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鐵星月与邱南顧 地上的腳步速交錯起來,時急止時迅動,以及搏斗聲与怒吼。 ──他們怎么了?他們怎么了: ──鐵星月啊!邱南顧啊,你們究竟怎么了?! 遇險了! 鐘無离先出的手! 十一尺長的鐵杵,趁鐵星月往后的時候,呼嚕地疾刺了出去,然 而重要的是“嗤”地一聲! 這“嗤”地一聲,是鐵杵前端部分破空之聲,真正可怕的不是杵柄 的力量,而是這辛辣、迅疾的一刺! “呼嚕”是鐘無离長杵帶起的聲音,“嗤”才是杵端那一下急刺! 急刺鐵星月后頸! 鐵星月一聞聲,立時回頭,那一刺,等于是刺向他咽喉! 杵長,刺急,按理說鐵星月怎么都避不開去。 可是鐵星月不避?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一拳打了出去! “崩”! 血肉的拳頭擊在刺尖之上,竟發出金石之聲! 更令鐘無离大惊的是:鐵刺被擊斷了! 鐵星月似一點也不痛,另一只拳頭已飛了過來: 因為惊愕,鐘無离竟避不過這一拳,“蓬”地被打飛出來,天旋地 轉,天烏地暗,天惊地動,向后倒飛,“砰”地撞飛一張桌子,兩張凳子, 最后撞在那藏蕭秋水、唐方左丘超然、鄧王函的桌子上! “嘩啦啦”……一陣亂響,所有的東西都塌了下來,白桌布扯裂, 露出了蕭秋水等…… 鐘無离一出手,柳有孔也出手了! 柳有孔出手更快,但他的雙針為何沒發出聲音? 因為發不出聲音。 邱南顧似也料不到一個彪形大漢會使的是兩口針,又因离得大 近,難以相拒,竟做了一件事: 一把抱住柳有孔。 攔腰抱住柳有孔,柳有孔的雙手,也掙脫不出來。 兩人就這樣對瞪著,一時都呆住了。 邱南顧強笑著打招呼道:“晦,你好。” 兩人臉本來貼得极近,而今簡直是鼻唇相接了,柳有孔青了臉 色,怒叱:“你……” 邱南顧笑嘻嘻地道:“沒辦法,我不能松手,一松手你一定會刺瞎 我雙眼:嘟嘟嘟,現在臉貼臉,兩個大男人,多難看啊!真是,我都叫你 不要用這种招式 !” 柳有孔又气又怒,一時說不出話來。 邱南顧嘻皮笑臉道:“你很气是不是?唉呀,想暗算我們啊,我們 其實一過霽虹橋,便知不妙,怎么河里一個地方的魚全翻了肚子,一 定有毒,這是當旺時分,茶樓上怎么沒有人,只有你們兩個怪物?” “招牌上明明寫的是‘權力居,,你當我們傻的呀?還想不到跟‘權 力幫’有關系么?我們心里倒是早有防備啦!蠢才!” 柳有孔怒吼一聲,拼命力掙,兩人相距已無縫隙,柳有孔雙臂使 針已至半途,性命交關,邱南顧也死命抱住,哪敢放松? ──听到這里,唐方才知道這兩個邋里邋遢的莽漢,居然是粗中 有細的豪杰。 ──也明白了鐵星月、邱南顧二人,何以接得下柳雙洞、鐘壹窟 二人的狙擊。 ──南明河中的死魚,顯然是因為南宮松篁的尸首:這百毒神魔 之弟子,死在河中,還是可以毒死了河中無辜的魚群,令人不寒而栗。 桌椅翻倒,布裂人現,卻听鐵星月大喜怪叫道:“哈!哇!媽媽喊 哩唱呀!哈!  !你們啊原來在這里!嘻!你們好哇!” 然后一個勁儿地沖過來,抓住蕭秋水使勁地搖個不停道:“媽媽 的!