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廣豪杰
第一章 落地生根
桂林山水甲天下。
陽朔山水甲桂林。
“陶潛彭澤五株柳,潘岳河陽一縣花﹔
兩處爭如陽朔好,碧蓮峰里住人家。”
陽朔之山以多勝,以奇勝,以秀勝。山勢多無規則,或欹或立,或
臥或疊,無所不有,卻紊而不亂,奇峰具異,就算信筆揮就風景人物的
大問家,筆挽江山的大詩人,亦無從寫起。
陽朔之美,可想而知,蕭秋水一到陽朔,即放出了“九天浣花神
箭”。
“九天浣花神箭”是烷花劍派的緊急聯絡訊號。
蕭秋水放出的那一種“九天院花神箭”,是非常特殊的一種,浣花
劍派的子弟們只要有一人見到,必定不管一切,放下一切,趕來聯絡。
從四川到貴州,由貴州到廣西,權力幫的追殺,風聲鶴唳,無所不
在。
權力幫就像是一個史前的巨人,隨時可以抹去几只螞蟻的存在。
所以蕭秋水一入陽朔,即放出“九天浣花神箭”。
鐵星月瞧著蕭秋水自懷中掏出浣花神箭,又發出神箭,神箭颼地
一聲,升上半空,轟地爆出千萬朵火樹銀花,鐵星月瞧了老半天,忍不
住摸摸蕭秋水的額角,試探地道:“有沒有發燒?”
蕭秋水怔了一怔:“發燒?”
鐵星月開懷地道:“你有沒有病?”
蕭秋水道:“你發神經啦?”
鐵星月佛然道:“你才是發神經哪。我們被迫得那么慘,又大白天
的,你還有心情來放煙花?”
“煙花?”蕭秋水沒好氣道,“你以為我在放煙花?”
左丘超然笑道:“那是訊號,浣花劍派的特殊緊急聯絡訊號!”
邱南顧道:“這訊號管用嗎?”
蕭秋水道:“這兒已是陽朔,桂林一帶的浣花劍派弟子,一見無有
不來的,就算浣花劍派的熟悉朋友,見了也會趕來。”
邱南顧道:“自從烏江除七贗后,權力幫的人好像沒盯上咱們了,
一路上倒是無事,真不過癮。…
唐方憂心地道:“倒不知桂林浣花分局如何了?”
蕭秋水想了想,正色道:“有我大哥、二哥在,天大的事也扛得住,
何況還有孟師叔、還有玉平兄,以及你兩位兄長也在,看來不是權力
幫挑得起的!”
左丘超然嘆了一口氣道:“成都浣花劍廬里,也有蕭伯伯、唐大
俠、朱大俠、蕭夫人,甚至有‘掌上名劍’、‘陰陽神劍’二位前輩,但權
力幫一樣敢挑了……只怕……”
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長嘯,又一聲短哨,蕭秋水喜道:“接應的
人來了!”
來人快騎。
馬高大,在馬上的人卻矮小。
馬后面揚起丈高的灰塵,馬沖過處連小樹都倒了,馬的速度絲毫
不減。
馬沖到五人身前,馬上的人一勒,即時給勒止了。
連多沖一步都沒有。
邱南顧脫口贊道:“好馬!”
鐵星月卻大聲道:“好臂力!”
馬上的人一點而起,落在地上,落時沒有聲音,到地后卻鞋面與
土齊平,原來已把硬地踩了兩個凹洞來。
左丘超然也忍不住道:“好內力!”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卻向蕭秋水拱手,蕭秋水喜道:“馬竟終,你還
在浣花?!”
只聽那人大笑道:“我生為浣花人,死為烷花鬼,怎會不在浣花!
蕭少主,咱們又見面了!”
鐵星月忽然走前去,板著臉孔問:“你是‘落地生根’馬竟終?”
那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當下正身向鐵星月,冷冷地道:“我
是,什么事?”
鐵星月道:“是單刀斗月狼,九死一生渡怒江,在桂林浣花劍派的
‘九命總管、落地生根’馬竟終?”
馬竟終不耐煩地道:“便是我!你要怎地?”
鐵墾月忽然對他的肩膀用力一拍,又抓住他的手力撼歡呼:“嘿
嘿嘿,你這朋友我交了!”
馬竟終猶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向蕭秋水道:“他是──?”
蕭秋水還來回答,鐵星月已然道:“鐵星月,鐵樹開花的鐵,星星
在眨眼的星,月色多么美麗的月,鐵星月。”
馬竟終迷迷茫茫地望著那如瓜子般小的腦袋,小眼睛,大嘴已,
塌鼻予,和那一排白森森的牙齒,實在想不出哪一點像鐵樹開花?哪
一點像星星眨眼?哪一點像美麗月光?只好勉強招呼了一下。
蕭秋水又介紹他認識唐方、左丘超然、邱南顧,馬竟終一一點頭。
道:“少主發緊急‘九天浣花神箭,,是不是有什么情況……?”
蕭秋水當下就把權力幫圍攻蕭家劍廬,唐大、張臨意、蕭東廣如
何被暗殺,康出漁、康劫生、車虎丘如何背叛,蕭西樓、朱俠武、蕭夫人
如何拒敵,沙千燈、孔揚秦、左常生、華抓墳如何攻襲,四人如何沖出
包圍,如何面對危機四伏,如何遇見鐵星月、邱南顧,如何黃果殲敵,
烏江除妖,概要地敘述明白。
馬竟終聽著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蕭秋水最后問了一句:“……只不知道桂林那邊的孟師叔,有沒
有遇敵?”
馬竟終道:“遇敵倒是沒有。但我們一定要盡速通知孟先生等,以
營救成都總部。”
蕭秋水道:“好……我在成都,聽說你己離浣花劍派,見你還在,
我很高興。”
馬竟終目中閃動著憤怒的光芒:“還不是權力幫的中傷!他們一
早已布下了局,要吃定浣花蕭家,第一步就是要離間我們!我在蕭家
已十二年了,從二十歲起,莫不是蕭世伯、孟先生提攜我,我還去得了
哪里!”馬竟終說著目中隱動淚光:
“這些日子來,武林各門派就是中了他們的離間計,已給一網打
盡的就有括蒼派、崆峒派、司寇世家、太極門……”
蕭秋水等俱是一震,失聲道:“這么多門派?!”
馬竟終點點頭道:“豈止如此。連嵩山派也遭了殃,福建少林要不
是各方少林弟子救援得早,也不堪設想﹔此外,五虎彭門,夭殘幫,烏
衣幫,螳螂門也歸順權力幫,近日連鐵衣幫、恆山派也奉權力幫為主
幫,至于抵抗的中原鏢局、黃山派、血符門、潛龍幫等,中間派的全給
吞滅了!”
左丘超然變色道:“由此看來,權力幫確想號今天下,獨霸江湖
了!”
馬竟終長嘆道:“正是。而今武林公推少林、武當二派,合力剿討
權力幫,但屢遭破壞。海南劍派鄧掌門,唐家二位公于,這些日子留在
桂林,也就為了此事,與盂先生、蕭大公子等共商大計。”
邱南顧道:“那還等什么?!我們快去便了!”
馬竟終飛身上馬,黃土中留下他二道深深的鞋印,他又像釘子一
般地穩穩騎在馬背上,道:“現在就走。”
鐵星月忍不住向邱南顧交頭接耳:“這人小的時候一定常常摔
交,所以現在步步都落地生根。”
邱南顧道:“就是呀,我看他外號該叫‘釘子’才對。”
卻未料蕭秋水在一旁聽到了,微笑道:“不錯,我們都叫他做‘釘
子’,什么人給他盯上了,一定逃不掉,什么東西給他的手拎上了,一
定溜不掉,什么地方給他一雙腳釘住了,一定拔不掉。”
蕭秋水笑笑又道:“他是我們浣花劍派的九命總管,跟‘夜狼’那
班人搏斗過,卻雖敗而不死﹔據說也曾與朱大天王交手過,亦傷而不
死,在這樣的情形下還能活著的,只怕現存的只有他一人。”
六騎如飛,卻不是直接回臨桂,卻在臨桂城郊歇了下來,只聽馬
竟終道:“這里風景如畫,鶯歌燕舞,諸位何不吃杯清茶,再趕未完之
路尸
蕭秋水苦笑道:“風景雖好,但歸心似箭呀!”
馬竟終卻微笑道:“我們不歇,馬兒也該歇歇了。何況,”馬竟終銳
利的眼光也蒙眺起來了,“我的家鄉就在臨桂。”
──古來征戰几人回﹔
──一夜征人盡望鄉!
就算是最勇悍的將士,也有懷鄉念家的時候﹔“落地生根”,不到
家鄉,又如何生根。蕭秋水等都明白了──就算急如將令,但也該讓
將士出征前,有辭鄉告別的機會啊。
──此去解劍廬之危,無疑是最凶險的一役,誰也不知道自己能
不能再回到家鄉來。唐方宛然道:“馬先生,你的家鄉在臨桂哪里?”
馬竟終笑道:“就在附近,這兒走過去,過橋就到了﹔”馬竟終嘆了
一聲又道:“拙荊也在家里,知道我要回來,會燒几道小菜﹔”望向蕭秋
水等,舔舔干唇,又道:“只不知道諸位……”
“喝茶!”邱南顧搶著道“當然沒有問題!我口渴死了,其實喝酒更
好!”
鐵星月悄悄加了一句:“有飯吃則更好!”
馬竟終微笑攬轡往木橋那邊走去,鐵星月、邱南顧二人又打打鬧
鬧地隨騎而去,蕭秋水與唐方對望一眼──這兩個瘋瘋癲癲、神神經
經的伙伴,是不是也懂得這一種感情,所以才搶著要走這一趟呢?
誰知道!
小橋,流水,人家。
住的地方是一棟木板屋,几縷炊煙裊裊飛上了天,門打開來,是
一青衣婦人,第一句話是:“你回來了!”
馬竟終說:“馬上就要走了。”
那婦人只震了一下,似又立即恢復了平靜,那一震裝飾得極好,
不留意几乎完全看不出來。目光向他們一瞟,淡淡地道:“我弄晚飯給
你們。”
蕭秋水忙道:“不忙,我們吃過飯后才走。”
誰都看得出,馬竟終離家已久,這一次回來,竟又要走了。
他的妻子沒有間去哪里,也沒有挽留,他們的不舍都化成了淡
然,有一天,這樣一個黃昏里,他去看她,看完了就走,甚至不知道,這
一生還會不會再回來。
唐方的眼眸潮濕了:為什么不吃這一頓飯呢?一定要吃這一頓飯
的。
青衣婦人返身到廚房去燒飯,晚暮灶問的柴火,僻啪僻啪染紅了
她青布的衣裳。
馬竟終一面招呼著,一面禁不住愉愉把眼睛瞄向廚房,在在都是
關切之情。
“有沒有辣椒?!”鐵星月忽然怪叫道“暖,有沒有生辣椒?!我每餐
沒有生切辣椒,就咽不下飯!”
邱南顧也道:“對!對!馬老兄,麻煩你跑一趟,去廚房替我拿點
生辣椒來,哎哎,遲些兒出來不要緊,只要我知道你一定拿得到就好
蕭秋水也忙道:“是是是,我這兩位朋友脾氣古怪,特別麻煩,只
好請馬先生跑一趟。”
馬竟終深深地望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大步走進了廚房。
廚房肉香正濃。
鐵星月向邱南顧擠擠眉,邱南顧向左丘超然弄弄眼,左丘超然向
唐方點點頭,唐方向蕭秋水莞爾一笑。
這一笑真好。
好是好,可是肚子確是餓了。
餓得很了。
廚房火光正熾,菜香正濃,鐵星月忍不住咕嗜了一聲,邱南顧皺
眉道:
“暖,恭喜恭喜!”
鐵星月沒好氣道:“恭喜個屁!”
邱南顧道:“恭喜你的屁路又變了!”
鐵星月奇道:“什么變了?”
邱南顧道:“以前你放屁總是‘秤嚙’一聲,現在卻是‘咕嚕’一汽
以前像牛放屁,現在跟豬吃草差不多一樣……”
鐵星月沒好氣道:“胡扯八通,你才放屁,我是肚子餓了的聲音,
誰說是放屁!”
左丘超然皺眉道:“你們每次吃飯前,才說這些殺風景的話啊!”
唐方低聲叱道:“別鬧,菜來了──”
數人同時回頭──真比遇敵時反應還快──只見馬大嫂端著兩
盤熱騰騰的菜看,玉蘭肥雞與五彩蝦仁,走了近來。
邱南顧怪不好意思地道:“也不是我們貪吃,只不過餓了些,其實
嘛,遲一些兒也不要緊的,再遲一些兒也不要緊的。”
──肚子餓的滋味真不好受。
可惜他們只看到了菜,卻不曾注意到熱騰騰的煙霧后,馬大嫂憂
傷的臉。
菜當然不止兩盤。
馬大嫂繼續捧上來的有清炒筍絲、螞蟻上樹、杏仁豆腐等等,蕭
秋水當然已開始吃了,唐方忽然問道:
“馬夫人閨名可是字珊一,原復姓歐陽。”
馬大嫂正要轉身回廚房捧菜,不禁怔注,這時馬竟終正好從廚房
出來,道:“是。她就是當日在江湖上被稱為‘迷神引’的歐陽珊一。”
唐方笑道:“昔日名震黑白道上的歐陽姑娘而今競成為馬夫人
了,也為夫婿洗手作羹湯,倒叫我們失敬了。”
馬竟終看蕭秋水等已吃了近半,忽然沉聲道:“蕭少主,馬某該
死,馬某若有對不起您之處,待來生做牛做馬,誓死以報吧。”
蕭秋水奇道:“馬兄何出此言?”
馬競終慘笑道,“蕭少主,各位俠兄,唐姑娘,馬某此舉,乃情非得
已這菜中有‘三日迷魂散’……”
蕭秋水忽然大叫一聲,伏地而倒。
邱南顧怔了一怔,也軟倒下去。
鐵星月大吼一聲,想站起來,卻連人帶桌仆倒下去,盤碟盡皆破
碎。
左丘超然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終于又順著木柱,滑倒子地。
唐方晃了一晃,也摜在地上,問了一句,“你們,為什么……?”就
暈迷過去了。
“為什么?”馬竟終慘笑道:“為什么?!我怎么知道:只怪你們不
該與權力幫為敵,我們哪有能力挑得起天下第一大幫啊!”
歐陽珊一一直咬著下唇,下唇白無血色,現在忍不住道:“竟終,
你為我這樣做,值得嗎?”
馬竟終一字一句道:“但我已經做了。”
歐陽珊一冷聲道:“我情愿去死。”
馬竟終道:“你不能死,你肚里已有了我們的孩子。……我們這一
代雖對不起人,就留待下一代去報答這份恩情吧。”
歐陽珊一:顫聲道:“那你要把他們怎么辦?”
馬竟終道:“送去權力幫在永福的分部。”
歐陽珊一道:“可是……可是他們有五人之多,怎么送去?……”
馬竟終道:“裝載在馬車里,不會有問題的。”
忽聽一人道:“那不是大麻煩了嗎?”
另一人道:“我們自己走去,既省時又省力,豈不更好。”
還有一人道:“更好,更好,可惜菜不能吃,不然邊帶著吃,唉呀我
餓扁了,餓壞了,餓死了!”
第一個講話的人是蕭秋水,第二個是邱南顧,第三個是鐵星月。
左丘超然是個連說話都懶的人。
唐方也微笑睜開了眼睛。
馮竟終看得眼睛都直了,歐陽珊一臉色都白了,忍不住問道:
“你們不是把菜吃”下去了嗎?”
“能吃就好羅。”
“那個唐方未吃前總要用銀釵去探探,今天這一探,哈,探出個
“銀釵沒有變黑,倒是變灰,想不是劇毒,于是假裝倒下,看看你
們怎樣──”
“那些菜啊,都吃到我們袖子里去了。”
鐵星月與邱南顧兩人七嘴八舌他說著,得意非凡。
──從《躍馬黃河》故事里蕭秋水等沖出浣花開始,唐方在進食
前總用銀釵試探一下,在甲秀樓一役中,就是這樣。
──四川蜀中,唐門唐家的子弟,既會用毒,也會防毒,就算迷藥
也一樣測得出來。
──就在歐陽珊一捧出兩道菜,又返身回廚房時,唐方立即用銀
釵探了一探,這探了一探之后,大家都呆住了。
──他們決定假裝中毒。
馬竟終沒有說話,忽然出腳!
一腳踢飛桌子,飛撞鐵星月!
回身一推,把歐陽珊一推出門,大喝一聲,道:“快逃!”
接著拔出利刃,往腹中就插,一面大叫道:“要保住我們的孩子!”
要不是事出猝然,要不是馬竟終顧著大叫那一句話,才一刀插
下,馬竟終的自盡便要成為定局了。
但就在馬竟終大叫的剎那,左丘超然的雙手已叼住了他的手腕。
馬竟終的利刃便插不下去──既給左丘超然的一雙巧手纏上,
任誰也掙不脫的。
沒料歐陽珊一沒有走,卻沖回來大叫道:“竟終,要死,我們一齊
死──”
那面桌子“砰”地撞上鐵星月,“噠”地碎裂,鐵星月卻似沒事一
般,虎地站起來,雷霆一般地吼道:
“不准死,統統不准死!”
“正是。”蕭秋水緩緩道,“我們有話好說。”
沒有說話。
左丘超然再也沒有抓住馬竟終,因為他知道馬竟終絕不會逃的。
馬竟終也不是不敢跟他們交手,而是心中在歉疚,所以根本不會
動手。
誰都看得出來,馬竟終夫婦這樣做是有難言之隱的。
大家都不愿意去強迫一對有苦衷的患難夫妻。
馬竟終夫婦在長凳上對坐著,蕭秋水等五人倒是站著,暮色已靜
悄悄地在外面四合、降臨。
終于還是馬竟終先說話了:
“我情愿死,不希望你們原諒。”
蕭秋水一本正經地道:“我們不原諒你,除非你講出主使你的人
是誰,我們要去對付他。”
左丘超然一向沉靜,而今卻忽然道:“對!我們一齊去對付他!”
馬竟終微吃一驚,茫然道:“我們……我們一齊去對付他?!”
唐方靜靜地看著他,道:“生為浣花人,死作烷花鬼,你不是說過
嗎?今天的事,是你一時糊涂,我們還是把你當作浣花劍派的好漢,當
然一塊兒去對付權力幫!”
馬竟終想著想著,忽然哀嘆一聲,道:“我知道你們想原諒我,可
是我不能原諒我自己。”
歐陽珊一忍不住挂下了二行清淚:“我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為
了我。本來權力幫要他趕殺你們,不然就要把他給毀掉,可是他不答
應!”歐陽珊一淒然道:“可是權力幫卻說要殺我,他就不敢不做了,但
不忍下毒,只敢下迷藥……”
唐方嘆道:“便是迷藥。要是毒藥,我們也不會這樣待你。”
蕭秋水道:“權力幫的威嚇,你為何不告訴我大哥,或者孟先生?
他們自然會出主意,替你想辦法的!…
馬竟終木然道:“權力幫人多勢眾,我……我實在沒有勇氣告訴
孟先生……就算孟先生的身邊,也有權力幫的人,更何況……何況珊
一肚子里,已有了我們的孩子……”
馬竟終說著,眼光望向歐陽珊一,歐陽珊一垂下了頭,兩人的眼
兒,雖沒有相觸,但卻柔情無限,淒婉無盡。
──江湖流浪的好漢,淒風苦雨的夜晚,既有了溫暖的家,既有
了心系的人,又何忍放棄?
──何況已有了下一代,一切都有了生機!
──誰忍以自己的任意來斫傷下一代的新芽!
──更何況是馬竟終,他度過了“夜狼”的惡戰,在朱大夭王手下
逃過性命,更知道生命之可貴!
──落地生根,一旦給他落地,他再也不愿被連很拔起了。
──唐方不禁暗暗嘆息。
“有什么了不起!”鐵星月一拳捶在桌子上,“權力幫的什么‘九天
十地、十九人魔’,人魔中的孔揚素、沙千燈、閻鬼鬼,就是給我宰掉
的,他們有什么了不起?!惹不得的?!”
馬竟終慘然道:“你們殺掉……”
蕭秋水淡定地道:“正是。剛才你說孟師叔身邊也有權力幫的人,
究竟是誰?!”
馬竟終咬了咬口唇,道:“康出漁和辛妙常。”
蕭秋水訝然道:“康出漁回來了么?”
馬竟終道:“他昨天已到桂林,就是他要我去‘接’你們的。”
左丘超然恨聲道:“就是他!要不是他假裝中毒,伺機謀殺唐大
俠、蕭大伯、張前輩的后,我們早已穩住了成都劍廬的大局。”
馬竟終詫異道:“原來他是自四川回廣的!”
蕭秋水道:“辛妙常就是辛虎丘的女兒,但辛虎丘己在劍廬中為
大伯所殺,不足為患。”
馬竟終舒了一口氣道:“辛虎丘已經死了?!”
唐方微笑道:“正是。你瞧,權力幫并不是無敵的,不但辛虎丘死
了,連華孤墳也死于浣花劍派的大門口。”
馬竟終呆了半晌,蕭秋水道:“現在辛妙常還在桂林浣花劍派
中!”
馬竟終點頭。蕭秋水叫道:“不妙!孟師叔不知辛虎丘是權力幫
吶臥底一事,更不知康出漁是大好大惡的小人,我們要現在就稟知
他!”
邱南顧道:“康出漁在哪里!這老小子那么可惡!我們不如先把
他逮著,送交孟先生嚴懲,豈不更妙!”
馬竟終一躍而起,竟也英風爽朗道:“我知道他哪里,我可以帶你
們去!”
眼光一瞥向歐陽珊一,竟也流露出一種傷感,剛剛起立的身子就
要坐下來,歐陽珊一泣訴道:
“竟終,你不要管我,要做的事,就痛痛快快去做。只求你不要離
開我,讓我跟你一塊兒去。”
馬竟終跺足嘆道:“不成不成,那里危險,你又有了身孕。……”
唐方忽然平靜地道:“馬兄,我會照顧歐陽姐姐的。”
馬竟終望著唐方清澈如水的目光,哺哺地道:“我,我……”
鐵星月實在看不過眼,罵道:“男人大丈夫,娘娘腔的于什么?:要
打,打個痛快──”
邱南顧接口罵道:“要罵,就罵個痛快!婆婆媽媽的,是真英雄豪
杰怎可如此娘娘腔的!”
鐵星月忍不住又罵:“想當年,你單身斗夜狼,當時江湖上比你響
當當十倍八倍的人都不敢去惹他們,你卻敢一人挑戰。朱大天王橫行
長江水道,你居然以一招‘落地生根’,硬釘著船板不放──這等豪
氣,了不起!沒料今日一見,王八蛋!”
