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有朝一日山水變 “黃河小軒”前面有座小亭,浣花溪中游,在亭下流過。 有一個人,盤膝坐在亭上,面對溪水,像是運气打坐。 ──可是這人再也不能運气打坐了。 因為他的背后第七根脊椎骨處,已被人一劍刺了進去,劍還未 完全拔出來之前,這人已經死了。 這人不是誰,正是唐大! 四川蜀中,唐門唐大! 唐大被暗殺了! 對方背后一劍,刺中要穴而死。 而唐大居然死在錦江成都,浣花蕭家,劍廬內院,黃河小軒前 的小亭中。 蕭秋水只覺得一股熱血上涌,唐大的話語言猶在耳: “蕭大俠,你赶我也不走了,我与你的儿子已是朋友了。為朋友 兩肋插刀,在所不辭、這是古已有道的。” 然而唐大卻死了。 蕭秋水心如刀割,大吼一聲,沖上去猛地奪過一名虎組劍手的 劍,就加入戰團! 庭院里,鄧玉函臉白如紙,劍出如風。 南海劍法一向是辛辣的,南海門下子弟大都是体弱的。 鄧玉函出劍已聞喘息,卻并非因為体力不支,而是困為憤恨! 鄧玉函的對手是一位披著黑紗的黑衣人。 無論鄧玉函的劍法如何辛辣,如何歹毒,總是傷他不著,黑衣 人騰挪,飛躍,急移,輕起,在鄧玉函的劍下猶如蝶飛翩翩。 所以駐扎在“黃河小軒”的八名劍手,有一名已奔去急報蕭西 樓,另外七名出劍圍剿來人。 蕭秋水一來,便奪了一柄劍,劍气立時大盛! 蕭秋水二出劍,一劍直挑,其勢不可當! 那黑衣人淬不及防,嚇了一跳,猛地一側,那姿態十分曼妙,就 像是舞蹈一般,然而臉上輕紗,還是給蕭秋水一劍挑了下來! 這臉紗一挑下來,蕭秋水、鄧玉函卻呆住了。 臉紗挑開,發束也挑斷了,那黑瀑似的柔發,嘩地布落下來,在 星光下,黑的白的,這女孩的目色分明;在月光下,明的清的,這 女孩的容華清如水。 這女孩是憤怒的,但是因為嗔怒而使她稚气的臉帶了一股狠辣 的殺意。就在這惊鴻一瞥中,蕭秋水只覺左臂一陣熱辣,已著了一 鏢! 蕭秋水心里勃然大怒,腦中轟地醒了一醒,心中暗呼──蕭秋 水啊蕭秋水,你見到一個容色嬌秀的女子便如此失神,如何臨泰山 崩而不變色,怎樣擔當武林大事! 這時鄧玉函已和那女子斗了起來,在黑夜里,那女子身法极快, 武功絕不在蕭夫人之下,但已看不清那絕世清亮的容色。 忽然之間,鄧玉函長劍“嗆”然落地,三枚飛蝗石震飛了他的 長劍! 海南劍派以快劍成名,但這女子居然用暗器擊中疾刺時的劍身, 這种暗器眼光、手法、速度,絕不在唐大之下。 蕭秋水卻立時沖了過去。絲毫沒有畏懼! 蕭秋水沖過去的時候,以這女子的身手,至少有三次机會可以 使暗器搏殺他的。 但將蕭秋水沖近來的時候,冷月下,猛照了一個臉,這女子認 得他,他就是那個挑起她面紗的男于。 她在一個古老的家庭世族長大,然而很早已跟兄弟姊妹們出來 江湖走動,在她幼小的心靈中,听過很多傳說,更听過美麗女子出 嫁的時候,紅燭照華容,深院鎖清秋,那溫柔的丈夫,正用小巧的 金鉤子,掀起了美麗妻子臉上垂挂的鳳冠流蘇。 ……故事后來是怎么,她就不知道了,然而這故事依然動人心 弦,而今這陌生、魯莽、英悍的男子,卻在月色下,用一柄長劍,挑 開了她的面紗。 這女子心弦一震,竟遲了出手,這一遲疑不過是剎那間,然而 這剎那間卻使她放棄了三個絕好的出手机會,蕭秋水已沖了過去。 暗器只能打遠,不能打近,蕭秋水一旦行近,這女子的暗器便 已無效。 蕭秋水一拳擊出! 這女子雙腕一制! 這女子的武功,卻遠不如她的暗器,手法雖然巧妙,但因事出倉 促,不及蕭秋水力大,反時之間,這女子雙臂一麻,蕭秋水用另一只空 著的手,一掌推出! 這只手原給這女子射中了一鏢,蕭秋水正想用這一只手討回一 個公道。 