老大好!好久不見了哇!” 然后又抓住左丘超然就是一拳,再給鄧玉函一腳,一面歡叫道: “死老二,鬼老三,哈哈!我們又見著了!” 就著又走向唐方。唐方差點沒給嚇暈過去了。鐵星月卻皺眉搖 了搖頭道:“奇怪?這標致的妞怎么沒見過?”又抓住蕭秋水打了一拳 哇哇叫道:“好哇!居然有個叮當啦,也不告訴我老人家!” 這下可慘了,原來蕭秋水、唐方、左丘超然、鄧玉函的穴道被封, 鐵星月興奮過度,居然沒有看出來,蕭秋水慘在不能言語,真是啞子 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鐵星月徑自興奮,大聲呼叫道:“喂!喂!死鐵口!老大他們來啦! 哇哈哈!樂死我了──” 卻猛見一人烏著臉自破碗爛凳中站了起來,原來是鼻血長流的 鐘壹窟。 鐵墾月奮然叫道:“好哇!你還沒有死啊!來來來,我再補你兩拳 飛奔著過去,鐘無离大叫一聲,一杵打下去,鐵星月興奮過度,竟 忘了閃避,鐘無离本已傷,功力大減,卻听“碰”的一聲,鐵杵打在鐵星 月背上,鐵杵竟彎成半月形,鐵星月悶哼一聲,竟然沒事,還一把搶過 鐵杵,一口咬了下去! 這一下大家都看呆了。 卻听“崩”的一聲,鐵杵竟給他咬了一個缺口! 只听鐵星月躁道:“媽媽的,居然咬不斷!”竟發狂地把鐵杵往身 上、腰問、臂上、腿間,又拗又纏,那十一尺長的鐵杵立時變成了棉花 糖一般,卷成一圈又圈,拗成一段又一段。 這下不但蕭秋水他們看呆了,就連鐘無离也怔住了,鐵星月拗罷 鐵杵,抬頭看見他,大吼一聲: “哈!你還在呀,小老弟──” 鐘無离嚇得三魄去了五魂,怪叫一聲:“媽媽呀──”火燒屁股似 的,沒命似地飛跑,鐵星月也一面叫:“喂喂喂別走──”一面沒命似 地追! 一追一一逃,兩人在甲秀樓上,頃刻問繞了几十個圈。 左丘超然白了臉,鄧玉函青了臉。 鐵星目那一拳和那一腳,對無法運功抵御的左丘超然与鄧玉函 來說,實在不是好受的。 蕭秋水當然也不好受。 那邊的邱南顧与柳有孔,也分出了“胜”“負”。 柳有孔既掙不脫,邱南顧也騰不出手, 柳有孔掙得一臉通紅,忍不住罵道:“去你媽的!” 邱南顧卻光火了,“我媽媽又沒犯你,干嗎罵我媽媽!” 一張口,就咬了過去! 這一下,柳有孔也沒有料到,這一口,就咬個正著。 柳有孔的鼻尖,竟給邱南顧這一口噬了下來。 柳有孔慘嚎一聲,疼痛難當,也不知哪來的力气,一頭就向邱南 顧臉上頂了過去。 邱南顧也猝不及防,挨了一記,雙手一松,退了三四步,又要沖 來! 柳有孔雖然痛不欲生,但他体格魁梧,又足智多謀臨危不亂,“嗤 嗤”彈出雙針! 這雙針不是攻向邱南顧,因為他知道,以邱南顧武功身手,這雙 針是威嚇不了他的。 這雙針是射向蕭秋水這邊的唐方与鄧玉函的。 攻其必救! 他已看出蕭秋水等人与邱南顧等之感情非同凡響,而蕭秋水等 人穴道被封制,飛針射向他們,邱南顧必搶身去救,卻沒料到,邱南 顧、鐵星月二人,是大事細心、小節粗心的莽漢。 這兩口飛針射向唐方与鄧玉函,邱南顧根本不顧。 有什么好顧?!邱南顧心忖:蕭秋水他們才不會連兩根小小的飛 針都是躲避不了! 