……" 柳隨風笑道:"總有一日的,只要你還在……"
蕭秋水冷冷地問了一句︰「只要你不死."
柳隨風笑了,笑意有隱憂如刀鋒,他突然問︰
「你想不想知道梁斗等人的下落?"
蕭秋水一震,道:"當然想."
柳隨風笑道︰「左丘死了,不能告訴你︰我卻知道他們在哪裡,"
蕭秋水狐疑地道:"是你們幹的,還是朱大天王的人做的?"
柳隨風笑道︰「當然不是我們."
蕭秋水道︰「那你怎麼會知道……,"
柳五哈哈一笑,神秘地道︰「因為他們抓走的人中,有我們的人,
我們的人留下線索,我就知道了……」柳隨風一面笑一面說。
「我的答覆不知能不能令你滿意?"
蕭秋水冷冷地道:"但你還沒有告訴我他們在哪裡。"
柳隨風大笑︰「你到陝西終南山看看吧,只要在灞水銷魂橋上,找
到一個沒有釣絲的漁人,你就可以問到你想找的人下落了."
蕭秋水還在設法記注地名的時候,柳隨風已隨一陣風過而不見。
他的聲音卻清晰地傳過來,帶著笑意。
「我這樣的輕功,你會是我的對手嗎?"
——昔日地眼大師等十數高手包圍,柳隨風身負重傷,也是在一
瞬間消失不見。
一一風過處,柳隨風就消失了。
——這樣的輕功,恐怕世間再也沒有第二個,因為沒有第二個柳
隨風了。
但是蕭秋水靜靜地自忖回答了柳隨風的活︰
「輕功不代表武功。"
第九章 大雁塔裡的秘密會聚
終南右城在長安。
李白詠終南山時雲︰
「出門見南山,引領意無限。
秀色難為名,蒼翠日在眼.
有時白雲起,天際自舒捲.
心中與之然,托興每不淺。
何當造幽人,滅跡棲絕獻。
這是詩人李白在懷才不遇的寂寞生活中,只能托志於秦嶺浮雲。
在天際自由舒捲。
長安古城中謫仙樓,是當年三大詩人所到之地,李白、社甫、賀知
章都曾來過此地。
蕭秋水雖尋人心切,但路過長安,總是會來緬懷一番,他準備在
午膳之後,就趕去灞橋。
就在他細嘗古城名菜之際,忽然樓上一陣騷動、囂嚷,蕭秋水大
感奇怪。
只見兩個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彪形大漢,一個手拿拐子棍,一個
白蠟桿方天載,走了上來。
謫仙樓的幾名夥計走上前去勸阻,那兩人輕輕一撥,夥計們都如
斷線風箏一般,飛了出去,老半天爬不起來,咿咿呀呀地呻吟著。
蕭秋水看得大皺眉頭;這時那二掌櫃的也上前勸阻,懇求道︰
"大爺,兩位大爺,小店是小本生意……求求你倆行行好事,約戰
擺在別處……"
那使方天戟的大漢喝道︰「住口!我們約定對方決戰的地方」,怎
可以隨隨便便更改的!"
這時老掌櫃也跑出來勸解,那兩人就是不聽,比較膽大的幾個城
裡的長輩,也勸說道︰
「不行呀。…這裡是有名之地,你倆看看,牆上還留有李白的題
詩呢……不能在此決鬥呀."
又有人勸道︰」在別人店裡打殺,把人家樓店都砸了,叫人家吃什
麼來著……」
那使拐子棍的"啪」地反手一已,把說話的人打了出去。其他的
人紛紛驚呼而退,哭喪著臉嗚咽︰
"天啊……這個年頭王法去了哪裡?……天理何在呀!"
蕭秋水著實按耐不住,拍案而起。
那使拐子棍與使方天戟的,稍聞異動,即有所覺,兩人向蕭秋水
處望來,猶如兩道森冷的電光。
蕭秋水正待說話,突聽一人怒叱道︰
"吠!你們兩個狗徒,在這裡作威作福,目無王法麼?!」
說話的人非常年輕,眉清目秀,背插長劍,他身旁的人,年約三
十,是衙門差役打扮,腰掛長刀。
那使方天戟的回罵道︰
「你又是什麼東西?!"
使劍的少年豎眉怒道︰「你有眼不識泰山,我是終南劍派第十一
代弟子原紋瘦,他是我堂兄,長安名捕快'手到擒來』牛送之,你們還
不走,就抓你們到衙府裡去."
那兩名惡客一齊哈哈大笑出來聲來。原紋瘦怒不可遏,他是血
氣方剛,怎能忍受此等辱笑,「涮」地拔出劍來,一聳肩,即躍過三張桌
面,「呼」地劃出一道劍花,叱道︰
「要你知道訕笑的代價."
說完劍花一飄,如白雲舒捲,直取拐子棍大漢的脈門。
蕭秋水稍皺了一下眉頭,心忖這少年出劍好狠,同時深心暗佩終
南劍法的變幻與意態。
那使拐子棍的冷笑一聲,辭然一夾,一雙拐子棍,恰好把劍夾住。
一腳踹出,「砰」地把少年原紋瘦踢飛出去,「砰」地飛出了窗口。
那衙役牛送之臉色大變,「雪」地拔出腰刀,站了起來。使拐子棍
的冷笑道︰
「這等三腳貓功夫,也來唬人."
那牛送之倒是毫不畏懼,大喝一聲,一刀砍了下去!
哪知半途突出一記方大朝,架住大刀,反手一扳,,"格登」一聲,大
刀折斷,那大漢以朝尾白環桿回掃,「砰」地一聲,又把這差役掃出窗
外,落下街心去,窗外行人嘩然。
這時樓下又"咯哆咯哆咯哆」趕上四名公差,想必是樓上發生事
情︰衙裡派人巡視的,這四名差沒,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都是緝拿悍
匪的老經驗,一上來就擺明陣勢,拔出腰刀,樓上局勢,一觸即發。
蕭秋水本待出手,既見官府有人出來,也一時不好貿然插手,免
遭誤會,正在盤算細想,忽見樓下唉呀連聲,被擠出一條路來,人人都
嫌惡地望去,只見一高大的黑漢,排開眾人,大步地走上樓去。
這黑漢威風凜凜,人未到,聲先到,大聲喝問︰
「喂,幽州雙鬼,我黑煞神來了!"
蕭秋水心中大奇,這兩人在眾人圍困之下,毫不變色,而今黑煞
神一出,倒是十分戒備;想必黑煞神是難惹之輩。
黑煞神怒喝道︰「你們還不下來迎接!"
那樓上兩人又交換一個眼色,使拐子棍的道︰"你自己上來呀."
使方天戟的大漢道:"這兒有人阻擋我們的比武哩!"
黑煞神怒叱道︰「誰?!是誰!好大的膽子!"
四名差役,一時相顧不知如何是好。那黑煞神大步走了上來,一
雙大眼睜得暴漲,呼嚕呼嚕地喝道︰
"是誰?!誰敢如此?!"
然後上得了樓,這人頭幾乎觸著了樓頂,四名牛高馱的差仇還
不及他的胸高,黑煞神大聲喝問︰
"你們是麼?!是不是你們?!"
四名差役連回答都來不及,己有一人,被他一抓一丟,丟了出去,
半晌爬不起來。另一人被他拎住,一甩飛了出去,一人拿刀來砍,被
他一腳連人帶刀踢出。剩下一人想溜,被他一張桌子砸過去, 葷七素
八,暈倒當堂。一時間四個差役,全部解決了。
黑煞神拍拍手掌,整整衣衫,向那原先兩人道︰
"好了。這兒乾乾淨淨,正合我們決一死戰."
這時長安城的人們已不知來了多少,全都聚集在謫仙樓下觀看
一面怨恨這些人的無法無天,一面生怕他們毀掉那些珍貴的文物,但
卻無人敢上前干涉。
那使天方干的眼楮骨碌碌一轉,郝然道︰「好,咱們就打。好好
在這裡打一場."
使拐子棍的也一吞口水,乾笑道:「咱們這一戰︰非打個天翻地覆
不可."
蕭秋水忍無可忍,正要出手,忽聽一人道︰
"等一等.」
說"等一等"的人也是在樓上,不過是偏於屏風後閣子裡一角,這
是一個頎長的年青人,手裡拿著一把長柄九環刀,威風八面.
他身邊左右都有人。左邊一人,又肥又矮,五短身材;右邊一人,
又高又瘦,竹竿一般。
蕭秋水深覺納悶,只好靜觀其變,到必要時才出來,只聽黑煞
神大罵道︰
"你是什麼人?!不怕我黑煞神拔你的舌頭嗎?!"
只見那頎長青年挺身而出道︰
"你聽過皇甫公子未?"
「皇甫公子?"—這名字在蕭秋水心裡一閃而過︰這名字怎的好
熟?
只衛那黑煞神、使方天戟、使拐子棍三人俱臉色一變, 愣然問道︰
「皇甫公了……皇甫高橋是你什麼人?!"
長安城中的人,聽得皇甫高橋這各字,也引起紛紛騷動。有些人
正七口八舌在說話︰
「皇甫高橋……就是皇甫公子!"
「皇甫公子行俠仗義,這次有他出來……"
「一切問題可都解決!」
「皇甫公子的人,一定能好好教訓這三個煞星!"
那頎長青年含笑團團向樓下眾人一揖,有禮地道︰
「諸位放心,皇甫公子吩咐過,任何人敢欺壓民眾,我們都不會放
過他!"
樓下民眾又自是人人道好,紛紛喝彩四起如雷,有人爭相傳誦
道:
「這人就是皇甫公子的拜把弟兄,叫做齊咋飛,旁邊的是皇甫公
子近身護衛,一個口做'竹竿』黎九,一個叫作『冬瓜'潘桂,三人武功
都很高."
「唉,不知是不是那三個煞星的對手!"
這時黑煞神哼聲道︰「喂,齊大管家的,我們三人沒惹你,你也少
來惹我!」
齊昨飛臉色一沉,道:"滾出去!長安城豈是容你撒野之地?!"
黑煞神大怒,嘩嘩叫道︰"我是給面子皇甫高橋!你小子不知好
歹,我先宰了你!"
說著「呼」地一聲,全力掠起,帶起一股凜然的勁風,襲得人喘不
過氣來,眨眼民到了齊昨飛面前,砰砰兩拳擊去,拳剛擊出,臂骨已發
出「啪啪」的響聲。
齊昨飛一揚掌,雙掌似無骨無力,卻接下了兩拳,突然一蹲,抄起
九環刀,一刀迴環攔掃。
這一刀之妙、之快、之準、真是不可想像,黑煞神狂吼一聲,噴
血, 倒縱而出, 排開眾人,亡命地逃,街上人們唬得尖叫不己,只見地
上一列血跡,才知黑煞神已受刀傷.
齊昨飛扶刀挺立。長安民眾,爆出叫好之聲,不絕於耳.
就在這時,使方天干戟與使拐子棍的,雙雙飛襲。
但同時間,那「冬瓜」和「竹竿」都動了。
黎九一揚手,手中多了一支白蠟桿,潘桂一動手,多了一支金瓜
錘,在屯光石火的一剎那,方天戟拐子棍未擊中之前,他們的武器已
抵住了對方。
那兩名穿著花花綠綠的"幽州鬼」頓住,大汗涔涔而下。那黎
九冷笑道︰
「公子有令……放你們一條生路."
兩人緩緩把手中兵器抽出,轉身行去,街心的人們看得一清二
楚,正欲歡呼拍手,忽變作駭呼,原來那」幽州二鬼」凶性大發,方天戟
與拐子棍,義向「竹竿」"冬瓜」二人背心刺出。
這連蕭秋水也為他們捏了一把汗,大喝道︰
「小心!」
但在尖呼聲中,那一高一矮兩人,宛若背後長了眼楮似的,尚未
回身,便出手,金瓜錘頂在使拐下棍的腹腔,白蠟桿點戳在施方天戟
的喉頭上,"幽州鬼」喉核滾動,良久不能動彈,更不能進一步用武
器攻擊,靜了好一會,樓下才又歡聲雷動,喝彩連天.
潘桂又緩緩取了武器,道︰」這是你們最後一次活命的機會了."
"幽州二鬼",才知對方不殺自己,兩人怔了一會,竟然「呼嚕」一聲
跪下去,「咚咚咚」叩了幾個響頭,大聲道︰
"皇甫公子聖明,幽州二鬼得饒以不殺,日後必當報答,肝腦塗
地,在所不辭."
在長安百姓的力皇甫高橋喝彩之聲中,使方天戟的與使拐子棍
的,惶惶然如喪家之犬,抱頭鼠竄。
「好!好!皇甫公子座下高手果然要得!"
「這次幸得三位前來,否則小店不堪設想……」
「三位能不毀一椅一桌趕走三個兇徒,確是神乎其技……」
只見齊昨飛等團團揖拜道︰
「我們只是作該作之事而已……」
「這一切都是皇甫公子對我們耳提面命的………
「就連武功,也是皇甫公子親傳………
蕭秋水心頭一震,他記起這「皇甫公子」是誰了。
李沉舟說過的話︰
「現下武林中最出風頭的兩個年輕人,一個是你,一個就是皇甫
高橋;我不殺你們,除非他先殺了你,或者你殺了他之後……」
這「皇甫公子」,就是皇甫高橋!
蕭秋水目睹這場鬧市中的格鬥,一方面感到敬佩,一方面卻感到
一種在他光耀、振奮的一生裡,突如其來的一種陰影和滋味︰
那是一種近乎自卑的心情。
——皇甫公子那麼有名,自己怎能跟他相比?
——他武功好、人緣好。單只是手下出來,就如此轟動……
——李幫主實在錯愛自己……
一下子,蕭秋水覺得普天之下,李沉舟反而親近起來,好像知音
一般……
一唐方,還有唐方,如果唐方在,就好了。
蕭秋水又記起在高山之役殺仔的催促︰催動自己趕快到湖北去,
「神州結義」的各路英雄豪傑,正在選拔新的盟主,而他和皇甫高橋呼
聲最高……」
——可是自己又哪裡及得上皇甫公子?
於是他決定先不去管選拔盟主的事,先找到他失蹤的兄弟們再
說。
有了這種決意,他又踏實了起來。
一一世間的名和利,都來自於比較,爭強好勝,都來自幹不服氣、
但這一切,都不如他找到了他的兄弟,再過他那躍馬烏江、神州結義
的日子。
蕭秋水定過神來時,齊昨飛第三人已在百姓簇擁歡呼聲中,離開
了現場。
蕭秋水追上去︰比刻他的心意無他,既無自慚或並比之心,只想
和這幾個可敬的人一交朋友,或者請他們代向皇甫公子問一聲好,他
蕭秋水很服膺,絕不與皇甫公子竟爭什麼盟主之位。
開始是人潮洶湧,民眾看完熱鬧之後,相僵散去,蕭秋水不敢亂
擠,所以趕不過去。
等到一出大街,人潮稀落,三人卻顯得有些張惶,急速疾馳,蕭秋
水大感納悶,於是一直尾隨,沒有發聲招呼。
越到後來,三人行跡閃縮,張望不已,蕭秋水好奇心大作,所以也
匿伏跟蹤起來。他小時本就極調皮,談起尾隨跟蹤,方法巧多,誰都
比不上他。
又到一條巷子,那三人跟另三人碰在一起,稍為一聚,即又往前
疾定,這下方令蕭秋水好奇心大起,不得不一直跟蹤下去了!
因為後來那三人,竟然就是被齊昨飛、黎九、潘桂三人打垮的黑
煞神和使方天戟及用拐子棍的三名大漢!
為什麼在長安城裡,約定拚鬥的三個敵人,卻如故友般出現在這
裡?
為什麼在謫仙樓上,打得不可開交的六名高手,卻如負重任地巧
聚在這兒?
他們還要去哪裡?
一一這些都是蕭秋水滿腹不可解的疑問。
這一行六人,到了長安大小兩雁塔。
名詩人岑參曾有詩雲︰
塔勢如湧出,孤高聳天宮。
奄臨出世界,蹬道盤虛空。
突兀壓神州,崢嶸如鬼工。
四角礙白日,七層摩蒼穹。
下視指高鳥,俯聽聞驚風。
雁塔亦就是當年白樂天一舉及第的題名處︰「慈恩塔下題名處。
七十人中最少年."
大雁塔幾乎可以說是長安的標誌,一一這六個人鬼鬼祟祟地來
到大雁塔,要做什麼?