邱南顧想想不甘心,搶著又罵:“昔年‘迷神引’歐陽珊一,也是敢
做敢為的女俠,沒料今天卻成了負累!嘿、嘿!權力幫有什么惹不得?!
我們已經挑了!惹了!有種就跟我們‘神州結義’一拼,打出面武林中
正義的旗幟來!管他個狂風暴雨!理他什么橫霸天下!”
鐵星月禁不住又要接下去罵,馬竟終虎地跳上來,一腳踏在凳子
上,一腳踢在桌上,大罵道。
“你們以為你們都是英雄,別人都是狗熊?是不是? 他媽的!要
是我老馬今日不是為了日后一點火種,才不懼什么權力幫!你們無家
無室的人,怎么知道我老馬的難處?!去就去!你鐵星月他邱南顧敢
去的,咪以為我唔敢去,我講埤你知,去閻羅王的外母個度我都奉
陪!”
馬竟終越罵越起勁,一張臉由蒼白罵得通紅,連脖子都粗了,罵
到激動處,神采憤然,竟連廣西話也搬了出來,罵得好不痛快。
邱南顧、鐵星月二人呆了一陣,兩人對望一眼,突然一齊大笑起
來。 、
邱南顧笑著道:“有種有種,跟我鐵口邱南顧有得比!”
鐵星月也笑著大力拍馬竟終的肩膀:“果然有豪氣!不虧我屁王
鐵墾月罵得你狗血淋頭,識罵人者重罵人,罵得好!嘿嘿,罵得好!”
兩人不怒而笑,令馬竟終大為驚訝,方才知道邱、鐵二人有意要
激怒自己,不禁為自己的失態赦然,的確剛才激起來的怒罵口,意氣
風發,正是自己當日本色!
歐陽珊一道:“竟終,躲著縮頭當小人,不是你我所為,何不痛痛
快快拼一拼,我要我的孩子為他爹爹而驕做,如果不死,是咱們賺了﹔
萬一死了,也樂得做同命鴛鴦!”
唐方柔聲道:“嫂夫人的話說得好:馬兄,不要負了嫂夫人的心意
啊。”
蕭秋水微笑道:“馬兄,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馬竟終猛地發出一聲沖天長嘯,道:“好:權力幫!咱們下死不休:
我帶你們去找康出漁!”
“康出漁在哪里?”邱南顧即刻就問。
“在永福。”
“在永福哪里廣鐵星月睜大眼問。
“跟‘威震陽朔’屈寒山一齊喝酒!”
“威震陽朔?!”
“屈寒山?!”
第二章 四絕一君
“威震陽朔”屈寒山,不只是威震陽朔,簡直是威震廣西,甚至可
以說得上威震武林。
江湖七大名劍,連蕭西樓驚人的名氣,與他一比,都要矮了半截。
屈寒山是武林宗主,也是廣西武林的領袖,廣西正統武林的第一
人,他的劍法,據說可以以一人之力,仍可與武林七大名劍打成平手。
屈寒山為人沉著練達,公平持正飲譽天下,廣西武林中,已鮮少
人像他一般朮德兼備、文武合一的宗師了。
屈寒山七歲練劍,迄今五十六歲,足足練了五十年的劍,可以說
得上一劍光寒四十州,近十年來,已鮮逢敵手。
在聲譽、武功、實力上,唯一可與屈寒山平分秋色的,恐怕只有廣
東“氣吞丹霞”梁斗!
有屈寒山在,蕭秋水等人的眼睛都亮了!
屈寒山打從權力幫建幫之始,已經是敵對,而權力幫也確認為其
頭號大敵,便有屈寒山、梁斗二人。 ﹔
屈寒山一定不知道康出漁其實就是權力幫中“九天十地,十九人
魔”中之一。
正如蕭西樓、孟相逢等不知道,康出漁是臥底、是奸細。
找到屈寒山,就可以打擊康出漁!
馬竟終道:“屈大俠設宴在‘一公亭’,我可以馬上帶你們去,因為
本來我若逮得著你們,也要送你們到那兒去,交給康出漁。”
鐵星月、邱南顧的眼睛更亮了,能見到廣西大豪屈寒山,實在是
一件令人興奮莫名的事!
“一公亭”就是“天下一大公平”的地方。
這“天下一大公平”的橫匾長十四尺,每字占約兩尺,題字的人簽
章,金漆龍舞,就懸挂在“一公亭”梁柱之上。
“一公亭”,任何人來到這里,會武功的,不會武功的,富貴的,不
富貴的,都一樣公平待遇。
你就算皇親國戚,來到這里,也是一樣,因為這兒是廣西屈寒山
的地方。
江南兩廣,只有兩個這樣的地方,一個就是屈寒山的“一公亭”,
一個就是梁斗的“自量台”。
“一公亭”內,確有許多人在喝酒宴樂,一張大圓桌于,足足坐有
十二個人。
無論是誰,從燈火輝煌中望進去,第一個望見的,總是一個頎長、
黑須、臉帶微笑、雙眉斜飛入鬢的老者。
這不是因為他坐在居中,面向亭外,而是他從容的氣派,一方面
可以參與喧鬧中毫不礙眼,另一方面卻自有遺世獨立的意態,令人第
一眼就看到了他。
而且看了第一眼后,足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后,更想看第三
眼,看著看著,竟會給他的風度所吸引住了。
而他背上、腰問,身上到處都沒有劍。
威震陽朔的“一劍光寒四十州”的屈寒山,居然沒有佩劍!
蕭秋水等人雖沒有見過屈寒山,但是一眼就可以肯定他就是屈
寒山。
當他們看到屈寒山身邊的人,就忍不住想沖過去把他揪出來。
那人在談笑風生,又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不是康出漁是誰!
康出漁身邊那個人,鐵星月一見,便忍不住沖出去了,他想立即
沖出去把那人的鼻子打扁,叫他以后再也不敢出賣朋友。
那人正是康劫生。
所以鐵星月就立時沖了出去。
他做夢都想不到這圍酒席坐著的是些什么人。
蕭秋水一把抓不住他,鐵星月已沖了出去,眼前一花,“砰”鐵星
月已打中康劫生鼻子一拳,酒菜翻飛,鐵星月跨桌而去,又想再加一
拳。
鐵星月的拳快,他的拳可以打中飛行中的蒼蠅、蚊子,也可以一
拳打碎一塊硬石。鐵星月的拳極為有力。
鐵星月自負沒有人能接得住他的神拳。
但他也眼前一花,右拳已被人一手拿住。
這還得了?!
鐵墾月“呼”地義打出左拳。
那人一叼手,又扣住了他的左拳。
鐵星月的左右雙拳,可以開碑裂石,但落到此人手中,猶如石沉
大海。
鐵星月此驚非同小可,只見一人,白衣寬袍,精悍短小,猛想起一
個名字:
“江易海“!
江易海!
“五湖拿四海”的“九指擒龍”江易海!
也就是《躍馬黃河》故事中,四川成都劍廬觀魚閣前,唐方轉述唐
柔告訴她的左丘超然之大敵:江老爺子!
左丘超然乃天下第一擒拿手項釋儒與鷹爪王雷鋒的唯一嫡傳門
徒,十五歲時已以一雙手,擊敗黑道上鼎鼎大名的“鐵環扣”佟振北,
但有一次遇上這“五湖拿四海”左丘超然不敵,給拿生了,要不是及
時放了一個臭屁,臭不可當,逼得江易海退開,左丘超然恐怕就在那
一役中給廢了
發科江易海也在座中!
鐵星月當然也聽說過這件傳說,急中生智,大叫一聲:“你再不放
手,我就要放屁了!”
江易海是一個向百涪癖的人,一聽此語,大吃一驚,趕快松手。鐵
星月一旦得脫,虎地飛上桌面,雙腳一陣亂掃,把菜盤都掃落地上,居
高臨下,四周一看,只見康劫生掩著口鼻緩緩站起,江易海遠遠地盯
著他,其他的人郡離計了桌邊,只有一人,安詳地坐在原來的位子上,
微笑地看著他,好像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鐵星月歪歪頭,看著他,招呼道:
“你好!”
那人笑笑,也道:
“你好!”
鐵星月問道。
“你是誰?”
那人笑道:
“我姓屈,草字寒山。”
鐵星月笑道:
“哈哈哈!你就是屈寒山,一定能屈能伸,耐暖耐寒了!”
這几句話,簡直匪夷所思,也不知鐵星月的小腦袋,怎么會聯想
到那里去了?眾人都按捺不住,屈寒山卻依然笑道:
“你又是誰?”
鐵星月認真地道。
“我叫鐵星月!”
屈寒山搖搖頭道。
“沒聽說過。”
鐵星月怒道:
“鐵星月啊!鐵星月你都沒聽說過,就是那個潮州屁王鐵星月啊,
跟那個福建鐵口邱南顧齊名的呀!”
屈寒山呆了半晌,道:
“還是沒聽說過。”
鐵星月罵道:“小邱,小邱這廝沒聽說過我的大名,那一定不認識
你了,真是孤陋寡聞……。”
屈寒山不笑了,道:
“你在桌子上,要不要下來?”
鐵星月只覺一陣寒意涌上心頭,趕緊道:
“等一下才下來,現在不下來較安全,有什么事?”
屈寒山淡淡地道:
“因為有個問題,要請教你,你若要下來我就等你下來才問,你若
不要下來我就現在問。”
鐵星月一昂首道:
“那你現在問吧!”
屈寒山冷冷地道:
“你和你的朋友,事先完全沒有通知,就潛入了‘一公亭’,而且還
闖進筵席來,一拳打傷了我的客人,踢翻了我的首飾,更站在我吃酒
的桌子上,踩碎了飯碗,要我抬頭跟你說話──。”
屈寒山頓了一頓,一個字一個字地道:
“所以你最好給我一個公平的交代:──否則,你也會受到公平
的禮待,我會打扁你的鼻子,把門牙嵌在你的額頭上,教你把耳朵挂
在眼蓋上,你──相不相信?”
鐵星月相信。
鐵星月活到二十二歲,從來沒有怕過什么人來。
他在韓江上,打過鱷魚﹔景陽岡上,踢過老虎﹔更在京城大道上,
揍過仗勢欺人的朝廷大官。
這些他都沒有怕過,甚至與武功厲害過他數倍的高手如閻鬼鬼
等交手時,也沒有感到絲毫的害怕。
但是屈寒山說了那句話后,他卻感到一陣寒意,籠罩了心頭,他
著實感到害怕,就算是現在屈寒山恢復了笑容,他還是抹不去心中的
驚懼。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幸虧這時蕭秋水已沖了出來。
蕭秋水躍出來之際,其他一旁的人正在紛紛喝罵鐵星月:
“哪來的莽夫:敢在‘一公亭’鬧事!”
“一來就打人!你這小子欠揍啦?”
“誰敢對屈大俠如此不禮貌,活不耐煩嗎?”
這些人七嘴人舌的在說話,只有一個人平平淡淡他講了一句話,
就比這些聲音都有力量。
“三十年來,沒有人敢對屈大俠如此﹔屈大俠只要一句話,老夫一
定第一個出來。”
這個人把話這么一講,無疑已判了鐵星月的死刑
講話的人是“觀日劍”康出漁。
他對自己兒子被打的事一字不提,卻變成為屈寒山不平而戰。
蕭秋水知道一切都在逆境之中,他即時說了一句話。
“屈大俠!我這位鐵兄弟之所以這么魯莽無禮,皆是因為攻康出
漁所害!”
這一句話一出,大家都靜了下來。
康出漁盯著蕭秋水,長髯無風自動,冷冷地道:
“你既然挑上了我﹔我只好奉陪了。”說著返手,緩緩拔出了劍。
觀日神劍,一個人在勞山觀了十年日出,十年日落,才創出來這
一套與傲陽齊平的劍法,正是眾人都渴切要見識的。
觀日神劍,豈是這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所能抵受得了的?!眾人心
中都是這樣想。
忽聽一個聲音道:
“慢著,是怎么一回事,也讓他說說。”
說話的人是屈寒山。屈寒山這么一說,康出漁的劍便拔不出來
了。
蕭秋水忙長揖,向屈寒山行大禮拜道:“晚輩浣花蕭秋水,拜見屈
老前輩。”
屈寒山笑道:“快別多禮。西樓兄可好?還有亭外的小弟妹們、也
請一起現身進亭吧!”
──蕭秋水臉上一熱,知道屈寒山早已覺察亭外有人,甚至連來人
的年齡也知道了。
唐方、左丘超然、馬竟終一齊現身。
屈寒山道:“這位姑娘,步法最輕,看來又是暗器高手,可是近日
江湖中以輕功見長的唐門女俠,唐方女俠?”
唐方粉臉飛紅,抱拳揖道:“晚輩唐方,拜見屈大俠。”
屈寒山笑道:“另外一位,想必是蕭少俠的要友,項先生與雷老兄
的高足左丘少君了﹔還有一位,腰馬沉穩,不知是不是馬老弟?”
屈寒山憑步法就把唐方、馬竟終的身份認了出來,鐵星月聽得心
里一寒,馬上就從桌于上走下來,恭恭敬敬向屈寒山行了一個大禮,
道:
“屈者爺,待會兒您要不要殺我都沒關系,但您俠名蓋世,虎威震
天,我老鐵是知道的,剛才對不住,現在來向您行個禮,賠個不是,待
會兒您還是打我,也沒關系,我賠禮不是叫您待會兒不要打我,這點
您記清楚了。”
蕭秋水怕鐵星月義胡亂說話,忙接著道:
“屈前輩,適才的事,確是小輩等不識禮節,魯莽無規,前輩待會
兒要處罰我們,我們當然聽命,只不過這件事的起因,的確是因為這
位康神魔……”
康出漁變了臉色,怒道:“胡說!──”
屈寒山卻揮了揮手,道:“怎么回事?說下去。”
蕭秋水立即便道:“康出漁是權力幫派出來的奸細!”
這一句一出,大家都怔住了。
康出漁怒道:“你含血噴人!我搏殺權力幫,與武林同道抗暴時,
你還沒有拔劍之力呢!”
旁邊一名中年人,一身黃袍,臉容陰礪,手上都戴著一輕薄的手
套,道:“屈公,我認為對這種信口雌黃的無知小兒,確無必要聽下
去。”
“九指擒龍”江易海也道:“聽他胡說下去,只是詆毀了康先生的
人格。”
屈寒山點點頭,道:“蕭少俠,這種指認權力幫的事,不是可以道
聽涂說的,除非你有証據,否則不可以亂講。”
蕭秋水急道:“屈前輩,事實確屬如此。康先生原在四川成都浣花
劍廬,權力幫來襲,家父、康先生與唐大俠,朱大俠都共同抵御,而他
卻是臥底,暗殺了唐大俠、大伯和張前輩!”
屈寒山目中神光暴射,道:“此事當真?!”
屈寒山身側一名獨腳持鑌鐵杖大漢卻道:“不見得,權力幫圍攻
蕭家劍廬一事,怎地我不曉得?當今武林同道也不曉得?而我昨天才
從桂林浣花劍派出來,他們也無絲毫所聞,難道就只蕭少公子一人知
道?!”
那黃衣戴手套的漢子在一旁又加了一句:“究竟他是不是蕭秋
水,都很成問題。”
康出漁忿然道:“他倒是蕭秋水,如假包換,但他是浣花蕭家最不
負責任、散漫愛鬧、不識尊卑的家伙,西樓兄對這個劣子也頗頭痛的
很!”
蕭秋水怒道:“你人臉獸心,謀刺不遂,家父與朱大俠饒你不殺,
你還有面子說我!──”
那黃衣大漢怒叱道:“你是什么東西?敢在這里對康先生如此說
話!”
鐵星月忽然道:“你又是什么東西?敢在這里對老大這般無禮!”
黃衣大漢“嘿”了一聲,道:“我是‘暗器三十六手,暗樁三十六路’
屠滾,你聽說過嗎?”
蕭秋水等一聽,都倒抽了一口冷氣,鐵星月卻未聽過,照插說道:
“屠滾?屠豬屠牛屠羊倒是有聽說過,屠滾是什么東西?”
屠滾大喝一聲,屈寒山卻一擺手,屠滾強自忍下﹔鐵星月徑自道:
“你窮叫什么?你以為我怕你呀?小邱,怎么你還不快過來,一齊
來踉這屠滾蛋對罵!”
蕭秋水卻一把拉走他,低聲疾道:“切莫如此!小邱我叫他保護馬
大嫂,不准出來﹔這人是屠滾,暗器與布陣皆是一絕,功力絕不在唐大
俠之下,切勿在此時招惹他!”
鐵墾月忿忿道:“我就是看他不順眼!我就是看此等人不順眼!”
一中年文士輕搖折扇,道:“蕭老兄的劣子,我倒是聽說過。”折扇
霍地張開,上書“天馬行空”四字。
屈寒山沉吟了半晌,道:“蕭少俠,你對康先生的指責,要有真憑
實據啊!”
蕭秋水道:“屈大俠,康出漁是權力幫的走狗,我和這位唐家姑
娘,都可以証實。”
屈寒山看了看他們,終于搖了搖頭,嘆道:“可惜你們太年輕了
……”
──太年輕,也太沒有名氣了,這樣子講出來的話又有誰會相
信?
蕭秋水急道:“屈大俠,請先把此人拿下,三日內,我可以請家父
及朱大俠來辨明!”
中年文士捂扇一反,赫然竟是“天馬行地”四個寫得令人驚心動
魄的字,冷冷地道。
“可惜我們不能因為你現在的一句話,就把康先生白白地留住三
日。”
忽聽一人大聲道:“我可以証明!”
說話的人是馬竟終,他因緊張而連聲音都抖起來,但仍高聲喊
道:
“我可以証明,他一直向我施威脅,昨天又使我謀害蕭少俠等,以
憚成都浣花劍派危急之事不外傳,并以殺我妻兒來迫我就范。”
康出漁怒道:“胡說!”
在場中共有十二人,除屈寒山本人外,還有康出漁與康劫生,屠
滾與江易海,以及中年文士與獨腳鐵杖外,還有五個人。
這五個人一直沒有說過話,插過嘴,而今一名灰衣老叟禁不住說
話了:“屈兄,看來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審慎為重,這‘落地
生根’馬竟終的為人,我很清楚,想不致無中生有。”
屈寒山苦笑道:“我也如此想,多謝顧兄提起﹔”又向蕭秋水等道:
“今日在場的都是武林名宿,我先來一一介紹。剛才說話的這位正是
‘落拓神叟’顧君山顧兄。顧兄身邊的四位正是武林中有名的‘四絕一
君’中的‘四絕’,‘掌絕’黃遠庸黃兄,‘肘絕’姚獨霧姚兄,‘拳絕’畢天
通畢兄,‘腿絕’文鬢霜文兄,這便是大名鼎鼎的‘四絕一君’,蕭少俠、
唐姑娘、馬兄弟敢情早已聽過?”
──蕭秋水等當然聽說過。
──“四絕一君”在十五年前就成了名,有他們在的地方,就有仇
殺存在。
──“四絕一君”疾惡如仇,殺戮甚重,為人于正邪之間,行事十
分乖戾,但仍著重江湖上“信”、“義”二字。
──“四絕一君”也是與權力幫勢成水火的,因為顧君山、黃遠
庸、姚獨霧、畢夭通、丈鬢霜五人,最看不起“權力幫”無義毀諾的作
法。
屈寒山又笑向那中年文士介紹道:“想諸位一見他的折扇,就知
道他是誰了,他就是武林黑白二道聞名喪膽的‘地馬行天’柳千變。”
──天馬行空。
──天馬行地。
──這種絕世的“天馬輕功”,只有柳千變一人會。
──更可怕的不僅是柳千變的輕功,而是他一柄專打人體三十
六大穴七十二小穴的千變萬幻的折扇。
屈寒山繼續道:“至于康先生與康公子,諸位早已熟悉,屠公與江
老,你們也有照面了,而這位鑌鐵杖高手,便是廣西尤虎關口‘獨腳鎮
千山’彭九彭爺!”
那獨腳人齜齒笑道:“我叫彭獨腳,不必對我多禮。”
屈寒山朗聲道:“現在座中盡是武林英杰,今晚之事,不可以沒有
一個公正之了決。”雙目神光暴射:“這几位少俠,雖行事莽撞,但若有
人臥底造假,更為武林中人所下齒,所以我們也請康先生出來為大家
解說一番。”
這一番話說得鏗鏘有聲,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一番話下來,
康出漁的臉色甚為難看,遲疑了半晌,道:“屈大俠,月前老夫多口,見
蕭公于言行不檢,向蕭老兄告誡了几句,因此惹蕭公子懷恨在心,也
不一定……”至于這位馬老弟,老夫根本就不認識他,叫我……”
“只聽一個聲音冷冷地道:“只怕未必。”
康出漁猛回頭,只見說話的人是“肘絕”姚獨霧﹔怒問道:“此話怎
說?!”
姚獨霧沒有答話、“掌絕”黃遠庸卻接道:“不幸得緊,兄弟等昨天
已到桂林,恰好看見康先生你與這位馬老弟在爭吵著,又恰好聽見你
康先生拔出了劍,獰笑著說出那句:‘你不答應?那你還要不要性命?
要不要你妻子的性命?要不要你妻子肚子里那孩子的性命?’其實,今日
我們來找屈大俠,為的就是要請屈大俠來處理你康先生這一樁子事。”
康出漁臉色陣紅陣白,屈寒山怒道:“果真有此事?!”黑髯竟無風
自動,飄飛而起。
康出漁卻一時答不出來,“落拓神叟”顧君山卻沉重地加了一句:
“是君子、小人,我都不管,我最恨的是偽君子。”
這句話聽得蕭秋水心頭一熱,禁不住脫口想叫一聲:“好!”只聽
屈寒山又道:
“黑道白道這我也不管,古語:盜亦有道。我屈某人殺的是‘無道
之盜’!”
康出漁終于沉不住氣,喝道:“你們要硬迫我認,老夫無話可說,
你屈大俠究竟要我怎樣?!”
屠滾忽地站出來,就站在康出漁身邊,冷冷地道:“諸位也不要迫
人太甚才好。”
屠滾這樣一站,他的雙手依然在背后,可是卻給人一種不寒而
栗、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身上沒有一柄刀、一把劍,甚至沒有半枚暗器,可是唐方卻深
切地知道,這人一揚手間至少可以發出四五種不同的暗器來,而且其
中有二三種是淬有劇毒的暗器。
連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接這些暗器﹔她希望唐大還在,可是唐大
已經死了。
──要是唐朋在就好了,唐朋一向足智多謀﹔或者唐猛在也行,
唐猛會把他的敵手打到透不過氣來。
“拳絕”畢天通卻突然站出來,冷笑道:“屠滾,我也已經注意你很
久了,近月來,你從湖北輾轉到湖南,再由湖南到江西,為的是什么?!