這飛針飛起時他同時飛起,柳有孔捂住鼻子,斷未料到邱南顧又 到了他面前,打出一記鶴咀鋤! 這一記“鶴咀鋤”雖沒真要了柳有孔的命,但也真的要了柳有孔 一只眼! 柳有孔慘叫一聲,翻身穿窗,飛墜落河,邱南顧也不窮追,但十分 得意。 此番柳有孔雖未喪命,但在以后的《神州奇俠》故事中再出現時, 他是名符其實的“柳有孔”,而且是活脫脫的“柳雙洞”,鼻子一個洞。 眼睛一個洞! 飛針极快,雙雙掠過鐵星月前面。 鐵星月本可雙手接住,但他正忙著揍人。 原來他追鐘無离不到,追了十一二個圈,興味索然。鞋子又破了 大洞,腳板全伸了出來。他蹲下來要套好鞋子,卻正在穿時,“呼”地一 個人一腳踩在他背上,鐵星月大怒,一挺身,倉皇間也摔了一個大跤, 在地上打了一個照面:原來就是鐘無离! 原來鐵星月蹲下去穿扎鞋子,鐘無离臉部痛极,以為鐵星月還在 追他,失心喪魄,亂跑一場,竟已跑了一個大圈,看不清楚,恰好撞到 鐵星月,跌了一大交,猛見又是這天神般壯漢,真是唬得傻了! 鐵星月一見,簡直是元寶天上掉,老實不客气,一連七八拳,擂在 這鐘無离肚子上,鐘無离開始還接了三四拳,到了后几拳,勁道之重, 壓力之大,簡直接不下了,“蓬蓬蓬”打在腹間,真是痛得死去活來,也 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竟一把推開鐵星月,亦翻窗出去,落人河中去 了! 鐵星月揍得痛快,得意异常。 鐘無离此番雖得不死,但全身骨頭欲裂,待下回出現于《神州奇 俠》中,鼻凹都凹了進去,正是鐵星月揍的,也恰合了他的外號:“鐘壹 窟”。 兩枚飛針,就在鐵星月攬著鐘無离猛揍時過。 兩枚小小的飛針?鐵星月才不管呢! 然而這兩枚小小的飛針,卻是致命的飛針! 一枚飛向唐方的“人中穴”! 一枚飛向鄧玉函的“眉心穴”! 奪命飛針! 飛針眼看就要取去唐方、鄧玉函的性命,無人可救。 此時正是千鉤一發,忽听一聲暴喝,蕭秋水忽然標了起來! 蕭秋水可不及同時救兩個人! 唐方在左,鄧玉函在右,而人相隔恰好比人在中間而雙手展開更 闊一點,蕭秋水救得了左,便救不得右;救得了右,卻救不了左。 蕭秋水立即躍起,把身子一橫! 這一來,他形同橫擱在唐方与鄧玉函面前,頭右足左,手掌与腳 趾,剛好截住了飛針! 他雙掌一拍,及時抓住了飛針,救了鄧玉函,但他的腳就沒那么 靈活了,加上他穴道剛剛才沖破,運勁不上,所以就硬吃了一針,雖救 了唐方,人也摔跌下來。 針嵌在腿肉里。 鄧玉函眼中流露出感激。 左丘超然目中透露出敬佩。 唐方眼眸中隱中有淚影。 蕭秋水的穴道當然也被封了,可是他怎樣能在一發千鈞間躍了 起來相救呢? 原來蕭秋水是自己沖破了被封的穴道。 唐方、鄧玉函、左丘超然与蕭秋水內力相仿,左丘超然練的是擒 拿手,內功稍實一些,而蕭秋水練的是浣花劍法,浣花劍派向來主張 以气御劍,所以蕭秋水的內息,又比左丘超然強一些。 這強一些儿,還不足以使蕭秋水有能力自己沖開穴道。 原來蕭秋水從開始到現在,就沒有放棄過運內功沖開所封穴過 的努力,加上鐵星月那一拳,他硬受一擊,卻早有備,把外力轉成內 勁:鐵星月的剛勁何等犀利,蕭秋水轉移調息,自然一沖就破。 