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笑飲一杯酒•殺人都市中 五月十六。 六龍生气,大明天恩。 忌:出行動土安葬。 初七己亥木危制亢。 宜:結网取魚。 游禍天地橫天朱雀。 沖煞二十六西。 穿過四川省,即進入貴州。 到了貴州,他們意欲取道黃果飛瀑,渡烏江,不久即可進入廣西 省。 入廣西,就可以到桂林。 抵桂林,就可以見著孟相逢、蕭易人、蕭開雁、唐朋、唐剛、鄧玉平 ……可是真的那般順利么?桂林的淙花分舵,真的有這般平靜么? …… 這日,他們來到了貴州甲秀樓。 一路平安,但心中,卻是惴惴不安。 所幸他們是天性樂觀的人,何況,他們又在一起,雖然心急如焚, 但心里還是很快樂,就算天塌下來,也一樣當作被蓋取暖。 水從碧玉環中出, 人在青蓮瓣里行。 南明河上,就是名聞天下的甲秀樓。 甲秀樓,真是甲秀天下,橫跨河上還有一道霽虹橋,登樓眺望,前 臨芳杜洲,北接浮玉橋,南臨万佛寺、翠微閣,菁華匯集,美不胜收。 他們一行四人,就在甲秀樓充飢,因事急如燃眉,也無心賞景,只 偶爾開几句玩笑罷了。 霽虹橋上,可以看見光采奪目的甲秀樓,亦可以俯望南明河的淺 淺清流。 他們四人走過。 鄧玉函說:“我餓了。” 左丘超然笑道:“人家的傳奇里,俠客們都是高來高去,銀兩花不 盡,肚子不會餓,可是我們……” “嘿……肚子吱咕叫,銀兩又在突圍時掉光了,哈!哈!”說到無 奈,只好干笑几聲。 蕭秋水淡淡地道:“難怪我們的遭遇,不會被錄在傳記里了。” 唐方忽然激動地道:“不,你們一定會被記下來,”一大家站住,錯 愕地望著她:“你們少年時就敢惹權力幫,沖出劍廬求援,對三才劍客 饒而不殺,身上連一個錢也沒有,還上甲秀樓大吃……”唐方眼神里 充滿著光采,熾烈地道:“你們這些雖然不像故事中的大俠、俠女,但 是你們更親切、更真實、更人間……… 大家都怔讓了。鄧王函忍不住道:“唐方,難得你相處時短,卻這 般了解我們……江湖上卻有不少人說我們是無行浪子哩。” 蕭秋水卻柔聲道:“唐方,我們被記下,那你也將被記下。” 唐方抿嘴一笑,終于忍不住要笑個痛快,就像一朵花綻放,盡是 芳心可可。 左丘超然接道:“好。從今以后,我們都不叫唐姑娘了,要直呼你 唐方羅!” 唐方笑道:“這當然。嗯,听說除康劫生外,你們另外的好兄弟,鐵 星月与邱南顧也要來嗎?” 鄧下函道:“正是。可是他們向不失約,而今未至,很可能是遭了 權力幫的……” 左丘超然接道:“不。我在放走劫生前有一條件,就是問明老鐵和 小邱的下落。据說是他們三次想自外攻人,但皆被擋了下來,之后生 死不明了……” 蕭秋水長嘆道:“老鐵莽直沖動,但愿小邱能制住他的野性。” 左丘超然卻搖首道:“可惜小邱也是瘋瘋癲癲的。” 唐方側旨問道:“听說你們對鐵星月及邱南顧的感情,似乎比劫 生要好?” 蕭秋水、左丘超然、鄧玉函三人几乎异口同聲道:“要好多了!” 左丘超然笑道:“老鐵最喜歡放屁……” 鄧玉函笑道:“小邱什么都好,卻是怕鬼……” 蕭秋水忍不住也笑道:“他們倆,真是一對話寶。有他們在的地 方,天下大亂!” 他們談笑著走進甲秀樓,叫了几道小菜,大嚼起來。 甲秀樓本是名樓,是風景而不是飯店,但有錢有勢的人卻把它買 了下來,換上個招牌,在這儿吃東西,自然都會貴一些,他們沒有錢, 但唐方從發上摘下了一枚金釵,這金釵价值不菲,何況金釵上還刻有 一個小小的“唐”字。 