蕭秋水這一掌推出去,這女子便躲不了。 蕭秋水這掌是仇恨的,唐大不單止是他的長輩,也是他的朋友。 沒有人可以殺蕭秋水的朋友。 誰殺了蕭秋水的朋友,蕭秋水就要和他拼命。 當日“鐵腕神魔”傅天義的部下“無形”殺了唐柔,蕭秋水也和傅 天義拼命,合左丘超然、鄧玉函之力。把傅天義殺于九龍奔江之下! 蕭秋水全力一掌撞出,眼看擊中的當儿,腦中卻是一醒;他聞到 一种淡淡的,如桂花般,在月色下,似有似無的幽香。 就在此時,蕭秋水又与那女子打了一個照面。 這女于黑白分明如黑山白水的眼。 這女子白皙的鼻梁挺起美麗的弧型。 這女子拗執堅強而下抿的唇,沒有血色。 蕭秋水一震,不是因為這女子的美麗,而是因為這女予,跟她熟 悉,跟他咫尺親近,但又從未謀面,天涯般遠。 這女于确是一名女子,這雖然無關宏旨,但在蕭秋水的深心里, 卻如蕭聲一般,在深夜里的樓頂傳來,悲慟無限。 蕭秋水頹价一嘆,猛地收掌。 也許因為她是女子,蕭秋水的掌不愿意擊在她的胸部上。 就算他要這女子死,他也不要敗坏這女子的名節;雖然他并不知 道,這女子因為他而喪失了三次殺他的机會。 蕭秋水絕不是彬彬君于,而且更不是不近女色的圣賢高士,他跟 左丘超然、康劫生、鐵星月、邱南顧、鄧玉函几位兄弟,也常閉談起女 革 談起女孩的愛俏,談起女孩的愛撒嬌,談起女孩子的八卦多嘴, 更談起女孩子的無聊無理。 然后他們又拍胸膛、喝干酒,豪笑自己是男子漢! 雖然他們從來沒有過個屬于他們自己的女孩。 蕭秋水沒有一掌擊下去,不僅是因為怜香惜玉,更重要的是,這 女子是一位女子,而蕭秋水是一位堂堂正正的男于漢! 蕭秋水沒有下殺手,這女子卻猛下了殺手! 這女子臉色煞自,全無血色,連她自己都沒料到,竟會讓蕭秋水 沖了近來,而她竟心甘情愿地錯過了三次,三次下殺手的机會。 尤其因為這女子了解到這點,更意識到這點,她心中更為懊怒自 己,眼見蕭秋水一掌拍來,立即便下了殺手! 她沒有直接下殺子,而是雙手一分,左右四枚五棱鏢,往左右飛 出,半途一轉,竟直往蕭秋水背后打倒! 這种鏢快而有力,偏又不帶半絲風聲,蕭秋水根本不知道,知道 也不一定能避得開去。 就在此時,蕭秋水撤掌往后退,這一退,等于往四枚五棱鏢撞去! 這一下,連這女子也惊呼出聲! 她也沒料到蕭秋水會撤掌,這剎那問,這女子是感激的,可是她 也無法挽回她已射出去的暗器! 另一惊呼的人是鄧王函,他只來得及抓住兩枚五棱縹,左右掌心 都是血,但是兩枚,眼看便打入蕭秋水的背后! 鄧玉函全力出手捉漂,尚且一掌是血,這鏢打入背門,蕭秋水還 會有救嗎? 就在此時,鏢光忽滅。 鏢已不見,鏢隱滅在一人的手里。 一個鐵一般的人的兩只鐵一般的手里。 這兩枚可令鄧玉函雙掌被震出血的五棱鏢,落在這人手里,猶如 石沉大海一般。 這人正是朱俠武。 “鐵手鐵臉鐵衣鐵羅网”朱俠武! “朱叔叔!”鄧玉函歡呼道。 蕭秋水只覺一陣赦然,回首只見場中又多了一個人──蕭西樓。 蕭秋水不敢想象父親的震怒──怪責自己因美色而誤事,差點 送了條性命! 然而看來蕭西樓雖是哀傷的,但卻是并不暴怒。 只听蕭西樓問道:“唐大俠是怎么死的?” 鄧玉函臉色煞白,蕭西樓要他為唐大護法,唐大卻死了:“是她殺 的!” 那女于一震,目光從惊怒,轉而訝异,成了迷惑。 蕭西樓看了那女子一眼,又問;“事情的經過是怎樣的?” 鄧玉函道:“我護送唐大俠到‘黃河小軒’的門前,唐大俠便已轉 醒,他雖然中毒很深,但神智仍十分清醒,便跟我說;在蕭家劍廬中很 安全,在這儿驅毒便可,又叫我不必擔心。 “唐大俠自己服了几顆藥丸后,便靜下來閉目調息,我便在一旁 護法,心里是想:浣花劍廬,鐵壁銅牆,誰能闖得進來?