我們間關萬里的追蹤,到了福建,才抓到你的証據……”
屠滾臉色忽然漲紅,怒道:“你說!什么証據?!”
畢夭通冷冷地道:“嘿!嘿!你在連城見到權力幫十九人魔中的
余哭余時,開始亮出來的是什么?!”
在一旁的“肘絕”姚獨霧冷冷接道:“權力幫的血符!”
屠滾臉色大變,突然雙眉一震。
唐方急叫道:“小心──”
唐方是唐門的人,唐門是江湖上暗器第一家,她自然看得出屠滾
要發暗器,而且發的是絕毒的暗器。
但是畢天通突然沖上前去!
就在同時,屠滾的雙手就倏地一揚──
暗器不多,只有兩點藍芒。
唐方一見到這種暗器,臉色就變了。
這種暗器本來就是多的,越少越不容易發。
能夠一揚手發兩枚而已的,唐家年輕的一輩中,只有唐大、唐宋、
唐朋几人而已。
唐方本身就不能。
而且這種暗器不能接,不能沾,也不能擋,是暗器中的至毒。
唐方實在想不出畢天通如何閃躲。
畢天通沒有閃躲。
畢天通忽然擊出雙拳j
“咄”!“咄”!拳撞上暗器!
兩點暗器斜飛出去,隱沒不見。
畢天通的拳頭依然沒有收回來,直沖向屠滾。
蕭秋水心中一動,他好像見過這樣的拳路。
──朱俠武的鐵拳,無堅不摧的神拳!
屠滾怪叫一聲,驟然揚起雙手。
他用戴手套的雙爪要抓住畢天通的拳頭。
就在這時,一道急影掠起,掠起的同時,已到了畢天通身前,還沒
看清楚這來人的身影,這人已“霍”地打向畢天通的死穴!
一柄合攏的折扇!
畢天通全神貫注對付屠滾,怎避得開這如閃電的一擊?!
便在此時,只聽一聲大吼!
一個人忽然沖了近來。
沖近來就是一記左時!
時沖使招扇的“地馬行天”柳千變!
柳千變不及傷人,招扇一開,“啪”,時撞中招扇!
柳千變臉色立時一變,那人又是大吼一聲,一記右肘又反撞而
柳千變立時不在那里了,他猛退,翻身,筋斗,飄飛,落于丈外,那
人一記右時打了一個空!
但那人的左時立時又到了,就像背后長了眼睛一般,夾著一聲怪
叫,力撞而至!
柳千變立時升空,“砰!”時撞中圍牆,圍牆嘩啦啦地坍倒了一半,
柳千變輕身落在那人身前,臉上已沒了笑容。
──那三時要是有任一時撞在身上,哪里還有活命的可能?
──那人不是誰,正是“肘綸”姚獨霧!
柳千變發動的同時,獨腳彭九,也挾著一聲排山倒海的厲嘯,一
杖向畢天通天靈蓋拍來。
──這一杖甫起,地上的碗筷被帶得齊飛,自動碎裂,這一擊,縱
是鐵石,也得粉碎。
畢夭通全力與屠滾對敵,當然避不開,但是一人立時飛了出來,
一飛七八尺高,半空中竟對鑌鐵杖踢出兩腳!
兩腳踢在杖上,人影倏分。
“獨腳鎮千山”彭九依然獨腳而立,鑌鐵杖卻深人士中達兩尺余,
敢情是竭力使自己穩下來而運力于杖中,杖才深埋人士里。
震飛的人是“腿絕”文鬢霜,他的足踝亦已深入土中。
康出漁大吼一聲,身前忽然亮起一枚烈日!
觀日神劍!
烈日的周圍掠起兩片云!
兩片烏云要遮天。
兩只手掌飛快如蝶,翩翩于烈日間。
烏云始終遮不住烈日,烈日也始終照不開烏云。
“掌絕”黃遠庸的一雙手掌!
“五湖拿四海”江易海也想動,但是他發現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
正在望著他。
“落拓神叟”顧君山的眼睛!
顧君山緩緩地,緩緩他說了一句話:“你最好不要動。”
誰都知道,“四絕一君”中,乃以一君顧君山的武功最高。
江易海也真不敢妄動。
這邊的“暗器三十六手,暗器三十六路”屠滾大戰“拳絕”畢天通﹔
“地馬行天”柳千變惡斗“時絕”姚獨霧﹔“獨腳鎮千山”力戰“腿絕”文
鬢霜﹔“觀日神劍”康出漁苦戰“掌絕”黃遠庸﹔兩造雙方正殺得難分難
解,把蕭秋水、唐方、左丘超然、馬竟終看得眼花絛亂,目為之眩。
第三章 威震陽朔
從蕭秋水等伺伏亭邊,到鐵星月莽然出手,引起群豪不滿,到蕭
秋水挺身指出康出漁身份,屈寒山出面調停,四絕一君指責康出漁,
甚至與柳、屠、康、彭大打出手,只剩下一江易海,遲遲不敢動手,真是
瞬息數變,令人目不暇給。
顧君山冷冷脫了江易海一眼,即向屈寒山拱手道。
“屈兄請了。”
屈寒山忙欠身道:
“顧兄請說。”
顧君山嘆了一聲,道:
“今日我等來貴亭叨擾,又先行出手,無疑是破壞了屈兄清規,真
是罪過。”
屈寒山微笑道:
“顧兄為人,弟甚敬重,雖未深交,卻為相知,顧兄不必多慮。”
顧君山嘆道:
“屈兄豪俠,弟深感佩﹔屈兄與五羊城梁斗梁大俠,合稱‘東西二
俠’,但在廣西境內,人道是‘廣西三山’,屈兄當知指的是什么?”
屈寒山悠然道:
“若指名山,則是指柳象山、大明山與大容山,若指聞人,則指君
山兄,檬江杜月山兄,以及兄弟我。”
顧君山點點頭,做然道:“正是,雖然月山兄已失蹤,但我們之所
以能受武林人中同稱道為‘三山’,除我們的名號恰好都有‘山’字外,
更重要的是我們不作偽,不行詐,敢急人之難,仗人之義。”
──武林中一個稱謂,來自多少血汗,得自多少努力,是值得為
此而做的。
屈寒山沉吟不語,顧君山卻激動了起來,道:“今日我之所以斗膽
借兄之雅地剪除賊黨,一方面乃敬重‘一公亭’之正義,一方面亦表達
對屈大俠之崇敬。”
屈寒山哀嘆道:“何敬之有?顧兄更為一代人杰風范……只是,顧
兄可知不會殺錯?”
顧君山揚盾道:“絕不會。近三個月來,我們一直在調查追查這几
人的行蹤,我可以斷言的是:康出漁就是權力幫中‘几天十地,十九人
魔’中的‘無名入魔’,柳千變就是‘無影神魔’,屠滾就是‘千手神魔’,
彭九則是‘獨腳神魔’,只剩下這江易海,亦是權力幫的人,身份地位
尚未清楚而已,絕不會有殺錯。”
這時場中的四對打斗,都其為激烈,然而卻未分勝負。
──蕭秋水等人眼里看得清楚,心里想得分明,屠滾、彭九、柳千
變、康出漁等人的武功,絕不在自己父親蕭西樓之下,但黃遠庸、畢天
誦、姚獨霧、文鬢霜的武功,也與朱俠武相若。
何況還有尚未出于的屈寒山與顧君山。
權力幫這邊只剩下了江易海。
這個戰局誰都知道是穩勝的。
屈寒山唱然道:“沒有殺錯,那就好了。”
顧君山斷然道:“絕不會殺錯的,可惜我們還未找出他們在武林
中的聯絡人,以及那手段殘毒的‘瘟疫人魔’余哭余,否則一并殺了!”
屈寒山大笑道:“一并殺了,正是人生一快!”
說著雙目神光暴射,投向江易海。
江易海嚇得心神一震,屈寒山長笑道:
“你就認命吧!”
身如大鵬,突然掠起!
江易海一面退,一面想要應對招架。
就在這一剎間,屈寒山的姿勢完全變了!
變得角度、高低、勁道、方向,都不一樣!
變得扑向屠滾與畢天通戰團來!
在同時間,屈寒山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劍,一劍刺進了
錯愕中的“拳絕”畢夭通心口。
就在畢天通發出一聲哀唬之聲,屈寒山已倒飛到柳千變與姚獨
霧的戰團中,手中一閃,一柄精光四射的短劍已刺人“肘絕”姚獨霧的
咽喉!
姚獨霧半聲慘嘶,一時卻擊中屈寒山的胸膛!
屈寒山“砰”地撞飛兩丈,飛掠過一株小松樹,順手一帶,“呼”地
又蕩了回來,并即穩住了身形,哈哈一笑,鄧小松樹應聲而折,敢情姚
獨霧瀕死一擊精力全部轉移到那顆樹上去了。
這時顧君山發出一聲尖嘯。
這聲尖嘯真是驚天動地。
屈寒山立時收了笑容,轉身面向顧君山。
正在此時,一公亭內忽然轟隆一聲,現出一個大洞,一條人影忽
然自洞內飛出,扑向黃遠庸與康出漁的戰團之中。
顧君山大喝一聲:“余哭余?!” ”
場中人影倏分,黃遠庸跌出七八步,本來一張血氣紅臉,剎那間
變白了。
顧君山挾著厲嘯掠起,彭九見有機可趁,挾排山倒海之力,一記
“橫掃千軍”攔腰打到!
顧君山完全不避,依然沖出,砰然擊中,鐵拐卻變成半月形,顧君
山已扶住跌退中的黃遠庸。
然而黃遠庸蒼白的臉色已在剎那間變成慘綠。
黃遠庸跌在顧君山懷里,只掙扎說了一句:“……瘟……疫……
人……魔……”
這一句一說完后,臉又呈暗灰色,抽搐了一陣,五官溢血,便沒有
氣了,死時全身瘀黑之色。
顧君山放下黃遠庸,狂吼一聲。
這一聲狂吼,真是山搖地動,連“一公亭”也被震得搖搖欲墜。
那邊的“腿絕”文鬢霜,立時一輪快攻,迫退彭九,飛閃至顧君山
身側,兩人對望一眼,一眼都是,老淚盈眶!
屈寒山還是站在那里,隨隨便便地站在那里,全身上下還似沒有
一柄劍,但別人還可以知道他就是屈寒山。
不過不是“威震陽朔”屈寒山。
而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屈寒山。
屈寒山還是沒有說話,但比說話還要可怕。
屈寒山臉上還是微笑,但比不笑還要深沉。
適才自洞內飛人的人是一名全身白袍的人。
這人長有一張大臉,就像發水面包一般,然而眼睛、鼻子、嘴巴都
極小極小,跟臉部面積簡直不成比例,像偌大的卷軸中,都是空白,空
白中點上淡談几點筆墨一般。
這人走到屈寒山身邊,恭聲道:
“屈劍王聖福。”
屈寒山微微點了一點頭,還是臉帶微笑。
若那白袍人就是“瘟疫人魔”余哭余,那屈寒山究竟是誰N
瞬息之變,使局勢完全轉變,但蕭秋水、鐵星月、左丘超然、唐方、
馬竟終都猶如在五里霧中,看不清楚。
顧君山緩緩抬起了頭,銀發紊亂,嘴角滲出了一絲血水﹔──他
情急悲切下硬受獨眼神魔彭九一擊,畢竟受創不輕。
顧君山望向屈寒山,連眼睛也似滲出了血絲。
這個人,一舉手問毀了他三個十余年來同生共死的兄弟!
屈寒山也望向顧君山,目中卻全無火氣。
顧君山白發無風自動,切齒問道:
“你……你究竟是誰?!”
屈寒山嘆了一聲,惻然道:
“顧兄,實不相瞞,小弟就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中的‘劍王’。”
顧君山呆了一呆,雙目停滯,慘笑道:“好,好,我追查這一干人,
居然就沒想到你,還借你的地方來……我竟然與你同列‘廣西三
山’!”
屈寒山嘟嘟嘆道:
“顧兄何需如此悲觀……權力幫要用的是人才。”
顧君山嘿地一笑,道:
“屈兄真是風趣,先殺我三名兄弟,再來說這話……”驟然向身邊
的“腿絕”文鬢霜低聲疾道:“我困住他,你走!”隨著一聲尖嘯,一掌把
文鬢霜推了出去,人卻扑向屈寒山!
屈寒山一皺眉,道:
“這又何苦……”
顧君山再也不打話,手上已多了一支曲尺,瘋狂一般,點、打、掃、
砸,力攻屈寒山。
屈寒山一:面騰、挪、閃、避,一面笑道:“顧兄又何必太固執呢
原本高手相搏,怎有機會言語,顧君山似拼盡全力攻擊,屈寒山
卻只閃下攻,仍有余力談笑風生,其武功高低立分。
但屈寒山的話才到一半,下面的聲音便忽然聽不見了,顧君山曲
尺的聲音忽然增強、增烈,猶如群鬼厲嘯,尖銳如裂,屈寒山的聲音便
斷了,他的臉色也變了。
丈鬢霜被顧君山一推之下,飛出丈余,本可藉力遲遠,但文鬢霜
狂吼一聲,叫道。
“老大,我寧與你同生死………
居然硬生生止住,再扑向屈寒山,就在這時,瘟疫人魔余哭余與
九指擒龍江易海,己攔住了他。
文鬢霜那一聲大叫,聽得蕭秋水等熱血奔騰,鐵星月大吼一聲:
“拼了──”鐵拳一揮,迎面來了一條人影,當頭一杖砸了下來!
來人正是獨腳彭九!
鐵星月拼出了豪氣,大叫道:“你來得好!我正要找你的碴!”
蕭秋水“哩”地沖出,迎面卻來了一團烈日劍芒:
觀日神劍!
康出漁!
康出漁敢情已恨蕭秋水入骨。
馬竟終也沒有考慮,也沖了出去。
他眼前人影一閃,“地馬行天”四字迎面蓋來!
馬竟終強一吸氣,硬生生頓住,險險避過一擊!
來人正是“地馬行夭”柳千變!
唐方見到的卻是千手屠滾。
唐方倒抽了一口涼氣,──屠滾卻對她笑道:
“聽說你是唐家的女弟子么?──你只有兩條路走,一是乖乖聽
我的,二是供給我試暗器用。”
唐方沒有答話,白生生纖細細的十只手指突然彈出了十數度星
花,直襲屠滾。
剎時間,屈寒山與顧君山、文鬢霜與余哭余及江易海,鐵星月與
彭九,蕭秋水與康出漁,馬竟終與柳千變,唐方與屠滾盡皆對上了。
顧君山的曲尺猶如狂風暴雨,不斷地襲打向屈寒山,屈寒山忽然
手中一震,竟又多了一柄劍。
一柄極為平凡的鐵劍。
屈寒山大笑道:“對付顧兄,若用室劍神兵,簡直是輕敵,顧君這
便莫怪我用此凡劍了。”
──似屈寒山這樣的劍朮宗師,寶劍反而成了累贅,因為他本身
能使劍好,所以根本不需要好劍才能發揮出來﹔對付姚獨霧等時,使
的還算是利劍,對付顧君山,用的卻是凡鐵之劍。
──劍越是平凡,一落在屈寒山手里,反而更易發揮。
──個真正好的劍手不見得一定要用好劍,一個非要好劍不
可的劍手,不見得就是好的劍手。
──屈寒山一劍在乎,又可以談笑自如了。
文鬢霜若與余哭余、江易海任一人單打獨斗,都終不會落下風,
可是以一敵二,則力不從心了。
“五湖拿四海”江易海只有九只手指,他十年前有十只手指,但那
時他在武林中并不出名,直到他在十年前有一次用擒拿手拿住別人
的兵器,那人力扳刀鋒,把他左手一根尾指削去后,他才真正地痛下
苦功,去練好擒拿手、分筋鍺穴法。
他也才真正地成了名。
“瘟疫神魔”余哭余更是可怕。
他所過之處猶如一場瘟疫,他人之毒,也可以由此想見。
他几乎是完全碰不得的,他初加入戰團,黃遠庸就是想打他一
掌,但掌方觸及他的衣衫,便中毒跌了出去。
文鬢霜的雙腿自是無人能擋,但江易海牽制住他的馬步,余哭余
的毒更防不勝防。
他暗叫要糟,這時場中忽然多了一個人。
左丘超然。
左丘超然一出現,即對上了江易海。
他以前是江易海的手下敗將,可是第一擒拿手項釋懦及鷹爪王
雷鋒的嫡傳弟子,也不是好惹的,左丘超然至少暫時纏住了“九指擒
龍”江易海。
文鬢霜即感壓力頓輕,全神貫注對付余哭余。
余哭余甚為畏忌文鬢霜的雙腿,而文鬢霜也對余哭余的毒極為
顧忌,亦因彼此雙方間甚為憚忌,一時相持不下。
然只是那邊的左丘超然對江易海,論戰情只怕已難以再久持了。
鐵星月對上的是獨腳彭九。
彭九的鑌鐵杖,號稱九十三斤,加上他一掄之力,少說也有三百
斤的力道!
鐵星月居然毫不畏懼,一伸手便去抓!
彭九心中暗笑:除剛才顧君山硬挨他一杖外,從來沒有人能空手
抓得住他一杖,憑這小子也配?!
在他矢志要一杖把鐵星月斃之于杖下之際,鐵星月卻真地抓住
他的拐杖!
彭九一呆,鐵星月卻一拳飛了過來1
彭九百忙中一閃,險險閃過,一抬足,砰地踢在鐵星月胸膛上!
鐵星月一怔,因為彭九獨腿,又如何出腳?
原來鐵星月一把抓住他的鑌鐵杖,彭九一抽不回,但彭九闖蕩江
湖數十年,應變十分之快,奮力而起,一腳踢出,再行收回,穩落于地。
但是彭九心中,再是吃驚不已,原來鐵星月挨了他一腳,居然還
挺得住,依然抓住他的鐵拐不放!
下放就是不放!敢情這小子是鐵打的不成?
殊不知鐵星月自己心知肚明,挨了那一腳后,胸口痛楚難當,但
他更知道一旦松手,彭九的鐵仗只要得脫,自己就更退無死所。
所以他死硬挺著。
唐方也是。
她的暗器一發出去,屠滾便滾了進來。
屠滾的身法竟不是閃或躲,也不是進或逼,而是“滾”了近來。
唐方所有的暗器都打了個空。
唐方心下一凜,立時飛起。
唐方的輕功在唐家年輕一代里是翹楚。
也幸好她飛升得快,直到她急升到七八尺高,才聽她適才站立的
地方發出了兩聲輕微的“嗤嗤”之響。
那是几近無聲,極其犀利可怕的暗器,所發出的聲響。
唐方再飄下來時,手心里已捏了一把汗。
唐方再也不敢冒進。
她不知道下一輪暗器來時,她逃不逃得過屠滾的毒手。
可是她也不能退避,屠滾是大敵,她也不能把他讓給別的不懂暗
器的弟兄。
那邊的柳千變,已變了三種步法,四種輕功,滴溜溜地圍著馬竟
終轉著。
只要馬竟終有一絲疏忽,他就可以立時致他于死地。
他的招扇隨時可以變成刀子,也可以變成利劍,更可以變成判官
筆。
但是他隨即發現馬竟終并沒有象想像中那般好對付。
馬竟終最大的優點就是“定”,定得令人完全攻不進去。
而且馬竟終眼睛定定地盯著他,連眨也不眨一眼。
只要馬竟終霎一下眼睛,只要眨一下的剎那,他就至少可以擊中
對手五次。
可是馬競終從開始格斗到現在,眼睛就像釘子一般,牢牢地盯著
他不放。
柳千變不知道馬竟終的外號就叫“釘子”。
不過見柳千變知道,就算釘子也會因日子久遠而腐蝕松脫,只要
一旦松落,他就可以給對方致命的一擊。
蕭秋水不是第一次與康出漁交手。
他以前與康出漁交手過一次,那時有鄧玉函的南海劍法控制著
他的中鋒,左丘超然的大小擒拿手牽制著他的后方,然后他以劍法逼
他入死角,再由唐方用暗器招呼他。
而今卻是他一個人,用浣花劍法,力敵名列當今武林七大名劍,
與他父親蕭西樓齊名的“觀日神劍”康出漁作生死斗。
烈日愈熾,落花飄零。
蕭秋水已經不是仗著劍法支撐著,而是仗著他平日對各門各派
武功的見識與悟性,拼死應付著。
好几次他差一些被觀日神劍所傷,他用鄧玉函死前緊握的佩劍,
險險應付過去,有几次他差些兒喪命,還是覺得不是自己度過這九死
一生大難,而是鄧玉函的劍魂在庇護著他化險為夷似的。
一想到鄧玉函,他氣就壯了:
──玉函,我要替你報仇:
一想到鄧玉函,他就想起唐柔。
──唐柔,你死得好慘!
他想到他們,就想起昔日大家在“觀魚閣”練劍的情形,所談的
話。
──鄧王函論劍:辛虎丘那一劍,勝于氣勢,一個人氣勢練足了。
劍勢也自然不凡﹔蕭伯伯那一劍卻勝于無處不成劍,無物不成劍,無
事不成劍,于是也無可抵御,無招不是劍!
──鄧玉函論劍:要出劍就要快,快可以是一切,快得你不及招
架,不及應變,一出劍就要了對方的命。要出就要怪,怪得讓敵人竟想
不到,怪得讓敵人招架不住,一出劍就殺了對方,對方還不知道是什
么招式。要出劍就要狠,狠得讓對方心悸,心悸便可以使對方武功打
了折扣,就算自己武功不如對方,只要你比他狠,還是有勝算。
──蕭東廣向辛虎丘論劍:十一年前,我已知道練的不是手中
劍,而是任一事一物,只要你心中有劍,皆成利器!
──還有蕭秋水自己論蕭東廣的劍法……活用了“浣花劍法”,
用到每一事物、每一時機上去,甚至還加上了變化,但并不一定要自
創一派。這一點讓我悟到,我們“浣花劍法”大有可為之處,是我們尚
未悟到的,而我們平時大不努力、太不注意,大把劍與人分開而不是
合一了!
蕭秋水一想到這些,他便融會于劍朮之中,在這時候,他使出來
的有正宗浣花劍法,必要時偶有變招,而且其中竟夾雜著他見宰虎
丘、孔揚秦使出來的“三絕神劍”,甚至還隱含張臨意的“陰陽劍法”。
這一輪劍法,個康出漁大為震驚,真是莫測其高深。這一陣苦斗下來,
也不知險死還生,獨創奇招几次,遇了多少次生死大限,只是兩人功
力相去太遠,康出漁的觀日劍法,乃勞山峰頂,觀日十年所得,其精純
豈是蕭秋水僅以慧悟能勝:
所以蕭秋水常以突有所悟勉強支持,但隨時將被康出漁手卜的
這訛紅日的焦、烤干!