當六人閃人了門帽時,蕭秋水也掠上了塔層,倒掛金簾,如一尾
無聲之游魚鑽入了水草之中一般,蕭秋水潛身於殿內樑上。
六人進到塔內,向中間原在塔裡的一個鬍鬚灰白的老頭子行禮
後,團團圍坐。
七人容色,似對彼此都十分熟捻。
好一會,那老頭兒長噓一聲道︰
「辛苦你們了。」
其他六人,都客氣地欠身,其中「冬爪」潘桂道︰
「應該的,為公子爺做這件事情,我們可心裡服氣."
大家又客氣了一番。白胡老頭和齊昨飛顯然輩份較高,兩人隱
然是要角。齊昨飛笑道。
「……只不過下手重了些,要七阿哥吃虧了."
黑煞神笑道︰」也沒什麼。那些是豬血,一路灑過去,倒嚇著了行
人。齊老大也是為了公子爺,我蒲江沙還有什麼話說."
蕭秋水心頭一震︰原來謫仙樓上的比鬥,都是假的,只是唱一出
戲而已。但他們的用意是為了什麼呢?——為了皇甫高橋?
隨著心裡又是一動;蒲江沙卻是大大有名之輩,外號可不叫作
"黑煞神",而是綠林上有名的「七阿哥」,他來客串這套戲,又是為了
什麼呢?
那使方天戟的也接著賠笑道︰"…七阿哥都不埋怨,我們刁家
兄弟,吃的更是公子爺的飯,哪裡有話好說的."
蕭秋水也是心頭一悟,刁家兄弟——武林中確有一對刁家兄弟︰
刁怡保與刁金保十分有名——原來便是這一對所謂「幽州雙鬼」的人
物!
那老頭兒呵呵笑道︰「大家都是為了少君做事,甭客氣——我們
先後己用各種不同的方式,唱了許多出戲,只是少君不知道罷了."
蕭秋水心也閃過一個人物︰江湖上有一名高手,也是有名的智
囊︰在皇甫世家做事,後來四大世家,即︰南宮、慕容、墨、唐,問鼎江
湖,皇甫家人材凋落,這人也未現江湖。
——這就是外號人稱「九尾狐」疊不疊,疊老頭兒。
刁怡保有些擔心地道︰「公子爺知道我們這麼做,不知會不會怪
罪我們呢?」
齊昨飛笑道︰"哪會!他不知道不就得了?!我們這般都是為他
好,他不像那蕭秋水,凡事出來自己闖,公子爺智能天縱,但極少出
外,多在大本營裡運籌帷幄,所以名聲可能反而不及現在到處打擊權
力幫的蕭秋水,——我們這樣做,正是為他的名聲呀。」
刁金保接道︰"可是公子爺若知道我們這樣做,恐怕他會不高興
的."
疊不疊疊老頭幾道︰「少主知道,的確會不悅。我們的做法,是為
了少主能在湖北'神州結義』選拔中獲盟主之位,光宗耀祖,重振門
榻,擊敗蕭秋水,建立實力,對抗權力幫與朱大天王,如此苦心,一旦
他知道了,應不會怪責我們的."
蒲江沙七阿哥道︰「希望如此就好了,免得我們做惡人做了那麼
多之後,到頭來得不到公子爺的原諒。」
"竹竿" 黎九笑道:"我服侍少主已一段日子,知道少上脾性,他視
兄弟們如至親,無論如何,他都下會因此而與大夥兒不睦的."
「冬瓜」潘桂也接道︰"我們反正也沒傷人嘛!客串一下,替少主
打響名頭,又有什麼不好了."
刁怡保臉有難色︰「話雖那麼講,但公子爺的脾氣……」
刁金保比較想得開,敲擊拐子棍道︰「哎,另管了,反正都作了嘛
…」讓什麼蕭秋水的當盟主,我刁老二不服氣,捧公子爺上來,總是
應該;咱們公子爺可不是像人家靠運氣亂闖出名堂的,咱……"
齊昨飛笑著補充道︰「咱公子爺是行大事不留名,十年如一日的
哩……所以咱們就替他留留名!」
眾人聽得哄然大笑。並且繼續談下去。蕭秋水在屋粱,終於明
白他們聚在此地,所為何事,心裡十分傷感。
——這也許是因為看見,別人家有一群朋友,正在為他們所敬服
的人做事吧。
蕭秋水也曾經有過兄弟、朋友。而今他們都不在了,死了、或者
失了蹤、背叛、或者在遠方。
蕭秋水看到他們,也瞭解他們的若心——雖他們的手法未免接
近欺騙,但用心卻是十分良苦。
——蕭秋水欣賞他們,他欣賞有忠義的漢子。他不願去揭穿他
們。
他只想悄悄離開。
他正要離開,突聽一聲冷喝︰
「是誰?!"
這人又急、又快,聲自梁下響起時,人已到了樑上,一股狂飆之
氣,己飛襲蕭秋水背項。
蕭秋水不用回頭,已知來人是疊老頭兒。
疊老頭兒這一出手,便可知他武功比那六人中任誰都還要高。
蕭秋水切掌一引,借力一縱,撞破窗樓、竄落飛擄,飛逸而去。
齊昨飛第一個掠出屋外,見蕭秋水之背影,猛出一劍,但被對方
一拂撞開;這時黎九、潘桂也掠了出來,潘桂跌足道;
「糟糕,給他聽去了!」
黎九道︰「這傢伙似在茶樓上那人……」
齊昨飛頓足道︰「此人容貌,傳說中與蕭秋水酷似;如是他,給他
聽到了,傳出去可糟透了!我輕功好,我去追他,你們守在這裡!」
齊昨飛一說完,便如彈丸般射出。這裡蒲江沙也自塔中躍出,疊
老頭兒也帶刁恰保及刁金保自屋瓦上掠落。
潘桂道:"齊老大去追去了,他要我們留守."
黎九道︰「那人輕功好,只怕惟有齊老大和疊教師才追得上."
疊老頭兒沉吟了半晌,望向遠方,終於道︰「我們進去塔裡再說。」
蕭秋水此刻的內力充沛,從中提升了輕功,發力急馳,早把齊昨
飛拋出老遠。
他本來想早點離開長安,到灞橋看個究竟——可是走到半途,伸
手向懷裡一摸︰——天下英雄令還在,古劍長歌也在,朱大天王的秘
譜還在,獨獨是那本梵文真經遺失了。
——遺失在哪裡呢?想必是在屋樑上。
——會不會給疊老頭兒他們取走了呢?應該不會的。
那本真經,對凡人來說,根本是無用之物,但對少林而言,卻是珍
寶.
蕭秋水決定返去取回。
——他料定疊老頭兒等意想不到他還敢回轉。
——說不定回去時他們也離去了呢。
——就算遇上了,卻也不妨一戰,因為以他現在的武功,足應付
得來,只要不殺人,不傷人,也不致釀成什麼禍患。
所以蕭秋水就回去了。
第十章 塔裡的血案和灞橋上的械鬥
蕭秋水做夢也想不到他回去會看到這樣的景象。
他行近大雁塔裡,己格外小心,特別繞過正路,往矮灌木叢中走
去,再想掠上石塔,竄入大殿,取回真經。
他一面留視塔裡動靜,一面匍伏而行。
他突然踩到一樣東西。
他踢在上面,幾乎摔了一交。
可是此刻他武功何等厲害,稍為一跌步,即刻穩注。
他凝楮一望,即駭了一跳。
地上的」東西」是人。
是死人。
人、死得很慘。
由眉梢至下領,幾乎被人一劍劈為兩片。
死的人居然是「冬瓜」潘桂。
——絕對錯不了,因為屍旁還有他的奇門兵器「金瓜錘」。
蕭秋水此驚,非同小可。
這時塔內有人蹌蹌踉踉,跌步出來。
蕭秋水顧不及其他,搶步出去,一把扶住,卻正是「竹竿」黎九。
「竹竿」黎九瞠住他,口咯鮮血,肋骨給全部打得折碎,無一根是
完整的。
蕭秋水推力於掌,輸予真氣,黎九怪眼一翻,居然問了一句︰
「你……你是……誰?……」
蕭秋水疾道︰「我是浣花劍源蕭秋水。快告訴我,裡面發生什麼
事情?"
黎九雙目一瞠,喉頭一陣抽搐,嘔血道︰「你………你……蕭秋
……水……殺人……兇手……」
蕭秋水正莫名其妙,黎九卻已倒斃。
蕭秋水只好再定入塔裡,未入門檄,即聞一片血腥,地上倒在血
泊中的,正是習家兄弟。
蕭秋水正是驚疑不定,才這麼一下子,是誰下的毒手,心念一轉。
掠上石樑,見真經還在,稍為放心,收入懷中,又掠落了下來,見屍首
群中,有一稍稍會動,即澄過去。
那人正是疊老頭兒,背心正中一掌,傷得甚重。
蕭秋水急搖撼問道︰「是誰幹的?」
那疊老頭兒勉力睜開無力的眼睜,艱辛地道︰「是……蕭……蕭
秋水……」說完又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這一句話對蕭秋水來說,可謂驚撼莫大,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但總不能見死不救,便決意救活疊老頭兒,再問個水落石出,於是推
動掌力,灌輸真氣,以保住疊老兒的命脈。
這時大殿中另一角落,血泊中又有人呻吟,蕭秋水因要全力救護
疊老頭兒,也沒法兼顧。
這在這當日子時間裡,忽然有人一面駭呼著一面掠進塔內來,腋
下還挾了一人,正是黎九的死屍,一返塔裡,完全呆住,目眺盡裂。
蕭秋水見來人是齊昨飛,知他是為了追逐自己,方才倖免遭殺
手,心中暗自替他慶幸。
齊昨飛卻眶毗欲裂,見自己所追逐的人卻在塔內,當下呼嚷道︰
「究意發生什麼事情!"
連呼三聲,十分淒厲,塔內層層迴響。蕭秋水一時也不知如何作
答是好。
齊昨飛遙指蕭秋水顫聲道︰「你……你是誰?……這裡是誰……
誰幹的……?」
蕭秋水感覺到疊老頭幾心脈已漸漸回復,稍為把真力一斂,道︰
「在下蕭秋水……"
齊昨飛厲聲道。
「你是蕭秋水?" 突聽殿角的一人「哎」了一聲,齊昨飛掠了過去,
扶起那人,原來是七阿哥蒲江沙,膀膛至背門.被一劍貫穿、因天生魁
梧,始能支持到現在不死。
齊昨飛垂淚問︰「是誰……下的毒手?!……」
蒲江沙嘶聲道︰」是……蕭秋……水,」
齊昨飛「嘎」了一聲,蒲江沙卻頭一歪,飲恨逝去。
蕭秋水這時透納真氣,己在疊者兒能支持生命的狀態之下、撤力
收回,這時齊昨飛輪舞九環刀,虎虎作響,嘶聲厲問︰
「蕭秋水!…你卑鄙下流!為什麼要這樣做?!"
一一可是蕭秋水並沒有「這樣做」。
蕭秋水想要解釋,對方的刀風已掩蓋過他的聲音。甚至掩蓋過
一切、遮蓋過一切,一刀當頭壁下。
若蕭秋水換作未獲「八大高手」悉心相傳之前,就算功力深厚,反
應過人,亦未心能在不能還手、不想傷人的情形下避得過這一刀.
這一刀劈下,蕭秋水臉一仰,雙手閃電般一拍,挾住九環刀,右腳
已躁往對方左前屈膝之腳背。
輪舞生風的三十六斤九環刀,硬生生陡被定住——這使齊昨飛
意想不到︰而且左子午步給蹬住。一時進退不得,在這瞬間,蕭秋水
至少可以攻殺自己十次以上。
可是蕭秋水沒有攻擊。
他只是飄然飛到塔樑上。
齊昨飛厲聲問︰
「為何留下我?!"
蕭秋水在第二個縱身之前,留下了一句極端無奈但又令齊昨飛
無法領悟的話︰
「因為我根本不想殺你."
離開了大雁塔,雖已尋回了少林真經,但蕭秋水心頭更是沉重。
——為什麼瀕死的人,都一口咬定我是兇手?
一一是不是有人冒充我,狙殺皇甫高橋的部屬?
一一這樣做,是什麼居心?有什麼用意?
一一究竟是誰冒充我?
蕭秋水不管一切,決定先到灞橋再說。
灞水洶洶,蕭秋水心卻沉沉。
他坐在消魂橋下,人卻消魂。
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自己的
親屬朋友、自己的夢想……
然而再兒十年,再在橋個坐看的又是什麼人?千百年後,是誰家
年少坐此尋思?這些路過的行人,是不是換了又換,故事也是翻新又
翻新嗎?
蕭秋水望著悠悠流水,如此端想著。
就在這時,幾個人匆匆,走過橋上。
第一個人走過,蕭秋水心神還沒有回復過來,如生命的天空正一
片空白,片思微情只是一隻小鳥之影偶爾掠過而已。
緊接著第二個人走過,再度提醒了蕭秋水的省覺——這人好熟。
這人也即在接蹬的人海裡消失。但看三人的背影緊隨又出現。
一一對了!
是他們。
這三個人當然是蕭秋水認識的人。
但既不是兄弟,更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
這三人竟可以說是處心積慮,要整治甚至殺死蕭秋水的人,但也
可以算是蕭秋水的恩人。
這三個人便是朱大天王麾下「長江四條棍」中留存的三人︰字文
棟、孟東林、常無奇。
這三個曾在漓江巧救躍落崖下的蕭秋水——但卻要折磨他,並
擒他交予朱大天王,其中監視蕭秋水的金北望卻為一洞神魔左常生
的弟子所殺,其他三人終被「劍王」屈寒山所擒,之後竟對權力幫臣
服,在浣花劍派蕭易人與蛇王在點蒼山一役中,致使蕭易人因這三人
在現場而誤信祖金殿為」烈火神君」,結果慘遭敗亡之局;這三人雖說
武功並不高,但所佔的功勞,還令李沉舟也為之側目。
但卻今朱大天王震怒不絕。
朱大天工原遣部下之「雙神君,五劍六掌,三英四棍」中的「六掌」
(即六殺)出來,要在劍廬中當著少林方丈天正大師之面來收拾蕭
秋水,乃為報復主北望被殺之辱,亦顯然是起自朱大天王對「長江四
棍」的重視,如今「四棍」中其他三人公然背叛,且為權力幫立了他們
原在天王部屬時前所未有的大功,使得朱大天王無法下台,氣得七孔
生煙。
蕭秋水見這長江三棍走過,微微一怔。
然而三人並未發覺在江畔沉思的少年就是蕭秋水。
三人匆匆而行,十分閃縮,似正在走避什麼強仇一般。
就在這時,這李白詩中的「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的消魂橋。
驀然變成了殺氣騰騰的斷魂橋。
忽然所有的行人,男的、女的、老的、幼的、健全的、殘缺的、商人。
農夫、婦女、工人,全部變成了刺客。
他們手裡拿著各種兵器,例如一個婦女,一揚手,花籃打出,花籃
邊緣都是藍汪汪的刀片!
一個老農夫,揮舞著鋤頭;一個書生,招扇上」叮」地彈出銳刃;一
個老鴇母,踢出的布鞋上,吐出三叉尖刺的機簧。
一剎那間兵器。暗器全向孟東林、字文棟、常無奇三人攻到。
也就在同這一剎那間,蕭秋水不但驚覺出此情形、還發現了另一
種情形。
不知何時,橋上那端、已出現了一個端坐著的人。
身著蓑衣,但裹身一片紫殷殷的勁衣,還可以透視得出來——草
簽低垂,似在專心釣魚,釣竿卻是無釣絲的!
常無奇、孟東林、字文棟三人武功雖不俗,但無法抵擋這些來如
潮水般無匹,憤怒的人群或刺客。
字文棟已倒了下去,他是中了三次重創才倒下的,才一倒下,立
被分屍,身上至少被切成三百多塊,連耳條都切碎成四片,簡直令人
不忍卒睹。
常無奇已負傷。孟東林有懼色。刺客中也倒了兩名。
局勢非常緊張。其中一個燒炭打扮的工人揮舞銅牌高呼︰
「叛徒!今日教你們知道背叛天王的下場1」
常無奇與盂東林自知難以活命,但又十分恐懼落在這班朱大天
王的人手裡,所以死戰。
在背水一戰的情況下,常、盂二人,又殺了一名對手,但對方人
多,常無奇忽給一人抱住,他臉色慘白,全身癱軟,慘呼道︰
「我……我知錯了!我……願到天王面前認錯……」
那燒炭工人模樣的人冷笑道︰」還有你說話的機會麼?"他將手一
揮。
立即有一人,取出牛耳尖刀,割掉了常無奇的舌頭,常無奇疼得
慘嚎不已,又有一人,一腳踩住他咽喉,居然像殺雞一般,掏出一張刀
片,細細地割!"