……沒料就在 這時,一名黑衣人飛過。迎面就是給我一劍!” 蕭秋水听到這儿,心里也一震,他穿過“回廊”時,不也是被迎面 刺了一建嗎?! 按照時間推計,那人是刺了蕭秋水一劍之后,再來行刺鄧玉函 的。 只听鄧玉函續道:“這人劍法雖高,但卻似因逃避倉皇,劍快但架 溝稍呈凌亂,來得突然,但布局未周,所以這一劍,我還接得下。” “我們交手二招,他搶主動在先,故得上風,但他三劍不下,立時 逃遁,我急忙追出,沒几步便猛想起唐大俠正在療毒,旁人惊扰不得, 是以立即赶回,卻不料見這黑衣人工站在唐大俠身邊,而唐大俠己中 暗算身亡,我看……便是這女了害死唐大俠的!” 那女子英烈的眼神有七分冷淡,看了鄧玉函一眼。 蕭西樓道:“這位姑娘与你交手,有沒有用過劍?” 鄧王函一怔道:“沒有。” 蕭西樓道:“這姑娘身上沒有劍,誰都可以看出來,唐大俠卻是死 于劍傷。” 鄧玉函還是悻然道:“就算不是元凶,也可能是同謀。” 忽然一個比鐵還冷的聲音,一字一句地道:“絕對不可能是同 謀。”說話的人竟是“鐵衣鐵手鐵面鐵羅网”朱俠武,只听他斬釘截鐵 地道: “因為她就是唐方,唐大的嫡親妹妹,唐門最美麗的年輕一代高 手。” 唐方,唐方。 唐方就是蜀中唐門行蹤最飄忽、最美麗的一位青年弟子。 原來唐方是女的。 她就是唐方。 朱俠武緩緩高舉起手,手指一松,“叮當”兩聲,五棱鏢兩枚掉了 下來,在月芒映照下閃著銀光,一只在鏢身刻著小小的一個“唐”字。 一只在鏢身刻著一個小小的“方”字。 朱俠武道:“這种身前發鏢、身后命中的‘子母回魂鏢’,除唐家子 弟之外,是沒有人能發得出來的。” 蕭秋水忽然覺得很惊險、很解脫、很欣喜。 打從他要与這女子對敵開始,他就很負擔,甚至出手很瘋狂。 而今知道她就是唐方,唐大當然不是她殺的,蕭秋水放下心頭大 石,很是解脫;一方面又慶幸自己沒下殺手,所以又覺得很惊險。 至于欣悅,他自己也分析不出所以然來。 他身心歡喜,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 這女子黑白分明的眼,卻流下了悲傷的珠淚,月色下,她倔強地 抿起了唇,卻是不要讓人看見,向朱俠武拜道:“朱叔叔。”又向蕭西樓 拜道:“蕭伯伯。” 蕭西樓扶起,嘆道:“唐侄女,我們錯怪了你,你不要生气。” 唐方沒有說話,搖了搖頭,也沒有再流淚。 ──大哥,你死了,而今我真如你期許我的,我堅強了,我不依賴 人了,可是你卻看不見了! 蕭西樓黯然地道:“我們都知道,唐門中唐大俠最寵愛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也最了解唐大俠,唉…… 鄧玉函忍不住問道:“唐……唐姑娘,你是怎么……怎么赶來這 里的呢?” 蜀中唐門年輕一群中,唐方的輕功最好,成都蕭家雖防衛森嚴, 但仍難不倒這輕巧如燕的唐方。 唐方搖搖頭,淚花也在眼眶里一陣晃搖:“我知悉大哥在這里,特 地赶來,看見權力幫的人包圍著劍廬,所以潛了進來,干脆悄悄地溜 進內院,想嚇大哥一跳──我來時,大哥的血還流著,那時,這位兄台 還在与那黑衣人作戰,我方才定過神來,他也不打話,見我就殺。然后 ……然后又來了這位……這位。” 唐方說話的聲響輕細,但又十分清晰,然而這話卻像擊鼓一般, 聲聲擊響在蕭秋水与鄧玉函的心里,蕭秋水与鄧玉函惟有苦笑。 鄧玉函 腆地道:“是我不好。……我先動手的。” 蕭秋水道:“我也……也冒犯了姑娘。” 朱俠武忽然道:“秋水撩開面紗,玉函便不以二對一,很好;秋水 一招得刊,而不進擊,更好。你們都很好,以后武林,少不了你們的大 號。” 朱俠武的話很少,可是這一番話,使鄧玉函与蕭秋水心里十分感 激。 