就在這時候,戰局義變了。
屈寒山突然停手,足尖一點,飄出丈遠。
他手上的鐵劍已沒有了。
劍柄留在顧君山的胸前,劍尖卻在他背后露了出來。
屈寒山好像有一個癖葉,一柄劍如果殺了人,他便不要那一柄
劍,那劍便與殺死的人﹔連在一起,死掉,埋掉,掩滅掉,無論是多好的
劍,他都一樣。
他認為一柄劍只要殺過一人,殺氣便全消了,已稱不上是劍。
──他盯有否想過自己的一雙手,曾經殺過多少無辜的人?!
顧君山捂著胸口,搖搖顫顫,吃力地望著他。
屈寒山笑道:“顧兄,我早已說過,你又何苦……”
顧君山突然狂吼一聲,拔地而起,曲尺宜劈身后“瘟疫人魔”余哭
余的“天靈蓋”。
余哭余本與文鬢霜對峙著,這一尺乃顧君山瀕死一擊,氣勢何等
威壯,余哭余大叫一聲,飛閃七尺,仍被尺風襲中,一只右手麻痛得抬
不起來!
文鬢霜痛喊一聲:“老大──”
顧君山落了下來,鮮血已染紅了衣衫,喘聲道:“快逃──”
文鬢霜淒聲道:“我不逃──”
顧尹山怒道:“你逃不出去,誰來揭破這魔王的秘密──”
文鬢霜一聽,一震,一抬頭,屈寒山雙肩一聳,雙足不動,卻已閃
到身前!
顧君山的身子突然直直挺起,夾著一聲怒吼:“快走──”曲尺力
劈屈寒山!
屈寒山沒有閃避,也沒有招架,只是在忽然之間,一揚手,把顧君
山胸中的劍猝然拔出來!
這一劍拔出來,血狂噴,顧君山聲嘶而絕!
文鬢霜大吼一聲,一切都忘了,雙腿如電,向屈寒山踢了出去!
然而顧君山臨死前的几句話,卻打進了蕭秋水的心坎里:
──你逃不出去,誰來揭破這魔王的秘密!
──我逃不出去,如何傳達浣花劍廬的警訊!
蕭秋水再也不顧一切,一口氣攻出三劍!
這三劍全無章法,康出漁立即把握時機,用內力渾厚的觀日劍
法,震飛蕭秋水的劍!
但是蕭秋水在劍未被震飛前已松手,這一下乃康出漁始料未及,
因一個劍手乃當他自己手中劍為主命,尤其在這生死一線的關頭,怎
可以隨便棄劍7!
所以康出漁用力一震,反而把蕭秋水的劍震飛激射,目標是自
己!
──練的不是手中劍,而是任一事一物,只要心中有劍,皆成利
器!
──棄劍亦是用劍之法!
這下離得極近,劍勢又來得甚快,康出漁真是嚇了一跳!
但康出漁畢竟名列七大名劍之一,這名頭豈是虛得,他的身形立
時飛退,劍鋒一直激射,他一直飛退,雖不及往側閃避,但飛出十余尺
后,劍勁不足,便落了下來,康出漁便一手撈住。
他臨危疾退,至少免去了蕭秋水的突襲!
他一旦得脫,大為忿怒,恨不得馬上要把蕭秋水剁成肉醬──可
是蕭秋水呢?
蕭秋水已不在。
蕭秋水已在他避劍的一剎那,憑著他過人的智慧與反應,做了几
件破釜沉舟的大事。
蕭秋水用怪招迫退了康出漁,立即滾翻于地,一躍而起,撒出一
把砂子,大叫道:
“天毒地毒鬼毒神毒百毒人毒絕毒大毒砂!”
這一把砂跟著大嚷,往千手屠滾面上撒了過去。
千手屠滾正是暗器之能手,懂得暗器的人,反而越忌畏暗器,屠
滾一見一團灰霧,而又從未聽過這種怪名字,不禁心頭一震,不敢用
手去接,也不敢行險反攻,只好一連十兒個滾身,滾出丈外!
等到他滾出丈外時,砂子落地,他才知道那只是砂子。
那時他真恨不得把他所有的暗器都打在蕭秋水的身上:
──可是蕭秋水的人呢?
蕭秋水嚇退屠滾,即向唐方疾道:“沖出去!”
沒有多言,沒有解釋,然而蕭秋水話中的含意,唐方卻全然了解。
他們之中也像“四絕一君”一樣,要沖出去,不是一個沖出去,而
是全部沖出去。
同時間,蕭秋水扑向江易海,唐方飛向柳于變。
唐方人未到,已打出暗器。
先打出三支飛燕棱,頓一頓,再打出四枚銀梭,停一停,又打出三
只紅靖蜒。
柳干變原本正要向馬竟終猛下殺手,但背后風聲已到,他的身法
立時急變,他的招扇點打拍落銀梭,唐方已飛到馬竟終身旁,疾道了
一個字:
“逃!”
那邊的蕭秋水忽然法下身上的衣袍,自江易海頭上罩下去!
江易海本與左丘超然擒拿手相互糾纏著,左丘超然盡落下風,這
一件衣袍罩來,江易海心中一凜,匆忙間不知何物,忙松手飛退,蕭秋
水向左丘超然大叫了一聲。
“走!”
這一聲“走”,無疑也向著鐵星月說的。
老大說走就走,不必置疑,一向都是鐵星月的觀念。
就算在戰斗中,這觀念也無甚變易,只要老大也走,兄弟亦走,他
自然也一樣走。
要是老大不走,或走不得,他卻是誓死不走的。
這一聲“走”傳人他耳中,鐵星月大叫一聲,打了一個噴嚏。
噴嚏帶著鼻涕,噴在對面彭九的臉上。
彭九本來已用鐵拐封死鐵星月所有的攻勢,而且隨時准備再踢
出一腳──他不相信鐵星月還能受得住他再一腳!
那一個噴嚏,卻打得恰逢其時。
彭九几時見過這種打法,更從未吃過這種暗虧,怒極狂吼,卻忍
不住舉手抹拭。
這一松手之間,鐵星月用力一推,把他推出七八步。
彭九畢竟是獨腳的,手上力氣雖大,但獨腳畢竟是頂不住鐵星月
的神力。
等他再穩下來時,鐵星月已經“走”了。
這些都只發生在一瞬間:屈寒山殺顧君山,文鬢霜含怒猛攻屈寒
山,蕭秋水計退康出漁,嚇退屠滾,又嚇退江易海,唐方逼退柳千變,
鐵星月一個噴嚏,掃走了彭九,都是片刻間的事。
蕭秋水、唐方、左丘超然、鐵星月、馬競終五人一聚頭,尚未決定
行動,那邊的文鬢霜已發出一聲慘叫!
他的左眼有血濺出。
屈寒山手里又多了一柄金光熠熠的寶劍。
文鬢霜的腿曾把彭九的拐杖踢曲,卻依然在片刻間傷在屈寒山
劍下。
蕭秋水等馬上要決定一件事──
要救文鬢霜,就逃不出去!
這剎那問他們可以逃,但只要他們略一遲疑,那五大高手──瘟
疫人魔余哭余,千手人魔屠滾,獨腳神魔彭九,鐵扇神魔杉”千變,以及
九指擒龍江易海──決不會讓他們再有再一次逃亡的機會。
可惜──可惜,可惜他們五人都沖了過去!
五個人沖過去時都在想:自己一個人沖回去就好了。
五個人沖過去時都希望:其他囚人不要一起沖過來。
可是他們五人都不約而同沖過去:雖然他們跟文鬢霜并無交情,
甚至連一句話也沒交談過,可是見死不救的事,就算打死他們這一群
人也不會做的。
唉。
──要是他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你愿不愿意和他們義結金蘭?
第四章 石室奇人
蕭秋水手中已無劍,一揚手,就打出一記,‘仙人指”。
──“仙人指”,原是少林古深禪師的絕技,在《劍氣長江》一文
中,蕭秋水一開始就用“仙人指”來力敵“凶手”少年的“虎爪功”。
唐方一揚手,“嗤嗤”射出兩枚飛針。
這兩枚飛針細如牛毛,射向卻是屈寒山的眼睛。
要不是屈寒山,唐方也不致一出手便要廢他一雙招子。
馬竟終扑上去,一出手就是一記“落地分金”、
這一招是要把屈寒山與文鬢霜分開,只有分開了文鬢霜才有逃
生的機會。
他自信這一招就算是純金,亦可以裂之為二。
左丘超然一動手就是“纏”,纏住屈寒山,文鬢霜就可以逃了。
鐵星月更簡單,在文鬢霜中間一攔,然后就一抱!
他想把屈寒山抱住,抱住他,他就動不了,就那么簡單。
可是屈寒山本身就是一把劍。
──哪有人用肉體去抱住一柄劍的?
文鬢霜雖然已左腿受傷,但他正竭力踢出右腿!
這一腿在狂怒中踢出,即踢向屈寒山心窩,半途一折,反踢屈寒
山鼠蹊!
這一剎那間,六人俱拼出了全力,攻向屈寒山!
“權力幫”作為“天下第一大幫”,除“九天十地,十九人魔”外,就
是“八大天王”。
──人王、鬼王、人王、水王、藥王、蛇王、刀王、劍王。
這“八大天王”,論輩份,論武功,都比十九人魔高出相當之多。
蕭秋水現在才知道屈寒山為什么是“劍王”!
這六人合擊,勢無所匹,然而屈寒山身邊卻突然出現六柄劍!
一劍切向蕭秋水雙指,一劍砸開兩枚細計,一劍挑向左丘超然手
腕,一劍直劈馬竟終雙臂!一劍刺向鐵星月眉心,一劍反斬文鬢霜飛
腿!
一剎那間,六劍把六人的攻勢全部封死!
六人立即收招,瘟疫人魔余哭余等已分五個方位,包圍上來,把
他們的退路都封住。
蕭秋水大叫一聲:“走!”
──已無處可走!
──既一擊不能殺屈寒山,便絕不是他的對手,何況有“天馬行
地”柳千變等!
──惟有走!
──但誰能在屈寒山與千手人魔屠滾等包圍下逃生呢?
──走?走去哪里?
六劍一閃而沒。
誰也不知道屈寒山剛才連出六把劍,還是以一劍,使出六把劍的
招式,只知道屈寒山現在兩手還是空空的。
──一個真正的劍手不是常常把劍捎在肩上的天涯流浪客,一
個沒有多少年練劍經驗的人才會那般按捺不住的炫顯。
──正如一”個真正的武林高手不是一天到晚打擂合同事的地痞
流氓。
──一個劍手出劍,往往只在一剎那間。
──剎那間判決生死。
──然而剎那卻是他一生練劍的精華。
屈寒山手上依然沒有劍,但他本身就是一柄劍。
他站在那兒,比什么都可怕。
在四面沖過來的敵人,更是人魔、厲鬼!
然而蕭秋水那一聲呼聲,卻讓人信任,讓人鎮定,讓人覺得大義
無懼。
“走!”
連馬竟終、文鬢霜竟也不期然地,向著蕭秋水退的地方退。
蕭秋水退的地方不是向外,而是向內!
難道他是想沖入院中去?
然而院中把關的是獨腳神魔彭九!
彭九這一關并不易過,更何況院中還不知有敵人多少!
蕭秋水敢情是選錯了?
文鬢霜、馬竟終依然跟了上去。
然而屈寒山臉色變了──六人合擊屈寒山之時,他臉色絲毫沒
變,而今臉色卻變了,吼了一聲:
“攔住──”
話未說完,蕭秋水等己不見。
蕭秋水沒有沖出去,而是沖入洞內!
蕭秋水一退人去,其他的人都立即鑽入洞內。
那洞口即是瘟疫人魔余哭余突擊黃遠庸時冒出來的地方。
柳千變的輕功最快,他第一個就沖向洞里!
這小洞口闊僅容一人擠身入內,柳千變才一進洞口,臉向洞里,
立時倒飛出來!
同時間,“嗤”、“嗤”兩枚紅靖蜒,自洞沿激射而出,饒是柳千變退
身得快,左右兩頰也險險抹上一道紅痕。
柳千變的臉色變了:只要有人守住洞口用!人武功再高,要想進
來,在擠身鑽人的情況下,是絕不可能的。
彭九大吼一聲,一杖砸下,“吮□”一聲,星花四射,洞口依然,只
聽屈寒山長嘆一聲,道:
“沒有用的,這牢是用地母精英鐵所造的,本是用來關那杜老鬼
的……”
蕭秋水不是跳進去,而是掉進去的。
他沖到洞邊時,將跳未跳的瞬間,還可以見到屈寒山變了臉色。
單憑這一下,蕭秋水就知道他這一跳沒有跳錯。
可是這一跳,因為大急,而又沒有扶梯,蕭秋水是筆直落下去的,
摔了個半交,跟著下來又是左丘超然和鐵星月,三個人摔在一起,尤
其鐵星月,又沉又重,把蕭秋水壓個半死。
幸虧洞口離地僅是一人上下般高而已。
另外三個人是落下去的。
文鬢霜武功較高,而且腿功稱絕,雖然一腿受傷,但還是穩落地
面。
馬竟終外號“落地生根”,自是摔不倒。
唐方的輕功是最好的,她不但輕巧地點落地面,而且一翻身,倒
射出兩枚蜻蜒鏢,迫退了剛要追趕下來的柳千變。
蕭秋水忽地跳起來,匆促地例覽了一下這個石室,只見石室沉邃
遠狹,延伸直入,曲折間不知有多深遠。
這時洞口傳來“嗤嗤嗤”几聲,是獨腳彭九以鑌鐵力擊洞口的聲
音。
馬竟終疾道:“緊守洞口,或許有救!”
這時洞口又出現一個人。
千手人魔屠滾!
屠滾一至洞口,一甩手,打出三顆黑星!
然后他就要馬上跳下來。
只要他的暗器能逼開諸人,他一躍而下,落到地面,就不怕了。
蕭秋水等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唐方一揚手,“蕭、蕭、蕭”,三枚紅蜻蜒,撞落三顆黑星!
但她已來不及阻擋屠滾!
就在這時,一人沖天而起,一腳飛踢屠滾額前!
屠滾此際雙肩已挾在洞口問,正想勉力擠進來,一見這天外飛來
的一腳,觸目驚心,“颼”地往后縮了口去!
饒是他縮得快,左肩仍然挨了一下,熱辣辣地好生疼痛,“呼”地
滾了開去!
他一離洞口,江易海已閃至洞沿。
誰都想在“劍王”前立功。
捉拿這一干人顯然是大功。
江易海趁屠滾失敗時力攻,是要蕭秋水等意想不到。
他一擠入洞口,卻與蕭秋水打了一個照面。
蕭秋水一出手就是“仙人指”!
江易海大驚,右手一架,左丘超然卻側進,雙手擰住他單手。
江易海想再伸進另一只手招架,但因身子太胖,又擠不進去。
以雙手對雙手,江易海兩次擊敗左丘超然,但以單手對雙手,身
于又被夾著,江易海可吃不消左丘超然的攻勢。
所以蕭秋水便一指打中了他。
“仙人指”鑿在眉心穴上。
江易海只覺夭旋地轉,正在這時,鐵星月的鐵拳便已到了!
鐵拳如風,拳風如虎!
拳未到,江易海已臉無人色。
鐵星月的拳頭。
正在此時,洞口中江易海的身子忽地“颼”一聲,不見了。
原來有人及時往他后腿一拉,硬把他拉出來,免掉這拳頭炸臉之
難!
拖他出來的人是屈寒山!
江易海心驚膽戰,宛若在鬼門關打了一圈回來,真是四肢都軟
暮色四合,夜色如洗,星光亮起晚寒。
瘟疫人魔余哭余見大家都曾試圖沖進洞里去過,自己不沖,怕屈
寒山不悅,于是也要硬著頭皮試試,只聽屈寒山冷冷地道:
“不必了,他們不出來,也是死定了,問題是……先把出口守緊再
說。”
從洞口望過去,可以看見几顆晚星。
天色顯然已經全黑了。
洞口的一點天光,然而洞外有多少只餓狼?
蕭秋水嘆了一口氣,馬竟終也嘆了一口氣。
左丘超然看著他倆,忍不住也嘆了一口氣。
鐵星月禁不著跳起來罵道:“你嘆氣,他嘆氣,左丘小子也嘆氣,
我就看不出有什么好嘆氣的!”說著竟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唐方忍不住道:“那你又嘆什么氣?”
鐵星月苦著臉道:“我是嘆肚子餓了﹔那個死老馬給迷魂藥我們
吃,害得我午飯沒吃,晚餐又打到洞里來,吃個屁!”
蕭秋水動言道:“我嘆氣就是知道你肚子一餓就要放屁。”然后向
愁眉苦臉的馬竟終道/他是嘆老婆不在﹔”又向左丘超然道:“老二,
你又嘆什么氣?”
左丘超然唉聲嘆道:“看你們兩個嘆氣,所以嘆氣。”
鐵星月呻道:“胡扯什么?!不如去找東西吃,不然我就要放屁
蕭秋水忙不迭道:“別別別──有話好說,屁是放不得的,我們一
離開這里,誰守洞口,萬一他們都闖了進來,豈不糟透?!”
文鬢霜忽道:“這里讓我來守好了,你們去探看,小心這里還有別
的入口,免得著了他們的道兒。”
──在這里這么多人中,以文鬢霜的武功為最高,他年紀大,也
較沉著,守在這里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而且丈鬢霜最清楚的是,這几個年輕小伙子,若不是為了
他,絕不會被困在這里。
──就為了這一點,就算叫他去死,他也不會怨言半句。
──何況自顧君山死后,他根本沒有活著的打算。
──他只求死,死,而能報仇。
──報兄弟之仇,被騙之仇。
蕭秋水望向文鬢霜,見他雙眼直勾勾地望著洞口,滿臉都是恨
意,卻無一絲求生的欲望。
蕭秋水搖搖頭,忍不住道:“文前輩──”
文鬢霜一擺手,已不欲多談。
馬竟終忽道:“我也守在這里。”頓了頓,又接道:“文前輩一人守
這里,是不夠的,多一個人好有個照應。”
蕭秋水、左丘超然還想發話,馬竟終毅然道:“我意已決,要不是
我,你們今日就不會落在這里,所以我守這里。”
蕭秋水道,“這是我們強要你帶我們來的,是我們累你──”
馬竟終截道:“你們總要給我補償的機會──不必多說,我意已
決──你們早去早回就好!”
“好!”蕭秋水不再多說。
地道根深,而且越來越狹窄,陰暗,走六七十步,才有一根火把,
因地道內空氣甚為稀薄,所以火苗也甚微弱不定。
蕭秋水、唐方、鐵星月、左丘超然與馬竟終、文鬢霜分手后,四人
就一直身貼著身走。
地道忽然下陡,潮濕更甚,火炬似滅,內洞的幽暗中竟傳來隱約
的呻吟與枷鎖之聲。
四人相覷一一眼,猛地暗洞中傳來一陣吼聲,是虎嘯?是獅吼?炬
火被一陣腥風襲得只剩一點藍,唐方不禁依向蕭秋水身邊近些。
蕭秋水低聲道:“小心,可能有異獸!”左丘超然道:“聽聲響不會
太近。”唐方道:“小心戒備才是。”
鐵星月赫地一笑,拍胸膛道:“怕什么!”
大步跨入下傾的幽道中。
正在此時,一道刀光如雪,飛斬而下!
這一刀之快,似猶在長刀神魔孫人屠之上!
這一刀之烈,更不在觀日神劍康出漁之下!
吼聲尚在百步之外,人一步踏入黑暗中,刀光就起!
這一下,不但粗心大意的鐵星月始料不及,連蕭秋水、左丘超然、
唐方也應變莫及!
這一刀當頭斫下,眼看鐵星月就要被劈成兩半!
未不及閃躲,來不及對格,鐵星月居然一仰臉,一口咬住了刀鋒!
刀鋒冷,鐵星月一口可以裂石的鋼牙,也滲出了鮮血!
這只不過是一剎那間的功夫,唐方已發動!
“颼”地一枚飛釵,已射了過去。
黑暗中刀光一斂,急旋撞開飛劍,刀光一收,那人正在急退!
然而鐵星月已扑了回去,一把攔腰抱住了他!
那人大喝一聲,力交雙手,提高逾頂,一刀往鐵星月背門刺了下
去!
可是左丘超然立即扣住了他的咽喉。
火摺子一亮,唐方把火招往前一送,就出現一張凶神惡煞的臉
孔。
在這剎那間,那暴烈的臉孔忽然嘴巴一張,用力一吹,“虎”地火
焰暴長,直掠向唐方臉門1
女孩子最珍惜的就是一張臉,唐方驚階,聲,忙棄火招,那人大
吼一聲,一腳踢飛鐵星月,棄刀出時,撞開左丘超然,蕭秋水及時出
劍,劍鋒僅能在那人左肩上“嗤”地刺中一劍!
火摺子一滅,室內又異常暗黑,那人立即隱沒不見。
從遭暗算、扣刀、抱敵、唐方出手、蕭秋水出劍到那人吐氣噴火、
沖出重圍不過是火光一明一滅的事,那人和鐵星月似已各在閻王殿
上走了一遭回來。
那人失手被擒,似乎未料到會一刀失手,而被鐵星月所抱。
但那人隨即掙出重圍,其武功之高,亦絕不在彭九、江易海等人
之下。
左丘超然緩緩地道。
“這地道里還有權力幫的人,他是十九人魔中的“快刀地魔,杜
絕。”
杜絕最絕!
杜絕自小家人被仇人殺光,寄養在恩人家里,長大后學得一身本
領,卻愛上了恩人的女兒,恩人不贊同這樁婚事,他便迷好了那女孩
子,殺了恩人全家。
從這一點,可見杜絕之絕。
殺人不留活口,斬草不留根,便是杜絕的手段!
“得而誅之”,是江湖上、武林中,仁人俠士對杜絕的恨之人骨。
杜絕卻有一身好本領,要來殺他的人,不但被他所殺,連被他所
殺的家人親人,也不留活口。
所以江湖上沒有什么人敢與杜絕作對的。
江湖上的好漢,縱不愛惜身予,也不敢把身家親友的命,全視作
草芥。
故此杜絕猖撅一時,一直等到大俠韋青青青及廣州大俠梁斗也
驚動的時候,杜絕才投奔權力幫的。
杜絕再絕,也不敢惹韋青青青,至于梁斗,名滿江湖﹔子弟之多,
也非他一人所能頑抗的。
所以杜絕依附權力幫﹔有了靠山,他更加胡作非為了。
杜絕以快刀稱絕。
一刀絕命,用不著第二刀的杜絕,現在卻連刀也掉落在地上不顧
了。
杜絕在,下面還有些什么人呢?
