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掃落葉的人 四月十六。 忌:入殮,上梁。 七赤。 宜:沐浴祭祀。 四絕日凶一梁少取。星入正八座。 沖煞五八西。 清晨。 晨曦初現,夜露初降。 蕭秋水起來時,就看見蕭西樓在晨霧中,仰首望天,背負雙手。 霧大露濃,天空上竟出現一個奇景:月亮和太陽,各在東西,卻在 同一片天空上遙對,彼此都沒有炫人的光華,只有獵然的哀靜。 蕭西樓點了點頭,轉身而去,蕭秋水也跟著走去。 按照慣例:晨祭祖祠。 在未祭祖之前,蕭西樓卻做一件平常不做的事,他先到“振眉 閣”,向狄大夫人請安,并邀請唐方一齊去。 祭祖:本來祭蕭家祖先,跟唐方全然無關,連蕭秋水也不明白所 以然。 蕭夫人卻很明白。 她本來也要去祭祖的,但腿上、臂上都有傷,更何況要守護狄太 夫人。 唐方一跨出門,也明白了所以然。 門口停放著兩具棺木,一是張臨意的,一是唐大的。 權力幫雖被擊散,卻仍在劍廬邊外包圍,當然無法把遺体運出去 安葬,但也不能隨便把棺木停放在任一處。所以只好暫停放在蕭家祠 堂。 張臨意的遺体當由蕭西樓親自護送過去,唐大則要他的親屬來 護靈,唐方自然是唯一和适當的入選。 蕭西樓出到門口,拍了拍手,就出現四名壯丁,抬起棺木,往“見 天洞”緩步而去。 晨霧中,蕭西樓回顧,看見蕭夫人在門口,因腿受傷不便,故倚著 門立,臉色一片清白,蕭西樓心中一陣愛惜,揮了揮手,道:“小心。” 蕭夫人深深地望著他,濃霧中,雙眸卻是一片清明。 那眼中含有無限意。 “你自己也要珍重。” “你是浣花劍派的掌門,更要保重。” “晨霧沁人,昨夜又一場劇戰,你要小心著涼。” 這些話都沒有說出來,可是蕭西樓心里明白,蕭西樓要說的話, 蕭夫人也心里分曉。 二十余年的患難与共,二十余年的江湖險惡,蕭西樓与孫慧珊自 己心里比什么都厂解,在那一段被逐出門牆的口子,茅舍苦練劍的日 子,日落掩柴扉的口了,長街蝶血戰的日子,是怎樣熬過來的。 不過也真的熬過來了。 蕭西樓舉步向前走,走人濃霧中,蕭秋水和唐方信步跟隨著。 蕭大人目送她那從來沒有感覺過老的丈夫,像豹一樣敏捷,像儒 者一般溫文的丈夫,走入霧中后,她才深深地眺了一眼,霧中沒有人, 她再掩上了門,用手揩了揩臉上的露珠。 唐方顯然也沒有睡好,或者根本沒有睡。 她眼睛是紅腫的,不單因為哭過,也是因為睡不好。 可是她眸子還是清明的,清亮得很倔強,她倔強的唇有一絲諷世 的味道,但是臉上又是一片稚气。 蕭秋水平日是最警醒的,然而卻睡得很甜,居然還夢見花和蝴 蝶,又夢見一個人,在爬一座高入云霧的山,攀爬一座艱陡的夭梯,爬 到一半,夭梯突然倒轉過來了。等于他往深崖下爬去……想到這里, 他心中就很惶愧。 蕭秋水到“振眉閣”時,他心中突突地狂跳,唐方雖然失神,但仍 有一种令人鎮定的美,像晨露一般清亮。 ──哪里像他自己,居然在大搏殺中,還作夢到鳥語花香! 前面四個壯丁抬著棺木,蕭西樓一行三人走在濃霧中,新鮮的空 气,清芬的花香,有鳥調啾,卻看不見在哪處枝頭。 蕭西樓嘆道:“真是個好天气。” 唐方道:“今天天气一定很好。” 蕭秋水道:“天气好心情也好。” 