鮮血一直湧噴,常無奇要掙扎,另四人扳掣住他的手,又有四人,
拿木釘鑿穿他的手背與腳腔骨,釘在地上。
常無奇的慘呼,真是令人心驚魄動。
孟東林瞥見,更不敢投降,雖懼得魂飛魄散,但無論怎樣,都不肯
就擒,反而振起威風,一棍砸碎了一人腦袋,卻給那領袖模樣的人,從
背後撞中了一牌,口吐鮮血。
常無奇猶未死絕,喉管「格格」有聲。
蕭秋水既怵自驚心,也覺狙擊者手段太過殘忍,忍無可忍,忽聽
那漁夫悠然道︰
「上釣喲."
只見他竹竿一揮,一尾魚則自水中躍出,自動落入他的魚簍裡。
蕭秋水心中暗驚︰這人沒有魚絲,居然以一引之力,挑起水中游
魚,落人簍中,這種動力、手法、準確,皆非疊老頭兒等人所能及。
這時常無奇已斷氣,孟東林又著了一刀,情形十分危急,蕭秋水
顧不了這許多,一反手,雙手一抱,用力一拔,竟拔起了一株楊柳樹,
他大喝道︰
「呔!就算是處置叛徒,下手也太辣!"
他這一喝,果然都停下手來,蕭秋水連根拔起楊柳樹,本要嚇退
這干如狼似虎的惡徒,現在他們人人都住了手,可是無一嚇退,反而
向蕭秋水迫近來。
那燒炭模樣的人尖聲問︰」你是誰?幹什麼的?!"管什麼閒事!」
蕭秋水見對方來勢洶洶,只得橫樹當胸,道︰「我是蕭秋水."
那人大笑道︰「哦,這樣正好,我是天王的義子,叫做杭八,外號
"鐵龜" ,你聽說過未?"
蕭秋水一愣,這名字倒是聽說過。
杭八之所以有名,是他做過的事不敢承認出了名,而且他手上的
銅牌,進可攻人,退時只要往牌裡一縮,根本讓敵人攻不著他,非常古
怪。
至於這人如何當上了朱大天王的義子,蕭秋水可從來沒有風聞
過。蕭秋水倒不怕杭八,杭八武功再高,也不會高過左丘超然。只是
敵人個個都殺紅了眼楮,要制住他們,是件麻煩的事。如果以殺止
殺,殺害那麼多無冤無仇的人幹嘛?
就在蕭秋水沉吟當中,至少已有四個人飛躍過來,揮舞兵器,要
亂刀砍死他。
蕭秋水在橋之這一端。
杭八的人在橋的那一端。
橋中有那漁夫。
那四人要飛越那漁夫,才能過得來攻殺蕭秋水。
就在那四人躍起的同時,他們四人的額頭,突然都多了一個洞,
血洞。
然後他們躍落的所在,便成了橋下滔滔流水。
那漁夫緩緩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埃。
然後他用一種出奇好聽的聲音道︰
「又四條魚."
杭八等嘩然。不斷有人衝過去。
那"漁夫」迎了上去。
開始時蕭秋水還擔心,那「漁夫」勢孤力薄。
所以他想衝過去——但他一直只看到「漁夫」的背影,那「漁夫」
似一直殺了過橋那端去,井沒有人可以繞到「漁夫"的背後來。
然後他看到那「漁夫」一直殺到了橋的彼端——而橋上都是屍
體。
一一至少二三十具屍首。
跟著下去是橋那端更多的屍體。
那些兇徒都拼紅了眼楮——結果只染紅了他自己身上的衣衫。
那「漁夫」的魚竿,不斷發出「嘯,嘯"的急風。
然後對方的人不住地倒下去。
「你是誰?!"
「一一難道是那妖婦?!"
這語音淒懼無限。
「不成,真的是她啊!"
「我們拼了!"
「不可以,太厲害了!"
"決逃!"
殺到最後,地上又多了一、二十具屍首,其餘的人一轟而散,那
「嘯嘯」的急風終於停了。
那「漁夫」頓住,回身,他竹籤低垂,蕭秋水看不清他的臉容——
只見他轉一個花巧,再把竹竿輕巧地插在他腰帶上。
這時橋上寂寂,橋下流水依舊。
橋中橫七豎八,倒的都是屍體,而且都是一招斃命的。
蕭秋水抱拳搭問︰「敢問一一」
這時孟東林驚魂未定,扶橋欄巍巍立起,驚恐無限地問︰"你是
——」
這在這時,忽然橋下衝起一道水柱。
水柱升起時,陽光照指下,五彩斑瀾。
水柱裡有一個人,也在同時間出了手。
「啪」地漁夫的竹籠被打飛。
但漁夫的竹竿也刺了出去。
水柱一閃而落,落回水中,水柱已一片殷紅。
一人快若游魚,已向下游迅速遊走。
蕭秋水認得那人,脫口叫道︰「雍希羽!」
「柔水神君」雍希羽!
朱大天王座下兩大神君之一雍希羽,竟然在這人手上竹竿下一
招敗走。
那人被打飛掉竹籤,露出瀑布似的烏髮。
那人乾脆一甩,把身上的蓑衣都扔掉,迎著陽光下,抬頭,那人身
上一片藍如晴天,眼若秋水,朱紅的唇,健康的膚色……
一一原來是個女子!
只聽盂東林驚呼道︰
「是紫鳳凰!」
蕭秋水只見過紅鳳凰,白鳳凰,沒見過紫鳳凰。
權力幫柳隨風柳五大總管麾下,有「一殺,雙翅,三鳳凰」。
蕭秋水已在丹霞絕嶺見過「紅鳳凰」宋明珠,旋又在劍廬,見過
「一殺」卜絕,「雙翅」︰左天德與應欺天,也遇到了「白鳳凰」莫艷霞。
是役,卜絕終歿於天正大師之「拈花指」下。左天德與應欺天則
死於太撣真人手下。莫艷霞亦為救柳五而死。
柳隨風的六名得力手下,現此只剩下了「紅鳳凰」宋明珠跟這位
「紫鳳凰」高似蘭。
——宋明珠是辣手而熱情的鳳凰;莫艷霞是冷做而真情的鳳凰;
高似蘭呢?
高似蘭仰起頭,陽光照在她臉上,她說︰
「我不是為救他的,而是想趁此伏殺朱大天王的人的。」
蕭秋水微唱道︰「朱大天王懲罰叛徒,手段也未免太刻毒一點
下."
高似蘭昂然道:"權力幫懲罰叛逆,也不會好多少."
蕭秋水一笑道:"其實別人服你或叛你,全因為你自己的態度而
定,不必如此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高似蘭冷笑道︰「你自己呢?當你兄弟背叛你時,你做得到嗎?」
「……」蕭秋水默然。
高似蘭說:"我其實已在很多地方聽說過你。你的弟兄背叛你,
因為你也不能維持他們任何的生活條件——無論名、或利,金錢或地
位,你都要靠闖,他們就更慘了——有多少人能靠理想活一陣子?能
能夠永遠憑理想活下去?!等到事情真的來了,生存、家人、愛情、事
業等等誘惑,他們要走,你且由得他們,難道你能做什麼?你既不像
權力幫這麼有組織,也不像朱大天王那麼有勢力!"
蕭秋水澀聲道︰「……我一向部且由得他門去……只要他們不反
過來出賣我們的人."
高似蘭仰著臉,甩著烏髮,一笑,很妖媚。
「我喜歡殺人,就殺人。看不順眼的,就殺,不像你,很多感情。
造成了很多無奈。一個人要闖蕩江湖,就得要灑脫點。拿得起,放得
下,才是大丈夫本色!"
蕭秋水沉吟半晌,道︰「高姑娘,就算你說的有理……我還是想先
知道我兄弟朋友們的下落."
高似蘭露齒一笑,開朗地道︰「你知道了他們的所在,就得去找他
們……那兒是龍潭虎穴,你去了,只有送死,那你滿懷大志的一生,可
能就屈不得伸了."
蕭秋水沉聲道:"如果一個人連'明知不可為而為』的勇氣都沒
有,那麼雖生猶死。愛身以欺心,廉者不為,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
釋難、解紛亂,而無所取,則雖死優生."
高似蘭怔了一怔,清脆地如銀鈴地笑了一陣,眼波拋向蕭秋水
道︰
「好,你去死吧,你的弟兄為朱大天王所部的費家人所擄——」
蕭秋水臉色大變,驚惶道︰「費家?!」
高似蘭冷笑肯定地道︰「對,費家。」
蕭秋水大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的!我母親就是費家的人
……」
高似蘭每一句話冷如劍鋒︰「沒什麼不可能的。你的識見也未免
太落後了。費宮娥是要阻止朱大天王對付浣花蕭家,但是孫天庭殺
了她。沒有孫天庭,又如何得知浣花劍派的地道?……沒有費家其
他的人出手,蕭西樓、蕭夫人也不可能全軍覆沒了。」
蕭秋水駭然不信︰「但我外祖父,他,他,他怎會做出……」
高似蘭道︰"我是柳五公子部屬中負責傳遞訊息的,我的傳聞部
有根據,一定正確,你毋懷疑。……費家勢力,早已沒落,沒有朱大天
王撐腰,勢必坍台,或給權力幫滅了。他們要求朱大天王支恃,朱大
天王要得到『天下英雄令』……費宮娥不從,孫天庭只好把她殺了、孫
夭庭後來也後悔了,費家老大把他也殺了……」
蕭秋水悲憤若狂︰「我外祖父、祖母……他們……都已……」
高似蘭頷首道︰「父子相殘,夫妻相殺……這在武林中,沒什麼稀
奇的,為求權利,不擇手段,你感到不習慣,便無資格當一武林人……
你試想想,沒有費家老大費漁樵親自出手,就算朱大天王加權力幫聯
手,你們那干講義氣的朋友,能一聲不吭跟著就走,而不戰死或一拼
嗎?不可能。」
蕭秋水恨聲嘶道︰「他們……他們抓走梁大哥他們……是什麼居
心……?"
高似蘭淡定地道︰「他們既殺你父母,得不到'天下英雄今',即懷
疑它仍留在劍廬。但我方權力幫己包圍浣花溪一帶,有柳五分子坐
鎮,他們也不敢輕入,便鼓動白道中人與權力幫先拚個玉石俱焚,他
們再撿便宜——可惜互拼結果,是一把火,燒了浣花總舵,於是他們
認定'天下英雄令』,定必在你們身上,因你們從劍廬聽雨樓等地活著
走出來的……」
蕭秋水想想;也極是有理。要不是那晚自己和唐方走去洗象池
一帶,恐怕也必然無倖。費家身列三大奇門之一︰即"慕容、上官、
費」,卻作出這等卑鄙下流的事情來。
高似蘭一甩長髮,繼續道︰「梁斗等就是不知,所以才誤中途香,
束手就擒。但他們一身硬骨頭,就是不說出『天下英雄令' 的下落。
因為只有你和唐方逃得出來,費漁樵懷疑是在你身上,所以四處捕
你,又對他們嚴刑迫供……」
蕭秋水嘶聲道︰「你……你又怎知道這些……?!"
高似蘭"格格」笑道︰「我當然知道。因為你朋友中,恰好有我們
布下的一個伏子。費家的人捉了他們,而他就用極特殊的方式把事
情都通知了我們,而他如今還落在費家的人的手裡。這答案你
滿意未」
蕭秋水握拳道︰「而今費家的人把他們藏到哪裡?!"
高似蘭瞇起了大眸子,問。
「你真的要去?"
蕭秋水斬釘截鐵地答︰
「去!"
高似蘭摹然轉身,一竹竿飛去,刺穿了在旁聽得愕住了的盂東林
之喉嚨。
蕭秋水怒道,「你——"
高似蘭平淡地道︰「他知道得大多,留他不得——要想活下去,在
武林中求存,就得心狠手辣,這點你們仁人俠士,可真的說不清楚."