怒吼聲與鐵鏈自地道深處傳來。
蕭秋水手心冒汗,但他仍平靜著聲調:
“地道里只怕還有別的東西,我們且過去看看。”
過去看看就得小心杜絕,以杜絕的武功,一對一,四人是必敗無
疑。
由于地道奇窄,四人分前后二批,鐵星月與左丘超然在前面,蕭
秋水與唐方在后面,挨著肩并肩,摸著黑暗往地道深處走。
若干一盞時間,前面豁然一朗,地道陡闊,轉一個彎,連燈火也亮
了起來,原來是一處數十丈闊的石坪。
四人往石坪張望了一下,也不禁呆住了。
石坪上有人。
一個被四道銀閃閃的鐵鏈鎖在石壁上的人!
人是老人。
鬢發皆白,一臉威峻,但神情卻說不出的頹廢,瘦得顴骨高高凸
起,雙眼也陷了進去,眼圈呈淤黑。
這老人被兩條鎖鏈,穿入左右琵琶骨,另兩條鐵鏈,釘住足踝,四
條鐵鏈的另一端,卻深深嵌進石壁里去。
石壁是極其堅硬的花崗岩。
鐵星月一見,怒不可遏,喝道:
“王八羔子,對付個老人竟要如此!”
說著要沖過去解救,那老人猛地一醒,眼色猛吐出兩個懾人的火
焰:
“誰說我老?!”
這一聲宛若雷鳴,連鐵星月也嚇得一震,伸了伸舌頭,回一句道:
“你還不算老呀?!”
那老人怒吼一聲,震得四壁回響,嗡嗡不已,一聲接一聲,良久不
絕,鐵星月道:
“算你厲害,救你出來再跟你罵過!”
兩步飛身,扑上去猛扯鐵鏈,而這鏈子似是特制的,拉之不斷,卻
嗅到老人身上奇臭無比,且衣衫污穢,不知鎖在此地已多久了。
蕭秋水看得情形有異,當下揖禮道:
“敢問老丈……”
“兔崽子,少來假惺惺!”
唐方低聲道:“此人給鎖于此地,顯然是與權力幫為敵才逼致的,
而且武功必定不低,否則也無需如此重鎖,我們先把他救下來再說。”
三人迅速掠到老人身邊,無奈費盡力氣,都弄不斷這四條鐵鏈,
那老人倒是奇怪起來了?
“你們究竟是誰?!”
蕭秋水躬身答道:“晚輩乃是浣花劍派后人蕭秋水……”
那老人呆了一陣,嘆道:“西樓么?!他兒子都那么大了啊。”隨即
仰望洞頂,茫然道:“啊,我關在這里竟是那么久了……”說著竟流下
兩行淚,淚才流得一半,又怒得全身格格作響,悲聲道:
“屈寒山那老賊!”
唐方輕聲道:“前輩,當下之急,是先解除你身上之鐵鏈,不知前
輩可有辦法?”
老人道:“這鐵鏈若是可以折斷,早給我震碎了,還用得著你們?!
那兒倒是有開關掣,這鏈是嵌到骨頭里去了,扯不開了,但石壁的扳
子倒是活動的。”
左丘超然問道:“扳掣在哪里?”
老人用嘴一努道:“在甬道里人處石壁上。”
蕭秋水一頷首,道:“我去開!”
立即飛身,找到一個扳掣,便要去扣壓。
忽然,蕭秋水心中掠過﹒“道陰影,那感覺,就像是當日聽雨樓中
遇刺前的一刻,突然有所預感。
就在這時,老人陡地發出一聲怒喝:
“小心!”
也正在此時,一道凌厲的刀鋒,當頭劈落!
蕭秋水來不及閃躲,但在這剎那,猛地一個大仰身,間不容發讓
過這一刀!
──“見大洞”之前,黑衣人的暗算,蕭秋水也是用這臨時應變的
一招,避過必殺的一擊!
杜絕一刀劈不中,手腕猛沉,往下斫落!
這一下,蕭秋水無論怎樣都躲不過去了。
那老人猛然一張口,“咳吐”一聲,飛出一口痰,竟飛越丈遠,“啪”,
地撞在杜絕的刀身上!
杜絕一震,刀鋒竟給痰水激撞一偏,緩得一緩,唐方的暗器便已
到了,杜絕見勢不妙,一閃身又沉人黑暗中。
這一下,大家都驚住了,老人以一口痰水,竟擊偏了大名鼎鼎,九
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刀魔杜絕的刀鋒,并驚退了他,這老人到底是
誰?
蕭秋水再不遲疑,用力一扳,只聽喀軋軋一聲亂響,那四道嵌在
石壁里的銀鏈,都一齊軟落了下來,那老人手足一攏,伸手抓起一把
鐵鏈,放在手掌里,呆得一陣,眼淚兒便不自覺地簌簌落到了腮邊。
蕭秋水等見他呆不言語,正要勸說他几句,敢情是多年被困,一
旦得獲自由,不禁惘然﹔那老人卻驟然大笑起來。
他一面揮舞著銀鏈,一面大笑,銀鏈撞擊在石壁上,發出了極大
的聲響,而且星火四濺,加上那鋪天蓋地,震得滿室回響的笑聲,簡直
震耳欲聾。
就在這時,在石室的前邊忽然傳來了極其平靜的聲音,這聲音顯
然極其冷靜,但在老人驚天動地的大笑聲中,卻字字清晰可聞:
“社月山,你可自由了!”
蕭秋水等當然認得,這聲音就是屈寒山,但他們震驚的是,這老
人竟是在廣西武林三山中的另一山,跟屈寒山、顧君山齊名的檬江
杜月山!
杜月山陡地把長笑聲一歇,咬牙切齒道:
“屈寒山,你這個老匹夫!”
遠處傳來悠絕不斷的聲音,依然平靜地道:
“杜月山,留下你的劍譜,放你一條生路!”
杜月山狂笑激起四壁哄哄的回音,滾滾地傳了回去:
“你逼供我多少時日,都沒有把劍法傳給你,而今我還怕了你不
成?!”
遠處屈寒山的聲音輕笑道:
“自由難得,杜月山,不要再瞎拼了,莫忘記三年前你是在我劍下
為困龍索所捆的,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可不會再容你逞能了!”
杜月山怪吼一聲,怒道:
“老匹夫,我要殺了你!”
屈寒山哈哈一笑道:
“那你上來呀!”
杜月山咆哮了一聲,切齒地道。
“上就上,難道我怕了你不成!”
忽然沉聲向蕭秋水等四人疾道:
“我從你們來的洞口上去,我一上去你們就往后跑,石室盡頭處
有一活栓,掀開它就有恫口,上邊就是屈寒山的臥房,從那兒可以出
去。
蕭秋水呆了一呆,反應最快,即道:
“老前輩不行,屈寒山武功很高,你從洞口躍上去,他猛下殺手
杜月山立即打斷廠他的話:“我旨在引開他的注意力,好讓你們
逃出去,逃出去后好公布這老匹夫的惡行,總比全死在這里好。”
“逃出去后好公布這老匹夫的惡行,總比全死在這里好。”這句話
聽得蕭秋水心頭一震,脫口失聲道:“是。”
杜月山猛回頭,深深地看了蕭秋水一眼:“你能當機立斷,機智過
人,若論品貌,日后在武林必有大作為的一日,”忽然出腳,腳下鞋子
竟脫出飛襲蕭秋水,蕭秋水下意識用手一抓,接個正中,只覺臭氣熏
人,一時不知杜月山是什么意思,杜月山繼續說:
“論內功,我不如屈寒山,若論劍法,我不遜給這老匹夫,他窺視
我‘檬江劍法’已久,貪得無厭,想兼得各家之長,他之所以留我不
殺,亦即想逼供我的劍法,卻不知我把劍譜藏于鞋內,”杜月山淒笑
下,又道:
“今日之戰,我已三年來動劍,而且筋骨俱傷,三年折磨早不成、
形,他們人多勢眾,單只一個屈寒山,我已然不敵。這劍譜留給你,你
也是練劍的,浣花劍法正要檬江劍法以助。這劍譜,絕不能落在那劍
魔手中!”
這時洞口傳來滾滾如雷的屈寒山喝聲:
“杜月山,你藏頭縮尾,不敢上來是不是?!”
蕭秋水慌忙道:“前輩……”
杜月山怒喝一聲:“你給我等著,我上來就收拾你!”隨即低聲截
道:
“決收起來,別婆婆媽媽的!”說著就要飛身前去!
唐方秀眉一整,道:
“前輩,我認為你這樣出去,還是不妥,為何不引他下來,給予致
命之一擊呢?”
杜月山猶豫下一下,左丘超然道:“前邊還有我們一位馬兄弟在
等,更有文鬢霜前輩,不如我們虛張聲勢,然后一起往后撤走吧。”
鐵星月一拍腳,道:“妙!要走,就大家,一,齊,走!”他用手一揮,
說到后面三個字時,得意極了。
杜月山再沉吟了一下,鐵星月道:“我這就去叫他們來!”霍地掠
了前去!
唐方道:“只是……”
杜月山不耐煩地看看唐方:“只是什么?”
唐方疑慮地道:“后面既有出路,為何屈寒山他們不前后夾攻進
來?”
杜月山呵呵笑了起來:“小女娃可真仔細!后邊的出道只能在這
里邊旋開,上面是開不進來的,要下然,他們早就進來了:而前邊你們
進來的洞口,在里面的人是無法開關的﹔”說著長嘆一聲,淒然道:
“我畢竟被關在這兒三年了,三年來,對這里的情況,又焉有不知
之理?!”
蕭秋水忽然眉心一皺,叫道:“不好!”
杜月山奇道:“又什么不好!”
蕭秋水疾道:“適才杜絕兩度暗算未逞,正往里邊溜走,此刻豈不
是正好可以打開后面的洞口,讓權力幫的人進來?!”
杜月山臉色一變:“正是!快去封鎖!”返身就要掠去,忽聽一聲冷
笑,一人陰惻側地道:
“可惜已經遲了。”
蕭秋水一看,心里叫糟,后面已多了五個人,中央的那個,三縷長
須,氣定神閑,正是威震陽朔:
劍王屈寒山!
第五章 不殺
屈寒山自內一步步走出,笑道:“杜兄,只兩件事:這班小鬼的事
你放手不理,檬江劍譜交給老弟我瞧瞧,這里一公亭由你杜兄來去
自如,我屈某絕不敢阻你一阻。”
說著又笑笑道:“要是壯兄肯投效敝幫,我屈某則與你同生共死,
權力幫今日已號令天下,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杜月山冷冷地道:“你關了我三年,你和你的人對我說了無數次
這種話,今日再多說一次,你不嫌自己系是七八十歲的老太婆一般,
又長氣又嘮叨!?”
屈寒山笑道:“只不過今天我再說一次,跟以往都有些不同。
杜月山道:“怎么不同?”
屈寒山笑道:“往日我是請你,今日我是跟你告訴一聲,是客氣。”
壯月山寒著臉道:“你把我鎖在這里整整三年,而今還跟我要視
同性命的劍譜,還叫做‘客氣’?!”
屈寒山笑道:“你錯了,今天我不是跟你要劍譜。”
杜月山奇道:“哦?”
屈寒山道:“當日我以為只有你才知道劍譜,卻未知你早已把劍
譜塞在鞋內了,而你又把鞋子給了別人,現在我要劍譜,根本就不需
要你來同意。”
社月山怒道:“你以為你搶得到?!”
屈寒山大笑道:“杜月山,三年前我就憑一柄劍擊敗你,今日你還
要逞強?”
杜月山怒極道:“你劍法既然那么好,為什么定要貪圖我的劍
法?!”
屈寒山哈哈笑道:“這個當然,我是劍王,劍王當然要通曉所有精
妙的劍法,你的檬江劍法雖然不如我,但卻是一種精微的劍法,當日
我與你過招,也要一百招以后方才分出高下的。”
杜月山怒道:“那么這些小鬼下來以后,你故意不立即趕殺進來,
便是有意要套出我劍譜的下落了?”
屈寒山笑道:“正是。要不然我早在外面就可發暗號令杜老刀打
開暗門,他們根本就來不及放你出來的。”
屈寒山身旁的杜絕也冷笑道:“你們一進來的時候,我便要力阻,
第一刀之后,便去打開活栓,‘劍王’屈先生指示了我做法之后,才會
讓你們輕易救得了杜老鬼!”
石室中當頭給鐵星月的一刀,無疑是杜絕全力出手,第一刀過
后,隔了好一段時候,才有蕭秋水扳機栓的第二刀,第一刀與第二刀
的時間,相去甚遠:
──這段時間就是杜絕與屈寒山聯絡的時間,然后躲在暗中目
睹杜月山把劍譜丟給蕭秋水。
──他們沒想到杜月山早已寫好劍譜,并且藏在腳底的鞋子里。
──不知道的人,又有誰會去除人家的臭鞋來查究呢”
屈寒山冷峻地重復了一句:“所以我今天是來告訴你,不是要得
到你同意的。”
然后又重重地加了一句:“而且你這一次如果戰敗,的的確確是
最后一次敗了。”
──劍譜已現,杜月山已沒有生存的必要了。
存一旁的柳千變也笑道:“你們不必白費氣力了,這通往內的地
道有江易海、余哭余把守,通往外邊的也有屠滾和彭九鎮守,你們逃
不出去的!”
蕭秋水忍不住道:“那剛才屈寒山在外邊傳來的聲音──?”
在另一旁的康出漁冷笑道:“展劍王的功力,自然可以做到這邊
說話、那邊傳來,可讓你這小子大開眼界了。”
杜月山目光收縮,盯住屈寒山道:“你的功力確是大進了……”
屈寒山臉不改色道:“只可惜這三年來你老兄被鎖在這里,功力
卻是大減了……”
──大減了的功力,依然以一口痰撞開杜絕的刀鋒,這“廣西三
山”的三名高手的功力,也真是非同小可。
杜月山的眼睛卻轉而瞪住屈寒山身旁的一名年輕人,屈寒山立
即笑道:“他是我們總護法柳五先生所結識的青年高手,姓漢大名四
海,漢公子的暗器,恐怕絕不在屠堂主之下,待會兒可叫唐姑娘開汗
眼界。”
那青年臉白皙一片,居然露出雪白而整齊的牙齒,向蕭秋水友善
地笑了笑,唐方突然道:
“漢四海?”
那青年笑道:“便是在下,唐姑娘好!”
欽星月最看這種彬彬有禮的人不順眼,一句就吼了回去:“好你
個屁!”
杜月山臉色一整,道:“屈寒山,你作惡多端,替權力幫助紂為虐,
梁大俠和顧老三知道,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屈寒山呵呵大笑道:“梁斗還在廣東,怎會來管我的事?至于顧君
山,”屈寒山用指向蕭秋水等人一指,笑道:
“你可以問他們,他是怎么死的?嘖嘖嘖,要不是那四個所謂四絕
的老家伙,他也早給我捆在這兒的,他的‘鐵尺劍法’相當精奇,也只
好讓它絕滅于武林之中了。”
杜月山一聽之下,全身一震,嘎聲怒道:“顧君山死了!你!你!你
──”虎吼一聲,展身而起,手腳上的銀鏈一陣咯嘲連響,一面向蕭秋
水等拋下了一句話:
“你們快走!”
杜月山身形一起,屈寒山即疾道:
“杜、柳、康三位堂主,截下劍譜!”
杜絕、柳千變、康出漁三人同時動了。
柳千變最快,他的“地馬行天”輕功,好像一只蚊子般飛起,但比
蚊子快,比蚊子急,比蚊子還毒!
給蚊子咬一口沒什么,最多痒痒,或者只腫起一塊,但給柳千變
的扇子打中,也是痒痒,也是腫一塊。
但更可怕的是,隨即毒發身亡。
他左邊是杜絕,杜絕出刀,冷如一湖秋水,一彎殘月。
別人出刀,至少有把握才出刀,他連把握也沒有就已出刀。
因為他根本不用把握,他的刀快。
他曾經殺一個人,一共斫了一百九十九刀,才可以收手,他的刀
實在大快了。
快得連他自己都沒法子收手。
所以他的刀只要斫出去,那么密集快狠的攻擊,根本就不需要把
握。
而今只斫出一刀。
刀斫向杜月山。
因為社月山攔在中間。
斫倒杜月山,才能去搶劍譜。
“劍王”的活,他只要想在權力幫混下去,就一定得聽,而且要唯
命是從。
如果不能在權力幫混下去,那也等于不能在江湖上立足,甚至在
武林中也沒有生存的余地。
所以他這一刀用了全力。
他也知道同掙名列“廣西三山”的杜月山,雖然受盡了折磨,內力
體力都大打折扣,但畢竟不是好惹的。
柳千變的另一邊就是康出漁。
“泰山高,不及東海勞。”
東海勞,指的是勞山,又名峽山。
在東海勞山觀日出,最佳處是“觀日台”。
不過自二十年前起那地方就沒人敢去,因為康出漁就在那兒練
他的“觀日神劍”。
神劍觀日,他的劍猶如旭日東升,驕陽漫夭,夕照殘霞,跟他交手
的人,好像面對太陽,不是被炙傷,就是被灼死。
所以康出漁與蕭西樓、辛虎丘、孔揚秦、曲劍池、孟相逢、鄧玉平
井列當今武林“七大名劍”之一。
在攻打蕭家之一役,權力幫中折損了不少人:華孤墳、閻鬼鬼、孔
揚秦、沙千燈、辛虎丘,甚至左常生也受重傷,但只康出漁仍然幸存。
他不但還能活著,而且還借了他的偽裝,博得了浣花劍派的信
任,偕辛虎丘暗殺了“陰陽神劍”張臨意,又刺殺了唐大,狙殺了“掌上
名劍”蕭東廣。
他一手血腥,殺的都是維持武林中正義的重要支柱。
但他曾被蕭西樓與朱俠武制服,險死還生,要不是“一洞神魔”左
常生救他。他早已死在“聽雨樓”里。
所以他學得更精,出劍更絕:
一出于,就不留生路!
柳于變直掠洞頂,康出漁、杜絕分左右掠出。
但剎那間,二個人都被截攔下來。
柳千變的扇了立即不見了,康出漁的劍,己失去了烈芒﹔杜絕的
刀,也失去云彩。
漫大都是銀影:是杜月山下腳的四條銀鏈,簡直如同四柄劍,而
且可曲可直,完全沒有相碰擊,招招都是正宗劍招,空檬一片,封死
廠三個人的進路。
柳千變、康出漁、杜絕左沖右突,都闖不破杜月山的鏈劍。
社月山手上沒有劍,尚且如此厲害,那四條扣銬的銀鏈,卻變成
了四道利劍,著著封殺,竟然以一人之力逼住了三大高手,而且招招
暑陽攻勢,自始迄今,未守過一招。
屈寒山瞧了一會,道:“好劍法!”
那年輕人道:“只不過比起屈先生,實是相去甚遠。”
屈寒山笑道:“這兒還有四個小鬼,武功都不錯,屆時還要漢老弟
費力了。”
漢四海微笑道:“這個當然,劍王有令,當自盡力。”
屈寒山大笑道:“漢老弟客氣了。”
杜月山封鎖住石洞中央,石洞十分之窄狹,杜月山揮舞銀鏈,真
的連一只蚊子都飛不過來,只聽杜月山吼道:
“小鬼,還不快滾!”
鐵星月吼回了一句:
“我們怎能丟下你走!”
杜月山邊戰邊吼:
“工八崽于,你不走,還是死!”
蕭秋水一咬嘴唇,道:
“老前輩,合我們几人之力,尚可一戰!”
社月山怒喝道:
“沒有機會的,我絕不是屈寒山的對手”
屈寒山大笑,漢四海道:
“者匹夫倒有自知之明。”
左丘超然道:
“出去也是死,不如一拼!”
杜月山越戰越勇,喝道:
“我守這里,他們一時還過不來,趕快打來路沖出去,檬江劍法
不能落在他們手上。”
蕭秋水心頭一震,只聽屈寒山冷冷地道:
“漢老弟,不宜久待,還是要煩你出手一次。”
漢四海頷首道:
“劍玉放心,老匹夫雖凶,但在下還應付得了。”
漢四海音普通通几句話,不知怎的,卻教人聽了心里直發毛,唐
方突然悄聲道:
“走!”
蕭秋水一時六神無主,應了一句:
“走?”
唐方疾道:“走!聽杜前輩的話,一定要走!”
蕭秋水沉吟一下,斷然道:“好!”
鐵星月、左丘超然服的是蕭秋水,蕭秋水說走,他們立即就走!
蕭秋水等一旦身退,柳千變、康出漁、杜絕的攻勢就更急了。
同樣杜月山手足上四條銀鏈揮舞得更天衣無縫。
四人搶急轉過一個彎角,鐵星月一面急奔一面罵道:“媽拉巴子,
那姓漢的龜兒子不知是誰,一副不得了的樣子……”
左丘超然道:
“漢四海是柳五先生的人,柳五就是柳隨風,柳隨風就是幫主李
沉舟的智囊,漢四海此人決非庸手。”
鐵星月怒道:“你這不是太長他人……”
這時已回到來處之人口,只見馬竟終與文鬢霜仍守在穴口,馬竟
終一見四人無恙回來,喜道:
“你們回來了……那邊怎么了?”
他顯然是聽到里面的打斗聲,然而四俠已回來了,打斗聲仍不
止:打牛的究竟是些什么人呢?
蕭秋水疾道:
“現在己沒功夫解釋了。這里怎樣?”
馬竟終答道。
“你們一走后,來攻過兩次,第一次是彭九,被我逼了出去,另一
次是屠滾,他的暗器好厲害,差些兒給他進了來,幸虧文前輩及時出
去,才把他給迫了出去……后來就沒有再攻過,也沒了聲息。”
這時只聽洞內一聲慘呼,顯然有人受了傷。
唐方失聲道:“杜前輩的聲音……”
打斗聲仍不絕于耳。
蕭秋水略一沉吟,道:
“咱們來個出奇不意,從這穴內反攻出去。”
──外邊的人定必以為穴內的人死守不出來,而今反攻出去可
以打個措手不及。
──要是一旦讓人伺准出襲,則死路一條:
從這狹小的洞內跳出來,几乎就等于躍下去的人一樣,易于防
守,但絕難進攻。
這是一場賭注。
死亡的賭注。
不敢賭,就出不去。
出不去,就死。
不但他們死,還有浣花劍派、武林同道……
所以他們決定賭!
所以他們沖出去!
第一個鐵星月,他永遠是第一個沖出去的人。
他要第一個沖出去,也許不是為了出風頭,而是為了要冒更大的
危險。
他卻不愿意由他的至好朋友來冒的險。
所以他根本沒有征求他朋友的同意,就一口氣掠了上去!