他們三人說話,走在霧中,卻是三种截然不同的心情。 ──蕭西樓手里扣著劍柄。 ──霧那么大,敵人正好出襲,這庄里一定有敵人,不知是誰,不 知在哪里。 ──兩個小輩不懂事,自己得要提防,還要保護他們。 ──秋水雖不如易人做事練達,但甚有才分,浣花劍派,要靠他 發揚光大。 ──唐大為浣花劍派而歿,蕭家決不能再對不起唐門,一旦有敵 來攻,他一定要先維護唐方。 唐方右手扣了七顆青蓮子,左手抓了一把蓬針。 唐門是暗器大家,當然在濃霧中、黑夜里,最難閃躲的便是暗器 ──你殺我大哥,我就殺你。 濃霧中正是別人暗算的好時机,但也是自己反擊的絕好良机。 只是,只是,只是在濃霧中,蕭老伯走在前面,而那蕭……他,他 就走在自己身邊。 他可以連眼皮都不眨一下,但是感覺到那個家伙劍眉星目、 一副劍試天下的樣子時,心里忽然不自然來了。 她一定要……要不動聲色……可是為什么要不動聲色?……什 么色?……哼,那個一劍挑開我面紗的人! 今天是好天气,雖然濃霧使什么都看不清楚,可是蕭秋水有好心 情,也就是因為什么都看不分明,他要立志做大事。 因為冥冥中讓他在這場戰役里遇見,遇見一雙美麗的眼睛,就算 流再多的血,流再多的汗,也是值得的。 他原意為這雙星星般的眼,去沖殺,去奮戰,也許并不是為了愛, 只是無由的心中一句喜歡。 因為喜歡,所以他心情特別好,好得要做大事,要与范仲淹在沙 場上殺敵! 因為喜歡,他甚至不揣測她的感覺,但只要見著她就好。 因為他是蕭秋水,為了岑參的一首《登雁塔》一詩:“塔勢如涌出, 孤高聳夭宮。登臨出世界,瞪道盤虛宮。突兀壓神州,崢嶸如鬼工。四 角礙白日,七層摩蒼穹。下視指高鳥,俯听聞惊風。”以及年僅二十七 一舉及第、是登科進士中最年個一人白樂天的題:“慈恩塔下題名處, 七十人中最少年”這兩首題詩,而遠赴長安、看大小兩雁塔的蕭秋水! 晨有濃霧會有好天气。 好天气也是殺入的好時節。 就在這時,一線旭日升起,射進了濃霧之中,耀開了千万線七彩 的波光 太陽出來了。霧要散了。 蕭西樓舒一口气,低首走入了“見天洞”。 “見天洞”門前那又聾又啞的老頭,翻著怪眼,側首望了一望蕭西 樓,然后推門讓蕭西樓走進去,自己又拿著柄掃把,徑自掃起地來了。 這老頭雖又遲鈍又蹣跚,但是“見天洞”內部卻打掃得一塵不染, 燭火常明,壁內各處有凹了進去的地方,供奉著一栩栩如生的神像。 神像前是七星燈火,供奉拜祭的三牲禮酒,壇前架著一把劍。 一柄蕭家歷代風云人物闖江湖的佩劍。 從架著的劍鞘之斑剝、陳舊、古意,可以見出這些已物化的英雄 人物的昔日事跡。 棺運入洞中,抬進后房很大,足有百多副棺材,這些棺材都是蕭 家子弟、浣花劍手,他們為浣花劍派而死,尸首也停放在蕭家祖祠的 側房里。 唐大、張臨意的尸首暫時安放在長廊上。 唐方垂淚,良久,抬頭,只見蕭西樓呆立于一座靈位牌前不語,蕭 秋水也垂手在他身側。 這靈位牌上鐫刻: “浣花蕭家第十八代宗主栖梧靈位”。 ──這就是蕭西樓的父親,一劍創浣花的大宗師。 桌上香火煙霧繚繞,壁內神像,看不清楚,這時蕭西樓、蕭秋水正 要跪拜下去,唐方忽然惊見,那壁內的神像,竟是一仆憧打扮的老人, 正霎了一霎精光炯炯的眼睛! 