蕭西樓喟然道:“可惜唐大俠……” 唐方沒有說話,筆直走過去,走過回廊,走到石階,走過拱橋,走 上亭子,走到唐大身邊,靜靜地跪了下來,一句話也沒有說。 月光下,只見她如水柔和瀑散開而落的柔發。 ──我一定要報仇。 ──唐大,唐柔。 大家都靜了下來,就在這時,猛听“觀魚閣”遠遠傳來一陣怒吼! 蕭西樓疾道:“不好!” 蕭秋水、鄧玉函身形立時展動! 蕭秋水、鄧玉函身形方才閃動,朱俠武高大、碩巨、沉厚的身子 卻“呼”地一聲,越過了他們的頭頂。遮掉了大片月色。 朱俠武一提真气,遙遙領先,眼見前面就是“觀魚閣”,猛見一人 曼妙輕細,曲線玲戲而勻美,已推閣而入,正是唐方。 唐方輕功最高,她居然是抱著唐大的尸首展開輕功的,她推門入 閣,只見一少年,“鏘”地拔劍而起,一見她手上之人,“啊”了一聲,揮 劍欲刺! 這時朱俠武已到了,猛喝一聲:“劫生,住手!” 康劫生住了手,但一張白臉已因憤怒而漲紅。 蕭西樓叱道:“劫生,發生什么事?” 朱俠武心里一凜,在康劫生怒吼時,蕭西樓身子未動,自己己開 始疾奔,而今方至,蕭西樓已在自己身側了,自己居然毫無所覺,不禁 心中暗叫慚愧。 康劫生顫聲道:“爹他……” 蕭西樓一個箭步奔過去,只見康出漁滿臉緊黑,不禁失聲道:“怎 么康兄……”一時竟接不下去。 這時蕭秋水、鄧玉函也己掠到,也是惊住了。 蕭西樓定了定神,再道:“以令尊的武功,那毒已經被迫住了,怎 會們……” 康出漁大聲嘶道:“那藥……那藥!” 蕭西樓疾道:“什么藥!” 蕭秋水目光一轉,瞥見桌上的酒壺:“張老前輩的藥?!” 康劫生怒叫道:“就是他!……這藥酒吃了之后,爹就慘呼連連, 變成這樣子了!就是他!就是他的藥!” 蕭秋水一看,只見康出漁一臉紫烏,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蕭西 樓也一時為之六神元主。 康劫生一怔,憤怒中一時不知如何回答,蕭秋水代為答道:“張老 前輩說康師伯的毒中得很怪异,他也查不出來;這藥是要送酒,燙熱 了才能服的。” 朱俠武道:“藥浸酒中時,你有沒有出去過?” 康劫生呆了一呆,才道:“有。我去小解了一次。” 朱俠武道:“回來后才給令尊服食?” 康劫生惶然道:“是。” 朱俠武不說話。 蕭西樓忍不住道:“朱兄是認為康世侄出去時,別人在酒里下 毒?” 朱俠武沉吟了一陣,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張前輩怎會在府 上?是否可靠?” 蕭西樓嘆了一聲,考慮再三,終于道:“實不相瞞,老夫人就在府 中。” 朱俠武居然一惊道:“老夫人?” 蕭西樓頷首道:“是老夫人。” 朱俠武臉上竟有一种從未有過的敬慕之色,喃喃地道:“原來是 老夫人。” 蕭西樓接道:“張前輩實是老夫人的護衛。” 朱俠武即道:“那張前輩應絕無問題。” 蕭秋水眉心也打了一個結,唐方、鄧玉函更是大惑不解。 ──老夫人,老夫人,老夫人,究竟是誰呢? 蕭西樓蹙眉道:“然則下毒的人是誰呢?” 便在此時,清冷的月夜中,又傳來了一聲慘叫! 叫聲自“振眉閣”那端傳來。 蕭西樓的臉色立時變了,他的人也立時不見了。 唐方几乎是在同時間消失的。 朱俠武臨走時向康劫生拋下了一句話: “你留在這里守護!” 蕭秋水、鄧玉函赶至現場時,也為之震住,惊愕無已。 “振眉閣”,有一人立在那儿,竟是一個死人。 他的劍方才自袖中抽出一半,敵人便一劍洞穿了他的咽喉,是以 他雖死了,精气卻在,居然不倒。 這死者竟然是聲名猶在七大劍手之上,出道猶在七大名劍之先 的“陰陽神劍”張臨意! 張臨意的眼睛是張大的,眼神充滿了惊疑与不信。 