這种內息轉移法极是傷身,何況蕭秋水一旦得脫,即全力營救 所以更傷元气,而今又中了一針,臉色蒼白,大口气地喘息了几下,即 替左丘超然解開了穴道。 左丘超然一得以脫,指疾點,解開鄧玉函、唐方穴道,唐方、鄧玉 函即扶住巍顫欲跌的蕭秋水,這時四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好像從閻 羅殿前打了一轉回來。這時,鐵星月与邱南顧已打跑了柳有孔与鐘壹 窟,也笑嘻嘻地走過來,左丘超然跟鄧玉函一肚子火,忍不住都要發 在這兩個憨人的身上。 左丘超然、鄧玉函也裝作笑嘻嘻地走過去,唐方即扶住蕭秋水。 邱南顧還笑道:“嘿,月來不見,老大怎地得了哮喘病啦?” 鐵星月居然也笑道:“喂,剛才你們躺在那里,吃灰塵呀?” 左丘超然笑著握鐵星月的雙手道:“不是吃灰塵,而是請你吃拳 頭。” 鄧玉函也拍拍邱南顧肩頭笑道:“不止者大有病,你也有肚痛症 哇。” 一說完,兩人同時猝然揮拳,“蓬蓬”痛毆,左丘、鄧二人与鐵、邱 二人是好朋友,早已知道鐵、邱的要害破綻,兩拳下去,兩人猝不及 防,痛彎了腰! 鐵星月嘶聲道:“媽的……打那么大力,你想死呀?!……唷 ……” 邱南顧嘎聲道:“死人頭!…你暗算本大爺……唷……王八蛋!” 鄧玉函也怒道:“媽的,剛才你揍我們那么大力,現在得報大仇!” 邱南顧怪叫道:“我們見面禮向來是這樣的呀!什么大不大力 的?!” 左丘超然道:“我們是穴道皆被封鎖,命在砧上,你們走過來,居 然不解穴,由我們生死!哼!” 鐵星月一臉精明地道:“那老大又怎么能動?!分明謊話!” 左丘超然怒道:“要不是者大藉你打的一拳,換勁沖穴,挺身挨 針,咱們早都翹辮子咯,還等你們來救!” 鐵星月、邱南顧這才想起來了,知事態嚴重,也不敢再辯了。 鄧玉函余怒未消,恨恨地道:“媽的,今天差點給你們兩個糊涂蛋 害死了!” 鐵星月哭喪著臉道:“我們……我們又怎么知道……知道你們穴 道被制嘛……” 鄧玉函恨聲道“還說!──” 那邊的蕭秋水強笑著道:“算了。老鐵和小邱今番來,畢竟是救 咱們的性命,咱們應該感激多謝他們才是。” 邱南顧登時得意地道:“嘿嘿,對 ,無論如何,我總算對你們都 有救命之恩──咦──咦!你們原本不是在成都浣花蕭家劍廬嗎?怎 會來這里?又給封住了穴道?” ──鐵星月、邱南顧确是武林中、江湖上鐵錚錚的好漢,也是一 等一俠義之士,但他們又憨又直,行事乖戾偏激,蕭秋水自是知情。 這兩人也因為兄弟們這种体諒,以后在武林中不知鬧了多少笑 話,闖了多少龍潭虎穴,渡過了多少血腥風雨。這兩人,一直是一對活 寶,在《神州奇俠》的故事里,一直到陳見鬼、秦瘋八等人出來后,就更 加相映成趣了,這且按下不表。 蕭秋水雖臉色蒼白,但依然笑問道:“老鐵,小邱,看來你們的武 功又有精進!” 其實蕭秋水并不是看來的,而是想來的。 ──鐵星月銅皮鐵骨,肯吃苦,膽子大,勇气過人,又不怕挨打 敢拼命,脾气大!武功專走大開大殺一路,為人也大气大概,不過亦因 無知,所以也有點古古怪怪、神神經經就是了。 ──邱南顧為人刁鑽机智,惟恐天下不亂,一張鐵口鋼牙,最好 管閑事,武功走奇門异道,待人潑辣爛纏,因為血气方剛,所以時亦瘋 瘋癲癲,古靈精怪。 ──邱南顧、鐵星月二人武功雖好,蕭秋水曾与他們交過手,邱 鐵二人武功略在左丘、鄧二人之上,卻仍在蕭之下,而遠不及唐。 ──鐘無离、柳有孔的武功,縱不如左丘与鄧,亦相差不甚遠,而 今鐵、邱二人能把鐘、柳二人打跑,可見武功大有進境,只怕蕭秋水亦 未必能及。 ──故此蕭秋水料定在分手的這些日子里,鐵星月、邱南顧二人 武功必有奇遇精進。 ──蕭秋水是猜對了。 蕭秋水這一句是沒有含責備意思的話,所以鐵星月、邱南顧等人 十分樂意回答。 原來自蕭秋水和他倆分手后,鐵星月、邱甫顧順便到桂林浣花劍 派分局去拜見蕭易人,這一方面是因為言談間蕭秋水對兄長的推崇, 一方面是鐵星月、邱南顧二人對蕭易人的剽悍雄風早就心儀已久,亦 想藉此拜會。 蕭易人与他們亦一見如故,論及武藝,蕭易人便指點鐵星月,應 發揮所長,既天生神力,剛勇無匹,何不苦練無堅不催的拳法、世所無 匹的气勢?又勸邱南顧,既然机警敏捷,何不就以應變為主,令人意料 不到,刁鑽古怪的身法、絕技,可以出奇制胜? 鐵星月与邱南顧都大覺有理,于是痛下決心,三個月的苦練,武 功便發揮所長,已遠超越過從前。 蕭易人是武林間難得一見的奇材人杰,据說劍法已直追蕭西樓, 而對其他武藝,亦能妙悟明理,普通人所參悟不出來的武功道理,只 要向他說一遍,往往給他一點就點出來了,可說受用無窮。 蕭易人點授鐵墾月与邱南顧,亦是因為愛才之心,浣花劍派的家 傳劍法,規定非浣花劍派弟子不能相授,鐵星月、邱南顧二人當然不 是,蕭易人只好發揮他們的特性,加強他們原有的武功:鐵星月本來 可以一拳碎磚,現今卻可一拳碎石;邱甫顧本來擅長急拳快擊,而今 連腿也一樣快了,所以這几個月下來,鐵星月、邱南顧受鼓勵下的潛 心苦練,進步自是不少。 鐵星月、邱南顧的武功,是自小苦練出來的,沒有得自什么名家 親傳,鐵星月的拳,曾經打在土牆上,曾經打在瓦片上,撞得骨頭迸 裂,割得血肉淋漓,但他一天天地練下去,到現在,一拳擂下去,地上 一個大洞,小樹應聲而斷,這都是用血淚和汗,每天每夜昔練,累積而 成的。 邱南顧打斗,以應變、机警、出招迅急著稱,但是他五歲第一次和 人打架時,一接触就給對方撂倒了,而且額角血流不止,門牙崩了一 塊。 從此起他打了一百四十一次的架子,沒有一次不敗,輕的是落荒 而逃,重的是手腳骨頭全折,鼻粱斷裂,眼角、唇角、額角腫得像核桃, 胸腹間的顏色就跟頭發顏色一樣,背部還有一道長尺半、深三分的刀 傷。 但是在第一百四十二次架里,他贏了。 他贏后,沒有歡笑,獨個儿走到一個陌生的鎮上,第一次買了一 壺酒,一個人喝,喝了嚎啕大哭,哭到圍觀的人至少有四百二十一名, 他才收住聲音,爛醉如泥。 他贏了。因為他輸時一樣沒有失去信心,失去勇气,所以他終會 贏的。 因此他贏得一點也不僥幸。 他的快拳、飛腿、急智、變化,都是從經驗中、磨練里得來的,所以 很踏實,而且很有效,更不會輕易忘得了,因為每一招每一式,每一個 動作或變化,都有客觀存在的血淚史。 