唐方惊呼一聲,便在此時,那壁內的“神像”忽然自煙霧中躍出, 出手一劍,竟似電光一般,照亮了室內,照惊了神台前拜祭的人的臉 孔! 劍刺蕭西樓! 蕭西樓數十年如一日,只要逗留在“劍廬”,他每天晨昏,都去,“見 天洞”,拜祭祖先。 父親蕭栖梧的形像,他早已看熟了,他年少的一段時光,還是与 蕭栖梧一起度過的,雖然父子之間有趙趄,但他還是最崇拜他的父 親。 在祭拜的時候,蕭西樓自然不敢抬頭,蕭秋水更是垂著頭,桌上 三牲禮品,加上香煙圍繞,要看也看不清楚,唐方站在遠處,反而可以 看分明。 神像忽然變成了凶惡的魔頭,這是誰也料不到的事! 這時劍光便已到了! 劍如蛇般歹毒,直噬蕭西樓咽喉! 蕭西樓發覺時,已然遲了。 他先是一惊,立即拔劍,又是一惊! 那惡魔沖出煙霧,不是誰,竟是那在振眉閣負責打掃的愛抽旱煙 的懶老頭──丘伯! 丘伯哪里還是丘伯,他凶神惡煞,劍光如電,簡直是天外神魔1 這一惊再惊之下,出劍便遲,丘伯先發先至,蕭西樓劍方出鞘,丘 伯的劍已至咽喉! 蕭秋水武功不及乃父,出劍更遲,劍只拔丁一半,眼看父親就要 死在劍尖下! 這時突听“嗖、嗖、嗖”三道尖嘯,直射丘伯! 四川蜀中,唐門唐方的暗器! 暗器當然可以后發而先至! 丘伯對蕭家究竟有多少高手的底細,十分清楚,孔揚秦等攻樓失 敗,丘伯正想以自己的身份來獨領大功。 他滿以為狙殺蕭西樓后,以自己的武功,要殺掉這對年青男女, 自然是綽綽有余,卻沒料到,那站在遠遠的年輕而漂亮的女孩子,竟 是唐門罕見的年青高手,唐方! 劍离蕭西樓咽喉不到半尺! 暗器离丘伯胸腹不及一尺! 蕭栖樓已拔劍,未出劍! 蕭秋水正拔劍,未离鞘! 先殺蕭西樓,還來不來得及,撥開暗器, 用另一雙手接暗器,這暗器有沒有毒? 丘伯猛想起武林中傳言里唐門暗器之毒,不禁打了一個冷戰,猛 一反劍,回挽三道劍花,,叮、叮、叮”撞開三道暗器,“奪、奪、奪”射入 木梁上,只是三枚小小的蜻蜓,分紅、綠、藍三种顏色! 丘伯一撥暗器、立時大翻身,沖上神桌,只一點地,“呼”地一聲, 宛若大鵬,掠了出去! 一擊不中,立時身退,真是高手所為! 一擊不中,蕭西樓已拔劍在手,加上唐門的高手,以及勇悍的蕭 秋水,丘伯自忖必敗,所以他立時身退! 他想先殺蕭西樓,但先殺蕭西樓便無辦法躲得過“蜻蜓鏢”,他不 愿意与蕭西樓同歸于盡,既然不能殺人,便搶得先机逃遁,以免反被 人殺! 一擊不中,立時就走,蕭秋水的劍才拔出來,蕭西樓剛刺了一個 空,唐方的第二度暗器尚未來得及掏出來,他已掠出了“見天洞”! 唐方雖來不及再發暗器,卻來得及說了句: “我的暗器從沒毒!” ──蕭秋水心中一震,他想起這句話唐柔臨死前也說過:“我唐 柔,唐柔的暗器從來都沒有毒……” ──直正驕做的暗器高手……是不必用毒的。 唐門暗器冠絕天下,其中不乏用毒高手,當然也有敗類,可是真 正的唐家子弟,他們的暗器是不必淬毒。 他們的暗器,不但是兵器,甚至是明器! 他們在暗器上雕小小小小的一個“唐”字,這“唐”字代表了唐家 的威信,暗器的宗師,甚至整個江湖的正義。 這哪里再是一般人心中所認為的“暗器”而已?! 但唐方這一句話,卻几乎气炸了正在施展輕功逃遁中的丘伯! 