說到此處,昂首高翹,真如一隻仰首倔澈的藍鳳凰,在陽光下閃閃發
出光耀.""他們就被囚在終南山東峰,華山'老君廟'內。"高似蘭稍微
頷首又說︰
「費漁樵一家高手,都佈伏在華山各路上。"
第十一章 終南山上
「費家」——這名詞在江湖上,不僅代表一個家族,而且還代表一
種特殊的勢力。
姓費的人家,每個大城裡都常見,但一直到隋唐時「飲馬黃河雙
槍大將軍」費耿正出來時,費家才慢慢在江湖人心中,建立了獨特的
形象。
直到宋初費天清,武功高強,又在西土一帶練得各種異術,盡悉
傳予其子;費盂亭、費弗亭、費季亭三人,自此之後,「費家」逐漸成為
一個武林人心目中相當不可思議的家族。
到了費漁樵的曾祖父費玫,不但精通天文、數理、醫術、相學。卜
卦,還在東瀛一帶練得忍術、劍道,但他回到中土時,己然垂老,將絕
技悉傳費金人後、即撒手塵寰。
費金人即費漁樵之祖父,並有四個兒子,即費飛天、費晴天、費殷
重、費仇。四兄弟繼其父,正式創立「費氏世家」在武林中熔赫一時。
尤其是老四費仇,武功最高,在一次武林盟主競技賽中,連敗十七名
一等高手,幾乎躍登室座,後被慕容世家中的慕容世情打敗,差點活
活氣死了費金人。
慕容世家除武功高絕,有名的「以彼之道,還彼之身」外,對易容
等雜學,也十分淵博;費仇被慕容世情所擊敗,心懷不甘,因而掀起一
場腥風血雨的兩家鬥爭。
慕容世情是時雖然年輕,但驚才羨艷,這一場兩族之爭,繼續了
整整二十年,結果費、慕容兩家俱元氣大傷,費殷重、費飛天早年戰
死,費金人因要苦練絕技,結果走火人魔,全身癱瘓,
而費家嫡系僅存的費晴天與費仇,又起閱牆;費仇鋒芒過人,費
晴天忍無可忍,終於成仇,於是費家分裂,費氏力量大力削弱。
故此屆年選拔的武林四大世家中,只選了「慕容、墨、南宮、唐」,
費家只名列三奇門中的「慕容、上官、費」之未。
費晴天與費仇苦鬥的結果,要到下一代解決。費晴天有一子一
女,男的叫做費骨送,女的叫費維維;費仇卻有兩子,一個叫費耕讀,
一個就是費漁樵。
費家的人依然拚鬥不休。費耕讀與費骨送,就是這樣互拼身亡。
費晴天巧施暗狙,斬掉了費仇一隻腳,卻誤信了費漁樵的投誠,終於
被這年方二十歲的冷毒佷兒所毒殺。
更荒謬的是費晴天之女費維維,竟下嫁殺父仇人費漁樵,於是兩
家合併,又成一家,不從者皆被費漁樵的人誅殺。
費漁樵在二十五歲統一了費家。於是費家聲望又告大增。費漁
樵在三十歲時,名氣如日中夭,使得費家重振聲威,並角逐「武林四大
世家」,而且野心極大,欲居座首。
這次他橫掃武林,先後擊敗上官、南宮世家,再險勝墨家代表,卻
命運不濟,遇要了唐老太太之得意傳人唐堯舜,終於一敗塗地。
這下對費漁樵打擊甚大,三十五歲後,全心掌理門戶,一旦牽涉
江湖時,多下手狠辣,動輒殺人,而且鑽研異術,費家的人變成了武林
中的一個「神秘幫派」,據說有十二件巨案、慘事,可能都是費家一手
策劃的。
這個費漁樵有二子二女,長子費逸空,次子費士理,都在江湖上
令人聞名色變的人物;女兒的名望也不低,長女費鴉子,下嫁長安封
家,次女費鳴兒則早夭。長子費逸空喪妻,次子費士理已娶妻,並且
是皇甫家的後嫡︰「摘葉飛花」皇甫漩。費宮娥則是費漁樵之遠親。
費家的旁支、分系不算,門徒弟子也除外,單止嫡系的高手,就有
費漁樵本人,費逸空、費士理、費鴉子、皇甫漩、封十五等。而費逸空
有兩子︰費洪與費曉,雖然年青,在武林中也大是有名。費鴉子亦有
二女一子,江湖人稱「封家費氏,二劍一刀」,亦是相當難惹之輩。還
有一個費家中極有實力的年輕高手︰費丹楓。
也就是等於說,蕭秋水欲要救大俠梁斗等,則等於與費家為敵。
要與費家為敵。至少也得與以上那麼多不易惹的高手為敵。
——這種梁子,就算權力幫,也未必願意挑。
也許就是因為不願挑,而費家又加入了朱大天王的背景,柳隨風
等人正要藉費家來除去蕭秋水,或藉蕭秋水來除去費家。
無論是哪一方面獲勝,對權力幫都大大有利。
蕭秋水苦笑。
他感覺到連陽光罩下來的光線,也是苦的。
紫鳳凰臨走時,頭還翹得高高,她人也高,就像一隻很倔傲的鳳
凰。
「你要與費家為敵,我也不阻你,我在這兒等你,是柳五公子要我
完成的責任。」
「你的死活,本就不關我事。」
「反正費家現在正要到處引你出來。你只要去到終南山,就會遇
到費家的人。」
「也許……我也會去終南山,或者上華山,親眼目睹你怎麼死去
吧!」
蕭秋水終於上了終南山。
終南山雲煙圍繞,宛似仙境。
蕭秋水想起︰他一生中很多重要的戰役,多在山中或水邊進行。
山是名山,水是名水,山水能留名千古,但他那些戰役呢……隨
著山的風化、水的流逝,如人的消殞般逝去……
——他在水邊望見唐方漸小的身影在崖邊……
——他在山上目送唐剛帶走了受傷不知生死的唐方……
他真想折回川中去找唐方。
可是他還是到了終南山。
而且往華山翻越。
到目前為止,他還未遇見所謂的「費家的人」。
蕭秋水往長安南行約五十里,經「彌陀寺」後至「流水石」,再轉至
「興寶泉」「白衣堂」、「大悲堂」、「甘露堂」「竹林寺」「五佛殿」,但見
山中森林蔚綠,清石靈泉,秀髮莫已,類近江浙山水。
然後再經「朝天門」,景色至此,仰望可見三峰並峙,高聳雲端,雲
煙圍繞,有說不盡的舒情與蒼寞。
過「五馬石」後,即登「一天門」。「一天門」虯松蒼籐,石隙奇狀。
岸巖奇突,與「勝寶泉」的「漱石枕泉」各具奇勝。
然則蕭秋水卻無心賞勝,只從「圓光堂」的沙彌處得知,近日在終
南岱頂,亦即北五台(就是「文殊台」「清涼台」「靈應台」「捨身台」
與「岱頂」共列五台,另岱頂之西有「兜率台」「太乙台」等,不在此
列)、常有陌生人來往。此乃自岱頂「圓光台」所傳達的消息。
蕭秋水於是決心上岱頂。
如果費家的人匿伏在華山,那終南山就是他的前哨,欲圖攻到中
心,先毀了前哨再說。
上訪頂的險道上,一直有兩個人,跟在蕭秋水不遠處,高談闊論。
蕭秋水初以為這兩人是為跟蹤他來的,所以十分留意,後來聽他
們的談話,知並無惡意。
「你看,一路上來的寺廟,掛滿了什麼御賜的匾牌,每個皇帝都
有,好像替他們供奉長生殿位似的,真是無聊。」較為高爽利落的男子
說。
「簡直討厭死了。小時候母親強迫我念《論語》,啊呀呀,一個字,
七八個意思,五六種讀音,什麼古今字呀、考證呀、註釋呀,真是我的
媽。孔子的話,很有道理,這點我承認,就是文章太刁難人了。」另一
個精明精悍的女子接道。
「胡說,」那高的男子道︰「你真沒念過書,孔子是『述而不作』,書
不是寫的,而是他說的,他弟子來謄抄,就是手抄本啦。」
「嘿」那矮的女子說,「那麼文字艱深,勢不於孔老夫子的事了。
我知道了,孔子可能寫作慢,講話快,他就請人來當他的文書,他來
說,別人來寫……」
「是了。孔子寫作不擅長,這點倒是發人所未見呢……」
「說不定他在創作上還有挫折感呢……他弟子促他成書之後,還
到七十二國去周遊,定必是推廣他的著作……」
「喔,當時他的名聲一定是不夠響,各路關係沒有搞好……反觀
老子,就聰明得多了。」
「何解?」
「老子的道德經,人人朗朗上口,都不是『道德』兩個字嗎?!」
「有道理……沒料你我兩位大學問家,在此明山秀水間,研究得
出一段學者們皓首窮經未解的公案!」
——諸如此類的無聊對話,實令人噴飯,而兩人猶津律樂道;
蕭秋水心下裡倒有點覺得,這兩人的瘋瘋癲癲,有點像死黨邱南
顧和鐵星月。
不過他為求小心起見,一路上還是用他母親一路上所教的易容
法,化妝易容,扮成一個鏢頭打扮的人。
費家跟蕭家原有淵源,但費家既心狠手辣,殺死蕭秋水之祖父。
母在先,蕭秋水也與之情斷義絕,即準備與之展開一場捨死忘生之
戰。
登頂後但見大氣沉沉,俯視群山,如浪波之折疊,真不知是俯視
海洋,還是盡瞰群山。
蕭秋水心頭感慨,眼界空闊,但心中依然有蔡回。那兩個「怪人」
即行去圓光寺,蕭秋水尾隨,進得了寺裡,香客、雜人、游旅都非常之
少,蕭秋水忽聞一似甚熟悉的聲音在問︰
「請問大師,近日來可有見到一名姓蕭的青年施主謫居貴寺?」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敝寺並無此人。」那僧人又道︰
「真是奇怪,近日來常有人來此間起蕭姓檀越,不知所為何事?」
蕭秋水聽得心裡一動,返轉頭去,只見探問的人就是那兩名兩
女。
只見那兩名男女十分失望、悵恫的樣子,一個大聲道︰「蕭秋水是
位好漢,我們是聞其名,負長劍、背行裝、帶一腔熱血,來找他的,大師
若知道,請賜告。」
另一人也道︰「我們久聞蕭大哥令名,所以來投,可惜一路找下
來,蕭大哥似已不出江湖,直到長安,才得一漁人指點,說是先行趕到
終南,或可遇見,所以才前來……」
那老和尚歉意道︰「阿彌陀佛,世俗事之慾望,貧僧久己絕緣,不
知世間出了這麼個人物……可惜貧僧並未見過。」說著作禮離去。
這兩人十分懊惱。蕭秋水本已隱絕失意了一段時間,現聽得二
人闖關萬里,前來尋找自己,心下十分感動,一腔熱血都貧騰起來,在
這沁涼的灰蒙山間空氣裡,直想長嘯作龍吟。
這時忽聽一人冷笑道︰「蕭秋水有什麼了不起?」
另一人冷笑道︰「他只配替我倒洗腳水。」
還有一人慢條斯理地道︰「只有豬才會找他,供宰。」
三人說畢,哈哈大笑。
有三人幾乎在同時間霍然回首。
其中一人,就是改裝易容過後的蕭秋水;另外兩人,就是那兩瘋
瘋癲癲的男女。
只見在膳食堂的桌上,斜裡歪氣地坐了三個人。
三個年青人。
一人十分桃達,一腳屈慚掛在長凳上,一眉既高,一眉既低地望
昔對方;一人一臉煞氣,一手臥案,樣貌十分威凜。
另一人則雙目垂視,始終沒有抬起頭來,似場中發生的事,與他
無關一般。
這時五人對峙,所散發出的殺氣,頓令全場都驀然感受到,截然
靜了下來。
那高挑長髮青年一拱手道,「在下人稱秦風八,這位是義妹陳見
鬼,請問有何得罪之處,閣下何必出語傷人?」
那較矮的女子也正色道︰「你傷我們不要緊,要罵蕭大哥,卻要交
待則個。」
那桌子上三人中的兩人,又哼哼嘻嘻地笑起來,愈笑愈忍俊不
住,終於抱腹哈哈大笑起來。
那兩名青年,氣得鼻子都白了。
而且笑聲越來越響,原來他們背後,也有一男二女,在捏著鼻子
嗤笑。
秦風八怒問︰「笑什麼?!」
那兩個女子中,濃妝艷抹的那個嗤笑道︰「這麼怪的名字呀,男的
卻似女的,女的卻似男的!」
另一個裝模作樣的女子道︰「——找他?蕭秋水是你乾爹麼?」
那個陰陽怪氣的男子也道︰「你們要找蕭秋水,不如找我們︰費
家」一一」
他接著說下去︰
「蕭秋水的冗弟朋友,全在我們處作囚中客哩。」
費家的人!
蕭秋水立起警惕。
猜這兩女一男的形貌,顯然便是費鴉子的一子二女,「二劍一
刀」。
而那在座中的三人又是誰?
蕭秋水此番首度與費家的人接觸。
費家的人顯然不知道那鏢客打扮的人就是蕭秋水。
陳見鬼怒道︰「你們擒蕭大哥的兄弟朋友,有何居心?!」
那濃妝艷抹的女子道︰「你這是多問!」
陳見鬼瞪眼道︰「就算是多問,因為是我的事,我是要問的——」
他昂然接下去道︰「我雖未與蕭大哥謀面,但私下當他作兄弟;他的
事,就是我的事。」
那裝模作樣的女子道︰「那你就先在黃泉路上等蕭秋水好了。」
一說完,「刷」地抽劍。
同時間,另兩人,一人拔劍,一人猛拔刀。
在拔刀劍的剎那,陣勢己布成。
三人雙劍一刀,已圍住秦風八與陳見鬼。
三人包圍,氣勢凌厲。
秦風八兀自笑道︰
「沒想到未見著蕭大哥,卻先打了這一場。」
陳見鬼嘩道︰「也好,先殺這一場,好給蕭大哥作個見面禮。」
蕭秋水聽得熱淚幾乎奪眶而出。而「二劍一刀」陣勢,即要發動,
就在這時,只聞一個女音呼道︰
「慢著!」
另一個女音叱喝道︰
「蕭秋水的事就是我們的事,要打架,算我們一份!」
蕭秋水一聽這語言︰好熟。驀然回首,只見兩人已掠入場中,正
是︰
「瘋女」劉友與紫金阿水!
廣東五虎中的兩名女虎將!
蕭秋水一見心中大悅,但他們卻認不出蕭秋水來。
只其見瘋水跳入場中,劈面對秦見八、陳見鬼就「嗨」了一聲,道︰
「我門也是從老遠來找蕭秋水的。『神州結義』盟主的事,蕭秋水
非去不可,但至今仍未露面,我們也是得一藍衣女子指點,上山來找
……恰好碰見你們,哈!可真是同一道上的啊。」
阿水想擠上來說話,一不小心,卻給爐角絆了一交,「叭」地跌得
葷七素八,剛齒怒道︰
「可惡!」
蕭秋水看見為這兩個不速客而猶在莫名其妙、愕在當堂的陳見
鬼與秦風八,不禁暗笑,頓憶起昔日的風雲人物——
——大肚和尚之奇特、鐵星月之放屁、邱南顧之歪理、李黑之古
怪、洪華之樸實、施月之急直、林公子之自命風流……
終南山綿亙不知若千里,兄弟、朋友,——你們都在哪裡?
那濃妝艷抹的女子叫費心肝,裝模作樣的女子叫作費寶貝,那陰
陽怪氣男的,就叫費澄清。
這二人都是費家之後,除了精幹刀劍之術外,都有一兩手絕藝、
他們眼高過頂,本就沒把中原武林高手放在眼底裡。
費澄清膛然問道︰「……你們……是一夥的?!」
瘋女劉友道︰「既都是蕭秋水的朋友,當然是一夥的!」
秦風八「得」的一彈拇指,道︰「對!既是蕭大哥的兄弟,自然是同
一路的!」
——蕭秋水在江湖上名氣大,但武功本來不高,有這麼多人矢志
同心追隨,不依靠勢力的支持、或世家的撐腰、更無錢財的力量做後
台,他的倔起,全憑是志氣、俠氣、正氣的感召,才使到素不相識的人
服膺。
費澄清大喝一聲,一刀掃了過去。
刀鋒本來砍向秦風八,中途一回,反掃瘋女。
瘋女陡遭此變,急危不亂,張口一咬,竟咬住刀身。
費洽澄甫動,費心肝與費寶貝的長劍,也就動了。
兩柄劍如兩柄閃動的銀蛇,直向秦風八、陳見鬼背心刺來。
阿水怒叱一聲︰
「讓我來!」人已如旋風,搶了過去,起時,撞向費心肝,抬膝,頂向
費寶貝。
於是阿水與瘋女,跟費家「二劍一刀」就打了起來,反令原先的陳
見鬼、秦風人二人,有無從插手之感。
這「二劍一刀」配合起來,至少已經變幻了二十六個陣勢,隨時因
情況而改換,對瘋打狂斗的劉友和阿水說來,是無比的壓力。但劉友
和阿水奮勇闖陣,也是這「二劍一刀」的剋星。
陳見鬼、秦風八見五人打作一團,難分高下,不禁有些擔心起來;
座上三人,舉上輕桃的,也引頸張望,樣貌威煞的,也凝視場中,惟有
中央那年輕漢了,身裹錦衣,依然不抬頭,不舉目,望著桌上他前面的
一雙筷子,宛若那雙筷子長了對翅膀似的,任何事物,都換不掉他的
專注。
第十二章 秦風八與陳見鬼
費家三姊弟的刀劍之陣,一波三折,原本是衝殺千軍萬馬之中,
而又能回身互救,首尾呼應的戰陣、普通都是在以寡敵眾的情形之下
施用,費家姐弟,一向自恃過高,所以此戰陣換作敵寡我眾之時,圍殺
一、二人之戰術,反而無從發揮。
瘋女的瘋癲潑辣拳法、阿水的跌撞碰砸拳路,把費家三姐弟打得
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情勢又變。
費澄清的刀身,「嗖」地逐然遽長,成了掃刀,費心肝與費寶貝的
劍身,也驟然加長,變作長刺,剎那間兵器機簧發動而變形,使阿水與
瘋女猝不及防,身上都掛了彩。
但是這兩人不掛綵倒好,一旦受傷,更加兇猛︰「兩廣十虎」,無一
不是從市井中一層一層打上來的,身經何止百戰,所以越戰越勇,瘋
女使出「瘋癲拳」,阿水則使出「跌撞拳」。
「瘋癲拳」的秘訣就是「瘋瘋癲癲」,「跌撞拳」的秘決也就是跌跌
撞撞,這本來都是犯兵家之大忌,但在最險中求勝卻是兵家之上策,
這兩種拳頭,故意破綻百出,但因以絕對個人意旨為中心,反而把對
方千變萬幻的攻勢,消解於無形。對方只能打起十分精神,以應付這
種瘋狂的拼決。
瘋女為人甚是大路,不像一般扭忸女子作風,所打法大開大合,
眼看幾次要被刺中,可是對方也怕與之拚個同歸於盡,只好跳閃逃
開。
阿水天生殘缺,馬步浮搖,她卻利用這個特點,碰撞頂靠,連消帶
訂,反而逼住了敵手。
一時之間,費家「二劍一刀」,大力吃蹩。三人忽然長呼一聲,刺、
刀驟折為二,三人俱變成雙劍雙刀,展開奇異刀劍之陣,砍劃而至。
但也在同時間,阿水和劉友同時長嘯一聲︰
「破鑼!」
這一聲長嘯過後,兩人猝然搶攻。阿水一頭撞入費澄清懷裡,費
澄清雙刀不及封鎖,「砰」地被撞得口噴鮮血。
費心肝揮劍求救,瘋女大喝一聲,雙腳飛起,費寶貝雙劍一攔,反
斬瘋女雙腿,但突然間「嗤嗤」兩道飛快的影子「啪啪」地打中了她的
臉頰上,只覺臭味難聞,人卻金星直冒,一交坐倒。
原來瘋女在剎時間,踢出了所穿的鞋子,擊倒了費寶貝,費心肝
瘋病女阻得一阻,阿水己返轉過身,卻一交跌了下去,費心肝只覺
前人影空,雙腿卻已被人緊緊箍住︰瘋中「嗖」地一口沫液,吐在她臉
上,一時不能見物,「砰」地挨了一拳,飛了出去,半晌爬不起來。
一時間,費家二姊一弟,盡皆倒地不起。
原來阿水與瘋女的「破鑼」一句,是彼此的暗語,此語一出.兩人
就將平時配合無間的「瘋癲拳」與「跌撞拳」得精華發揮,力挫強敵。
兩人雖已擊倒「二劍一刀」,但受傷亦不輕,氣喘吁吁。這時場中
忽又多了兩人,原來是那座中三人,也沒見他們怎麼動,卻一下子來
到了場中。
那兩人自報姓名,浮滑的青年說︰「我是費家費洪。」威猛青年道︰
「我是費家費曉。」費洪嘲諷地道︰「你倆居然汀敗了費家的三個沒用
的人、就讓我們教訓教訓你們。」
原來費家成員,也各有成見,費逸空、費鴉子兩系,因承繼費家
衣缽問題,也鬧得頗不愉快;但費漁樵昔日深受家庭分裂之苦,所以
全力壓制,才不至釀成分裂,但也成勢成水火的現象。
「不公平!」只見一鏢師打扮的黃臉漢子道︰「她倆已戰累,你們此
時挑戰,不公道!」
費洪、費曉相顧一眼,心中都暗想︰此人易容!但都不知這兩撇
鬍子的堂堂大漢,是什麼來路,費洪當下冷笑道︰
「什麼公不公平!看所謂的廣東俠女是不是盛的!」
真是吹脹不如激脹,阿水第一個憋不住,跳起來大呼道︰
「好哇!小兔崽子,就算是車輪戰,老娘也挑下了!」
阿水一跳出來,瘋女當然沒理由讓她獨戰,也躍了出來,叱道︰
「呸!有膽放馬過來!」
費洪嘻笑道︰「這就對了。」
一說完,手上多了一柄劍。
這柄劍也沒什麼奇特,但費洪眼楮不瞧敵人,只盯著他自己的
手中劍。
阿水、瘋女因此也戒備起來,全神貫注。
費洪忽然將劍迎風一抖,劍身居然寸寸斷裂、又似被一條細鏈穿
在一起般,變成了千蛇百星,猶如暗器,又如千百道劍,向兩人罩來。
就在此時,費曉也出手了。
他用的是十字搶。
阿水、瘋女驚退,十字槍就攔在她們背後。
阿水一彎臂,一閃身,箍住了十字槍,正想運力一鋤,扳斷槍身,
但十字槍一抖,旋轉「嘶」地割入了阿水的脅下去。
瘋女那邊也同時遇險,那口「千蛇百星劍」突然卻似有什麼力量
一般,迸噴了出來,千身點劍片,掃向瘋女身上。
才一照面,瘋女、阿水已然不敵。
費逸空嫡系的高手,果然比費鴉子外系的子弟強多了。
就在此時,一聲斷喝,一條人影飛來,一陣急抓亂撥,居然以一雙
空手,把劍片盡皆掃落,鏗鏘落地。
也在同時,另一條黑影一閃,一出腳,不偏不倚,把十字槍予尖挑
起,血肉飛濺,另一腳卻阿水踢走。
瘋女與阿水死裡逃生,猶有餘悸,回首一看,卻見陳見鬼、秦風八
二人,心裡都有「再世為人」的感覺。
費洪、費曉二人臉上卻變了顏色。
費洪這才重視起來,怒問︰「你們……究竟是哪一幫哪一派的人
……?」
陳見鬼冷笑直︰「你總聽說過『丐幫』吧?」
秦風八冷冷地道︰「那你也聽說過『丐幫』有兩大護法吧?」
費洪變色道︰「兩位可是……可是外號『閻土伸手』和外號……」
『鍾馗伸腿』的……兩位高人?」語態上已不知客氣了多少倍。
陳見鬼道︰「我就是『閻王伸手』。」
秦風八道︰「我就是『鍾馗伸腿』」。
費曉插口道︰「 我們費家……跟丐幫素無怨隙,兩位因何來湯這
趟渾水?」
秦風八臉無表情地道︰「因為是你們先惹上我們。這兩位……姑
娘……是因為救助我們,所以才傷成這個樣子的。這原是我們的事,
我們當然不能坐視。」
——他講到「姑娘」時,目光斜瞥阿水、瘋女兩人,邋裡邋遢的,凶
巴巴的,真是有些尷尬,幾叫不出口。
費洪暗笑道︰「那我們賞面給兩位兄台,也不對付這兩個婆娘,這
下兩不相欠,可得了吧?」
陳見鬼板了臉孔︰「不行。」
費曉勃然問︰「為什麼不行?!」
秦風八道︰「不行就是不行。你們已刺了人一槍,又有千奇百怪
的劍狙擊,差點都害你們弄出人命——就這般算了?」
陳見鬼接口道︰「更何況……你們剛才語氣中侮辱了蕭大哥
……」
費洪詫問︰「蕭秋水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陳見鬼斷然道︰「沒有關係。」
秦風八道︰「家帥裘無意,對蕭大哥的印象很好,這趟西來,也無
非為了勸蕭大哥角逐『神州結義』盟主一事。」
裘無意是丐幫幫主。——但蕭秋水卻不認識裘無意。裘無意如
何得知蕭秋水可敬之處,倒教蕭秋水費解。
——但是在權力幫未崛起前,丐幫屬天下第一大幫,聲勢駭人,
現在雖然聲威大減,但費氏兄弟依然不敢隨便樹此強仇,
費洪強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兩位對蕭秋水,也並無什麼淵
源,不如就此算了。……」
只聽秦風八冷冷地道︰「如果費兄這番話,在咱們亮出字號之前
說的話,那一切都好商量……」
陳見鬼斬釘截鐵地道︰「等到現在才說,不過是趨炎附勢——投
人情講!」
費曉佛然道︰「他媽的的王八羔子,真以為老子怕了你下成?!拼就
拼吧!」
一說完,十字槍「呼」地一劃,戳了出去!