唐家的東西都是值得人信賴的。 奇怪的是這家店子的招牌竟空白無一字。 蕭秋水、唐方、左丘超然、鄧玉函四人走迸了甲秀樓,叫過了菜, 菜送上來的時候,蕭秋水就要起筷,然而唐方卻阻止了他,做了一件 事。 就是摘取發上的銀針,在每道菜里沾了一沾。 唐方的發上飾有銀針金釵。金釵可以作暗器,銀針則探毒。 菜里沒有毒。 蕭秋水道:“唐姑娘真是心細如發,三才劍客既截擊我于桂湖,這 一路上去桂林,絕不可能平靜無波的,真的還是小心點儿好。” 左丘超然慢條斯理道:“百毒神魔的嫡傳弟子与一洞神魔座下的 西個寶貝,只怕也會跟上來。” 鄧玉函冷笑道:“不怕他不來,要是南宮松篁來,說什么我也把他 誅之于劍下!” 唐方悠然道:“這些人還不怎樣,要是康出漁、沙千燈等來了。倒 是不易應付。” 蕭秋水道:“不過要是他們追來了,也等于是替浣花派引開了部 分強敵。” 四人吃吃談談,日正午陽,恬靜如畫。 這時一位伙計走了近來,腳下似給痰盂絆了絆,身子砰地撞在蕭 秋水等人的台角上,手也立時砰地按在桌子上1 蕭秋水眼尖,喝道: “此人易容!” 那人長身而起,倒竄出去! 他倒竄的身形恰好閃過蕭秋水一劍! 可是卻閃不過左丘超然的手。 左丘超然一手揪住他的衣領,虎爪抓臉! 那人竭力一閃,一張臉皮竟被抓了下來,跟著“嘶”地一聲,那人 衣領撕破,翻身而出,正要搶出窗外。 窗外是南明河! 蕭秋水的母親是孫慧珊。 孫憊珊家學淵源,父親是當今十字劍派之老掌門十字慧劍孫天 庭,母親則是天下易容大家“慕容、上官、費”中排行第三的費宮娥。 孫慧珊雖是女子,但卻喜弄槍玩刀,對十字慧劍練得直追孫夭 庭,然對母親之易容術,卻不感興趣。 孫天庭自是高興得笑呵呵,費宮娥卻無可奈何,雖則如此,蕭夫 人孫慧珊的易容木,亦有她母親的二三成本領,這二三成本領,在江 湖上已是了不得、不得了的了,至少可以把“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 的康出漁、沙千燈、孔揚秦也騙倒,以為陰陽劍張臨意复活了。 蕭秋水是磊落男子,不喜易容,易容本領,根本沒學,對浣花派的 劍法,卻自有悟性,也自創一格。 他自幼聰穎,性格好奇,且耳儒目染下,對易容術也頗曉些微,雖 只有母親的一二成本領,但天下三大易容高手的子弟,還會差到哪里 去?他這一下本領,至少必遠在一般宵小易容術之上。 所以那伙計行來時,他本不甚覺意,但待那人一摔,他立時警覺。 立時瞥見此人耳角有一道黏痕,便叫了起來,要大家小心,那人一逃, 即作賊心虛,他便立時出劍! 原來一般不精之易容術,耳際頸邊總留一道縫痕,蕭秋水懂得易 容,自然一看就給他看出來了。 蕭秋水一出手,第二個出手的就是左丘超然。 擒拿手本就要求反應快,快得像自然一般,因為擒拿的時候,要 制胜于人,則必須比意識還快,不但運用到潛意識,甚至要無意識的 十尹也一樣可以制人于死地才算到家。 所以練擒拿手的人,一招一式,無不練習千百遍,但這點在左丘 超然來說,每招每式,從小到大,莫不練過十万遍以上。 甚至一個細節、一根指頭、一個姿態,也是要苦學,因為擒拿手看 來握拿之間便能制人,但如遇到高手,你不通變化,只求一招一式硬 使,那等于是送上前去挨揍而已。 來人雖扯破衣衫,脫身而逃,但臉上易容,也給撕了下來,這人翻 身就要出去,這時扑面陽光,湖清水明,只听鄧玉函叫道: “南宮松篁!” 南宮松篁! 百毒神魔華孤墳的嫡傳弟于:南宮松篁! 