原來剛才的暗器沒有毒! 只要他敢用手去接,便可以先殺蕭西樓,穩定了局面,就不會落 得而今倉皇逃竄的情形了! 丘伯當時為之气結,他但愿沒有听見唐方說那暗器是沒有淬毒 的,這一气,一口真气几乎換不過來。 他縱橫江湖二十余年,這次之敗,實在是失之厘毫。 蕭西樓逃過險死還生的二劍,一定神,第一句便迸了出來: “辛虎丘!” 蕭秋水听得一怔,蕭西樓已拔劍追出! 蕭秋水猛地吃了一大惊:辛虎丘,名列當世七大名劍之一,虎丘 劍池,絕滅神劍辛虎丘! 辛虎丘居然便是在蕭家呆了兩年余,愛抽煙,平時連站也不穩的 丘伯! 蕭秋水呆了一呆,不過也僅止怔了一下而已,他也立即隨蕭西樓 追了出去,這時唐方与蕭西樓,早已遠在前面了。 七里山塘,盡頭處,是虎丘。 虎丘乃春秋時代吳王閱閻陵墓所在。 蘇州又名閨閻城,創城者就是吳王,根据《越絕書》有云: “閱閻之葬,穿土為山,積壤為丘。發王都之士十万人,共治千里, 使象運土鑿池,四周六十里,水深一丈,銅墩三重,傾水銀為池六尺, 黃金珍玉為鬼雁。” 當時吳越皆以鑄兵器聞名天下,吳王下葬時,陪葬名劍有二千余 柄,后來刺秦皇的“魚腸劍”,也是陪葬物,為暴雨雷霆所中,裂石碎 磚,為荊軻所獲。 只是吳王的陵墓設計得十分周密,連秦始皇南游,預掘此墓,以 求名劍,尚不得尋。以及開山掘土,今存石家池塘,就是秦始皇發掘的 遺跡了。 故曰劍池。 閏閻葬后三臼.山上出現一雙白虎,后人稱此地為“虎丘”。 虎丘劍池,名震天下。 而當世其中兩大用劍高手,皆出自于虎丘劍池者,有辛虎丘、曲 劍池二人。 辛虎丘不但劍快,身法也快! 他掠出“見天洞”,掠人九回廊,就見到一個老人。 一個又聾又啞的老人。 這老人在掃著地。 辛虎丘認得他,他就是那個打掃“見天洞”的啞巴廣叔。 九年來,辛虎丘對蕭府上下無不了如指掌。 他連停也沒停,越過老人,一口气掠過假山,穿過花園,到了長 號。 要逃,就要快! 他一定要在蕭西樓號令未發動之前,先逃出蕭家。 只要逃出蕭家,自有權力幫在接應。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見了一個人。 這個人低著頭,僂著背,在長亭中掃著地。 這老人連頭也沒拾,卻正是啞巴廣叔。 辛虎丘倒抽了一口涼气,卻停也未停,翻過長亭,越過池塘,到了 黃河小軒門前。 卻見黃河小軒門前,也有一人在低著頭,屈著腰,在掃著地,很小 心很小心地在掃著地,好像掃地是一件很偉大很專注的工作一般,天 下間誰也不能惊扰他去做這件事。 辛虎丘瞳孔收縮,他不再飛過這老人頭頂,而是一步一步地走過 了。 因為他知道,在他剛才飛身過去的剎那.這老人至少可以殺死他 六次。 老人還是沒有動,還是在專心掃地。 辛虎丘走過去之后,才回頭,倒著走,走出十六八步,猛地吸了一 口气,返身就跑! 這一陣急奔,是運足了全力,穿過魚閣,到了振眉閣,眼看就要到 听雨樓,忽見樓下有一人。 樓下有個老人在掃著地。 清晨,靜謐,落花滿徑,只有這老人掃地的沙沙響聲。 辛虎丘站定,一步步地走過去,每一步的距离、姿勢、气態,都是 一樣的。 他已落在敵人的包圍中,他絕對不能再疏忽大意。 