陳見鬼閃電一般,雙手已扣了十字槍的交叉點上。
就在這時,十字槍突然斷了。
原來不是斷了,而是從中折而為二,費曉左手執另一端,端尖突
然彈出一截稜形鐵刃,直捅了出去!
這下變化極快,稜刃己刺入陳見鬼的左肩。
陳見鬼卻絲毫不覺痛苦,右拳己揮擊,打中費曉。
「嘶」地稜刃撕下陳見鬼丘臂一截衣衫,才看出陳見鬼的這只左
手,是鐵鑄的︰
費曉被打飛出去,咯了一口血,可是他手上的兵器,又有了變化。
十字槍的槍尖猝然離柄飛出!
陳見鬼飛起,仍被槍尖釘中大腿。
在電光石火一接觸間,費曉被打得重傷倒地,但陳見鬼也傷了一
條腿。
只聽秦風八冷冷的道︰「費家的兵器,神奇得緊呀!」
費洪皮笑肉不笑地道︰「費家的暗器,也不遜色!」突然,一掌拍
出,秦風八一攔掌,格開一招︰費洪又一招手,打出四顆琉璃球!
費洪一出手,秦風八已跳起,霎時間他已踢十四腳,把琉璃球都
踢了回去。
本來他這一下是反守為攻,但可怕的是,那四顆琉璃球才一觸及
他的腳尖,便炸成煙霧。
濃霧紅色。
「不要呼吸!」秦風八一面摀住鼻子,一面大呼,他是怕廟裡的香
客吸著了,會不得了,誰知剛呼叫完,腦中一陣昏眩,只聽費洪桀桀笑
道︰
「倒也,倒也。」
原來費洪這琉璃球,是沒有毒的.但與秦風八先前所對的一掌,
卻含有劇毒,煙霧一起,秦風八要摀住鼻子,便中了他手上沾有的迷
藥,全身發軟,費洪得意地笑著走近。
就在這時,秦風八忽然跳起,踢出。
費洪早料到秦風八會瀕危反擊,所以早有準備,一楊手,又打出
六道晶光。
這六道晶光,有快有慢,有的呼嘯、有的問光、分六個角度,攻擊
秦風八。
但是秦風八卻並不是向他跳來。
所以費洪的出擊落了空。
秦風八是跳向那煙霧裊裊的大香爐,一腳踢過去。
香爐夾著灰與燙辣的香火,迎頭罩下來。
費洪大叫閃身,因吞著香灰,聲音一啞,眼不能視,秦風八一腳喘
出,剛好命中,費洪一面捂臉,一面咯血,情形甚是狼狽。
但是秦風八已然力竭,萎然軟倒,想是毒藥發作了,無法再支撐
下去。
費家費澄清、費心肝、費寶貝、費洪、費曉與阿水、瘋女、陳見鬼
秦風八力拼的結果,是兩敗俱傷,玉石懼焚。
這時在戰鬥中、煙霧中,一直沒有抬過臉來的青年,忽然抬頭,目
光如上,大喝,桌子粉碎,拔刀,飛躍十上人,到了秦風八身前,一刀斫
下去!
這下突變,陳見鬼、阿水、瘋女三人鼓全力截擊,但三女雖分三道
防線分襲來人,但在同時卻被反彈了出去,伏在地上,喘息不己。
到第三道防線,來人才稍停下,只見目光銳厲,一張臉不知怎的,
就是不像人的長相,全臉發黃,目光發黃,像患了黃疽病的人一般.可
是卻令人不寒而慄。
他稍停著,雙手抱刀,豎與眉齊,
費洪忍痛笑道︰「這是我們費家年青一代第一高手︰費丹楓。」
陳見鬼等聽到這名字,知道︰「自己真的快要見鬼了。
費丹楓在江湖以及世家中的地位、類似昔日費家中最出類拔萃
的人物︰費仇。
費仇連挑十九高手,幾乎重振費家聲威,差點就躍登「武林四大
世家」首座——如果不是遇到了慕容世情。
費丹楓是六十年後,費家最出色的後代。
費漁樵最賞識的就是費丹楓——雖然費丹楓並非嫡系所出,但
他卻是在費家子佷中,最具才華及最有殺傷力的一人,就像一顆大海
中的明珠,雖非人造的奪目搶眼,卻自具連城價值。
但這幾年來,費丹楓因練奇門雜學,不但人心大變,連容貌也大
為變更,——也許他一心想承繼費家的衣缽吧,但這點利慾也唆使他
成為費家中殺人奪權取名獲利最凶最狠的一人。
然而費丹楓是有真才實學的人,他十七歲即擊敗大行山之王薄
小天、二十歲在一夜之間,連敗「長山四四義」,而且在詩壇上,被稱為
「詩鬼」,詩風淬礪狂誕,在書壇中,也被譽為斧筆,每一筆俱有大點刷
下來,如驚天地,位鬼神一般的厲烈。
費丹楓主掌在終南山,就是等於守住了費家在華山的咽喉。
而他陣守的三年來,從來沒有人,能過得了他這一關。
他決定要殺死秦風八,再殺陳見鬼、阿水、瘋女這一干人。一個
活口也不留。
他不希望與整個丐幫為敵。裘無意的威名,雖略不如少林天正、
南少林和尚、武當太禪,但絕對在其他十四大門派掌門人加起來之
上。費丹楓還想闖蕩江湖,且還要嶄頭露角,這還得要「神行無影」裘
無意的提攜,他野心愈大,愈不想開罪裘無意。
所以他更加決心要殺人滅口。
殺掉丐幫兩個護法,也許有一日,這使到他更容易當上丐幫的長
老。
——這就是費丹楓無所不在的野心。
就是費丹楓躊躇滿志的時候——他每次殺人,因掌握著,『生殺大
權」的這個意念而興奮得全身發抖——忽然有人喝道︰
「住手。」
費丹楓勃然冒火,他慢條斯理地斜盯過去,其實要掩飾自己被人
所阻的憤怒——只見一兩撇鬍子的黃臉漢子。
費丹楓馬上意識到︰這人是經過易容的。
易容的手法,是費家的,而且十分粗陋,令人一看就看得出——
但是這人卻令費丹楓感覺到,此乃平生勁敵!所以他又興奮得全身
微微抖著。
「你是誰?」
那人掀開了易容之物,好一個眉清目秀但英悍神氣的青年!
費狄不希望多結怨隙︰今天上終南山來的人,看來都不怎麼好
惹。於是問道。
「這是我們自家的事,不跟你有關。」
那漢子道︰「跟我有關。」
費丹楓冷冷地,冷冷冷冷地,再問了一次︰
「你,是,誰?」
那漢子靜靜地,靜靜靜靜地,回答這句話︰
「我是蕭秋水。」
——蕭秋水來了!
——蕭秋水終於出現了!
受重傷的阿水和瘋女,忍不住雀躍歡呼,但都不能宣洩心中的喜
悅。陳見鬼與秦風八卻直瞪了眼。
——這人哪,原來就是我們要我的人!
費丹楓目光收縮,一字一句地道︰
「你,是,蕭,秋,水?」
蕭秋水沒有答這一句話。他反問︰
「我的朋友呢?」
費丹楓一臉狠色,道︰
「闖得過了我這一關,再到華山去找吧。」
費丹楓說完,心裡卻一凜,怎麼能這樣子說話!好像這人已能
過得了他這一關似的,自己已透露出他朋友的困囚處!他轉眼一看。
蕭秋水眼楮裡己有了笑意。
可惡!
——不能憤怒。憤怒易敗。
費丹楓立即這樣告誡自己,可是他又因自己意識到「敗」而懊惱
著。
然而秦風八、陳見鬼都亮了眼楮。蕭秋水果然是蕭秋水!一上
來第一句後,就是問他朋友的下落!
第十三章 第二次決鬥
費丹楓信任他自己的刀,他的刀有十六種變化,任何一種,都足
以使一流高手喪命,費家的所謂「變化」.不是招式上的「變化」而是
致命、恨辣的、融合各種奇門異木的「絕招」。
「你既是蕭秋水,便活不下終南。」
蕭秋水淡淡地道︰「我不下終南。我上華山。」
費丹楓怒道︰「把『天下英雄令』拿出來!」
帶秋水眼光注視遠處,彷彿只有終南那山、那水,方才值得他一
看得。
「你配嗎?」
費丹楓一下子憤怒得全身抖了起來。
一一不要生氣,費丹楓,不要生氣!
他暗自警告自己,一面抑制憤怒。
偏偏蕭秋水的眼裡又似乎有了笑意,彷彿以為他的發抖是閒為
懼怕——
一一我才不怕你!
費丹楓終於按捺不住,一刀劈出!
刀風霎時間佈滿了狹厭的膳堂。
蕭秋水的身形已飄出了膳堂,到了神殿。
刀風立刻又追到了神殿,且充斥了神殿︰
蕭秋水又逸上了神殿,到了門檻、
刀風又粉碎了寺前門階的寧溢。
蕭秋水義飛了出去,到了擺在天壇前,那一日極大的、六人合抱
寬的繁茂香爐邊緣上。
——你這豈不是找死!
費丹楓心忖。他跟著也飛上了香爐邊緣。
寺裡的人都追出來看︰只見灰蒙山景,兩人宛在天邊,衣快飄飄,
來往閃忽,背後是一片空茫的天色,好像連沁涼的空氣,裊升的香煙,
也是一般無情。
大家卻沒有注意到圍觀的人叢裡,多了五條戴竹籤的鮮衣大漢,
靜靜地默視著。
費丹楓一刀劈下去,這一刀尤騰虎勢,不但可把人劈成兩半、也
可以把鐵爐斬成兩半。
但是到了中途,刀勢全改。
刀改由刀背拍落,擊在香爐裡!
「逢」香灰激揚,全進噴向蕭秋水1
然後費丹楓的刀橫掃,卻在刀柄間,忽忽二聲,噴出大量的毒液。
而他空著的左手,也打出四、五種不同的暗器!
有些已經不可以說是暗器,而是毒物——活著的毒物。
隨便任何一樣毒物,或一件乓器,只要沾著蕭秋水,——蕭秋水
必死。
可是蕭秋水沒有死!
他突然脫下鏢客的披風,一張一罩,便把費丹楓連人帶刀帶暗器
包住。
——當然連香灰也裹了進去。
費丹楓才掙扎了一下——才掙扎了那麼一下子,便不動了。
蕭秋水打開布包,費丹楓七孔流血,「砰」地倒在香爐裡,身子炙
著了香灰,「吱吱」地燒響了起來。
——也許他以刀拍香灰,褻瀆了神明吧?死了後連香都要燙他。
費丹楓中了自己的毒,——連香灰給他那一拍,都是有毒的。
所以他死得很快——雖然死得雙目凸露,死得不服氣!