一直在他們未認識蕭秋水前,鐵星月与邱南顧二人,不僅無師無 派,而且連個引導的人也沒有,兩人也互不認識。 終于他們認識了蕭秋水。 為一句好詩而間關万里來回跋涉的,為一句承諾而生死不計敢 作敢為的,為一個朋友,可以上天入地舍死忘生的蕭秋水。 第一個影響他們的人,是蕭秋水。 鐵星月、邱南顧自創一套的武功,雖然有用,而且有勁、有神采, 但是歷經几千百年來去蕪存菁,淘汰歷練下流傳的武技,卻更是重要 且有實效,蕭秋水就把這些一一指導他們。 故此,認識蕭秋水后,他們功力是一進,結識蕭易人后,武功又是 一進。 蕭秋水等入便把他們這些日子以來,如何在秭歸斗權力幫,長江 殺傅天義,蕭家劍廬的惡斗,辛虎丘、康出漁的狙擊,保護狄大夫人的 張臨意如何身死,以及如何沖出重圍而散失,如何在桂湖遭圍攻后重 聚,到如何在甲秀樓上格殺南宮松篁而后中毒……一一道出,只鐵星 月、邱南顧兩人性急气躁,每每听到緊張處,都忍不住要打岔──但 是蕭秋水、左丘、鄧玉函等人早已熟習其性,所以還是堅持講下去,唐 方卻忍不住抿嘴笑。 鐵星月听得忍不住突地跳起來,大罵道:“他媽的豬八戒王七十 八加九千蛋!別人打殺我還可以忍!康劫生這小子也來出賣我們!我 就憋不下這口气!我就憋不下這口气!”邱南顧也吼道:“是不是!我 早就說不管一切沖過去了!是不是?!這么大的熱鬧我們都錯過了, 沒得玩啦!唉呀呀──要是我們在的話該多好!” 鄧玉函冷冷地道:“你放心,我們自桂林跟大伙儿回去的時候,還 有得你玩的!” 鐵星月嚷道:“唉呀,還要等到去桂林請救兵回來呀,不行咧,万 一都死光了,可沒熱鬧──” 蕭秋水變了臉色,左丘超然狠狠地在鐵星月肚子上擂了一拳,痛 得他大叫起來,邱南顧想想也覺不妙,赶緊笑道:“騎,騎騎,老鐵小孩 不識世界,童言無忌,老大不要介意。” 鐵星月才知道自己亂說話,說錯話,也不敢出聲。 唐方圓場道:“桂林是一定要去的,蕭老伯要我們在极需人手的 時候冒死沖出來,一是為要求我們到桂林請援,并且也藉此示警,使 浣花分局早有防備;另一方面也要把此事公諸天下,讓武林同道作個 警惕,團結起來共同驅敵;所以在情在理,浣花分局還是必定要走一 趟的。只不知兩位兄長桂林來,可知桂林浣花的人手怎樣?”邱南顧卻 失惊道:“呀──那你就是……就是他們說的那個……那個方……方 ……方唐啊?” 鄧玉函奇道:“方唐?” 左丘超然忍俊不住:“荒唐?” 蕭秋水忙糾正道:“是唐方。” 邱南顧“哦”了一聲道:“唐方。” 鐵星月又忍不住忽然加了一句:“怎么裙子這么短。” 其實唐方裙子根本就不短,直落垂踝,只是她自小足美,善舞蹈, 長輕功,穿的鞋于是祖母唐老太太親繡的,所以羅裙也就略短一點。 她原本是穿勁裝沖出浣花溪的,但一路上赶來,女干勁裝未免太 引人触目,所以改穿紫羅裙,真是貌美不可方物。 只是鐵星月是鐵掙掙的魯男子,最看不慣人花枝招展,素來見女 于都是据掩及足,而今見招近足踝,更是看不慣了;其實他只評這句, 已經是對唐方很看得順眼的了,因為他遇著女子,跟邱南顧一般,總 是百般不順眼,一個老是搖著頭說: “唉,女流之輩!” 