既逃不過這障礙,就只有擊倒它! 走到距离老人十一尺的地方,老人的掃地聲忽然停了。 辛虎丘也就停了,緩緩抽出了他的旱煙。 他愛抽的旱煙。 老人依然垂著頭,倭著背,對著滿地的落花,唱息道:“昨夜的落 花真多。” 辛虎丘這才變了臉色道:“我曾費了三天三夜來觀察你,你連夢 話都沒有一句,然而我今天才知道你不是啞巴!” 老人笑道:“我也不是聾予。” 辛虎丘變色道:“我曾用銅鈸忽然在你耳邊乍然敲響過!” 老人笑道:“可惜你到我背后的腳步聲,卻先銅鑼而響起。” 辛虎丘張大瞳仁,一個字一個字地道:“你究竟是誰?” 老人緩緩抬頭,眼睛眯成一條線,笑道: “浣花蕭家蕭東廣,你听過沒有?” 他一說完這句話,身于就暴長,眼神有力,背也不駝了,一下子猶 如身長七尺,天神一般! 這時听雨樓下,蕭西樓、唐方、蕭秋水均己赶到,連听雨樓上的朱 俠武、左丘超然、鄧玉函也聞聲而至。 他們只見樓下小亭中,雨個仆人打份的老人在對話,但忽然又感 到刺人的寒意,迫人的殺气,然后那駝背老人忽如天神一般,說出了 那句話! 蕭東廣! 蕭秋水一震,興奮又惑然望向他父親。 只見他父親臉色神色很愴然,好似憶起什么從前往事似的,輕輕 地道:“其實廣叔叔就是你親伯伯,二十年前就名動天下的‘掌上名 劍’蕭東廣!” 蕭東廣原是浣花劍派創立者蕭栖梧的私生子,因為名份不正之 故,蕭東廣的輩份雖比蕭西樓長,但卻隱姓埋名,掌管蕭家庶務。 蕭東廣的劍,是有名的“古松殘闕”,半柄殘劍,把浣花劍法,發揮 得淋漓盡致,聲名還在蕭西樓之上。 待蕭東廣權力漸盛時,蕭栖梧又病逝,蕭西樓因娶孫慧珊而被逐 出門牆,便發生了內外浣花劍派之爭。 在這一場斗爭之中,蕭東廣做下了許多無可彌補的錯事:他中傷 蕭西樓,拒絕讓他回來,其實蕭栖梧臨終的遺意是要蕭西樓主掌院花 劍派的,蕭東廣為求毀滅証据,甚至狙殺証人,迫害前輩,更做下了許 多滔天罪行,最后蕭西樓与孫慧珊終于重回蕭家,合敗蕭東廣后,饒 而不殺,蕭東廣才痛悟前非,不言不听,抵死不恢复當日身份,只愿作 一奴仆,永遠奠掃祖祠之地,且要求蕭西樓夫婦絕不要指証他就是當 日叱 風云的“掌上名劍”蕭東廣! 所以武林中人人都以為,浣花劍派內外之爭一役中,蕭東廣己然 斃命,卻不料他仍在蕭家劍廬中,作一名天天打掃的老仆人,來減輕 他自己罪孽! 蕭東廣井沒有像傳聞中一般地死去。 蕭東廣就站在他面前。 辛虎丘不再逃避,因為他知道已被包圍;他要殺出去,第一個要 跨過的便是蕭東廣的尸体。 他屈居蕭家兩年又七個月,卻不知劍廬有蕭東廣此等高手。 蕭東廣十九年前便以一柄“古松殘闕”斷劍,力敵“長天五劍”,歷 三天三夜,不分胜敗,當時有人把他名列七大名劍之首,直至蕭西樓 統一了內外浣花劍派,蕭東廣銷聲匿跡后,蕭東廣的名字方才在七大 名劍中刪去。 只是二十年后的現在,蕭東廣的劍是不是還一樣鋒利? 辛虎丘緩緩拔出了劍。 他的劍是從煙杆里抽出來的。 劍身扁長而細,短而赤黑,劍一抽出,全場立時感到一种凌厲的 殺气。 辛虎丘的劍遙指蕭東廣身前地上,凝注不動。 風搖花飛,蕭東廣身前落花,飛揚而去。 這又扁又鈍的黑劍,竟有如此的魔力。 蕭東廣看見這把劍,眼連眨都沒有眨過。 