這是蕭秋水第二次決鬥。
——其實應該說,蕭秋水得「無極仙丹」之助,受武當、少林、朱大
天王一系及權力幫一脈「八大高手」相傳後,第二次單打獨鬥,面對高
手的對決。
——蕭秋水是用了章殘金、萬碎玉連使「殘金碎玉」掌法時的「金
五游龍」身法,退出寺內,而在香爐上乃運使「東一劍、西一劍」的「東
忽西候」輕功與之周旋——但這一戰最令蕭秋水愉悅的是︰他在博殺
強敵時,用的卻是他自己的手法。
他已經越過前人,有了他自己。
他在與婁小葉一戰中,以對方斷劍絕招搏殺對手,已經稍具雛
型︰而這與費丹楓的一戰更能確立他的未來趨向。
他望著空濛的天色;大意無情、是在人心。每一個人都有他特殊
的形式,而也有特殊的安身之地,所以也有特別適應他的生存方式和
死門。
只要運用高超的武藝與智慧,找尋那安命之所,就能無敵,就像
蛇畏硫磺,大象懼鼠,蝴蝶都知道季節流變飛往一個地方一佯。只有
天地是闊大寬逸的,所以無理可襲。
蕭秋水站在香爐上發怔,遠眺蒼白的天色,加上深鎖的劍眉,裊
裊上升未滅的香煙,倒在腳下的屍首,使蕭秋水看來猶如誅殺惡魔的
天將,在替天行道後又生了大慈悲,故有憂色。
要不是有這樣的感覺︰阿水、瘋女、秦風八、陳見鬼等必定已歡
呼。
費家的其他五個人沒有上前來收屍,他們已不見了。
費丹楓一死,他們就溜了,逃得一個也不剩。
這屍首後來還是蕭秋水親自挖的,親自埋的。
他在墓碑上用劍刻了幾個字︰
「費家的人」。
——生為費家人,死是費家鬼。
他以為費丹楓會喜歡。
——他當然不知道費丹楓是因為不想僅止作為費家的人,所以
才野心勃勃,自詡高明,結果死於橫逆,成為費家的冤魂之一。
不過這也並不重要,反正終南山多霧,不久墓碑即生青苔,連那
幾個字,也被蔓長得看不見了。只是那青苔不似一般綠茵,反倒是生
得一片慘黃,長在墓碑上,乍看來就似一張人臉,不,像費丹楓生所的
臉一樣。
蕭秋水決意上華山。「我也去。」陳見鬼說。「我們一齊去。」秦風
八道。
「我們本來趕到陝西來,是要接蕭大哥過去,參加『神州結義』同
盟盛會。我們皆一致認為,這領導非蕭大哥莫屬,故此才要蕭大哥去
一趟。」瘋女道。
蕭秋水這時再沒有謙讓。因為他已看出了這武林的情形,要一
個年輕的「盟主」出來,一定要能代表的正道力量,而不只是「榮譽」而
已,更重要的是「責任」。以及負擔起這個「責任」的「責任心」。
所以他只是問︰
「是在哪一天?」
「三月十二。」
陳見鬼即道:"那天陰雨."
秦風八皺眉道:"腥風血雨。」
這兩人是丐幫的重將,在裘無意嚴訓之下,對星象,卜卦、氣候.
時令等都有特殊瞭解的異能。
「我會去的,」蕭秋水道︰「但是我要先辦完這件事再說."
「那未我們一起去,」阿水說。
「反正要回去,就一道回去."劉友也道。
「一齊去闖蕩也好,」蕭秋水對阿水等笑著調佩道,「可別又摔交
了."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於是一行五人,同上華山。煙霧空濛,山
風颯烈,他們自終南山發。
到了玉泉書院,蕭秋水等人雖藝高膽大,但也素聞西獄華山的。
「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
他們在這「千古華山一條路」下,酣飲清泉,然後才背上行囊出
發.
所謂行囊,秦風八與陳見鬼二人,大大小小的麻袋背了十七八
包,也不知是什麼物事。蕭秋水等人都知道丐幫門戶中有許多奇文
異規,所以並不過問。
阿水,換上一襲朱赭勁裝,膝上還是照慣例,開了兩個洞,以免摔
交時把褲子磨破。劉友,還是瘋瘋癲癲,神經兮兮的,不過也有幾分
姿色僚人。蕭秋水心想︰要是那好色的林公子在,一定過去打情罵
俏,那說不定會被忽發花癡的劉友咬上一口。
他心裡想著,不覺暗笑。旁人看去,只見他眉帶優色,卻精悍過
人,穿白衣長衫,介於文秀與英氣之間,很難捉摸。
「蕭大哥,如果你當上了『神州結義』的盟首,你有什麼打算?"
這時陽光照在松林中,一絡一絡的陽光,好像到了樹枝遇到了彈
性似的,反照下來,灑在人的身上,好像細雨一般舒暢。蕭秋水仰著
臉好像在鵲飲蓄無私的和照的陽光。陽光好金好亮,當華止的風揮
過,全座山的松樹都搖首擺腦,發出「呵呵」的聲音。這就星華山有名
的松濤。
「沒有打算."蕭秋水答。「我是從一座山,走至另一座山。"蕭秋
水笑得溫照如春陽︰
「我不是去打獵的,我愛這些山."
瘋女和阿水都似懂非懂,好像松風在訴說些什麼,是華山上那秦
宮女玉姜的故事吧,還是齊天大聖打翻太上老君煉丹爐的傳說……
她倆不懂。
陳見鬼說︰「不過一般的領袖都是先有所允諾,他出任後要做什
麼做什麼的……"
蕭秋水望著對面的山.這邊的山柔靜陰鬱,對面的山被金色的
陽光灑得一片亮晶。
真是好像仙境一樣,有什麼喜樂的事,如昇平的音樂,在那兒樹
梢間蕩跌著、回樂著的……
「我不是領袖,我只是決鬥者,或寧寫詩、給畫、沙場殺敵."
秦風八道︰「那你跟什麼決鬥?"
蕭秋水臉中掠過李沉舟那空負大志的眼神……他說。
「我跟自己決鬥."
「我不懂。」連秦風八也嚼咕著。
「要跟自己決鬥……」
蕭秋水笑了,「首先要擇劍,排除萬難、找到自己……」他誦詠著
兩句︰
「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
他信步前行,走上千尺幢。石上寫「回心」兩字。還有石壁右書
「當思父母」,左書「勇猛前進」。這千尺幢扶搖直上,不知深遠,僅一
鐵練供手攀扣,上天開一線,幾至爬行,始能宜立,是謂萬夫莫開之
勢。蕭秋水微笑,把他頭上的儒中瀕掉,綁在"回心石" 上,然後洒然
前行。四人茫然相顧,只有跟著過去。他們並不知道,這是少年脆弱
的蕭秋水,進入成熟生命的伊始……
回心洞夭插壁立,登華山僅此一道。
蹬道共二百七十四級,既陳且長,陰森逼人,陰凌凌空,出口只
有一個,圓若盤盂,古稱天井。
在此狹厭的洞口,有一塊鐵板,只要一經封蓋,即與山下的人斷
絕了。
此刻「天井」沒有封蓋。
蕭秋水的身子幾與蹬道梯級平行,昂首望去,猶可見一絲天光∼
但蕭秋水望不到「天井」旁的事物。
所以更不知道那兒匿伏著有人。
四個人。
費洪和費曉。
費洪和費曉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費洪與費曉身邊的兩人。
一個人,書生打扮,但臉色慘青,一柄掃刀,就擱在從千尺幢登百
尺飛峽的蹬石上。
這人不曾抬頭,但沒有人敢走近他︰連費洪、費曉都不敢。
在「天井」隘道上,有一婦人,高大,挽髻,長臉,高顴,雙手高高舉
起一柄劈掛大刀。
刀漆黑,至少重逾七十來廳,而婦人臉上凝市之煞氣,卻至少重
若萬鈞。
他們正在等待。
等候蕭秋水一步一步走上來。
蕭秋水扶級而上。千尋的壁谷,群山深遠處,那麼靜靜的翠谷,
真該有唐方迎照在陽光下,吹首小笛……蕭秋水是這般想。
仰頭可眺重蟑疊翠,奇峰叢峙的高山;俯視則可見潺潺長流,清
可鑒底。那高山是我,那流水是唐方……不知是什麼樂曲,給蕭秋水
改了歌詞,這樣地唱。
然而危機佈伏在蹬道的盡頭。
那是必殺之機。
那一男一女,是夫婦,而且是費家的要將。他們就是費鴉子與
封十五。
費鴉子是費漁樵的長女,她專霸之名,傳遍武林,使高傲慢倔的
沒落世家子弟封十五,也有平常之癖。
封十五就是那慘青臉色的漢子。「封家掃刀」本是天下聞名的
「八種武器」之一,後來封家敗落,為唐家所摧毀,封家使掃刀的高手,
只剩他一人。
他向自負做岸,又不肯將絕技授人,「封家掃刀」於是沒落,他也
因此入贅費家,心裡有懷才不遇的志魄,所以出手就似每一刀每一掃
都要別人以血來洗他的恥辱一般狠絕。
費鴉子的劈掛馬,封十五的掃刀……在江湖上、武林中,是二絕。
但他們驕傲得從不肯合擊過。所以費鴉子守著「天井」,封十五則望
著山谷。
費鴉子的劈接刀高高舉著……
還有十來步,就到「天井」之處了,蕭秋水俯手仰著,看過去,望不
到什麼。
然而那首歌,遙在蕭秋水心裡蒙回不絕。那松風籟籟地吹過林
子,催動了蕭秋水的衣角︰是要細細地告訴我什麼嗎?蕭秋水沒有聽
見,他想,一定是唐方寄溪流,傳山風,寫在雲上、水上的話語。
他真懊惱他未曾聽見。
然而風,是逆著吹的。
也就是說,風是鑽過「天井」,吹送下來的,風穿過費鴉子高舉掛
刀的衣角,費鴉子全神貫注,雙手高舉,所以不能捺住衣袂。
「來的確定只是蕭秋水和丐幫的人嗎?"
「還有廣東五虎的人."
「那不打緊。肯定上官族的人不在嗎?"
「不在,他們的人, 都出來了?"
「你們二個,去通知山上,」費鴉子道,「你們四個,留在這兒."
「幾個小毛賊,還用這般陣仗?"
封十五冷冷地、毫無表情地訕嘲著,
他被費漁樵安排到這山隘上截殺上官族的人,他本就覺得大材
小用,很不服氣。所以他就採取個合作的態度,把掃刀放在一旁,鬧
著沒理。
費鴉子也沒理睬他。她也自信她應付得了,不過她是費漁樵愛
女,遇事甚有分寸,先囑她自己的子女費澄清、費寶貝、費心肝等人先
上山報告去,卻把哥哥費逸空的一對兒子︰費洪與費曉留下來。
「能殺丹楓的,多少有些能耐."費鴉子道: 「不可以輕視."
她明知一個蕭秋水沒有什麼了不得,但她定是要在這隘厭的進
口裡施狙擊,除此強敵,這是她的本性。
費洪與費曉目睹過蕭秋水的本領。他們知道蕭秋水並不好惹,
所以弄了一塊巨大石頭,對著瞪道,準備姑母一擊不中時,再推落石
塊,瞪道如此狹隘,石塊滾下時,一個也躲不掉。
——其實誰能躲得懺姑母那百發百中, 且意想不到的一擊呢!
——如果躲得過,也成為這石下冤魂罷了!
——就算連石也砸不死他,還有姑父的掃刀——他們雖是費家
的人,但敢知道誰也躲不過封家的掃刀。
所以蕭秋水是死定了。
蕭秋水離石蹬隘口只有幾步路了。
然而他心裡還是在響著他認識唐方時的那首歌……
郎在一鄉妹一鄉;
有朝一日山水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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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三次決鬥
蕭秋水踏上了最後一步石階。
下一步石階,該通向哪裡呢?
就在這時,蕭秋水突然感覺到一件怪事。
風自「天井」的縫隔裡吹來,本來漸次強動,使他的眼有些睜
不開來。
他幾乎是閉著眼楮,想著唐方,冥想著走上來的。
但是風勢忽然弱了。
迎面的風勢陡然終止,但兩側與下擺的風勁依然。
蕭秋水心念一動︰洞穴那邊,有物事在擋路。
但在窄狹的蹬道上,不可能植有樹林︰如果有人,也該有聲音
就在這瞬間,他邊思想著,頭手已穿過「天井」。
也在這瞬間,費鴉子尖喝一聲︰
「暖呀一一"
以泰山電砸之勢,直砍而下!
這下間不容髮,蕭秋水無可退,閃電般出劍。
他拔劍的動作與出劍的動作幾乎是同時完成。
出劍的動作與收劍的動作也是在同一剎那間。
費鴉子掣刀的手停在半空——僅差蕭秋水額前不到半尺,蕭秋
水的劍己閃電般刺入費鴉子的胸脯,又拔了出來。
在費鴉子背後的費洪和費曉,只見姑母高舉起劈掛刀,只到一
半,忽見她背後「突」地露出一截劍尖,又「嗅」地縮了回去
——。
然後姑母的劈掛刀就止住在半空。
費洪十分機警,他知道姑母完了。
他立刻與費曉招呼,兩人推動巨石,直滾落了下去。
就在費曉與費洪一怔之間,蕭秋水的身子已完全穿出了隘道,
看清了當前的情勢。
費鴉子卻完全看不清。
她不相信她已中了劍。
但是事實上她不但中了劍而且對方已經把劍抽了回去。
她的體能力量已被這一劍粉碎,但精神力量未死,她還為那驚
天動地的一劍而詫異著。
就在這時,一股大力,自背後撞上了她。
當她省及,這股莫可形容的大力就是兩個子佷推動之巨岩時,
她已經被輾在石上,直向蹬道撞落!
蕭秋水乍見那婦人還凶神惡煞向他撲來,嚇了一跳,馬上發覺
她背後有塊大石。
蕭秋水原來得及跳避,因他己穿出「天井」;但他知道他背後
的人,在狹窄的蹬道,這大石滾滾,無論是誰,都死定了。
所以他沒有避,反而迎上去,雙掌拍出!
就在石塊僅開始滾動,但未帶起長距離的颶力之際,他已以深
厚的內力,雙掌極力鎮住了巨石!
他頂住巨石的瞬間,頭上白煙直冒,陳見鬼,秦風八這時己雙
雙穿過「天井」!
巨石頓住,費洪,費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這人竟有此
神力!
可是封十五已確定了一件事︰他妻子死了。他鐵青著臉,比什
麼都還快地抄起了地上的掃刀!
這時瘋女與阿水也掠過了「天井".可是因為太急,阿水因一
個不留神,在石瞪上摔了一跤。
蕭秋水大吼︰
「快跑!"
巨石轟然滾下,蕭秋水似游魚一般,在電光石火剎那,已自巖
石沿側穿了出來。
費洪、費曉兩人,立時迎上了他。
驚魂未定,內力耗盡——正是除掉對方的好時機。
所以費家兄弟要把握這個絕好時機。
同時間,封十五己橫執掃刀,衝了過去!
秦風八,陳見鬼二人要攔,全被這鐵青臉孔的人凌厲逼人的心
魄和氣勢震開。
瘋女也不敢擋,封十五沖人四人之間,瘋女尖叫︰
「阿水小心一一!」
但是已遲。阿水剛剛起身,封十五一刀橫中,阿水哀號倒地。
封十五回刀,擺起架勢,正要再斬,忽然背後碰到一人的背
後。
兩人同時回身,眼楮裡交擊著奪人的精光!
背後的人是蕭秋水。
費洪、費曉已倒下︰蕭秋水同樣用「東一劍、西一劍」的快招
迅雷不及掩耳地殺了他倆。
可是他背部觸及一人,回頭,只見一鐵青臉色之漢子,橫是著
掃刀,瘋女撕心裂膽的呼號,而阿水已倒在血泊中。
他日中堅定地發出必殺的厲芒︰
他知道他與這鐵青臉色的漢子之間,只有一人,能活下去。
風勢很大。
群樹在遠方嘩然。
但封十五卻無法利用風勢。
因為他平時太高傲︰明知費家的人,很會利用天時,氣候,地
勢……等等環境,但他總認為一個高手,必不屑學這些……
就算是利用風勢,使蕭秋水無法全張目瞳,乃至於費鴉子利用
「天井」地形暗算,——封十五都以為無此必要。
現在他認為必要了︰因為他的攔腰掃刀,氣勢還完全無法化解
蕭秋水的端然。而且山風直往他眼裡吹…
他稍微有些後悔的時候︰蕭秋水就出了手。
千尺幢上,是百尺峽。
百尺峽高高聳峙,遠較千尺幢力險,不攀石壁上的鐵索,根本
無法登步。
蹬道猶如直上青天。
這一行人哀傷地上去。
這廣東五虎中的女虎將之一阿水,未嚥氣前流著眼淚,很是脆
弱。
蕭秋水湊過去,跟她說了一句話︰
「我已經替你報了仇了。」
阿水也流著淚說一句。
「我這一交,摔得好重……是我自己沒有走好……」
她斷氣的時候,封十五被蕭秋水打落深崖的身體,大概也落到
了崖下,作為了豺狼虎豹的午宴。
——華山,還是要去的。
——尤其因阿水之歿,更是矢志要上去。
——待解決的問題是,何處埋葬她的屍身?
四人默默地前行,而景色漸漸迫入華山精畢之所在, 奇峰怪
石,蒼松青籐,山色疊翠,重嶂千峰。可是四人卻懷了四顆哀傷的
心。
群山似在遠處,又似在近處,在這孤寂的山谷裡,卻像哀傷的
笛韻,流露出人間側排的哀息。不知蕭秋水此刻經過山裡的迎著陽
光或者躲在松蔭裡的小花,招招曳曳,有沒有想起唐方?