唐方禁不住輕呼道:“他就是張老前輩?” 張臨意的臉容、神情,實是大可怖、大唬人了。 蕭西樓苦思道:“難道,難道有人的劍,比張前輩的劍還快!” 朱俠武忽然道:“不是。” 蕭西樓側身道:“不是?” 朱俠武斬釘截鐵地道:“不是因為敵手劍快,而是張前輩意料不 到對方會出劍。” 蕭西樓轉身望向站立而歿的張臨意,只見他眼中充滿憤怒与不 信,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朱俠武道:“不過,對方的劍确實也不慢,否則就算猝然發動,也 殺不了張前輩。” 蕭西樓頷首道:“只要張前輩的劍一拔出來,這人便討不了便宜 朱俠武斷然道:“所以,殺人者一定是張前輩意想不到的人。” 蕭西樓游目全場,道:“而且,而且也是与我們非常,”語音一頓 接道:“非常熟悉的人。” 朱俠武肯定地點頭,道:“這人殺了唐大俠,又向康先生下毒,更 猝擊玉函、秋水,又刺殺張前輩──這個人!” 朱俠武雙眼一瞪,毫無表情的臉容忽然凌厲了起來。 蕭秋水等人都感覺一股迫人的、窒人的、壓人的殺气,在夜風中 蔓延開來。 蕭秋水忽然一惊,叫道:“振眉閣里?” ──守護振眉閣的張臨意既然被殺,振眉閣里豈有卵存? ──然而老夫人、蕭夫人還在不在閣內? 蕭西樓臉色一變,立時竄出,正想撞門而入,忽然咿呀一聲,門打 了開來,蕭夫人与老夫人,雙雙出現在門前。 老夫人、蕭夫人背后是燭光,那燭光就像是金花一般,綻放在她 們背后,蕭西樓退了一步,慌忙長揖,沒料那鐵面鐵心的朱俠武,居然 拜倒。 老夫人柔聲道:“這位大叔,何必如此禮重?” 朱俠武恭聲道:“未將俠武,曾在大人麾下偵騎隊參任縱組副使 將。” 老夫人恍然道:“是朱鐵心吧?” 朱俠武居然喜道:“正是鐵心,小人不知老夫人還記得小人。” 老夫人笑道:“現下又不是在行軍之中,青儿也不在,鐵心何必如 此多禮,不必什么大人小人的!” 朱俠武依然恭敬地道:“小人不敢,小人敢問狄大將軍安好!” 蕭秋水腦里“轟”地一聲,耳里只聞:“青儿”、“狄大將軍”,莫非是 名震天下、智勇雙全的狄青!? 狄青是個不世人物。 宋時,重文臣而輕武將,因宋太祖擁兵自立而當了皇帝,是故對 領兵打仗有軍功的武官都深具戒心,諸多節制,難伸抱負。 狄青卻絕對是個例外。 他自幼喜習武,騎術、箭法,都很高強,他因受其義母支助,得赴 京師,投身行伍,入編禁軍。 他的武藝超群,膽大力大,但因長相卻俊美斯文,形成強烈對比。 同僚譏笑他是:“女扮男裝”、“男人女相”.他謙沖內斂,不以為許。 當時,士兵給稱作“赤老”,通常都得要臉上刺字,以防他們逃跑。 狄青名隸軍籍那一天,剛好也是中了科舉的進士自皇宮里春風得意 地昂然步出,百姓皆圍觀風采,狄青的同僚大感憤慨: “人家已當狀元,我們卻像罪犯一樣黠面刺字,富貴和潦倒真是 不同!” 狄青卻澹然自若:“話不能這么說!功名富貴,要看各人才能如 何!大丈夫應以立功求名,不該羡慕名不副實的!” 大家听了,都笑狄青不自量力。然而狄青卻用功進取、屢立軍功, 終于改變人們認定當兵的一輩子沒出息的成見! 當時西夏撕毀和議,公開稱帝,出兵犯陝西延州。宋軍士气太差, 畏戰避戰,且屢戰屢敗。 獨有狄青領一支約五百人的軍隊,屢在敗中獲胜,所向無敵。 他在延州四年,連打大小戰役二十五場,有八次中流矢負傷,但 堅持作戰到底,身先士卒,不退一步。由于他臉容秀美,威武不足,他 每次臨陣作戰,都戴猙獰青銅面具,第一個行人敵陣;他常以一人一 騎,沒入敵陣,勇劈猛殺,所向披靡,把敵軍完全擊潰。西夏兵將畏稱 “天將”、“天魔”,聞風而逃。 