華孤墳被唐門唐大所殺,但唐大因一時大意,為毒所制,卻死于 康出漁和辛虎丘的暗殺,也可以說是間接死于華孤墳之手的。 唐大倒下后,鄧玉函曾与南宮松篁對峙過,差一些就著了南宮松 篁的道儿。 想起那一場對峙,鄧玉函猶有余悸,對南宮松篁,卻是化了灰也 識得他! 在認出來的同時,鄧五函就出了劍! 南宮松篁一旦被認出來,立即就逃,連毒也不及施放! 他避過蕭秋水一劍,掙脫左丘超然的雙手,立即掠出窗外。 長空幻起一道血箭。 南宮松篁顯然已中劍。 南宮松篁要落到霽虹橋上,然而卻失足墜入河中。 清澈的流水,立即冒上一股紅泉。 然后唐方就出手了。 唐家的女子素來不會婦人之仁到放虎歸山的。 唐方如燕于一般,掠過藍天,自上而下,打出了几點一閃而沒的 黑點,射人了河中,然而巧妙地一側,如燕子剪翅一般。又飛回甲秀樓 中。 河里冒出的不是一道血泉,而是五六股殷紅涌上。 誰都知道,在這世界上,再也沒有,沒有南宮松篁這個人了。 唐方輕盈地坐了下來,蕭秋水嘆了一聲,道:“我現在才真正感受 到‘笑飲一杯酒,殺人都市中’的滋味。以前以為這是豪邁行止,后來 想及被殺者的心情,卻又是另一般滋味,死者的悲落卻造成了殺人者 的意气風發。唉!” 鄧玉函沉默了一會,道:“不過南宮松篁這种人,确實該死。” 左丘超然道:“快快吃吧,吃飽了好赶路,早日到桂林,早日好。” 唐方搖首笑道:“你們吃吧,我已飽了。” 三人又吃了一些,冷听一人笑道: “吃吧,吃吧,再吃多一些,黃泉路,路不遠,宁作飽死,不做俄 鬼。” 蕭秋水等人吃一惊,只見對面桌上,坐了一位彪形大漢,足有七 尺高,一身肌肉隆起,瞪目虯髯,卻正在冷笑著,一面拿出了兩根細 針。 原來蕭秋水等人,一進來就已看見此人,此人雖牛高馬大,但在 真正的武林中人眼中,体積的龐大是毫不足道的,越是高手,容態反 而越是平凡。 而今這大漢并不使蕭秋水等人吃惊,吃惊的是他取出兩根細針, 分左右手握著,顯然就是他的武器。 一個這般彪形大漢的武器居然是一雙繡花針,這就不平凡了。 唐方思想起一人,失聲道:“‘不見天日’柳有孔:柳雙洞?” 大漢暴笑道:“不見天日,就是本人,哈哈哈哈……我這雙繡花 針,不繡鴛鴦不繡花,只刺瞎子兩個洞,好姑娘,我把他們几個刺成瞎 子后,再來跟你抵死纏綿……” 唐方臉色怒白,雙肩一牽,立即就要發出暗器,但背后陡然響起 一陣巨大的風聲,其中夾雜著一絲尖銳的厲聲,狂襲而來! 蕭秋水沒有出手。 鄧玉函也沒有出手。 連左丘超然也不動手。 為什么?! 唐方來不及施放暗器,前有桌于,后有暗襲,飛身而起,柳雙洞的 雙根針閃電般在她“環跳”、“四白”二穴刺了一下,唐方就摔倒下去。 唐方跌在地上,秀發如云,鋪在地上,柳雙洞竟看得痴了。唐方倒 下去才看見背后暗算她的人。 一個商賈打扮的胖于,拿著一根長棍,奇怪的是長棍起端比一般 的棍于都粗,如碗口股大,但棍子很長,愈到尖端愈細,到最后細如牛 毛一般。 這根棒子可以使出棍法,但亦可以當作劍使。 拿這种武器的人,武林中只有一個人,就是“咽喉穿洞”鐘無离: 鐘壹窟! 柳有孔、鐘無离是“一洞神魔”左常生座下兩員大將。 左常生是肚子一個大洞,他以這點殘缺來殺人,所以外號稱作 “一洞神魔”。 然而他手邊這兩員哼哈二將,柳有孔与鐘無离,都是要人穿侗, 眼睛穿洞及咽喉破洞,所以又名柳雙洞与鐘壹窟,都是武林中极其可 怕的辣手人物。 唐方料不到還有權力幫的人在店里,是因為她料不到權力幫的 人竟眼看南宮松篁被殺而袖手不救。 