在寂靜無聲,大氣薄涼裡,蕭秋水沒有回頭,卻說了後。
「在我們後面,跟有五個人,不知什麼來路。」
三人俯視下去,從百尺峽望千尺幢的細路上,果然有姍姍而
行,頭戴竹笠的五個人,穿鮮花色澤的衣服,正停在適才「天井"
一戰之所在,
「不知是誰."陳見鬼喃喃自語。
在其他人俯瞰的時刻,劉友卻抬頭,只見蕭秋水冷靜深沉,精
悍的體魄,衣袂隨風飛揚。
——這跟昔日在五龍亭救拯的蕭秋水,有多大的不同呀。
瘋女心裡邊如此尋思。
千尺幢,原來的瞪道上,站著五個人,他們各穿紅、藍、黃、
綠,黑五種顏色的鮮衣。
「好厲害。」黃衣人判視現場,這樣說。
"蕭秋水方面,也死了一個同伴,只不過已給他負走."綠衣人
指著地上有一灘鮮血無屍首處道。
"連被打落懸崖的封十五,一共四個人,全死於蕭秋水一人的
劍下;蕭秋水這個人,誠如老大所說,不可輕視."紅衣人凝重地
道。
「封十五掉落山下至一半,攀住岩石,卻恰遇我們經過……我
補他那一輪,他那驚駭欲絕的表情!哈哈!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有蕭秋水替我們打前鋒……」
黑衣人用拳頂起竹笠,仰臉,陽光照在他縱橫刀疤的臉上,他
截斷了藍衣人的話語。
「蕭秋水也不簡單,如果我所料不錯,他在上面已發現了我
們."
「車箱入谷無多路」一是杜工部的詩。
蕭秋水等人這時己到了車箱谷。
華山雄奇嚴峻,共有五峰,分東峰, 南峰,中峰,西峰。北
峰,五峰筆立,高出雲表,遠遠望去,如指微張,這五峰亦宛若蓮
瓣,故名華山。華山雖屬秦嶺山脈,但卻孤聳於太平原上,千切峭
壁與但但平原眉目分明。
秦風八由是問︰」華山有五峰,費家的人,把梁大俠等,擄去
哪一峰?"
蕭秋水當然不知道。
"唯有從最近的山峰開始找起。」
陳見鬼瞠然道︰「如果都沒有呢?"
蕭秋水淡淡地道︰「那就一寸一寸的,找遍華山."蕭秋水又補
充了一句︰
「如果失蹤的是我們,梁大哥也會這樣來尋索的。而且……」
蕭秋水領首引了引向山下,道︰
「山下跟蹤我們的人,已經發現我們發現他們了。」
三人隨而望去,山下的路道上寂寂,果然已不見了五人的蹤
影。
——那五人躲到哪裡去了?悄然身退?躲在松林裡?還是伏在
峭壁上?他們到底是誰?
「不管他們是誰,但都不是費家的人。」蕭秋水說。
「為什麼?"這兩個在裘無意座下相當足智多謀、博學廣識的
人,也不禁迷糊了。
「我把封十五打下山崖,他的叫聲到半途,好像攀著了什麼,
沒有再叫,變作呻吟……」蕭秋水回憶道︰
「然後又一聲驚駭欲絕的慘嚎。是那五人殺死了他."
秦、陳二人,這才省及,適才在蹬道上,蕭秋水把封十五打下
山澗,好一會仍默立,原來是隨風仔細地聆聽,從封十五墮崖的訊
息來辨識來人的意圖。
「不過,要我們打前鋒的,也絕不是我們的朋友。」蕭秋水冷然
道。
這時來到幾處,瓦捨幾檻,很有山水畫的意境。嶺上還有群仙
廟,建築清麗,真令人感歎其建築材料是怎樣運上山來的。
但是到了一處︰只見迎面飛來一道白練,如萬丈銀河,瀉入深
谷,若似靜止一般,不聞其聲。這刻情景,如圖畫裡萬壑千谷,壁
上一道飛瀑,雲煙處茅舍幾間、小橋一抹,畫意詩情。
四人看待怔忡。蕭秋水忽向劉友問︰
「就葬此處了,劉女俠您看……」
劉友撫然道︰
「好."
蕭秋水橫抱阿水,走入瀑下碧綠的深潭中。如此一步一步下
去,寒沁也愈漸甚深。直到沒頂,蕭秋水一沉即起,阿水已然不
見。蕭秋水喃喃地向週遭蒼蔥的綠茵滿壁道︰
「就葬在這裡吧……」
此時風至,瀑布半途忽然如花雨散開,沒有直接垂下來,而變
成霧雨,灑落在水邊哀悼的三人身上,瘋女把手往臉上一抹,也不
知是雨是水還是淚。
蕭秋水此時卻想唐方有一種暗器,叫"雨霧」……他休在瀑布
下,心中的哀傷如同那置放的屍身,沉入潭底……而心頭的志向、
卻如紛飛白瀑、散飛如雨……
蕭秋水在泉水中閉目。乍然張目,只見雲上又一徘石壁,峻雌
若削,壁中有一裂縫,直如引繩,鑿石為梯,高入天庭。
在這一片幾百丈刀削般的絕壁半腰上,用鐵索掛著一巨大的鐵
犁,便是傳說中太上老君所用的開拓華山之犁。
這就是著名的夭險「老君犁溝」。
在陽光下,這尖壁上有一道人影。
蕭秋水緩緩走出了水潭。他雖不知這人是誰,但卻直覺到,這
必是他第三次決鬥…
背著閃的的陽光,那人的黑影碩大無比……
那人手上也有一張犁,卻舉重若輕。
那人就在這「老君犁溝」的蹬道上,充滿了必殺的信心。
背後的山影猶如幢幢魔影,一夫當道,萬夫莫開……
可是他看見蕭秋水慢慢拾級而上;從眼中間望過去,蕭秋水渺
小的人影,越來越大,就在距離他還有十一個蹬階之遙,止住。
那人忽然望見了自己的鼻尖佈滿細微的汗珠。
「你是蕭秋水?"
那人用他一貫傲慢的聲音問,就像問一個後輩小子。可是這對
蕭秋水沒有生效,他沒有答。
於是那人幾乎用憤恨的聲音報出自己的姓名︰
「我就是費逸空,」看到蕭秋水還是沒有什麼動靜,他喊道︰
「我派去的人呢?"
「他們暗算我."這次蕭秋水答了︰「已經給我殺了."
費逸空幾乎不敢相信他自己的耳朵。
費鴉子的三個怪物——費逸空常這樣叫.因對這脈「外嫁女"
的歧視——回來報說蕭秋水居然在終南山殺了費丹楓,已夠令他不
信,而今蕭秋水居然搶得過「天井」,殺得了……?!
費逸空無法不相信自己的眼楮。
蕭秋水的確是穿過了百尺峽與千尺幢,上到「老君犁溝」來
了,而且就在自己的眼前。
他怒極。可是他很快地抑止了自己的憤怒。
他當然已經看得出來︰在這青年面前憤怒莫抑,只有速死一途
而已。
他畢竟是費漁樵手下第一人。
所以他反笑,拔出了一根竹簡,厲笑道︰
「你知道這是什麼?!"
蕭秋水當然不知道。
費逸空也當然會說下去。
"這是信號。你殺了我兒子,我一燃引信,峰上的人便殺光你
有朋友,哈哈哈……"
他大笑,卻姿態不動,眼楮全無笑意,只要蕭秋水也躁急稍
動,上來搶爆筒,他就即可惜此有利形勢,一舉擊殺蕭秋水。
可是蕭秋水沒有動,因為他自水中上來,經陽光一曬,使他身
上升起蒸騰的白煙,令人看不清楚。於是他決定燃起了竹筒,
這地方群峰如劍,天絕地險,是有名的地方,就叫做「猢猻
愁」。
火花一旦放上去,輕功再好的人也無法飛身去頹。
——除非蕭秋水不關心梁斗等人死活。否則一定得分心。心意
一亂,即置死地,如果蕭秋水不關心,便不必來華山硬闖了。
——就算蕭秋水不為所動,但先把梁斗等誅殺,以防萬一, 而
且無疑給蕭秋水心理上一個重擊,也是好的。
費逸空作如此想。
蕭秋水勒然未動。
但火花忽斂;原來蕭秋水背涉張出二面小網,撒向半完一左
一右,收入竹筒,抽了回來。
原來蕭秋水背後有人!
也不知怎的,費逸空的心神,像給蕭秋水的氣勢吸收過去似
的,而且他自蹬道一直延蔓上來,角度剛所遮去了藏在蕭秋水背後
的人物。
而在蕭秋水背後一直匿伏著三人,一字成行地拾級而上,且沒
讓費逸空發現。
其中兩人在蕭秋水後說︰「不要怕他燃起信號。」「我們有辦
法."
——所以蕭秋水才不急的,才不動的。
這兩人當其時打開其中一個麻袋,即放出小網,套住竹筒,收
了回來。費逸空的訊息,費家的人是收不到的了。
這兩人是裘無意座下的高手——丐幫的有袋弟子,向來都有很
多出人意表的法寶與絕技的。
蕭秋水就在此時衝了上去。
風勢向下,極厲,故此陳、秦二人向蕭秋水低聲說的話,位居
其上的費逸空絲毫聽不見。
但上衝之勢因此而稍慢。
這一慢正在費逸空因竹筒被網心神震動時。
兩人所處地利在這瞬間恰好扯平。
蕭秋水沖上,揮劍,費逸空一犁劈下。
「蒙" 的一聲,星火四濺,連太陽烏金亦為之失色。
陽光本來照在蕭秋水的臉上,蕭秋水要瞇起眼楮,才隱約可以
見敵。
但星火四濺的一刻,兩人皆目不能視物。
這下又恰好把天時之利扯平。
蕭秋水就在目不能視的這一瞬間,以原來認準地形的直覺,閃
身而上。
他間不容髮地在費逸空揮舞犁鋤的縫隙穿了過去。
費逸空再睜目時,只見下面石蹬是三個陌生人。
蕭秋水已不見!
糟糕!費逸空猛回身,山風撲臉,陽光耀眼,費逸空用臂遮
眼,就在這剎那間,他看到了蕭秋水就在自己上面。
也在同時間,蕭秋水猛蹲身,費逸空只覺金陽亂舞,而「嗤」
的一聲,蕭秋水的劍自下脅刺入他胸裡!
他狂嘶,一犁擊下!
這一下開山劈石,勢無可匹!
蕭秋水斜飛,落於山壁所謂半個足尖的「鷂子翻身」之處,貼
壁穩住。(在此石壁懸有一鐵軛,鑿有石孔,傳為老君掛犁,乃由
太上老君騎青牛附會而成,謂觸此鐵犁者,可獲莫大幸運也,但歷
經萬難始獲幸福之寓意卻是甚好。只容半足之石孔,乃供人攀登之
途徑。)
費逸空揮犁亂揮亂舞,追上數尺,倏失蕭秋水蹤影。亂揮數十
下,眼前一片金墾,鐵犁飛脫,落入澗中。
費逸空搖搖欲墜,蕭秋水飄然而下,「刷」地抽回他體內的長
劍,鮮血乍然狂噴,蕭秋水輕輕歎道︰「你去吧."
費逸空想說話,卻噴出一口血箭,終於錯踏一步,呼——地墜
落到萬丈深崖去。
這時陽光罩在秦風八等人的臉上,只見蕭秋水高大黑沉的身
影,配合著遠處背影聳峙如魔峰的巒嶂,臉目甚不清楚,只傳來了
一聲低沉的語音︰
「這是第三關."
第十五章 沒有臉目的人
華山北峰即為雲台峰,東西皆絕壁,峰頂有北極閣,既雄麗,
又秀美。真是天蒼地茫,霧雲飛散,群山盡失,好似到了絕境。
北峰上,沒有人的蹤跡。
蕭秋水從費逸空要放煙火向「山峰上」的人示意誅殺梁斗等
人,斷定被擄的人必在華山五峰上,可見究竟在哪一峰呢?
北峰沒有,即赴中峰。
北峰以南,有嶺中間突起,形同魚脊,謂之蒼龍嶺。嶺左鑿有
小道,闊不及尺,下臨絕壑,深不可測,行人至此,緩扶壁過,耳
可觸石,故名「擦耳崖」。
如果在這隘道上埋有伏兵……
沒有伏兵。
卻有血跡。
斑斑的血跡,令人怵目驚心;但沒有屍體。
屍首必在格鬥後給扔落山澗。
——是誰先來過?
蕭秋水等人越山脊而上,兩崖深不見底,凡險峻處,如身置太
空,肝搖膽撼,即名「閻王硫」.乃華山絕險之地,行人視為生死
關頭。在這綿豆三里的「蒼龍嶺」中,孤壁絕懸,非莫大勇氣無法
前行。
蕭秋水等雖藝高膽大,但見此天險,也不禁人豪莫如天之豪。
蒼龍嶺龍脊山脈之盡處,乃最高處,倘再前進,但從崖下折身
反度,亦稱「龍口」。龍口之上,有峰「五霄」,即為中峰。再上為
「余鎮關」,關額題曰「通天門」,杖子美詩所謂」箭指通天有一
門」,即指此門。
相傳當年韓退之登此「龍口」.道途未辟,陡險更難,並此而
豪氣盡,在「龍口」逸神原處,刻有「韓退之投書所」,而韓昌黎
也有詩雲︰「悔狂已咋非,垂戒仍鐫路」。在這婉蜒如龍,石色正
黑,鎮守東、西、中、南峰四崖的金鎖關上,緩緩定下兩人。
兩個頭戴笠桅,身著華衣,腰繫金蘭袋的兩個人,自上而下,
和寂無聲地走來。
就像兩上幽靈般的人。
到了此時,費家的高手可謂傷亡過半,這走下來的一男一女。
卻又是誰?
這兩人從魚脊般的山坡上走下來,且無風自動,衣袂捲起。
秦風八和陳見鬼都要衝上前去,蕭秋水攔住,大聲道︰
「在下蕭秋水,來意是找回我的兄弟朋友,請兩位前輩示予明
路。」
那男子陰陰地道︰「你能來得了這裡,想必已過了三關。武功
必然了得……」
那女子幽幽地道︰「你跟上官望一族,多少都有些關係的?」
蕭秋水一怔︰上官望族?蕭秋水不能理解,他只知道「慕容、
上官、費」是武林中三大奇門,至於上官族跟費家有什麼瓜葛,他
可不曉得。
但是陳見鬼知道。陳、秦兩人對武林掌故,似比他們的武功更
要高明一些。
他立即悄聲告訴蕭秋水︰「上官族的族長就是上官望;據說昔
年費家之所以與慕容家為敵,就是為了上官望。結果上官望出賣了
他們……以致費家孤立無援,節節落敗。」
秦風八也道︰「這兩人很可能就是費家的『亡命鴛鴦』,費漁樵
次子費士理和其妻皇甫漩。」
只聽那男的森然道︰「不錯,就是我們兩個。」
那女的黯然道︰「我們都是沒有臉的人。」
他們說著,各反手一拳打飛自己頭上的竹笠。
笠飛去,出現在蕭秋水等人面前的,是令人顫慄的情境。
這兩個人,臉上一片模糊,竟全無臉目。
——兩個穿華衣,但失去五官的人!
連藝高膽大的秦風八,陳見鬼都驚得不由自主,往後退去。
「不錯,我們是沒有臉目的人。」
「我們要候到手刃仇人,才能恢復臉目」
烏雲密集,湧蓋卷積。這兩人在桀桀笑聲中,長空飛來,一人
執雉刀,一人持眉尖刀,飛斬過來。
蕭秋水的心亦如烏雲蓋湧,起伏不已,怎會有人真的沒了臉
目!