一個老是擺著手說。 “嘿,娘娘腔的!娘娘腔!” 唐方怔了怔,一時答不出話來。鄧王函沒好气地問道:“那你們好 端端的在桂林,怎么又會到了此處?” 邱南顧怪眼一翻道:“嘿,我們不是約好清明節后在劍廬見面 嗎?” 蕭秋水倒是松了一口气道:“哦,那你們來的時候,桂林劍門并沒 有發生事儿了?” 鐵星月道:“當然沒事羅。孟師叔、易人兄、開雁都在那儿,還有 唐……唐小姐的兄長,好像也在,還有……玉函你哥哥,也來了,有他 們在,怕什么,有什么人敢來惹事,何況還有咱們兩個!” 鄧玉函喜道:“我哥哥來了?” 鐵星月點點頭道:“來是來了,不過一副好像責怨我們教坏了你 的樣子……” 鄧玉函赫然道:“他就是那樣的……老是不放心我。” 唐方也喜道:“來的是剛哥還是朋弟?” 鐵星月道:“我不知道。” 唐方沉吟一會道:“很會說話的,還是凶神惡煞的?” 邱南顧倒是接道:“凶?倒是一點也不凶,人緣蠻好似的。” 唐方蕪爾道:“那是唐朋。……他的人緣一向都很好。” 左丘超然倒是問道:“那你們干么到了貴州,卻不去四川劍廬,溜 到甲秀樓來干嗎?” 鐵墾月跳起來道:“嚇!你以為我們想留在此地么!根本沖不進 去啊,一共沖了七次,最后一次沖到山中成都杜甫草堂了,卻遇到三 名劍手,一個拿琴,一個拿笛,一個拿二胡,打了半天,鐵騎神魔又來 了,我們義被擊殺得倒退八十里,回到貴州來了──根本殺不進去 呀!” 蕭秋水變色道:“鐵騎神魔?!” 鐵星月叫道:“對呀1‘鐵騎厥神’閻鬼鬼和他六個徒弟‘飛騎六判 官’呀!” 蕭秋水赫然道:“這次‘權力幫,真是傾巢而出了,‘鐵腕神魔’傅 天義、‘無名神魔’康出漁、‘一洞神魔’左常生、‘飛刀神魔’沙千燈、 ‘三絕劍魔’孔揚秦、‘百毒神魔’華孤墳、‘滅絕神魔’辛虎丘,現在連 ‘鐵騎神魔’閻鬼鬼也來了1” 邱南顧道:“見到閻鬼鬼也來了,我們就知道劍廬那儿一定不妙, 所以拼死沖入,但閻鬼鬼這 好厲害,我們兩人斗他一個,也占不到 便宜,加上他六個徒弟,一個使鞭,一個使長槍,一個使長索,一個使 長鏈,一個使長矛,還有一個,哼,哈,居然使馬鞍,實在難纏得很,所 以每天都給他們打得落荒而逃,實在是憋气,這几天。倒是做了一件 事……” 左丘超然笑問道:“什么妙事?… 邱甫顧小眼睛咕溜溜眯起一轉,然后道:“我們兩個人,他們六個 人,我們打不過他們,便邊打邊逃,追得他們气喘,歇息的時候,便淬 然打回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等他們定過神來時,我們已搶了他 們的馬,走啦。” 唐方笑道:“搶馬?” 鐵墾月得意地一拍大腿,道:“對!搶馬!既打不過他們,就搶!搶 不到,就偷!偷不到,就劫!” 邱南顧也得意地道:“是啦!一次摸兩匹馬,三次抓了六匹,足足 仙了六匹馬!哈!那六個王八,沒了馬就變成肚朝天的烏龜啦,提不 起絲毫勁儿.大概是赶回去騎馬再來打過了。” 鐵星月也哈哈笑道:“他們再騎馬來,我們再盜一次。我們當不成 汰俠,先當盜馬賊也無妨。” 邱南顧道:“哪要?!我們現在多了四個人,還怕他干屁?!” 