以唐方的武功,縱受暗算,兩方夾擊,也不致于敗于頃刻,這更是 因為她料不到蕭秋水、左丘超然、鄧玉函等,竟沒有在千鈞一發之際 出手牽制住這兩個惡客! 為什么他們不出手? 唐方知道時已經遲了。 因為她也看見了蕭秋水、左丘超然、鄧玉函他們。 他們已倒了下去,手不能動,口不能言,但眼神是急切的、焦慮 的。 為什么他們會倒下去呢? 一想到這點,唐方就明白了。 那一拍,南宮松篁迫近桌于時假裝摔倒前的一拍。 這一拍,已在菜肴中布下了毒。 卻惟獨唐方未吃,其他吃的人都中了毒。 唐方這時气得簡直要哭了,但她緊咬著唇,咬得下唇都白了,就 是不哭。 多年唐家的教育告訴她:要堅強,不能在敵人面前哭。 所以她不哭。 鐘無离的第一句話是得意非凡、狂妄自大的,但确也解了唐方心 中的疑團。 “你們雖殺得了南宮松篁,卻不料他一拍間下了毒,他料不到我 們見死不救,卻造成我們的得手,因你們中毒!哈哈哈哈……” 柳有孔也妄笑道:“你知道這是什么毒?其實沒什么!就是軟麻 散,你們現在,嘿,有腳,不能走,有手,不能打,有口,不能言。越輕的 毒越易下,憑南宮松篁那死鬼,一拍間也不能下什么重毒!嘿,嘿, 嘿!” 鐘無离也笑得意十分:“而且這种毒啊,藥力只盞茶的時間,就消 失了,但我們呢?哪──”一俯身,一探手,轉眼間封了蕭秋水“啞穴”、 “淵液穴”、“京門穴”、“大椎穴”,再回頭,照板照眼地也點了左丘超然 的穴道,那邊的柳有孔也點了鄧玉函的穴道,接道: “眼看你們功力恢复,但又被我們點了穴道,還是不能動、不能 打、不能叫、不能生、不能死,哈哈哈哈……” 笑聲一斂,又道:“其實你們怎樣都逃不出我們手掌的,就算逃得 過這一關,下一關我們幫里的神君出手,你們怎逃得了!哈!哈哈!” 鐘無离揚揚鐵杵,又加了一句:“而我們要你們怎樣,你們就得怎 樣,哈哈哈……” 柳有孔一雙怪眼,打量著唐方,眯眼笑道:“尤其是這位如花似雪 的大姑娘嘛──”忽見唐方臉色煞白,一雙清水分明的眼睛大現殺 机,美麗得讓人動心中竟隱透俏殺,不禁一噎,竟說不下去,卻側首見 蕭秋水望來,嘴唇溢血的,顯然因怒极而齒噬及唇,以致沾出血來,柳 有孔勃然大怒:“好!你這臭小子敢看我不順眼,我就要挖你雙眼!” 說著一步過去,提針便刺! 這一刺,就要把蕭秋水刺成一個臉上有兩個血洞的瞎子! 忽听樓下有人大聲道:“我們一直攻不進去,真他媽的憋气死 了!” 另一人聲音甚是尖銳,道:“死了死了,又不見得你真的死了!” 這兩聲對話語音宛若破鑼,人仍在霽虹橋上,但語音如在樓上, 簡直像打鐘敲鼓一般,鐘無离、柳有孔二人對望一眼,迅速地行動起 來,一連拖了七八面桌布,然后把蕭、左丘、鄧、唐四人踢到一張桌底 下,用桌布蓋了起來,又壓放几張凳子之類的東西,就像這間茶樓上 擺置貯物的地方。 鐘無离壓低聲道:“你們暫且待著,我們看清楚對方來路后,做掉 他們,再与你們樂。” 四人在桌底下擠在一起,心中無限凄苦。唐方恰巧頭枕在蕭秋水 胸前,發絲如雪,幽香若蘭,蕭秋水心中一蕩,忙斂定心神,暗罵自己: 這是生死關頭,豈可如此輕薄!頓感無限報然。 這時樓下的人又說話了:“咦,這里有座茶樓。” 另一人沒好气道:“瞎的呀你!這偌大座樓,現在才看到!” 原先那聲音粗重的人道:“嘿!我也是早看到了呀!只是故意就 說話給你听罷了!我還知道這樓叫做什么呢!叫做甲秀樓!” 第二個聲音尖銳的人怪叫道:“當然知道叫什么樓了!