……就在這一遲疑與優慮間,先勢盡失,兩柄長刀,比風雲還
要密集,飛捲蕭秋水。
蕭秋水立即穩若大樹,無論對方兩柄刀如風雨交加,他仍舊老
樹盤根,不為所動。
叱喝連聲,這一對夫婦,華衣飛閃。出盡渾身解數,搶攻蕭秋
水。
如果蕭秋水此時反攻回去,在這雷電風雨的刀法下,只怕很難
有活命之機一但蕭秋水一開始就用守勢,抱定決心︰「等」。
在他還沒有完全摸清這對夫婦的攻勢時,「死守」是一種最好
的應對方法。
蕭秋水專心全意,發揮著鐵騎、銀瓶的武當劍法,這跟藍放晴
與白丹書的疾迅候忽劍法,又大相異趣——它只是用最少的精力,
最少的身法,卻以「黏」、「帶」、「按」、「封」等字訣,借力打力,
使敵人為之筋疲力盡。
此刻費士理。皇甫漩就有這種感覺。
而且越戰下去,這種感覺越深。
「亡命鴛鴦」簡直已氣喘如牛。
但他們也立即改變戰略,一陣快刀後,忽以寬袖一遮臉孔。
蕭秋水依然鎮定以劍招化解來勢。
他們袖子一挪,張口一噴,只見一團火和一道黑水,直射蕭秋
水。
就算蕭秋水退避,也來不及;撲前去,則只有送死——就在這
時,蕭秋水不見了。
費士理夫婦只覺眼前一空︰蕭秋水己不見。
就在這一愣之際,」呼」地一聲,蕭秋水雙腳鈞住岩石邊緣,
又整個人「蕩」了回來。
費士理、皇甫漩急忙伸手入腰畔的金蘭袋中去。
已不管他們所拿出來的是什麼兵器和暗器,蕭秋水已不給他們
第二次機會。
他雙掌拍出,正是「殘金碎玉掌」,這閃電般的一擊,在兩人
未將手掏出袋子之前,已按在他們額頂上——
可是沒有拍下去。
然後蕭秋水一個觔斗,翻落在丈外,飄然落地,抱拳道︰
「承讓……」
費士理、皇甫璇二人「幸而」沒有臉目,否則一定是臉色極為
難看……,對方以一人之力,擊敗了他們兩人。
又過了好一會,天微微下著小雨,費士理才澀聲道︰「你……
你究竟是惟?」
蕭秋水不想多造殺戮,所以仍然恭敬地道︰「晚輩蕭秋水。」
皇甫漩仍然驚疑地道︰「你……真的不是上官一族的人麼?」
…那……那你又來此做什麼?……」
蕭秋水情知事有蹊蹺,於是道︰「在下跟上官一族,素下相識。
在下來此,不過是因好友兄弟,全力你們費家的人所擄,所以上華
山來討人……可是沿路上都遇至!截殺,在下不得已為求自保,搏殺
多人……」
費士理聽到此處,長歎一聲,向他的妻子痛忱地道︰「錯了!
錯了!這次者爺子錯了!既要對付上官族的人,何苦又惹蕭秋水!」
皇甫漩淒婉他說︰「老爺要激蕭……蕭大俠出來,是為了『天
下英雄令』,有了這面令牌,朱大天王才會幫助我們,恢復家聲,
並且對付上官族的人……」
費士理悲聲吭道,「現在對付個屁!舊仇未雪,卻又惹強仇,
反讓人乘虛而入……事已至此,朱大天王又哪裡有半分支援!靠人
打仗要失敗,靠人吃飯是混帳!爹!你怎麼這般糊塗呀!我們已錯
了一次,還不夠嗎?!」
皇甫漩扯著她丈夫的衣袖也哭道,「天——費家的災難,怎麼
沒窮沒了……?!」
這可把蕭秋水、秦風八,陳見鬼,瘋女都愣立當堂,不知這對
「沒有臉目」的夫婦,在搞什麼玩意,總之讓四人如同丈八金剛、
摸不著腦袋。
蕭秋水懇地道︰「兩位……我們真的不是上官望族的人……這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費士理毅然又堅決地,向他同樣沒有臉孔的妻子說。
「……上官族的人定必到來趕盡殺絕,又何必再害人?我們不
必守在這裡,讓爹一個死守東峰。…
他妻子淒然點頭。費土理向蕭秋水道︰「你的朋友們就被困在
南峰老君廟中……」
他拿了一大串鎖匙,道︰
「因有敵來犯,該處已無人把守,你們自個兒進去,…我已
經毀掉那兒的機關,救人無礙……」
蕭秋水接過鎖匙,其他人都很欣然。但心裡已被這對「沒有臉
目」的人之傷情所吸引著。
「究竟是為了什麼?……「
「費家與上官族有什麼過節……?」
他們七嘴八舌他說。蕭秋水誠懇問︰
「這釋友之恩,秋水銘感五中。但無功不受祿,我等一路上山,
都發覺有人跟蹤,似是與費家為敵。……」
話未說完,費士理悸然疾道︰
「是不是五個身著不同顏色,頭戴竹笠的人?!」
「是。」
只見費氏夫婦兩人身形為之搖晃,蹭蹭蹭退了三步,對視嘶聲
道︰
「他們來了!」
「爹危險!」
便急欲掠出,蕭秋水作勢一攔,費氏夫婦把身形一凝,目光甚
有故意。蕭秋水說︰
「究竟怎麼一回事……?兩位對我有釋友之義,請告訴在下。
或可盡微薄之力。」
夫婦倆對一眼、兩人卻見識過蕭秋水的功夫,皇甫漩顫聲問︰
「你……你願相助我們?」
蕭秋水斷然道︰「那要看我們的朋友是否無恙。」
皇甫漩急道,「無恙,無恙……老爹擒他們,只是要逼你出來,
旨在『天下英雄令』……絕對沒有傷害他們。」
費士理歎一聲,道︰「諸位,我夫婦倆之所以沒有臉孔,不是
天生如此,而是易容之術……」
蕭秋水頗首道︰」我看得出來。可那是為了什麼?」
費土理道︰「只因我倆奇恥大辱未雪,血海深仇未報,便誓不
以真臉目見人。因望將功贖罪,怕使到費家更勢孤力單,才不敢求
一死。」
皇甫漩道︰「這真是血海深仇……」
費士理道︰「如俠士肯相助,我則盡情相告。二十年前,祖父
費仇為慕客世情所敗,黯然西返,郎專心訓練門人,望我爹爹……
就是外號人稱『一線牽』費漁樵能重振家聲。我爹費盡心機,將篡
奪家產的伯父……費晴天……毒殺後,聯合全家,那時我家聲勢如
日之中天。……那時卻是上官族面臨被唐家滅族的時候……」
費十理聲音裡無限感慨︰
「那時是上官望一族為唐門所迫,博殺過半,上官家高手,只
剩下『四小絕』,即是上官望、上官予、上官景龍及上官泰山四人
…那時他們來投靠我們,說是兩家聯合,求費家助他們一臂之
力,始不為唐門所滅,那時候是上官望族長親自來求,我為之心
動,所以與阿游一齊去懇求爹答應的……卻不料……!」
費士理悲吭他說著,皇甫漩也激動得全身抖哆著︰
「我們把上官家滅族之危,挽救過來了,卻也得罪了唐門的人,
……所以在武林十年一度世家爭奪賽當時,唐門專以第一高手唐堯
舜出手,擊敗家父…而上官族此時已投靠『權力幫』,趁費家人
心大沮之時,撬牆挖角,騙走了我們不少人,……待我們發覺時,
已很遲了,上官望還帶人施殺手……那時『四小絕』已成了武林中
的『四大絕』了……殺了我們七,八名重要高手,然後才揚長而去
……
費士理激動得全身顫抖
「於是費家又一既不振,而上官望人臉獸心,不斷前來騷擾我
們。他們有權力幫撐腰,更有恃無恐……我們不得己,只好投靠朱
大天王,以求自保,這樣卻又得罪了權力幫,唆使上官族速滅我
家。……這才引起了奪『天下英雄令』之心,望得此令便可號令群
雄來援,卻不料又因而得罪了少俠,成了朱大天王的利用品與犧牲
物。……」
蕭秋水感喟地歎道︰
「哦,原來是這樣的,那我們也受了上官族的利用,來作前鋒,
破了你們所設的陣勢……」
「便就是這樣,而上官望得乘而入,全因我們夫婦推薦;所以
我們恨絕了他。」費土理悲憤莫已︰」我們自知是費家罪人,罪孽深
重,不望有諒,只求留得殘生,手刃上官望……而我們在費家中。
亦無臉目做人,所以把膜皮蒙在臉上,不再以真臉目示人;實無顏
對天地、父母、友朋……」
皇甫漩悲聲道,「但家裡也不見諒。…所以我夫婦倆地位盡
失,從此家人不屑與我夫婦說話,並起了疑心,這一次固守華山
……僅把鎮守俘虜一責,交予我們而已。……」
費土理截北道︰「那是應該的!誰再願意相信我們?!誰肯信任
我們?!……我們作了對不起費家的事,卻死留不走,因知費家雖
然看來人情冷漠,但極需要人手,我們生為費家人,死為費家鬼
……我們不能走!」
蕭秋水感喟地道︰「能有賢伉儷這等將功贖罪,死守不走的心
意,確屬難得!舉世天下,宮貴近之,貧賤去之,說不定還老羞成
怒,返回頭咬一口,洋洋自得,可恨至極!…單為兩位悲慘遭
逢,蕭秋水原盡綿力,助兩位以報此深仇!」
費氏夫婦大喜過望。費士理喜道︰「那少俠是先救貴友,還是
……?」
蕭秋水疾問︰
「令尊而今身在何處?」
皇甫漩搶著回答︰
「就在華山東峰『博台』。」
蕭秋水仰望天色,負手搖晃著鎖匙。
「那五人想必已趕過頭去,救人如救火,非急不可,我們先去
看令尊大人再說!」
第十六章 二胡、琴與笛
「博台」又名「棋亭」,傳說是宋代趙匡胤和陳傳老祖變棋處。
趙匡胤大敗,將華山輸給了陳傳老祖。至今亭內鐵鑄的殘局猶在。
在這鐵鑄高二尺餘方亭內,有一面鐵棋抨,鐵棋子二百餘顆,但多
為人所取去,尚存數子,圓徑逾寸。
另一傳說是秦昭王令工施鈞梯上華山,以松柏之心為博箭,長
八尺,棋長八寸,而勒之曰,王與天神博於此,故謂為衛叔卿之
「博台」。
華山一帶,有陳傳老祖傳說甚多,如「十字院」與「雪台觀」,
便傳另者祖隱居之地,常一眠數月不起,及聞趙匡胤陳橋嗣位,遂
告人日︰「天下從此定矣。」
然則天下是不是真的就「從此定」了呢?
東峰(朝陽峰),西峰,南峰鼎足而立,是為天外三峰,中峰。
北峰則俯瞰如培堰,不能並媲。
朝陽峰氣象萬千,氣勢挺拔,真是清山秀水,昂然於天地之
間。
華山志上有雲,往老君犁溝要「斂神一志,扔索以登,切忌亂
談遊說,萬一神悸手鬆,墜不測矣。」但往東峰下棋亭,更為凶險。
至棋亭處雖由東南隅懸崖,兩手攀鐵鎖,垂直而下,至崖石稍
微凹處,立足翻身,扔崖腹而過。時鐵鎖斜橫,其下鑿孔,僅容半
趾,以手攀鎖,須移數十步,稍一不慎,即粉身碎骨,是名『鷂子
翻身」。
「鷂子翻身」之後,崖腹盡處,尚有鐵鎖一條,但懸空攀鎖蹈
孔,在亂草滑石間,度過兩座山峰,才到「博台」;可謂歷盡艱辛,
險上加險。
蕭秋水、費士理,皇甫漩,秦風八,陳見鬼、瘋女等一行六
人,匆匆趕到了「鷂子翻身」之處。因知「前路險惡」,費土理深
諸山勢,故說︰
「我先過去。」
當下迅如猴猿,攀爬過去,皇甫漩則道︰
「我殿後。」
六人中以蕭秋水武功最高,即隨費士理之後過去。
這時山風虎虎,雲霧籠罩,時見山不見頂,巖山濕冷。只見游
霧紛紛而過,有時清時晦,連藝高膽大的蕭秋水,也不覺有些呼吸
急促起來。
費士理在前邊攀爬,一陣濃霧飄來,恰巧翻身迫人了另一凹
壁,蕭秋水頓失其所在。
就在這時,沒頭沒腦的半空間,忽聞衣袂之聲,原來是飄落了
三道人影。
衣影飄飄,而且腳底如有磁性而巖壁如似鐵鑄一般,竟斜飄而
黏於壁上,蕭秋水心頭一凜,以為是上官族的高手,又乍以為是費
家的暗算,就在這時,忽聞一聲情穆的琴韻︰
然後是悠遠的笛聲,之後是幽傷的二胡韻律!
「是你們!」
這在蕭秋水闖蕩江湖過程中的,不斷神奇地出現又不斷神秘地
消失的三個人。
三個人,三種樂器,曾啟發他三種不同的境界,不同的考驗!
——二胡、笛子︰琴。
這三個人每一次出現,武功一次比一次高,而蕭秋水的武功與
心境,也是一次比一次拔高;上一次他們出現的時候,就是唐方出
現的時候……
笛聲更為悠揚,好像在車馬蹄聲寂寥裡,有個少女在青石板的
臨街圓窗後思量……唐方!
蕭秋水頓忘了攀索,失聲叫喚︰
「唐方!」
他的語音充滿丁切盼。他的眼眶如霧樣潮濕。唐方,唐方……
你該來了,唐方。
就在這時,「嗖嗖嗖」,三柄快利的劍,如同前次一般,凝在蕭
秋水的咽喉上!
「還是一樣,」白衣年青的溫艷陽冷峻地道︰「你一想唐方,就
方寸大亂,不能作戰。」
「再要是這樣,」黃衣女子江秀音道︰「你不但不能做一個劍客,
而且也失去了當殺手的資格。」
「做劍客和殺手都是無情的。」黑袍的登雕樑說︰「否則只有天
下人負你,而你也不敢負天下人。」
「你們是誰?」蕭秋水的情緒還在唐方的幻失裡,「你們……究
竟是誰?!」
蕭秋水的脖子上已炸起了一輕輕雞皮疙瘩,那三柄劍比山中泉
水猶寒。
那三人望視一眼,洒然緩緩抽回了劍。
「你們是誰?」
「你們究竟是誰?!」
蕭秋水禁不住加問了一句︰
「唐方究竟在哪裡?!」
陳見鬼,秦風八,劉友,皇甫漩等都聽到了蕭秋水聲聲的厲
問。
白霧茫茫中,他們卻什麼也看不見。
他們想翻過山壁去,但一股凌厲的劍氣……不,也許是沛然的
天地之氣,隔斷了他們前進的勇氣,粉碎了他們趨前的步伐。
這種精氣之無所不及在凌厲,為眾人平生首遇。
費士理在前頭,也是同樣,他想回頭救援,但衝不破那無形的
勁氣。
就在前後兩方都在躊躇急歎之際,那三人慢慢地與濃霧混在一
起,變成忽隱忽現︰
「你們不要走!」
蕭秋水揮劍怒斬厲問︰
「唐方呢?!」
——琴聲,笛聲,二胡聲依舊。
只是人世間一切,都如白雲蒼天。人世一切,都是易變的,好
像這些來來去去的悸霧,隨手抓一把,都是沒有實質的。蕭秋水
青。少年時期的戰役、弟兄、地方、故事,無一不歷歷在眼前。那
「聽雨樓」前,水蔥花樹下的跟友朋練武,要澄清天下的一群歃血
為盟立定大志,死裡逃生的九龍奔江前之格鬥,初遇唐方時那美麗
溫柔的夜晚……
此刻上不見天,不下到地,所觸的只有巖壁,四周都是迷濛
……
上不到天,下不到地。
蕭蕭劍氣。
蕭秋水豁了出去。他劍氣縱橫,掌吐八方,在閃滅、迅奇、飄
忽的樂音與劍法間穿梭。
——他反正已無天無地,長空間只剩下個自己。
他竭盡所能地發揮了武術的淋漓盡致。
萬古雲霄一鴻毛。他只是一個仗劍的決鬥者,要完成他的生
命,要突破他眼前的一切阻撓。
衣袂飛飄,韻樂遊走。忽而三柄劍,一齊壓住他的劍身。
二胡、笛子、琴,卻一,齊向他遞襲而來。
背後是堅實的巖壁,上不通天,下不抵地……蕭秋水想出掌,
但對方是樂器,不是兵器呀……
——什麼兵器樂器,都是一樣!
他一掌拍出,打碎了三件樂器。
——音樂候止。
闔寂山崖上,猶如傳來樂聲陡止的悠悠握媚餘韻。
只聽溫艷陽清叱道︰
「好!」
江秀音清脆的語音道︰
「若問我們是誰,且待下次見面。」
登雕樑說聲道︰
「我們走!」
這三個字一響起,只見一黑、一黃、一白,三道人影,在山崖
間斜掠而上,瞬間消失不見。
蕭秋水尤自怔忡。
……樂韻似來盡消……
當皇甫漩等可以踱得過這一片巖崖時,蕭秋水已「鷂子翻身」。
到了對崖。
費士理急得滿頭大汗,扶注了他,正要問個究竟,只見蕭秋水
臉色一片白,眼色奇異但深不見底,反而先問了費士理一句話︰
「在哪裡?」
「什麼在哪裡?」費土理一時沒有聽懂,
「棋亭。」
「哦,就在前邊。」
「好,到前邊去。」
蕭秋水望著費士理那沒有五官、五官要等待復仇後才能再次掀
現的臉,這樣他說下了這句話。
——究意發生了什麼事情?
費土理心中嘀咕著︰
——難道就在適才,崖那邊發生了什麼令蕭秋水再世為人的事
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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