他知道以辛虎丘的劍光,确可以在眨眼間殺人。 一眨眼的時間,甚至可以連殺三名高人。 蕭東廣居然仍笑得出來,嘆道:“扁諸神劍,果是利器!” 辛虎丘雙眉一展,怒叱道:“拔你的劍!” 蕭東廣沒有答他,仍然握著掃把,道:“二十年前,你辛虎丘与曲 劍池齊名,同時進入當世七大名劍之列,本心滿意足,但你年少气做, 要找李沉舟決一死戰,李沉舟是權力幫幫主,是武林中公認的第一高 手。”說到這里,頓了一頓,只見辛丘虎汗涔涔下,出力地握著短劍。 蕭東廣又道:“李沉舟向不留活口,但那一役你并沒有死,對這件 事,我一直都很怀疑;后來才知道你已隨著孔揚秦投入了權力幫。” 辛慮丘胸膛起伏著,但沒有說話。 蕭東廣又道:“兩年前,你來了浣花蕭家,我當時也未怀疑到你身 上,直至三個月前的一個晚上……你知道我怎么發現你的身份?” 辛虎丘不禁搖頭,蕭東廣反而不答,向蕭西樓道:“權力幫三年前 便命人潛入蕭家,居心叵測,深謀遠慮,早有雄霸天下之心,看來武林 中門派中披臥底的也不在少數。” 蕭東廣這才又悠悠接道:“直至你忍不住,三個月前,終于借酗酒 之痛,其實暗自潛出堡去,跟人比劍決斗,恰巧又被我撞見,才知道 的。我還知道你不單是臥底的,且還是‘九大十地,十九人魔’中的一 魔!” 辛虎丘臉色陣青陣白,無詞以對;蕭東廣仍然笑道:“李沉舟命你 臥底蕭家,久未發動,使你忍不住躍躍欲試,是不是?想‘絕滅神劍’名 震江湖,若不在江湖上繼續搏殺,又如何能保有‘當世七大名劍’的地 位?” ──辛虎丘既想獲得權力,故听命于李沉舟;但又不甘于沉寂, 故藉酒醉為名,暗自潛出蕭家,蝶血江湖。 ──卻也因此被蕭東廣瞧出了破綻。 ──這几年來,辛虎丘的确揚名不墜,而蕭東廣确日漸消沉,此 為代价,而今落得如此險境,豈不是亦以血汗換來的? 辛虎丘沒有說話。蕭東廣道:“你的扁諸劍名動江湖,你之所以經 常練劍有成,一方面也基于二十四年前于虎丘巧獲扁諸劍息息相關, 只是,” 辛虎丘雙眉一揚,禁不住道:“只是什么?” 蕭東廣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我的劍叫做‘古松殘闕’,以劍比劍, 咱們可以平分秋色,誰也討不著便宜。” 蕭東廣外號“掌上名劍”,用過武林中三十六柄寶劍,到最后才用 這一柄斷劍,這斷劍就是“古松殘闕”。 蕭東廣是著名的鑒劍名家,他品評的劍,自然錯不了。 辛虎丘望著掌中無堅不摧的利器,心中竟尋不到昔日与人對敵 時那無堅不摧的信心。 蕭東廣冷冷地道:“更重要的是,還有一點……” 辛虎丘望向蕭東廣咬緊牙關而不發問,蕭東廣深深地望了辛虎 丘一眼,然后道:“這三年間,你無時無刻不想著出去試劍;而我二十 年來,無時無刻不在練劍。”蕭東廣笑了一笑,驕傲地道:“同樣是二十 年,你急于比劍,我專于修劍。二十年前,我已名列當世七大名劍;二 十年后,我的劍法已在張臨意之上。這戰我有十成的把握可以殺你, 你,完全沒有机會!” 辛虎丘大汗如雨,握劍的手激顫著,厲嘶道: “拔你的劍,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