他在這几年間,以极少的兵力,先后破金湯城、略肴州、屠龐徉、 歲香、毛奴、尚羅、慶七、家口等族。焚燒積索數万,收其帳二千三 余,生口五千七百多。他又建城橋于谷,筑招安、丰林、新若、大郎等 寨,扼住了西夏出兵布陣的要害。 狄青治軍,正部位、明賞罰,与士卒同飢寒、共勞苦,有功他讓予 部下,有過他一力承擔,有戰他沖鋒陷陣,有賞他分予同僚,故深得士 卒崇敬,樂于听他指令調度。 有次他与西夏軍決戰于安遠,身負十處重傷,已然垂危,但听 敵軍又到,他掙扎而起,一馬當先,沖殺向敵軍,奮戰不屈;其部屬為 他的拼死精神感召,也都擊退來犯之敵。 他帶兵打仗,進退有策,頭頭是道,深得經略判官尹洙賞識,帶他 引荐當時的經略使韓倚和范仲淹。 范仲淹也是個不得了的人物,不管在文才、武略、治水、進諫、軍 事、革興等,都有建樹,連西夏軍中也私相戒議:“小范老子胸中有數 万甲兵!”范仲淹一向知人善任,一見狄青,听之談吐,如獲至寶,格外 禮遇。特送他一部《左氏春秋》,對他勸說: “作為一個將領若只知打仗,不知古今,不過是匹夫之勇而已。” 范仲淹勸他認真讀書,文武并修,又教他“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 下之樂而樂”的精神。狄青极受感動,終于成為能在沙場上決胜,又能 運籌帷幄,精通兵法,精悟是非,知進能退的大將軍。 先天下之憂而憂。 后天下之樂而樂。 蕭秋水心頭有一股熱血,禁不住也要跪倒狄大夫人身前。 老大人忽正色道:“不可:漢臣不過常人也。他跟你們都是一樣, 都想為國為民做點事。他只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大宋人,他的大志也也正 是諸位心中的大事,還得仗列位匡扶協力。他要的是為國為民大丈 夫,有忠有勇好兄弟,而不是搖尾乞怜的亡國奴才!” 這老大人正是狄青養母。 狄青自幼雙親皆歿,全仗這位老夫人視狄青如同己出,歷當苦辛 養育教誨,才能長大成人。是故狄青待之如親母。极盡孝道。 其實廣源州儂智高在廣南作亂,一度快攻,取得巨州,并沿巨江 而下,一路勢如破竹,連破九個州,并包圍了大宋岭南軍事要据:廣 州。 儂智高領蠻兵所到之處,縱火殺掠、奸淫擄掠,無所不為,廣南一 帶,哀鴻遍野,慘遭鐵蹄蹂躪。 宋仁宗先后派文官楊敗、余靖、孫河指揮大軍,往廣南討伐賊兵, 惜因宋朝長年武備失修,都慘敗下場。儂智高乘胜追擊,許多州郡官 兵都只望風而逃,儂智高連年胜利,气焰更囂。 就在這危急關頭,威退西夏進犯的狄青挺身求請降旨讓他披甲 上陣,出兵平亂。兩軍交戰,兩廣十虎等豪杰都為此役出了不少力,故 給當地人尊為英雄,對狄青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安民保國,更是視 同再生父母,感恩戴德。 儂智高見范仲淹督軍、狄青領兵,士气如虹,且將一一迅速收复 失地,軍民一心,他知難以力敵,便付出重金、許下承諾:誰能刺殺狄 青,格殺范仲淹,他日若能南面為王,便冊封為“保國軍”,并封賜為 “天下兵馬大元帥”,統領水陸兩路英雄好漢,得一切功名利祿。 叛軍將以此為誘,號令“權力幫”和朱大天王的人,動用水陸兩路 綠林人物相助。 “權力幫”以李沉舟、趙師容為首的一眾領袖、都不愿直接出兵對 抗狄青大軍,但暗下派了幫中高手,擄劫狄大夫人,以脅狄青,讓他投 鼠忌器,諸多掣時,并可迫他挂冠退役,換作其他庸官懦將,皆不足畏 矣。 他們雖有計算,但一眾白道武林的正義之士,卻先把狄大夫人護 送到了浣花劍派,不讓蠻兵毒計得逞。 這便是狄太夫人暫住在浣花劍派的前因后果。 