蕭秋水等都為鐵星月捏了一把汗。
然而上面沒有一點動靜。
然后就是鐵星月的大叫聲:
“上來!上面沒有人!”
──千手屠滾和獨腳彭九都去了哪里?
然而不管他們去了哪里,蕭秋水等人都知道鐵星月下會騙他的。
他們立即掠了上去。
──其實如果上面有敵,鐵星月遇敵,他們更加會不顧一切地掠
上去。
馬竟終最后一個出來,他永遠最沉穩,而且一落地就似生了根。
上面真的沒有人。
一公亭還是一公亭,打翻的酒席,滿地的酒菜,搏斗過的痕跡:顧
君山、黃遠庸、姚獨霧等人的尸首,仍躺在那里。
丈鬢霜一見,又痴了起來。
蕭秋水打量了一下形勢,道:
“走!”
突在此時,地上的穴口忽然“錚”地一聲,一塊鐵板彈上,穴口封
死!
眾人吃了一驚,馬竟終道:
“不好!”
正丁此時,一公亭的飛帘八角,忽然降下鐵柵!
蕭秋水沖出時,鐵柵正好落下。
文鬢霜一抬腳,踢在鐵柵杆上,他那一雙能踢飛“獨腳鎮千山”彭
九的擯鐵拐的神腿,竟踢不動這鐵柵。
退路已失,前路封鎖,他們頓時只剩下了死路。
眾人臉色變了,這時只聽“咯咯”“哈哈”怪笑,自左右傳來。
兩個人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月色下,神情狠瑣,戴鹿皮手套的是“晴器三十六手,暗樁卅六
路”屠滾,那獨腳“篤、篤、篤”行前來的自然就是“獨腳神魔”彭九。
他們兩人自假山樹叢旁走了出來,屠滾粱祭笑直
“我外號叫‘暗樁三十六路,,這是我其中一路,怎么樣?哈哈!現
在我們打,你們接,正好給我練靶。”
彭九大笑道。
“劍王早已料到你們會不顧一切沖出來,所以我們在外邊等著,
待你們出來后再扳機鈕封死穴口便得了,現在你們已是籠中鳥,還要
不要困獸斗?嘿嘿嘿……”
蕭秋水一踩穴口,果然絲鳳不動,鐵星月怒極,搖撼著鐵欄吼道。
“去你媽的狗豬不如!在你們是武林響當當的前輩,用這種下十
九流的手段……”
彭九向屠滾一揚首道:
“這小子嘴臟,先喂他吃吃你的寶貝兒。”
屠滾怪笑道:
“他塊頭大,正好給我練准頭……嘿嘿,你放心,那女的我留活
口,哈哈哈……”
忽然臉色一變,飛閃七尺,轉退五尺,又掠起十尺,落在一旁,臉
色大變。
屠滾側看他的手。
他的手臂上嵌了一枚金針,入肉三分。
金針共擲十二支,唐方恨他輕薄,所以無聲無息施放飛針。
屠滾畢竟是用暗器的高手,一旦發現不妙,立即閃避,只中了一
針。
彭九見屠滾之狼狽狀,笑道:
“屠兄,天鵝肉差些兒沒吃看,卻先吃了蹩……”
一語未畢,只見屠滾臉色陰森,也不敢說下去。
屠滾澀聲道:
“好,你們不識抬舉……”
一揚手,打出九點寒星。
唐方的暗器是沒有毒的。
然而屠滾的暗器就不是了,有些就連接也接不得的。
接不得只有閃避,但在小鐵柵里,總共六個人,又如何閃躲呢?
何況“千手神魔”屠滾的暗器本來就不是容易躲避的。
避開了第一輪九點寒墾,屠滾又獰笑著打出七彎明月!
淬厲藍芒的明月彎刀:
蕭秋水等已避得十分勉強,要不是有文鬢霜率先踢飛三把彎刀,
只怕早有人傷亡在欄中。
屠滾大笑:
“看你們逃到几時?!”
又發出了第三道暗器。
一蓬毒砂。
毒砂有劇毒,又最難閃躲。
何況人在籠中,而且共有六個人。
一蓬毒砂,接不得,躲不得的:
毒砂。
就在這時,有人大叫了一聲。
“王八蛋:我來也!”
那人叫的時候,已扑到了屠滾的身后。
屠滾驚覺的時候,那人己猛力一推。
這一推,屠滾出奇不意,避過一掌,卻避不過另一掌,“砰”地一
聲,被擊飛七尺:
這一下,准頭全失,那蓬毒砂,變作向彭九迎臉罩來!
這一下彭九也始料未及,他曾經親眼見有人中了屠滾的毒砂,潰
爛了七天才氣絕,那種慘狀,連殺手無情的彭九,也為之怵目驚心。
而今毒砂居然是向他撒來,倉促問彭九怪叫一聲,一面用鑌鐵杖
舞得個風雨不透,一面急退!
那人一現,便聞叫聲,鐵星月急嚷道:
“那王人蛋我來也來了!”
要是鐵星月,必定在未沖出去時已大聲呼叫,他從不作暗事﹔要
是林公子,一定到了出手干了才叫:這人是到了屠滾身后,出手前才
招呼一聲。
這不是邱南顧還會是准!
這時鐵柵卻神奇般開啟了。
一人自灰牆后現身,正是:
歐陽珊一。
馬竟終高興到跳起來,呼喚道:
“珊一。”
兩人几乎是再世重逢,欣喜無盡。
那邊的屠滾挨了邱南顧一起劈空拳,踉踉蹌蹌,跌跌撞撞,不偏
不倚,正沖向六俠處。
另一邊的彭九一面揮杖,一面急退,好不容易才躲過了毒砂的攻
擊,猛發現自己正沖入文鬢霜等的陣內。
文鬢霜大喝一聲,飛腳踢向屠滾1
唐方一揚手,打出兩把飛刀!
左丘超然一出手,螳螂鎖喉扣,全力出襲!
他們都恨死了屠滾的卑鄙無恥與殘毒。
屠滾大叫了一聲,驚駭無限。
他生平只見過敵人在他的鹿皮手套里的暗器下,哀號、掙扎、求
饒、痛哭、死亡,自己就從沒遇過像今天的危局。
──突然被外來的一股大力撞了一下,自此就落人了萬劫不復
之境。
唐方的飛刀、左丘超然的手、文鬢霜的腳。
屠滾大叫了一聲,就地一滾。
刀自頭上飛過。
屠滾一滾即起,“蓬”的一聲,衣衫撕破。
左丘超然的雙手抓了個空。
屠滾避得過唐方的刀、左丘的手,卻閃不過文鬢霜的腳!
“砰”地一聲,屠滾真的滾了出去。
一路上,都有血痕。
但是屠滾忽然不見了。
他滾到亭邊,忽然一空,人就失蹤了。
屠滾除了“暗器三十六手”,更重要的一個外號是:
“暗樁三十六路”。
他的暗器是他殺人的方法﹔暗樁卻是他逃遁的法子。
故此他還是在三大高手的圍攻下,逃得了性命。
彭九就沒那么幸運了。
他撥開毒砂,就遇上歐陽珊一的笛子。
彭九的對敵經驗,要比屠滾還來得丰富。
也因為他那么丰富的對敵經驗,使得他二十六年前,被朱大天王
斫斷了一條腿,仍得以下死。
一個人被斫斷了一條腿之后,還能在江湖闖蕩,而且名氣愈大,
武功更高,殺人越多,必然有些過人之能。
所以彭九能在危急中避過歐陽珊一之一擊。
“篤”的一聲,彭九立即飛起。
“速離此地”,是彭九馬上下的決定。
對方有八個人,而且都是脫柵之虎,自己先失手在前,不可戀戰。
所以他借力用杖一點,立即飛起。
飛到半空,拐杖卻給一人扯住。
他用力一掙,那人抓得牢牢的,簡直無法掙脫。
這人是“落地生根”馬竟終。
歐陽珊一攻誰,他就攻誰。
他絕不能讓懷孕的愛妻獨自冒險犯難。
他知道彭九一身武功,就練在鐵拐上,所以他半空自后扯住了他
的鐵杖。
彭九只好落了下來。
彭九半空中還想掙扎,一腳踢了出去!
腳踢馬竟終!
馬竟終知道自己不能松手,一旦放手,鑌鐵拐會迎頭砸下,而且
歐陽珊一也有危險。
故此他雙手加緊握住鑌鐵拐,運功硬挨了一腳。
“蓬”的一聲,馬竟終嘴角滲出了血絲。
歐陽珊一淒叫了一聲!
“竟終!”
但是馬竟終爭取了時間。
一個彪形大漢,挾著一聲虎吼,已抱緊了彭九。
那人跟他臉對臉,身對身緊抱在一起,彭九絲毫動彈不得。
然而那人還可以抽出拳頭來兜肚揍了他一拳。
“蓬”,彭九几乎痛得彎下腰,但在這剎那間,他已彎不下身去了。
因為一柄刀插在了他的咽喉。
刀是杜絕的刀。
刀是杜絕在地道中暗算鐵星月時遺落的刀。
發刀的人是蕭秋水。
“長虹貫曰”!
這是浣花劍派的劍招,但用在刀上同樣有效。
可是刀鋒沒有血,因為刀尖未刺入咽喉。
這是千載難逢刺殺彭九的好機會,蕭秋水為何不殺!
蕭秋水不殺。
蕭秋水搖搖頭,終于抽回了刀,悲憫地、沉靜地道:
“我不能殺你。”
──彭九斷腿。
──而且猝受圍攻,拐杖受制。
蕭秋水不是不敢殺,而是不能殺。
鐵星月吼道:
“為什么不能殺!”
一吼之下,功力一散,彭九奮力一掙,一時撞了出去,鐵星月跌退
四步,彭九一掌拍落,馬竟終立即松手身退,“篤”的一聲,彭九飛越牆
頭,眨眼不見。
邱南顧也怪叫道:
“為什么不殺!”
蕭秋水默然。
他說不出話來。
大家冒了性命危險擒住的大敵,他居然沒有殺。
文鬢霜忽然道:
“我知道。”
左丘超然奇道:
“你知道?”
文鬢霜雙鬢如霜,蒼老如鶴,輕輕喟嘆了一聲,道。
“殺人的只是凶手,殺惡人的是強者,但能饒人而不殺者,”
文鬢霜又嘆了一聲,“方才是大俠。”
“蕭少俠的武功、閱歷、聲譽雖未臻高峰,但品性修養俠行上,已
有大師之風。”文鬢霜說著,猛抬頭,星月滿天,天心月圓。
第六章 萬里橋之役
這時一公亭內原來的洞口忽然傳來擊打之聲。
──屈寒山等人要沖出來人但穴口已封閉。
──這穴口本來機鈕控制是在外而不是在內的。
──余哭余飛出來擊倒黃遠庸,也是屈寒山控制的機鈕。
──現在屈寒山等在里面,自然也打不開穴口。
──他們可以從穴道內的出口沖出來,那里是屈寒山的臥房,還
有把守的余哭余及江易海。
──他們要走,就得快!
八俠自然也想到了這些,馬竟終叫了一聲:
“走!”
左丘超然道:“走去哪里?!”
蕭秋水道:“找孟師叔!”
孟師叔便是“恨不相逢,別離良劍”孟相逢,他是蕭西樓的師弟。
也是武林七大名劍其中之一。
孟相逢與“天涯分手,相見寶刀”孔別離,并列為“東刀西劍”,孟
相逢雄踞廣西,孔別離則虎臥關東,又為“武林五大刀客”之一。
孟相逢便是浣花鏢局的主持人,亦是外浣花劍派之主腦。
在那兒助陣的人還有:蕭易人、蕭開雁,據說海南劍派歷屆以來
最年輕的掌門人鄧玉平也在那里,還有唐朋、唐剛和唐猛。
要救浣花蕭家,就必定要調動外浣花劍派的好手。
他們沖出四川,過貴州,原來六個人,只剩五個人,但一人廣西,
卻多了三名高手:
文鬢霜、馬竟終、歐陽珊一。
邱南顧是被安排照料歐陽珊一,并作為照應的,蕭秋水等沖入一
公亭時一再叮嚀,不到最后關頭,不准邱南顧出手。
所以邱南顧在要害關頭發揮了最大的功能。
歐陽珊一在外認准了開關機鈕的地方,邱南顧則發動了攻擊,不
但釋放了蕭秋水等六人,還打跑了屠滾和彭九。
他們現在打算從臨桂順漓江直達古之良丰,再轉至桂林。
譽滿天下的桂林山水,不僅以山水馳名,而且也是歷史上關系一
代興衰的名城。
水歷帝奏疏中,有兩句名言,寫的就是廣西:“以全盛視粵兩,一
隅似小,以粵西恢復中原,則一隅甚大!”紹康一旅,三戶亡秦,而歷代
名將,孤憤丹忱,有不少是出自這山水名地。
湘江源于海陽山,漓江源于越城嶺之苗兔山。“湘漓同源”,原是
訛傳,但二千一百多年前,秦始皇派御史督軍史祿,鑿靈渠以通航運
后,湘江方從靈渠流入漓江。十里后才與原來的湘江匯合,乃是因靈
渠地勢為高,湘江敵流低,非如此不能通航。分水塘高百余丈,寬三四
十丈,乃運河的樞紐。湘江河卻比運河大兩三倍,江水居然能從容溉
入運河,可見這是古人多么不平凡的設計!
靈渠成為世界歷史上最古老的運河之一,也是歷史上的奇跡,
“秦堤春曉”、“蘇橋秋月”“飛來石”的勝跡,都分布在這兒附近。
缽嘴是運河的另一重要工程,它把迎面而來的湘水划破,使之分
流,工程乃在漢代伏波將軍疏浚靈渠時創設,有一名碑,上刻“伏波遺
跡”四個大字。
與缽嘴相連的兩條八字形之大石壩,也是按照湘水流入漓江七、
三分的比例水量設計的,這都是古代水利工程的杰作。
山水甲天下的桂林山水,以委婉曲折的漓江為中心,形成秀絕人
間的風景畫面,山如翠屏,水清可鑒,檐聲帆影,風光無限。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
蕭秋水等一行八人,自水路到良丰,過靈渠,上岸走觀瀾亭,經蘇
空橋,到了傳為唐代李渤重修靈渠時所建之萬里橋。
文鬢霜的左腿曾傷在屈寒山的金劍下。
連番劇戰,使他重創迸裂,但他以“腿絕”成名,所以一路上都忍
下來了。
雖然忍得下來,但蕭秋水等畢竟看得出來。
萬里橋邊漓江水,萬里橋下柳蔭涼。
蕭秋水就要文鬢霜坐下,然后分派鐵星月和馬竟終去買吃的,邱
南顧與左丘超然去買金創藥。
吃的和敷的,無疑都同樣重要。
蕭秋水不敢派鐵星月和邱南顧一起做一件事,天知道這兩個瘋
鬼在一起會做出什么事。
文鬢霜這兩天來也變了形。
他一生只追殺人,而今被人追殺。
他一生未與黃遠庸、畢天通、姚獨霧分開過,而今“四絕”中只剩
下他一人。
兩天來東躲西藏,是他畢生來首次奇恥大辱﹔他活著,不過要雪
清這恥辱,而且還要替他的兄弟報仇雪恨!
所以無論怎樣,他都忍了下來。
忍下來留得殘生,好召集武林同道報此大仇。
一路上都是權力幫的黨羽,他們不得不小心翼翼。
鐵、馬、邱、左丘出去了約莫半餐飯時光,正午的太陽,卻因風景
而清涼,歐陽珊一卻拉唐方到橋的另一邊去說話。
女孩家總有說不盡談不完的悄悄話。
蕭秋水摸摸鼻子,自然不便去參與談話。
橋邊柳蔭深處有几個勁裝中年以上的豪漢在互習武技,看他們
所練的,都是平常一般江湖上的武朮,所以蕭秋水也沒多加注意。
然而文鬢霜也若有所思,他所想念的是他的兄弟,還有顧君山
……蕭秋水更不敢去驚擾。
他年紀雖輕,但他了解那種痛苦。
他二十余年來的生命,絕大部分都是熱鬧、快樂、飛騰、活躍的。
因為他有這些兄弟,所以他知道沒有兄弟的寂寞。
少林叛徒大肚和尚、鳥烏大師、屁王鐵星月、鐵口邱南顧,自命風
流的林公子,年少精悍的“樹林”,還有劍利人做的鄧玉函,暗器精奇
的唐柔,劍法凌厲的康劫生……
──想到鄧玉函、唐柔,他的心就在抽搐痛著。
──玉函!玉函!唐柔!唐柔!
──我一定要為你們,報仇。
──唉!
──想到康劫生,蕭秋水就有莫名的憤恨。
──左丘超然還曾念兄弟之情,放過他一馬。
──康劫生,高瘦,長臉,一副傲岸據驕的樣子,常左手按劍,右
手配合說話而動作,遇事搶劫,殺人不眨眼,蕭秋水想到這里,覺得有
一陣被欺騙的恥辱!
──要是他手上有劍,他一定拔劍飛舞!
──這使他想起几把劍:孔揚秦的“白練分水劍”與辛虎丘的“扁
諸神劍”,沉落于黃果飛瀑之中。
──古松殘閾,蕭東廣的“古松殘閥”在他死后,也落入鐵騎神魔
戰役里的烏江之中。
──還有張臨意的“陰陽劍”,卻了無蹤影。
──蕭秋水又想起了三柄劍:
三柄裝假,以聲勢懾人,而實際以飛刀奪命的劍!
寶劍“屠刀”。
名劍“長嘯”。
古劍“無鞘”。
“天狼噬月,半刀絕命﹔紅燈鬼影,一刀斷魂”沙家四少自“振眉
閣”前暗算蕭夫人失敗,那三柄好劍去了哪里?
──如果現在有劍就好了。
──蕭秋水練的畢竟是劍。
他又旋即想起“廣西三山”。
──顧君山以鐵尺作劍,比劍風還要凌厲。
──屈寒山手中無劍,一出劍就致命。
──杜月山竟然以手足所銬的鏈鐵變為四柄活劍!
劍隨心生,劍由心發,劍,掌中一定要有劍嗎?
蕭秋水正想到入神時,忽然迎臉一篷水潑來。
然后烈日驟熾,烈日的厲芒似正照在大沙漠上一般,炙熱如摧,
目不可視!
斷喝聲!
蕭秋水立時辨釋出怒吼聲發自文鬢霜。
而驟起如烈日之厲芒,定必是觀日神劍:
只有康出漁出劍,方才有如此聲勢!
權力幫的人又來了!
水自萬里橋下濺潑出來。
水霧幻成一片彩珠,蕭秋水只看見幻彩中的烈亮,看不見劍鋒!
然而劍鋒方才是致命的!
劍!劍在哪里?
劍在彩霧之后!
潑水的人,為的是擾亂他的視線。
他本來就不是康出漁的對手,加上水的擾亂,康出漁必能一招搏
殺他于江邊。
但是潑水的人,也定必被水遮掩視線。
所以對方只能認定他原來所立的位子出劍!
蕭秋水在剎那問想到了這些,他不能視,無法擋,僅只來得及把
原來所立的位子一讓。
這是生死一發間的賭。
只要猜錯,潑水的人也能看清他的移位,蕭秋水便死定了。
但蕭秋水剎那間想到,便在剎那間做了。
用腦的決定,有時比用劍的判斷還要快。
而且更有效!
蕭秋水不死!
蕭秋水居然避過了這一劍!
那人刺出一劍,也看不見是否奏效,一旦感覺刺空了,水霧空
朦,隨時可能有還擊,所以即刻回劍自守,躍退三尺。
水氣一轟而滅,蕭秋水怒道。
“康出漁……”
只見另一邊,文鬢霜力戰江易海與杜絕,占盡下風。
歐陽珊一與唐方,正與屠滾在對峙著。
“上天入地,十九人魔”中,一下子來了四個極難纏難惹的魔頭。
康出漁恨絕了蕭秋水,正如蕭秋水恨絕了他一樣。
康出漁數度狙殺蕭秋水不遂,反而斷送了几個同僚的性命,想到
自己差些兒也死在成都,這漸漸讓康出漁對蕭秋水起了戒心,生了恐
懼:
蕭秋水小小年紀就如此,長大還了得?!
所以康出漁決定不借用任何手段,都一定要先除去蕭秋水。
故此他一下手就不僅暗算,還要借水遁形,狙刺一劍,不料還是
給蕭秋水過人的敏感,迅捷的反應以及准確的判斷力避了開去。
康出漁更恨之入骨,他決意不讓蕭秋水再活過今日。
文鬢霜腿受了傷,以一戰一已是甚難,江易海和杜絕而入加起
來,就像一個鐵箍一把快刀,文鬢霜成了待宰的牛羊。
牛羊瀕死,也會掙扎。
蜜蜂拼死一螫,足以傷人,何況“腿絕”文鬢霜!
杜絕和江易海一時還不能得手。
屠滾的暗器,本來就勝于唐方,而今雖多了個歐陽珊一,屠滾仍
可占上風。
但是屠滾在兩天前被邱南顧打了一掌,而且更被文鬢霜踢了一
腳,內傷未復原,功力大打折扣,一時也取勝不下。
蕭秋水心神落在他們三人的危機上,康出漁看准了這點,他要在
蕭秋水分心時一舉擊殺。
邱南顧、左丘超然、馬竟終、鐵星月,他們在就好了!
──為什么他們還沒有回來?!
康出漁好像看出來蕭秋水在想什么,干笑道:
“你要等救星是不是?”
“你等死好了!”
“邱南顧和左丘超然早就給彭九盯上了,鐵星月和馬竟終此刻恐
怕已死在柳千變的扇下,還有漢四海壓陣,他們是死定了。”
“你也認命吧!”
蕭秋水聽得血脈迸張,大吼一聲,沖了過去,康出漁心中暗笑﹔
──對!就是這樣!你越失卻理智,越快死在我的劍下!
這時只聽一聲悶哼,文鬢霜的右腿又挨了杜絕一刀,鮮血飛濺,
脈門已被江易海拿住,正在拼死掙脫。
又數聲奼叱,原來鐵星月、邱南顧、馬竟終、左丘超然都逃了回
來,邊退邊打,他們的對手就是彭九和柳千變。
忽聽一個極其沉宏、勁力、渾厚、雄魄而有禮的聲音道:
“諸位住手,有活好說。”
“諸位”都沒有住手。
在這個時候,正打得如火如荼,又有誰敢先停下手呢!
另一個清朗、鏗鏘、有勁的中年女音清越地一字一句地道。
“有話要說,為何非要動手不可?”
這些人語音都帶有十分濃厚的廣西腔,但說的是標准的武林官
話,而且有禮大方,就似地方上有學問的老夫子,在勸沖動小子們勿
要打架一般。
還有一個蒼老、啞澀的聲音道:
“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你們几人,看來也是江湖上的名人,怎
么對几個年輕人下此重手?”