鐵星月摸摸頭道:“是呀,是呀,我怎么設想到……” 蕭秋水道:“你們今日得以來此處,就是因為那六個判官到別的 地方調馬匹去了?” 邱南顧道:“是啊,那六個死鬼的馬好偷,那個閻老鬼的馬就不容 易扒了,几次試過,都偷不到。” 鐵星月道:“所以他還在左近,我們打听到今日甲秀樓來了四個 形跡可疑的人,所以想來先下手為強,沒料到你們……” 蕭秋水道:“幸好你們來,救了我們,……不過,馬呢?” 鐵星月忸怩地道:“哪里的話,應該的,應該的……”說著得意無 比。 邱南顧也喜不自胜:“馬給我們藏起來了,好馬噯!”說著喜形于 色。 唐方忽然間了一句:“你們來的時候,桂林劍門真的一點特殊的 狀況也沒有嗎?” 鐵星月想了半天,道:“沒有。” 邱南顧猛然想起道:“有!” 唐方問:“是什么事儿?” 邱南顧道:“別的事都很正常,只是我們臨出來的那一天,桂林劍 門的雞鴨,總共九百多只,忽然間死了一半,也病了一半,這事儿似有 些蹊蹺……” 蕭秋水臉色陡變,道:“這跟權力幫攻浣花劍廬的先兆,完全一 樣,雞犬不留。” 左丘超然道:“在成都劍廬下此毒手的是‘百毒神魔’華孤墳,那 在桂林劍門的想必是‘瘟疫人魔’余哭余了!” 鄧玉函道:“余哭余?!這人毒冠天下,下毒本領,尤在華孤墳之 上。” 唐方道:“那也就是說,在你們出桂林而赴成都時,權力幫已大肆 進攻劍門了!” 鐵星月變色道:“那還了得!” 邱南顧道:“我們快去!” 左丘超然疾道:“事不宜遲,我們快赶赴桂林把!” 唐方忽道:“慢著。” 鐵星月奇道:“怎地?” 唐方道:“你們搶得的馬呢?有馬才好赶路!” 邱南顧喜道:“是呀!我們恰好六個人,而又有六匹馬,這馬,我們 可把它們藏起來了!” 他們一行六人,沿著跨玉橋,經涵碧亭,在釣整肌附近找到了藏 著的六匹馬。 這六匹馬,高近丈,髯至膝,尾委地,蹄如丹,日行千里,日中而汗 血,正如《中荒經》所描寫的汗血寶馬一樣。 “鐵騎神魔”閻鬼鬼,原本就是西南大荒的异人,他養的馬种都來 自錫爾河畔大宛國,精通騎術,百丈殺人,所向披靡,兵不血刃。鐵星 月、邱南顧二人偷的馬,正是此种千中無一的良駒寶馬。 他六人上了馬,但覺風和日麗,心中豁達,有縱橫天下的大志。 蕭秋水笑道:“晉時王嘉形容周穆工八騎飛駿馬:八龍之駿── 一名絕地,足不踐土;二名翻羽,行越飛禽;三名奔霄,夜行万里;四名 超影,逐日而行;五名逾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行十影;七名騰 霧,乘云而奔;八名挾翼,身生肉翅。這八駿齊馳,直奔西昆侖之巔,是 何等雄姿。今日雖僅六騎,但亦有躍馬黃河的大志。” 鐵星月、邱南顧二人听得齊齊發出一聲長嘯,甚是愉悅,意興霓 生。 蕭秋水道:“事不宜遲,我們就策馬上婁山,翻白云峰,渡黔江,經 佯柯水,東北而上,直入廣西扑桂林吧!” 眾人一聲大喚:“好!”意气頓生。唐方在旁嫣然一笑,風和日麗, 藍天綠地,無限美意,盡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