狄大夫人繼續道:“青儿戰于廣南,平亂賊党,儂智高要捕捉老身 与儿媳,以亂青儿作戰之心。我与儿媳,一走成都,一赴開封。我這一 把年紀,生死并不足惜,只怕扰亂了青儿的斗志,說什么也得逃离奸 人魔掌的。” 蕭西樓嘆道:“狄將軍為國殺敵,累了太夫人,我等雖非軍人,自 當為國保護老夫人,但仍屢令夫人受惊嚇,實是惶愧!” 狄大夫人道:“蕭大俠客气了,叨扰貴派,以致權力幫大舉進犯, 涂炭生靈,這是老身的罪孽。” 蕭西樓正色道:“大將軍勇赴沙場,在下未及万一;照顧太夫人, 乃義不容辭之事,只要在下有一口气在,定必死而后已,只是……只 是這干來犯之徒,非同泛泛,權力幫除勾結西夏番子外,還与奸相呂 夷簡等暗下私通,實力甚厚。” 狄大夫人嘆道:“正是。這一路上,我也遭到了屢次的埋伏,可恨 身無長技,不然也想殺得几個賣國賊子,以祭先烈。……這一路上,倒 是張媽護我得緊。” 蕭西樓蹭然道:“稟告大夫人……張……張媽他于适才為人所殺 ……” 狄大夫人“哦”了一聲,蕭西樓等往左右靠邊而站,狄太夫人便看 見了張臨意死而下倒的尸首。 狄大夫人晃搖了一下,蕭夫人慌忙扶住,道:“适才我在里面,忽 听外面搏劍之聲,因守護大夫人,不敢离房,沒料……” 太夫人眼中有淚,但竭力不淌下來,好一會儿才道: “張媽不是女人,我是知道的。他是狄青的結義兄弟,特地喬裝以 保護我,要我喚他作‘張媽’”。 “我這條老命不足惜,但我死了,青儿會覺得他連累了老身,此心 影響他的斗志甚巨。” “記得西夏番將遣人來告,青儿已被殺死,我和媳婦儿一顆眼淚 也沒掉,不是不怕,而是不信,山河未复,狄漢臣不會死,也不能死!” “可是蠻兵若抓到我,我就不會讓他們把我活著送到前線去,我 宁死亦不可亂青儿之心,亦不能作人質勸降宋軍!” 狄大夫人一句接一句,說出了這几句話,蕭秋水熱血填膺,喝道: “狄太夫人,我們絕不讓您落于敵人之手!” 狄太夫人看了蕭秋水一眼,目中凜威卻帶慈藹,道:“好孩子!青 儿此時應在昆侖關、否則你真該見他一見!” 這一句話,如一個霹靂在蕭秋水心中,幻化成一個龍游九天的雷 霆! 見狄青! 見狄青已成了蕭秋水畢生的心愿! ──先天下之憂,而憂。 這時候,朝廷上下,都有一种“恐軍人症”。主因是:宋朝初立,便 事起于趙匡胤由軍士擁立,黃袍加身而奪孤儿寡母之天下,所以他自 己和他的子孫亦懼同樣讓軍人推翻,只好把軍人永排除在外,不許參 与軍机,邊疆一旦遇事,一概交文臣統率兵馬,致使強于弱枝,軍備久 疏。 不過,一旦真正遇上了戰事,豈是書空咄咄、紙上談兵的文官可 以胜任的!戎馬沖鋒、沙場決戰,原非儒生所能。狄青便在此時,以一 佣兵,打出戰功,于上陣時頭戴銅面具,散發披肩,跨駿馬,持長槍,身 先士卒,直奔敵陣,當者披靡,全身負傷無算,向不以之夸人;半生立 功無數亦不自夸。 狄青成名立功之后,臉上還留有初為兵時所刺的面涅,宋帝見 此,敕令他用藥除涅。 然而狄青卻自指其面,說:“陛下以軍功擢臣,從不查問及臣門 第。臣所以有今日,皆此面涅之策厲耳。臣愿留此以為士卒之策厲, 不敢奉詔。” 他藉此表態,意謂永留軍中,別無二心。 由于范仲淹的引導,狄青熟讀兵法,得其要領,与正進犯謂州的 西夏兵交戰之時,狄青所部迎敵之軍馬甚少,力量懸殊,處于劣勢,然 而狄青仍以陣法取胜。 他無畏于敵眾我寡,以奇兵制胜。他先下令全軍盡棄弓彎,手執 短兵,又密令改變原來鑼鼓信號,下令一听到鑼鼓鳴響就停止前進, 再听則向后退卻,反而在鑼鼓聲后才沖殺向敵軍。兩軍接戰時,西夏 兵見宋軍居然聞鼓而止,甚至倒退,以為敵方膽怯,正疏忽之驕慢之 時,失卻戒備,宋軍在鑼息之際反而喊殺過來,奮勇爭先殺敵,西夏兵 因而陣腳大亂,自相躁踐,死傷不計其數。 