講歸講,康出漁這等魔頭才不去管他,因怕有人干擾,出招更加
毒辣。
這時又一個豪邁、爽豁的聲音道:
“這几位出招,是不是大名鼎鼎的‘觀日神劍’康出漁康先生、‘九
指擒龍,江易海江老爺子,‘暗器卅六手,暗樁卅六烙’屠滾屠老大,以
及人稱‘快刀地魔’的杜絕!還有一位是不是‘腿絕’文鬢霜文老英
雄?”
這人語音中對康出漁、江易海、屠滾、文鬢霜都甚是尊敬,惟對杜
絕卻十分鄙薄了。
也許這人還不知康出漁、江易海、屠滾等早已是權力幫“九天十
地,十九人魔”中的巨魔,而杜絕是地魔之一卻是人所皆知的。
這人能從他們過招對拆中一眼認出來武功家數,而道出他們的
身份,眼力之高,閱歷之丰,可想而知。
康出漁等聽得自是心頭一震,不知是敵是友,忽又聽一人語音十
分冷冽、嚴峻、焦躁地道:
“就算你們要打架,到了廣西,也得問問我們廣西五虎才行!”
眾人一聽,不禁都停下手來。
兩廣武林,以廣東梁斗,廣西屈寒山,是為武林泰斗。
屈寒山又與杜月山、顧君山,井稱“廣西三山”,三山四絕,四絕就
是文鬢霜、畢天通、姚獨霧、黃遠庸。
這些都是廣州武林中的頂尖兒人物。
廣州還有十虎。
廣西有五條老虎,廣東也有五條。
他們當然不是真的老虎,而是人。
不單是人,而且是好漢,是好漢才稱得上是“虎”。
他們的出身、武功、輩份,與蕭西樓、康出漁,或者杖絕、屠滾,甚
至峨媚、少林,都大大不同。
他們原本就是武師出身。
他們并不是什么異人高士:而是在市井之中,一場場械斗中磨練
出來的,一場場擂台上打下名堂來的,一場場長街蝶血后留下性命來
的,一場場巷街紛爭中穩住了陣腳來的。
也是因為這樣,他們的成就每一分都是自己流血流汗鑄造的,聲
名來得絲毫沒有僥幸。
就因這樣,他們才越發值得尊敬。
他們的武功,更不是什么高手、異士所傳,根本就是從極平常的
武功中,從無數次成敗、搏斗中,每個清晨至每個深夜苦熬出來的。
他們的武功,并不怎么高,但比什么人都來得穩實。
他們不僅是武林中人,更是人間的人。
他們教育了市中或鄉問的子弟,更替地方上主持正義,或替民間
出氣,或主持法紀,或替弱者出頭,替冤者說話。
在兩廣,他們甚受人尊重,僅在梁斗、屈寒山之下。
這些人,在廣東,有五個,叫廣東五友﹔在廣西,也有五位,叫廣西
五俠。
這些蕭秋水都有聽大哥蕭易人說過。
他停下手來,就看到了廣西五俠。
這五個人赫然就是:在萬里橋邊柳蔭涼處練武椎手的四男一女。
他們的衣著,大部分都是平常武林人的勁裝,樣子跟街頭賣藥
的、或者武局鏢師沒有什么兩樣,他們的年齡都在三四十歲左右,也
有年紀老邁、但精氣仍壯的人物。
但當那最后一個語音甚為尖銳的廣西五虎之一說出了那句:“就
算你們要打架,到了廣西,也得問問我們廣西五虎才行”,就連杜絕這
等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魔,也只得停下了手。
廣西五虎畢竟不是好惹的。
何況這里是廣西,也就是他們的地頭。
眾人都停了手。
康出漁緩緩回身,沉聲道:
“廣西五虎?”
說話豪邁,是一個狀貌威烈的黑髭壯漢,拱手道:
“在下洪華,江湖人賞我綽號‘少林阿洪’,自然是技出少林,請康
先生等不要見笑。”
那蒼老、啞澀的聲音,是一名駝背、丑陋的老頭兒,嘎嘎干笑道:
“小老兒叫勞名九,大家叫我‘躬背老狗’,投入丐幫四十年。見過諸位
好!”
那清銳的女音是一位削臉高顴的中年勁裝女人,十分大方自然,
向大家斂在微福道:
“小女子施月,賤號‘雜鶴’,顧名思義,所習乃鶴拳,但師門頗雜
就是了。”
開始第一個說話恢宏有力的那人,是一個較為華衣雍容的中年
人,也拱手笑道:
“在下姓胡名福,使金背大刀,外號‘好人不長命’,請指教!”
第一輪說話最后一個開腔的人而今聲音仍是同樣尖銳,人卻是
又黑又沉著,骨碌著眼珠子,嘟著腮幫子,有說不出來的不對稱,竟讓
人看不出他的年齡大小,只聽他道:
“我叫李鐵釘,武林人給我綽號叫鐵釘,我練的‘虎豹龍蛇鷹’,”
說著又咧嘴一笑,露出如同鐵星月一般白森森的牙齒又道:
“又有人叫我‘黑豆’,因為我黑,還有六年前來自天竺的高手魯
歧大深到廣州時,我曾跟他會過面,交過手,也討教過一些招數,所以
也有人說我是摩門派源的武功。不過比起諸位,這都是雕虫小技,不
值一晒。”
康出漁卻臉色一寒,森然道:
“你就是廣西五虎中,最年輕而最難纏的高手,李黑?!”
那小黑人一般的人笑道:
“你說對了。我又有‘李黑,這名號。”
這些人的自報名號、自我介紹,顯然跟中原的奇俠異士有很大的
不同。
他們不但自報姓名、綽號,甚至武功、家數也不隱瞞,也許他們這
樣做是因為知道:待人以誠,反而是最穩實的方式。
鐵星月最有興趣的是“李黑”:
“你比我還黑!”
李黑咧嘴笑道:
“不敢當!”
邱南顧插口道:
“你的牙齒卻比老鐵白!”
李黑還是笑道:
“不敢當!”
唐方對季黑也很喜歡1
“你知不知道唐朝有個李白?”
鐵星月搶著道:
“就是那個……那個天子呼來不上床………
左丘超然沒好氣的切斷道:
“船!不是床!”
鐵星月瞅牙瞪目,嚇了左丘一下,強笑道:
“反正船、床還不是一樣,在古字這兩個字是相通的!”
左丘超然可沒有那么大的學問,問道:
“真的?”
鐵星月硬著頭皮道。
“管他真假,反正天子是男的,李白也是男的,上船、上床都不必
拘禮,嘻嘻!不必拘禮!”
邱南顧聽來也是道理,一副很有學問的樣子道:
“所以李白、李黑都一樣。”
李黑居然也很專心地聽,很誠懇地道:
“完全正確。”
鐵星月高興得跳起來,因為此人說話、態度、風格都跟他臭味相
投,喜道:
“我倆情投意合,我好喜歡你啊!”
李黑轉頭向邱南顧道:
“你知道我最討厭哪一種人?”
邱南顧道:
“你說說看。”
李黑用嘴向鐵星月一努:
“娘娘腔的!”
這句話鐵星月平時最喜歡拿來罵人,今日竟有人拿這句后來罵
他,一聽怎還得了,大吼扑問:
“我要揍扁你!”
李黑也作勢欲起,蕭秋水卻上前勸架道:
“有后好說,別打別打!”
三人眼看就要撞在一起,忽然呼嘯一聲,分三頭扑向江易海,鐵
星月一拳打出去,蕭秋水一劍刺出去,李黑用手一抓,已把文鬢霜救
走,別人根本還來不及出手。
文鬢霜長吁一聲:
“謝謝!”
在這瞬息片刻問,李黑、蕭秋水、鐵星月已擊退江易海,救走文鬢
霜,大家仍一時會不過神來,還沉浸在鐵、邱、李三人奇言異語的氛圍
里。
康出漁的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
“你幫他們?”
李黑咧齒笑道:
“康先生不要見怪,我們兩廣十虎的人,素來不喜歡見到有人在
受脅的情形下談判。”
他用手指了指:
“這位老先生不管是不是文老英雄,落在你們手里,總是不好,所
以就自作決定了。”
柳千變冷笑一聲:
“你們是一路的?”
李黑、蕭秋水相對一笑,李黑道。
“素昧平生。”
柳千變嘿地一笑:
“為何又如此配合無間、同時出手?”
李黑笑道:
“因為我會腹語,早在几位兄姊介紹時,我用天竺瑜咖腹語朮,傳
給這几位老友們知道,先把文老英雄救下再說。”
說著又用手一指,指著邱南顧,輕輕松松地道:
“我們三人救人,由他掠陣。”
杜絕握刀的手緊了一緊:
“那你們是沖著我們來了?!”
李黑愣了一下,仍笑道。
“不敢。”
旁邊又老又駝的“躬背老狗”道:
“我們并不偏幫誰,但既來到廣西,總得說清楚才行,”忽然臉色
一凝,正色道:
“不過黑豆做的事,我們廣西五虎都認就是了。”
康出漁冷冷地道:
“兩廣十虎這樣做,對你們艱辛贏來的名聲,絲毫沒有幫助,搞下
好要身敗名裂,還要死無葬身之地。”
柳干變也冷笑道:
“兩廣十虎名聲得來不易,要善自珍惜才是﹔要不是有人有心保
存,只怕……嘿嘿……吃不了,兜著走哦!”
兩廣十虎──廣西:胡福、洪華、施月、李黑、勞九,以及廣東:吳
財、瘋女、殺仔、羅海牛、阿水,這十人無一不是身經百戰,諸多歷練,
在武林的驚濤駭浪的淘汰中仍屹立不倒的好手──這不但要武功
高,機智深,還要運氣好,更不能有大多敵人:
──大多敵人,打不贏你,也累死你。
所以柳千變的話是警告廣西五虎不要樹敵。
可是李某好像聽不懂,笑道:
“吃不了,帶回家,有什么不好?可以喂狗吃。李白有詩云:‘鐘鼓
撰玉不足貴,但愿長醉不愿醒’,你沒聽說過嗎?”
鐵星月可聽不懂那兩句詩,問:
“你說什么?”
邱南顧一副懂了的樣子:
“反正是李白說的,他說吃飯不重要,喝酒才要緊,這又關你屁
事?!”
鐵星月怒道:“我……”蕭秋水怕他們罵架誤事,連忙制止。
施月雖是女孩子,但說話卻一點也不客氣:
“好說了,咱們兩廣十虎,未蒙諸位大爺保存,也活到了今天,今
日忽給諸位大爺保存,反而受不了,還是請諸位大爺不要‘保存’的
好!”
江易海一聽大怒,叱道:
“不知好歹的臭丫頭,還不住口!”
那說話豪邁的洪華卻一直不說話,一開口就道:
“打!”
活出未完,一個斗大的拳頭飛了過去!
那邊的杜絕最是憋不住,怒叱一聲:
“打就打!”
雙刀如雪,飛卷而出!
第七章 廣西五虎
洪華一拳打來,杜絕就一刀剁了過去!
杜絕不相信這些廣州武師能有多大的能耐,“九天十地,十九人
魔”的武功是武林公認的殺手無常。沒道理反而怕了几個地方上的小
混混。
杜絕刀快,洪華拳慢,眼看刀要斫中洪華右臂。
忽然洪華右手一收,變成左手出拳,同樣一拳,飛向杜絕鼻梁。
杜絕“刷”地一聲,手中忽多了一柄利刀,又一刀剁向洪華左手。
洪華神色不變,右拳及時打出,迎向杜絕的刀!
杜絕的刀雖快,洪華的拳看來雖慢,但卻能后發先至,“崩”地擊
在刀口上!
杜絕心忖:你的拳多厲害,也不敢攫我利刀之鋒銳,當下全力使
刀斫去!
這一下,兩人倏分,震退三步,杜絕刀口崩了一塊,結反震得虎口
發麻﹔那一刀斫在洪華拳上,確也把他的拳背斬出一條白痕。
白痕,而不是血痕。
洪華的拳就像是鐵鐫的。
社絕臉色一變,失聲道:
“少林神拳!”
只聽“躬背老狗”打氣叫道:
“少林洪,再來一記!”
少林洪華木笑一下,挺身又上,又是一拳打去!
杜絕大喝一聲,化為漫天刀光,旋斬了過去!
杜絕畢竟是在刀法有相當造詣,這一輪快刀,洪華看得眼花鐐
亂,實無法招架得住,干脆一收手,正色道:
“住手,我有話說!”
杜絕一奇,問道:
“什么話說?”
少林洪道:
“你出刀前都要大喝一聲是不是?”
杜絕愣了一下,少林洪又道:
“出招前不要呼喊,大呼小叫的,會把一口真氣打散,出招時就不
能集中全力。”
話來說完,忽然同樣的一拳。疾快無倫地打出去,杜絕出奇不意,
“砰”地被擊中鼻子,捂著臉飛了出去,少林洪拍拍手笑道:
“這是學費。”
這一下,真是怪招,把蕭秋水等看得忍俊不住,廣西四虎更是張
揚吆喝,以壯洪華聲勢,柳千變冷笑道:
“這是少林神拳?”
洪華笑道:
“拳是少林,打法是廣西,標准的兩廣打法!”
兩廣人似乎地域觀念比家國觀念還重,廣西五虎無不洋洋自得
于己是廣西人氏。
柳千變冷冷地道:
“那我柳千變來領教一下你少林拳招和廣西打法。”
少林洪咧嘴笑道:
“請!”
少林洪剛才的確出手打傷了杜絕,可是誰都看得出來,杜絕那一
輪快刀,洪華原是抵擋不住的。
“九天十地,十九人魔”的確身懷絕門武藝,廣西五虎的格斗經驗
雖十分管用,但長久拼戰下去,只怕斷討不了好。
可是廣西五虎好像一點也不擔心。
蕭秋水忽然發覺這廣西五虎也很像自己這一伙人──像“錦江
四已弟”,像大肚和尚,像老鐵:阿顧,也像“樹林”“林公子”,一樣的樂
天,知道該去做的,不管一切,該做就做去!
──不知廣東五友也是不是這樣?
就在這時,忽然彈出三點寒星1
屠滾突然出手。
少林洪對峙的是柳千變,誰知道出手的不是柳千變,而是屠滾!
“九天十地,十九人魔”的對敵經驗,比廣西五虎,也只多不少,如
果說到陰謀詐略,廣西五虎則要瞠乎其后了。
洪華怪叫退避,險險被其中一枚暗器打中,且划破了他的袖子!
給屠滾的暗器打中,哪還有命在?
洪華避過三鏢,已十分狼狽,地上的杜絕突然一躍而起,一刀砍
在少林洪背后,俠得令人無及挽救。
唐方驚呼一聲,少林洪跌出三步,居然笑嘻嘻地回頭,竟然沒事。
杜絕失聲道:
“金鐘罩?”
柳千變目光收縮道:
“鐵布衫?”
這兩門外家功夫絕藝,竟給少林洪華練成,才能硬受杜絕一刀。
少林洪卻澀然笑道:
“是十三大保橫練。”
柳千變等都吁了一口氣,因為十三太保橫練,純粹是外家練身
法,正如街頭賣藥的師傅,叫人拿石錘來捶,用脖子擰彎槍支一般,是
較為粗糙的雜技而已,卻沒料給少林洪作救命用。
洪華又靦笑道:
“還有童子功。”
“童子功!?”康出漁冷笑道,“沒料到廣西五虎中還有童子雞
耶!”
這一下,廣西五虎和蕭秋水等臉色都變了,“雜鶴”施月一步跟前
來,臉若寒霜地道:
“康先生,沒料你以一代大俠身份,竟說出這種話來,我柳江人氏
施月要來領教康先生高招!”
廣西五虎出現到出手,一直給人十分意料不到的招數,其實這些
都是一般市井豪士,擂台比武的慣用技倆、平常武功,但對于康出漁
這般武林正宗高手來說,反覺縮手縮足,很不習慣,但康出漁自恃劍
朮超祥,當下傲然道:
“也好,讓你見識見識。”
施月忽然雙手一展,成鶴啄型,飛鑿康出漁。
康出漁左手一震,右手卻忽然多出一柄劍來,劍如旭日,一下子
令人眼睛都睜不開來。
“雜鶴”施月一下子人被卷入劍光之中。
人已不見,只有劍芒。
劍已不見,只有旭光!
旭輝萬丈,蕭秋水等都沒法定睛看清。
只聽一聲清叱,施月已退了出來,居然沒有受傷,可是髻上的珠
花散了,發姿凌亂,雖然在倉皇中,卻更有一種少婦人的美和動人。
忽然間,施月又“白鶴展翅”、“飛鶴升天”,闖入劍芒之中,難道她
已有了克制“觀日神劍”之法?
劍芒又烈,施月再度被吞噬不見。
旭芒更熾。
施月再退了出來,喘息已十分急促。
但在剎那間,施月在康出漁劍芒一斂時,又沖了過去,“餓鶴尋
蝦”、“飛鶴搏蛇”、“黃鶴無蹤”、“白鶴飛來”,攻了過去。“餓鶴尋蝦”乃
少林“虎鶴雙形”中的“鶴拳”,“飛鶴搏蛇”是源出“蛇鶴神拳”的招式,
“黃鶴無蹤”竟然是三百年前就銷聲滅跡的“黃鶴真人”之絕技,“白鶴
西來”是現存“白鶴門”的基本武功身法。
康出漁手中的旭日,忽然一斂,隨后光芒又熾,后又一斂,然后又
烈,如此一暗一明,總共四次,每次劍芒一收時,劍圈中隱有白鶴掠
起,但是四度明暗后,旭日神劍的光芒又告大熾!
這一下,施月即刻急退!
又一聲輕叱,劍芒緊追,箍住施月!
宛若鶴唳一聲,施月長身拔起,飛落三丈外,左右肩各有一道血
痕,喘息不已,云鬢全亂。
康出漁劍勢一收,斜指施月,臉色沉冷,但呼吸也甚是急迫。
這一場大戰,總共三個回合,施月被逼退三次,几沖不出劍網身
死,勝負乃分。
康出漁劍尖一振,發出點點厲芒,又卷向施月。
施月臉色變了,急叫道:
“虎豹龍蛇鷹!”
李黑虎地跳前,笑道:
“你獨家單斗的‘鶴拳’不支啦!待我五路神拳來領教一下!”
話未說完,竟然以一雙手,左刁腕,右屈指,扣住了康出漁的“旭
日劍”!
蛇拳!
康出漁臉色一變。
李黑一刁住劍,哈哈一笑。
鐵星月、蕭秋水、邱南顧三人忍不注齊齊叫了一聲:“好!”
李黑得意忘形,喝了一聲:
“打蛇隨棍,上!”
“嗤!”一聲急響,蛇拳之首,右五指隨劍身直上,飛噬康出漁臉
門!
但李黑不反攻還好,一旦反攻,一手必松,一松之下,康出漁的劍
“嗡”的一聲,竟沖出一道金虹,順勢刺人李黑腹內!
這上下,鐵星月、邱南顧都忍不住失聲而呼,蕭秋水急道:
“不怕──”
劍刺入李黑腹內,李黑忽又一扭身,彈跳而起,原來只不過在兩
邊衣服上刺對穿了一個洞,真可謂“險過剃頭”,饒是李黑游戲人間、
也嚇得臉色蒼白,不過他臉色太黑,看不出來,還勉強咧齒道:
“好劍法!還好我有‘蛇形腰身’!”
康出漁冷笑一聲,叱道:
“那我就‘斬蛇開道’!”
一劍削去,李黑拔起得快,但烈芒過處,竟被削去一對鞋底,人人
都為他捏了一把汗,李黑怪叫道:
“你估你系漢高祖咩!?”
情急起來,竟說起廣西話,人在半空,忽然一游,身形十分好看,
胸首一昂,十指如鈞,卜卜有聲,卡地抓向康出漁頭頂!
康出漁一閃,跟著閃過,但這兩爪十分怪異,指尖跳動不已,康出
漁位置一變,爪向也跟著一轉,康出漁及時一矮身,饒是這樣,發上金
扣連著几條頭發也被抓了下來,痛得康出漁一聲虎吼,李黑笑嘻嘻半
空轉身道。
“施老妹,我替你番既彩頭來□!我既龍爪使得無?”
──剛才康出漁曾挑下施月的發箍,而今李黑施“龍爪”拔了康
出漁的金扣,正好扯平。
然而施月卻急叫道:
“黑豆!注意──!”
李黑回頭一看,什么都看不見,只有“一個奇大無比,看不清也無
法看清的太陽,已到了面前!
施月不能救李黑,洪華也不能。
因為他們是廣西五虎,寧愿一對一落敗,不能以眾擊寡勝。
他們都是驕傲的人。
蕭秋水也想援救,但也不能出手。
他剛才目睹施月敗,而其他四虎依然沒有上前救援,只有在分開
后,李黑才上前。
所以他了解這些人,除非到了必死關頭,否則在這時候出手,等
于是侮辱。
劍芒烈,李黑黑。
因為李黑太黑,縱使旭日再熾,黑點依然在。
李黑忽然伏地。
“五虎門”絕技:伏地虎。
五指貼掌一收,少林絕藝:虎爪!
烈日當空,但李黑在地上,烈日未罩下,李黑虎爪已抓住康出漁
的腿!
李黑的爪,有力、夠勁。又黑又粗,跟著一抓,就可抓下康出漁腿
上一大塊肉來。
就像老虎的利爪。
可惜康出漁的劍已經到了。
康出漁臨危不亂。
就算李黑能抓掉他兩大塊肉,他的劍也可以把李黑釘在地上,穿
個大窟窿!
李黑嘆了一聲,他知道這“虎爪”又告無效了。
他立即滾開,突又彈了起來,跳起七尺,猶如黑豹,五指如鑿,鏟
擊康出漁!
康出漁出劍一橫“叮”的一聲,備退三步,兩人臉色都變了一變。
康出漁吸了一口氣,那淬厲外射的劍芒,竟全斂入劍身里去,那
里劍猶如旭日一般,發出暗紅之金虹,劍尖對准李黑。
這無疑是康出漁全力之一擊。
他矢志要把李黑斬之于劍下。
可是李黑不會站著等他。
李黑拔空,“九月鷹飛”,李黑轉身,“鷹擊長空”,李黑飛降,“神鷹
裂免”,十指直抓而下!
這一招,聲勢之厲,連左丘超然也認為可媲美第一鷹爪王雷鋒!
可惜康出漁不是兔子。
他的劍尖一挑,已迎向李黑的十指,然后“嗡”的一聲,劍芒大熾。
這次劍芒,比任何一次都熾。
夕陽怒日,照在江上,殘霞漫天,江山如赭,金輝炫張,好一幅淒
厲景致!
李黑猶如黑鴉,置身于如此淒涼晚景中,為眩日所摧毀,不能自
拔!