大大個‘甲 秀樓’寫在上面,三里以外也看見啦!叫做甲秀樓!,’ 那粗聲大漢怒道:“我又不是說給你听!” 那尖聲大漢反駁:“那這里又沒有別人,你是說給鬼听了!” 粗聲大漢道:“那邊有條狗,我是說給狗听!” 尖聲大漢道:“哦!你會講狗話,一定是狗了!,, 大聲粗聲道:“我現在就對著狗講話!” 大尖聲道:“這狗話跟人話倒蠻像的嘛!” 粗聲大漢怒道:“放屁!” 尖聲大漢也叱道:“你放狗屁!” 粗聲大漢不可抑:“狗放屁!” 尖聲大漢怒极:“你屁放狗!” 忽然一陣靜默,粗聲大漢竟搶天呼地地笑了起來,一笑不可抑, 大家都覺納悶,只听那尖聲大漢沒好气地道:“他媽的!笑什么笑!笑 你沒有嘴巴啊?!” 那粗聲大漢像笑得接不上气,邊喘邊道:“哈……你……你輸了 ……哈哈哈……” 尖聲大漢忍無可忍,怒喝一聲,這聲音把遠在樓上,但因穴道被 封,無法運功的四人,震得跳了一跳,可見這大漢內功之精深。 “我有什么輸?!你說!你說!!你快給我他媽的說!” 那粗聲大漢在尖聲大漢喝時,依然笑得死去活來,把對方喝問, 置之囹圄,此刻忍笑喘道: “哈……屁……屁那里可以放……放狗……你說錯話了。我們說 過……哈哈哈…罵架可以,但無理不可以……你……你剛才就全無 道理……哈……所以你輸了……哈哈……” 尖聲大漢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天惊動地,連樓上的柳雙洞,鐘壹 扈也變了臉色。 這次輪到粗聲大漢笑不出了,怔怔地望了一會,跺足怒道:“你知 什么?!” “尖聲大漢徑自在笑,粗聲大漢忽然怒喝一聲,呼地打出一•拳,尖 聲大漢聲音陡止,也呼地打出一拳人听“蓬”地一聲。兩人一時都笑不 出。 這下樓上的鐘、柳二人,相覷了一眼,手上的兵器不禁都緊了緊, 從剛才兩名大漢對打一拳的拳風中,可以得知這兩人拳勢之霸道,真 可說是無堅不摧! 只听尖聲大漢怒道:“我為什么不可以笑!” 粗聲大漢暴躁地道:“因為你沒有理由笑,我笑就可以!” 尖聲大漢詫而問道:“為什么你笑就可以?” 粗聲大漢嘿嘿笑道:“因為我有理由笑啊,蠢材!” 尖聲大漢怒道:“我當然也有理由笑啊!” 粗聲大漢奇道:“你已經輸了,哪里有理由可笑?!” 尖聲大漢哼聲道:“誰說的?!屁明明可以放狗,不信,我放給你 看!” 粗聲大漢嘿聲道:“屁哪里可以看的!又不是脫褲子放屁!” 尖聲大漢怪聲道:“那你不著,可以听啊,請君為我傾耳听,听好 了啊──?” 說到這里,忽然“蓬”地一聲,然而這聲音又有點像“汪”地一聲, 像一只睡著的狗忽被人腳一踢起,悶曝起來一般,然后聲音之大,他 們人還在霽虹橋端,甲秀樓上卻清晰可聞。 唐方雖身在險境,听來都不覺好笑,這兩人怎么如此憨直,說放 就放,相隔如此之遠,猶聞巨聲,如在面前,那還得了?她游目可以看 見蕭秋水、左丘超然、鄧玉函几人,雖無法語言,亦無法動彈,卻看見 蕭、左丘、鄧等人目中,卻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這眼神似有笑意,又有欣慰,既發神采,又是焦急,更像有莫大的 喜悅,要告訴她什么,但偏偏又就不出話來。 唐方百思不得其解,但又無法詢問,但見三人似十分留意樓下那 兩個莽漢的對話。 唐方不禁也留神地听下去。 只听那粗聲大漢怪叫一一聲,捏著鼻子直嚷嚷道:“好臭,他媽的好 臭!” 那尖聲大漢笑道:“豈敢,豈敢,天下放屁第一臭者,是屁王,不是 我。” 