狄青以寡擊眾,奇兵突出,大獲全胜,但居功不矜,反而推功于屬 下同僚軍士。 凡此种种不世功業,以一武夫能為國殺敵、為民除寇,都是蕭秋 水對狄青心向往之、意仰慕之,只愿有日得見狄大將軍,隨他馳騁中 原、笑傲沙場、保家衛國安天下。 后天下之樂,而樂。 對方殺了張臨意,卻并不闖入振眉閣,挾持狄大夫人,究竟是什 么原故? 是因為來不及?還是…… 蕭西樓也想不通,因怕狄大夫人難過,已請蕭夫人送大夫人回閣 歇息。 “大夫人請安心,張老前輩的后事,我們自會妥為辦理。” 狄大夫人与蕭夫人進去后,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也不知說什么是 好。 朱俠武忽道:“夜深了。” 蕭西樓道:“看來一切很平靜。” 朱俠武道:“以水淹火一役,權力幫已失主力。” 蕭西樓道:“看來如此。” 朱俠武道:“現在我們一定要做一件事。” 蕭西樓笑道:“睡覺?” 朱俠武也是斬釘截鐵地道:“睡覺!” 睡覺。 真正高手決戰的時刻里,不但可以緊,而且也要可以放。 爭取充足的食糧,充足的睡眠,可能對決生死于頃俄間,有決定 性的幫助。 所以睡覺也是正事。 雖然這群武林高手的精神与体魄,五天五夜不眠不休,也絕沒有 問題,但不到必要的時候,他們也絕不浪費他們的一分体力。 朱俠武道:“你我之間,只有一人能睡。” 朱俠武、蕭西樓是目前蕭府里的兩大高手,權力幫伺伏在前,隨 時出襲,劍廬中又有不明身份的狙殺手,所以這兩人中,只有一人能 睡。 蕭西樓道:“你先睡,我后睡。” 朱俠武道:“好。三更后,我醒來,你再睡。” 蕭西樓道:“一言為定。三更我叫你。”望向站立中而歿的張臨意, 仰天長嘆道: “張老前輩劍合陰陽,天地合一。康出漁劍如旭日,劍落日沉。海 南劍派辛辣急奇,舉世無雙。孔揚秦劍快如電,出劍如雪。辛虎丘劍 走偏鋒,以險稱絕……只可惜這些人,不是遭受暗殺,就是中毒受害, 或投敵賣國,怎不能一齊复我河山呢!” 晚鳳徐來,繁星滿天,蕭秋水忽然心神一震。 蕭秋水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忽然心神震蕩。 他只知道有一個意念,有一個線索,忽然打動了他的心弦。 但他卻也想不起,抓不住,剛才的意念是什么。 繁星如雨,夜深如水。 等他再想起時,卻已遲了。 蕭西樓要求唐方与蕭夫人睡在一起,睡在振眉閣里,以保護狄太 夫人。 唐方的暗器,不但可以殺敵,更可以懾敵。 能殺退敵人是好,但如果敵人根本不敢來,不惊扰狄太夫人,那 當然是更好。 蕭秋水、鄧玉函、左丘超然三人也有睡覺,當然是輪流著睡。 他們是睡在“听雨樓”。听雨樓是浣花劍廬的總樞,也是第一 線。 蕭西樓一向認為第一線就是最后一線;与敵人交鋒時,一寸山河 一寸血。連半步也不能退讓。 蕭秋水是輪第一個睡,卻是睡不著。 夜風襲人。 ──我要替你報仇,唐柔。 ──我要為你報仇,唐大俠。 明月如水。 蕭秋水輾轉難眠,雖是悲憤的,但卻有一股簫聲似的悅意,自古 遠的樓頭里傳來,他心中老是憶起一首?族的山歌,那歌詞是這樣 的: 郎住一鄉妹一鄉, 山高水深路頭長; 有朝一日山水變, 但愿兩鄉變一鄉。 蕭秋水心想:唱的人真是一廂情愿哦。作詞的人真是一廂情愿 啊,蕭秋水笑了笑,卻又把那歌再重复,在心里悠悠唱了一遍: 有朝一日山水變, 但愿兩鄉變一鄉。 蕭秋水想著心喜,唱著心悅,迷迷糊糊終于睡了。 夜涼如水。 一宿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