粗聲大漢一呆,問道:“誰是屁王?” 尖聲大漢笑道:“屁王鐵星月,就是閣下你啊。” 那粗聲大漢不怒反而笑道:“這還差不多,鐵咀雞邱南顧。斗口你 還可以,但要論放屁,你還不是我對手。” 尖聲大漢笑道:“這點當然。” 唐方心中一亮。 她現在終于了解蕭秋水等人的眼神要告訴些什么了。 原來樓下的兩人,就是。 鐵星月! 邱南顧! 蕭秋水的好兄弟1 蕭秋水等人從唐方恍悟的眼神,也知道她了解了,所以眼色更是 欣悅。 可是更令他們擔心的是: 這魯莽的鐵星月穹憨直的邱南顧,好像還不知道他們被擒在這 里,然而鐘壹柳雙二人在此以暗欺明,會不會使他們二人也同遭毒手 呢? 只听邱南顧嘻笑道:“論放屁你可以稱王,但論口才,則是我霸口 邱南顧!……不過嘛,我放屁雖不如你,但卻能放屁放出狗的聲音來 這點你該認了吧?” 鐵星月怒道:“我承認你的确是屁放狗叫,但我也一樣可以呀!我 不但可以放出狗叫,還有貓叫、豬叫、鱷魚叫、老鼠叫……你要不要听 听?” 唐方只听得啼笑皆非,怎么這兩人如此空話窮煩,幸好下面邱南 顧已怪叫道: “別別別別……我最怕你放屁的了,這樣好了,你對一半,呃,我 對一半,一人一半,兩不吃虧,好吧?” 鐵星月不情愿似地沉吟了一會儿,終于道:“好吧……”忽發現狗 爬樹地的叫了起來,道:“喀,這樓原來是飯館,怎么招牌是空白的?” 唐方一听,心中一喜,知道鐵、邱二人,已經進入甲秀樓內了。 只听邱南顧卻道:“空白招牌,不行,讓我上去摘下來看看……” 只听一陣衣袂之聲,又落到地上,落地十分沉重,但起落間足有四五 丈,居然如此迅捷,邱南顧輕功之快急亦可想而知,柳雙洞、鐘壹窟二 人臉色又變了變: 只听鐵星月直著嗓子念:“……力……什么……歡……又不是歡 ……什么力……什么居……” 邱南顧怒道:“什么‘歡力居’,這個是‘權’字!‘權,字都不認得!” 鐵星月抗聲道:“豈有此理,誰叫他的楷書寫得那么亂,不會寫 字!” 邱南顧反問道:“誰說是楷書了?” 鐵星月怪叫道:“哈!不是楷書是什么?四書啊?篆書啊?經書 啊?” 邱南顧道:“放屁!是草書!” 鐵星月反問道:“誰說放屁是草書?屁是屁,書是書,你只能放屁, 難道能放書?這次你放屁能放出一本四書五經來,我就服了你。” 這二人夾纏不清,強詞奪理,听得柳有孔、鐘無离二人頭暈,蕭秋 水等人若不是穴道被制早已笑得滿地滾,但回心一想:自己來時,确 也會看見空白的招牌,卻不似鐵星月、邱南顧二人真的扯下來察看, 若他們先看見招牌背面有字,而且是“權力幫”,當然會有所戒備,不 致遭了暗算。 能把甲秀樓買下來開茶樓食館的人,除了“權力幫”的錢多勢盛 外,有誰能夠呢? 秋水等直痛恨自己的疏忽大意,然而听來鐵星月、邱南顧兩個 寶貝好象完全覺察不出什么,還大搖大擺地上了樓。 說話如雷,放屁巨響,出手如電,輕功如鳥,這四件事,早已令鐘 無离、柳有孔下了殺心。 蕭秋水等人是塞在桌底,上面壓滿了凳子、桌布,甚至還有掃帚 与垃圾斗,但在底下的一個縫隙里,依然可以望出去,看見鐘、柳二人 的雙腳,以及那把樓梯踏得咯登作響,大步上來的兩個人。 首先出現的是頭。 唐方好奇地望過去,只見兩顆很奇怪的人頭。 一是彪形大漢,卻有一顆很小的頭,像瓜于一樣,貼在脖子上。 一是較瘦小卻精悍的漢子,牙齒卻突了出來,他卻盡力抿嘴,就 像鳥詠一般。 彪形大漢是說話粗聲的漢子,大頭人是尖聲的,兩人一面興高采 烈地罵著架,一面大步踏了上來。 這只是短短一瞥,也是給唐方的第一印象,這兩人已經上了樓 梯,從桌布縫隙望過去,樓上遠處多了兩雙腳,兩雙鞋子,還破了一個 洞,露出只腳趾頭,腳趾頭也破了個洞,唐方哪有見過這樣的怪人,定 睛看去,卻見那腳趾頭竟向自己轉了轉,招了招,唐方哪里見過此等 怪事,真是給唬住了。 如鳥啄的彪形大漢是鐵星月。 頭大大的瘦小漢于是邱甫顧。 這點唐方也記住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牢牢記住蕭秋水結義兄弟們的名字。 她自己也沒有覺察到個中因由。 只听鐵星月沒好气地道:“嗯?怎么有樓沒有人?有菜沒伙計的?’ 邱南顧卻喜道:“哪哪哪,那儿不是有兩個人嗎?” 這時只見鐘、柳二人的腳步移上去,鐘壹窟笑道:“這儿客人通常 來的不多,今天尤其少,客官要吃什么?我是掌柜的,伙計不在,我也 可以代弄几道好吃的。” 鐵星月道:“我是餓扁了,總之有好吃的,全部拿來!” 鐘無离恭卑地道:“是是是。” 邱南顧卻道:“喂,掌柜的,旁邊是你的伙計嗎?” 鐘無离卻道:“不是不是,這是我弟弟……” 邱南顧道:“赫!怎么他這么凶神惡煞!” 鐘無离道:“唉呀客官有所不知,我弟弟他是個白痴……” 邱南顧道:“白痴?” 鐘無离嘆道:“是呀。他小時也喜歡弄槍舞棍,有次遇到個武林高 手,就把他打成了白痴,傻里巴巴的,簡直成了人頭豬腦,哎呀四肢發 達、頭腦簡單啊,飯倒是吃不少哦。” 邱南顧奇道:“打成白痴?好高的武功!” 鐵星月不屑道:“那有什么了不起,我有一次与人交手,把那人打 成一口豬!” 邱南顧道:“一口豬!哪里會把一個人打成一口豬!” 鐵星月洋洋得意道:“好簡單哦!打到他滿地爬,滿街叫,當場拉 屎,不是豬是什么?是邱鐵口么?!” 邱南顧虎地吼了回去:“你真他媽的老子又沒惹你,你干嗎罵人 是豬!” 鐵星月胜了一著,倒是不理他,向鐘無离道:“打他的人是誰?” 鐘無离答道:“我也不知道。但那人是用指鑿,打在我弟弟的眼蓋 上,他……他就這樣子了。” 鐵星月嘀咕道:“打在眼皮子上?那怎會這樣子的呢?” 蕭秋水听到這里,猛地想起一事,心中暗叫不妙,十分焦急,無奈 又叫不出、動不得。 鐘無离會不會故意引鐵星月、邱南顧去檢查柳有孔的眼睛,而柳 有孔的雙針── 柳有孔的雙針! 眼睛! 蕭秋水急得額上布滿了黃豆大的汗珠,唐方見了,也感覺出生死 一發; 徒呼奈何! 這時只听鐵星月那莽夫果然道:“ “怎么會這樣子?讓我看看!” 只見那破鞋子走兩步,貼另一雙鞋子而立,兩人相距之近,真是 “鼻可相触,蕭秋水的一顆心,几乎要跳出了口腔。 忽听邱南顧道:“為什么要讓你看,你以為你是大夫啊?讓我看 ……去!……來,眼皮子翻翻……” 蕭秋水從縫隙望出去,只見原來那雙破鞋子蹌蹌踉踉退了五六 步,原先立足的地方又換了一雙破鞋子,敢情是邱南顧推開了鐵星 月,他自己卻搶著上前去探看。 蠢材啊!蠢啊!蕭秋水心中又急又憤,心中忍不住大罵! 只听鐵星月怒道:“你干嘛推人?!你難道治得好他!”只見那雙破 鞋已經踮高了腳,顯然正在翻柳有孔的眼皮,凝神注視。 這時忽听“呼嚕”一聲,接著“嗤”之聲破空。便是鐵星月的狂吼与 邱南顧的怪喝! 他們果然動上了手! “呼嚕”是鐘無离鐵杵的聲音。 “嗤”則是柳有孔雙針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