但如果李黑是黑鴉,黑鴉是會飛的。
李黑“鷹爪”已無效,身形已盡,眼看就要斃命于旭日神劍下,忽
又平平飛起,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身法,忽然掠回了“躬背老狗”身旁。
他“飛”過的地方有血洒落。
他背后還是給劍風切開了一道裂縫。
蕭秋水忍不住叫道:
“好輕功!”
李黑居然還笑得出。
“不是輕功,是瑜咖!”
話來說完,旭日又到!
康出漁本就矢志要把這“廣州五虎”中最難纏的“黑小予”殺之于
“劍下。
厲劍又到,眼看李黑無可招架,忽聽康出漁大叫一聲:“哎唷!”然
后“嘻嘻”抓足跳動不已,眾人甚奇,原來康出漁腳底下嵌了一枚鐵
釘。
眾人不明所以,李黑笑道:
“我又叫‘鐵釘’,你沒聽說過嗎?”
原來李黑身退時已布下了一根利釘,引康出漁來一腳踩下去。
康出漁痛得又叫又跳,怒吼一聲,運氣于劍,要以“御劍之朮”,追
殺李黑于劍下。
李黑這下可慌了,叫道:
“老狗老狗,這人我不行,你來你來!”
只聽躬背勞九啞聲一笑,忽然抽出一抿黑棍,一棍子就打了出
去!
適才康出漁追擊李黑,蕭秋水等人自是提心吊膽,后來康出漁踩
到釘子,蕭秋水注意到施月、洪華、胡福等都為李黑捏了一把汗,又舒
了一口氣。
李黑雖敗,他們亦不去救,但卻極為他擔心的。
他們卻依然相信他們的兄弟能應付這場危局。
這信任比什么都來得重要得多。
康出漁沖過來,矢志要把李黑誅之于劍下。
但是躬背勞九一棍就掃了過去。
勞九的棍也不知什么做的,又黑又細,一棍掃出,才划破長空一
聲尖銳的呼嘯!
這一棍打在劍上。
如果是蛇,這一棍恰好打在蛇之七寸上。康出漁使的是劍,這一
棍的巧勁,恰好擊在康出漁劍身運力之所在。
劍氣立散。
差一點劍就要脫手飛了出去,康出漁猛一提氣,劍交左手,但心
都痛了。
劍是好劍,但被這又黑又臭的棍子一擊,好似連靈氣也擊散不少
一般,金芒也剝落了些。
康出漁簡直氣死了。
這又駝又老的“老狗”手中黑棍,好像真是他主劍的克星。
但是蕭秋水這時才知道康出漁有多么厲害。
康出漁連戰廣西五虎三大高手,其中包括江湖人稱“最難纏的黑
豆”,居然不敗,受勞九狙擊之下,依然劍不脫手。
蕭秋水現在才明了他父親蕭西樓當日為何如此重用康出漁,可
惜康出漁卻仍然背棄了蕭西樓。
想到這里,蕭秋水就氣壞了。
但見到康出漁又心疼又憤怒持著寶劍的樣子,腳板一直因痛楚
而翹起的窘態,蕭秋水就忍不住好笑。
唐方卻真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康出漁怒不可遏,大喝一聲,舉劍欲刺!
“躬背老狗”“呼”地一聲,又一棍當頭劈落,一面啞笑嚷道:
“來啦你!”
正在這時,突又掠起一道急風,“虎”地一聲,另一黑突突的拐杖。
迎向黑棍撞了過去,“啪”!
兩杖交擊在一起,看來威猛,但相擊之下,沒有分退,反而黏在一
起,杖身都冒出了絲絲白氣。
出杖的人正是獨腳彭九。
鑌鐵杖好像就是躬背勞九的乞丐杖之克星,勞九額上已冒出黃
豆般大的汗水。
大家都知道,這種內力互拼之法,是比招式交擊還要可怕得多的
事,任何一方若然不敵,想收回發出去的內力,則必死無疑。
這種硬拼,最傷內力,也最耗精神。
可是彭九也沒占看便宜,他是獨腳,不若勞九看似踏步不了不八
了,若無其事,但已汗透衣衫。
柳千變忽然一揚扇,扇中扛出一點寒光,直襲“躬背老狗”!
唐方叱道:
“卑鄙!”
正待出手,忽來一面厚背金刀,“當”地擊落寒光,一掌向兩人手
中拐杖相交處擊去,一面朗聲道:
“大家都是武林同道,志在比試,何必互傷!?”
這一掌擊出,彭九、勞九都覺一股大力涌來,彭九只覺一股狂飆
襲來,不得不退﹔勞九也覺一股暖厚的熱炙涌來,不得不收。
兩人一收,才見出掌的人是“好人不長命”,金刀胡福。
胡福這一掌,解救了彭九與勞九互拼傷亡之危。
胡福這一掌,竟能打出兩種不同力道,擊退兩大高手,看來場中
廣西五虎,內功修為要算此人為最高,獨腳彭九心中不禁暗驚。
“躬背老狗”退后撤掌,心道好險,這一次力拼,雖可圖個兩敗俱
傷,但看來那獨腳人最近是受了內傷,功力方才打了個折扣,否則自
己未必可與之扯平。
“躬背老狗”當然不知道獨腳彭九乃在兩天前,為鐵星月鐵掌所
傷。
柳千變斜眼住金刀胡福,半陰半森地笑道:
“好內力。”
金刀胡福淡淡地道:
“過獎。”
柳千變皮笑肉不笑地道:
“只不知武功怎樣?”
他只說了七個字,卻足足攻了二十一招,每一招攻出時,部用不
同的角度和方法,而且每一招是相同的。
蕭秋水現在才知道“地馬行天”柳千變是如何“千變”。
可是金刀胡福依然氣定神閑,柳干變的扇子攻到那里,他就一刀
剁下去。
他出刀看來不快,但柳千變攻了二十一招時,他也出了二十一
刀。
所以柳千變的招都只用了半式,他不想斷臂,惟有收招。
柳千變攻了二十一次半招,猛吸氣二收,退回原位,長揖道:
“好刀法!”
胡福也收刀還禮道:
“承讓。”
就在他收刀的同時,柳千變突然出手!
他的扇子就攻向胡福拔刀的手。
刀在鞘里,胡福手里沒有刀。
胡福來不及拔刀,只好一一手抓住扇子。
扇子忽然“得”地一聲,彈出一支鋁針,直刺入金刀胡福的脈門!
正在這時,電光火石問,突聽一聲:
“照打!”
“叮”地一聲,一枚飛蝗石擊中鋁針,針斷落,石飛開,胡福猶如險
死還生,在閻羅王面前打了一個轉又回來。
發暗器的人是唐方。
也只有唐家的人,能在此時十步內發暗器救人。
暗器可以縮短一切距離,用暗器救人,可謂“明器”。
胡福回首長揖道:
“謝謝姑娘……”
柳千變冷哼一聲,招扇一展,“霍”地揚開“地馬行天”四個大字,
直拍胡福背門!
唐方驚呼道:
“小心背后……”
文鬢霜怒叱一聲,一腳飛出,踢向柳千變,柳千變一退,江易海卻
閃身而上,招招擒拿,制住文鬢霜的雙腿攻勢。
李黑因怒柳千變等暗算,罵道:
“兔崽子,下三濫,咱們干上了!”
“躬背老狗”啞聲吼了一聲:
“好!”
揮棒就上,胡福卻不動氣,連忙搖手道:
“不可,我們不能在事情未弄清楚真相前,胡亂打一通!”
看來胡福在廣西五虎中年紀雖不最大,但地位卻至尊,李黑和
“老狗”只好硬生生停住不打。
這時忽聽一個溫和、庄敬、沛然的聲音哈哈笑道:
“誤會,誤會,都是一場誤會。”
蕭秋水等回頭一看,心都冷了半截。
來人三縷長須,臉色有一股談淡的紫氣,不怒而威,雙眉斜飛入
鬢,氣度從容華貴:威震陽朔屈寒山。
也就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里的“劍王”屈寒山。
蕭秋水等一見屈寒山出現,心里本已冷了半截,現在又冷了另半
截。
因為他們看到廣西五虎竟然一起長揖到地,恭聲道:
“廣西五虎,向屈大俠請安。,
屈寒山也回揖道:
“五位客氣,今日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叫我丈二金剛摸不著
腦袋。”
金刀胡福一臉歉意道:
“我們也不清楚,只是見這位好像是康先生的兄台,以及江老爺
子、杜絕擒住了受傷的文老英雄,我們想調停化解,故此出手相助,以
致引發一場誤會……”
屈寒山哈哈仰天笑道:
“確是誤會、誤會……”
胡福等也陪笑道:
“哦!誤會,誤會……”
屈寒山依然笑道:
“他怎會是文鬢霜文老弟呢?哈哈……”
胡福等相顧失色,脫口道:
“他不是‘腿絕’文鬢霜!”
屈寒山仍然笑道:
“當然不是。你們几時聽過‘武林四絕一君’會單獨行動的!?”
胡福等一時都怔住:四絕一君出道數十年來,從來都是五人行動
的。
屈寒山繼續笑道:
“再且,我與文老弟十數年之交,非同泛泛,難道我也認他不出,
哈哈……諸位見識廣聞,其實招式類似,還遠不如真人!”
文鬢霜厲聲嘶問:
“那我是誰!?”
屈寒山臉色一寒,臉露殺機,竟令胡福等不寒而栗:
“你是假冒文鬢霜,招搖撞騙,濫殺無辜,權力幫人,‘飛腿天魔’
顧環青!”
此語一出,廣西五虎不禁大驚失聲,紛紛道:
“他是顧人魔!?”
“顧環青是他!?”
“那我們幫錯人了!”
屈寒山回首向廣西五虎正色道:
“我絕不怪諸位,諸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大俠本色,果是為
廣西五人豪傳﹔惟此顧人魔,不僅欺騙諸位,在近日武林中,已不知害
死多少武林正義之士……唉!此魔不除,江湖中將永無寧日!”
文鬢霜怒極悲笑道:
“哈哈哈……我是顧環青!?哈哈哈……我文鬢霜是顧環青!?”
屈寒山一臉正氣,緩緩又道:
“我與諸位相交近二十年,諸位自可信我,這一群年輕朋友,也大
受其妖言所惑。康先生、江老爺子、屠老大、彭兄等都是武林名宿,他
們都可以為我的話作証,他們不知五位,五位大人有大量,不打不相
識,自是莫要見怪!大家為武林正義,不遺余力,實是武林之福。適才
一戰,康先生亦誤認諸位乃權力幫中魔頭,所以才下手不容情,不惜
暗算,亦不過為一‘義’字,我謹代表諸家向五位大俠致歉!”
這一番說下來,冠冕堂皇,正氣凜然,真把廣西五虎說得冷汗直
流,把文鬢霜等氣得全身發抖。
第八章 九指擒龍
隔了半晌,廣西五虎低聲議論了一番,金刀胡福站出來尷尬笑
道:
“這的確是一場誤會……我們本來也覺得以康先生、彭兄之俠
名,怎會作出這等事情……幸而屈大俠及時趕到,才化解這……這一
場誤會。要請大家海涵,見諒。”
康出漁冷笑道:
“見諒則不敢當,不過五位他日要行俠,要仗義,還是要問清楚才
出手較好!”
李黑忽然截道:
“我們兩廣十虎,天不怕、地不怕,服的只有兩人,在廣東,是梁斗
梁大俠,在廣西,是屈大俠,倒不是你康老先生,康先生說這話,未免
太托大了一些吧!”
康出漁怒不可遏,李黑這話簡直沒把他放在眼里,屈寒山卻一擺
手道:
“總之是一場誤會……我以‘屈寒山’三個字作保証,這些人狐群
狗黨,不值五位匡護……至于沖突,茲代表康先生等位向諸位道歉。”
說罷長揖到地。
廣西五虎慌忙回禮,少林洪華道:
“有屈大俠出面,我們自是心服口服。”
躬背勞九也澀聲道。
“有屈大俠開了聲,我們就此不管!”
屈寒山和藹笑道:
“几位如此給屈某薄面,不知可否至寒舍小酌几杯?能否賞光?”
李黑看了蕭秋水等一眼,嘆道:
“恐怕沒有心情了。”
──見死不救,對于廣西五虎來說,心里確是不會好過。
金刀胡福圓場笑道:
“這几天梁斗梁大俠要來,兄弟等還要張羅接待,屆時梁大俠來
了,才一齊去拜會屈大俠,如此可好?”
屈寒山笑道:
“梁大俠嗎?我已經好久沒見過他了。”
蕭秋水忽高聲道:
“你們竟相信這人的話?!”
廣西五虎臉上都掠過一陣尷尬之色,李黑澀聲道:
“屈大俠是廣西群龍之首,自是不會騙人!”
唐方也急道:
“我是唐方,我的哥哥唐大,就是死在這姓康的手上。”
說著又指向在一旁氣得說不出話來的文鬢霜:
“他的確是文老前輩,其他三絕一君,都死于這屈寒山手下!”
廣西五虎自是一震,金刀胡福向唐方誠懇地道:
“姑娘救胡某一命,胡某自是感激﹔只是姑娘說唐大先生已遭毒
手,在下卻在十日前,還與唐大先生會面,姑娘說的未免太……”
胡福稱唐方為“姑娘”而不叫“唐姑娘”,說“唐大先生”,而不用
“令兄”,顯然不相信唐方便是唐家的人。
屈寒山也仰天打了個哈哈道:
“至于四絕一君,與我相交十數年,江湖宵小也不知剪除多少了,
我會殺他們?!哈!哈哈哈……”
雜鶴施月也凝視唐方道:
“不是我們不信任你們,而是你們說的話,令人無法信任。”
蕭秋水長嘆一聲,大聲道:
“你們走吧,我們不怨你們。”
于是他們走了。
廣西五虎都走了。
剩下的是蕭秋水、唐方、左丘超然、鐵星月、邱南顧、馬竟終、歐陽
珊一、文鬢霜,面對的是“權力幫”的屈寒山、康出漁、彭九、屠滾、杜
絕、江易海、柳千變,六個人魔,一個劍王。
屈寒山攤攤手,聳聳肩,居然很溫和地道:
“現在都好了。”
馬竟終緊緊握住歐陽珊一的手,反正面臨的是死亡,他什么都豁
出去了:
“什么都好了?”
屈寒山笑道:
“應該准備好了吧?要自刎呢?還是要我們來動手?”
屈寒山手上還是沒有劍,但笑意中目光如劍寒:
“要殺你們,易如反掌。前面還有漢四海在等你們,后面也有余哭
余在追。”屈寒山目光閃動:
“你們,已無一線生機。”
他們真的無一線生機,連一絲生機都沒有了。
單止一個屈寒山,縱使他們八人聯手,也遠非其所敵,何況還有
康出漁、江易海、柳千變、彭九、屠滾、杜絕?后頭更有余哭余,前面又
有漢四海,他們真連一點機會也沒有。
在他們面前,已經沒有路。
縱使有路,也是死路。
天無絕人之路。
在他們來說,這句話是不是夠諷刺?
他們有信心、熱情、達觀、不絕望,從不放棄努力,絕不背信違義,
但他們不易舍棄浣花蕭家的危局,冒死沖出來,要趕到桂林去請救
兵,又警告天下武林同道,理應聯手台擊權力幫,為了完成這點,他們
犧牲了一切,甚至折損了兄弟,然而今壯志未酬,困于此地,孤立無
援,而且死路一條。
金蘭結義,在他們來說,盤江的神州結義之一線生機,此時豈不
是要絕滅了?
絕對不可以。
──你們一死,這世界豈不都是權力幫的天下了?
──所以不管你們做的事別人認為如何愚蠢如何傻,你們都得
撐下去。
──好好地撐下去,因為你們的存在乃是天地昏暗間的一線微
明,一點光亮。
屈寒山依然道骨仙鳳地笑道:
“既然你們不肯自殺,我們只好動手了。”故意壓低聲音又道:
“你們已知道我們那么多秘密,我們自然沒有法子讓你們再活下
去。”
蕭秋水凜然道:
“你要殺就殺,要我們束手待斃,絕不可能!”
屈寒山臉色一寒,道:
“好!我就先殺你!”
屈寒山身形甫動,江易海即道:
“請劍王讓我先行出手。”
屈寒山微笑道:
“好!”
但他笑容立即僵硬。
全身肌肉也馬上硬繃繃起來。
因為“九指擒龍”江易海的九只手指,已分別扣拿在他全身三道
死穴、五處要穴上。
他絲毫動彈不得。
他凸出眼睛瞪住江易海,自牙縫里狠狠切出了一個字:
“好!”
屈寒山說一個“好”字,其怨毒、怒恨無與倫比。
這一個“好”字,包括了“你暗算得好絕”、“你騙得我好苦”、“你做
的好事”等意思。
他說完了這個字,就連一個字再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在全力運功抵抗!
被“五湖拿四海”江易海拿住全身大小十二處穴道,要是旁人,早
都倒下去了。
然而屈寒山不倒。
這震嚇只有江易海心里知道。
屈寒山不但不倒,而且運內力相抗。江易海只能勉強拿住他。屈
寒山一警覺即用力抵抗,江易海強制住他于一時,卻無法置之死地。
江易海本來就想出奇不意,殺死屈寒山,再與蕭秋水等,對抗康
出漁這批人。
現在看來已沒有那么容易。
但是他一定要假裝順利。
惟有如此,才能控制全局。
屠滾、杜絕等都呼嘯著扑了上來,但都在半途停住。
誰都看得出屈寒山的命捏在江易海手里,誰都不敢妄動。
只有江易海知道他一個指頭都移動不得,稍作移動,屈寒山就得
脫反扑。
那時他的處境就不堪設想了。
所以江易海強道:
“你們想要劍王的命,最好先住手。”笑了笑,又道:
“要幫主不責你們之失職,就得聽我的,”江易海一副從容不迫的
樣子:
“要是幫主怪罪,你們在這兒賠了個‘劍王’,嘿嘿,你們當知懲罰
如何了!”
想到幫主李沉舟,康出漁等手都軟了。
不管他們能否擒下江易海,只要給江易海殺了屈寒山,他們的罪
名也夠大了。
誰敢惹火權力幫的幫主?
康出漁等縱然有十個膽子,也不敢這樣做。
所以他們只好停了下來。
蕭秋水到現在才弄清楚江易海是幫他們的人,大家都喜形于色。
這局勢急遽直變,蕭秋水禁不住問道:
“你究竟是誰?”
“我是‘五湖拿四海’江易海。”
左丘超然忽然失聲道:
“難怪陝北道上,你曾拿住了我,卻沒有殺我,你就是‘九指神捕’
胡十四!”
江易海笑道:“要不是你師叔,還會給你一個臭屁就臭走?”
左丘超然藝出于第一擒拿手項釋儒,后來加上鷹爪工雷鋒之親
傳,在擒拿法來說,武林中已鮮少有人勝之,但比起擒拿大師項釋儒
的師弟胡十四來說,確實差得大多太遠了。
但是胡十四早已失蹤數載,銷聲匿跡。
胡十四當時與諸葛小花,朱俠武合稱“六扇門三大至尊”。
──朱俠武就是《躍馬黃河》里的“鐵手鐵臉鐵衣鐵羅網”朱俠
武。
胡十四與朱俠武、諸葛小花合稱捕快中的“三大至尊”,他當時名
列第三,胡十四近年失蹤后,都不知有多少人在懷念他的功績。
江易海昔笑道:
“因為我九只手指,跟別人都不一樣,所以柳大總管還是懷疑我,
始終沒讓我接近李沉舟,也沒讓我當上‘九天十地,十九人魔,其中之
一,所以我花了七年,還是掘不著‘權力幫’的根。”江易海苦笑道:
“而今我已忍無可忍,不能讓你們白白送死,所以這下出手,殺一
個李沉舟愛將屈劍王也好!”
康出漁目光如劍,怒道:
“你是胡十四?!”
胡十四笑笑道:
“你的底子,都落到我手里,你很憤怒,是不是?”
康出漁沖前一步,道:
“為著權力幫,我不能讓你活回去!”
胡十四冷冷一字一句地道:
“不過只要你再走前一步,我就殺了屈劍王!”
康出漁立即頓住。胡十四即道:
“你們先走,這兒讓我來斷后。”
──他已發現屈寒山的內勁抵抗越來越大,恐怕隨時會控制不
住:他必須要先撤走蕭秋水等,自己再圖逃脫。
──有屈寒山做擋箭牌,至少可求自保。
左丘超然急道:
“胡師叔!”
胡十四叱道。
“你要是認我是師叔,那就趕快給我定!帶你那班朋友立刻走!”
遂而慘笑道:
“并且回去告訴你師父,這個時候不是歸隱可以躲得開的,你不
先找他,他會毀了整個江湖,然后就是你!”
“他”指的當然就是“權力幫”,或者就是代表權力幫的李沉舟。
蕭秋水等舉棋不定,胡十四又道:
“蕭秋水,你們快走,別忘了浣花劍派,武林同道命脈,都系在你
們所要傳達的訊息上!”
蕭秋水忍不住道:
“胡前輩你……”
胡十四強笑道:
“我手上還有這位‘劍王,,他們還不敢對我怎樣,而且,我一個人
也較容易脫身得多,你們跟著我反而累事。”猛怒目一瞪,叱道:
“還不快走!”
蕭秋水等只好走了。
左丘超然等一行八人,走了約莫一盞茶光景,胡十四才長長呼了
一口氣。
屈寒山體內的反抗勁氣也沒原先那么充沛、有力了,雖然胡十四
的九只手指已漸漸發麻,但他己自信有足夠的力量置屈寒山于死命。
所以他沉聲道:
“現在我也想走了,你們能不能提供我個好辦法?”
康出漁沉吟半晌,道:
“你先放了劍王,我以名譽保証,讓你活出廣西。”
胡十四大笑道:
“你的名譽擔保,哈……敢情是屈寒山對廣西五虎的保証一樣
吧?”笑聲一歇,又道:
“我放了屈寒山,不但活不出廣西,連萬里橋也活不過了。”
柳千變怒道:
“那你究竟想怎樣?!”
胡十四道:
“我想還是──”忽然因為極大的恐懼,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但因恐懼而說不出一個字,甚至連說出一個字的能力也沒有,
甚至來不及。
因為他指下屈寒山的內勁驟然增強,如海潮怒漲,海嘯卷天,一
下子增加到一倍、十倍乃至于二十倍!
胡十四的九只手指,因禁不住內力之摧迫而不住彈動起來,顫抖
的手指已扣不住屈寒山的要穴。
就在這時,屈寒山一縮,抽身回劍,寒光一閃,胡十四攔腰被斬為
兩截!
甚至來不及一聲驚呼。
胡十四死時雙目仍睜得老大:他到死才知道李沉舟手下“八大天
王”中“劍王”的武功實力!
屈寒山一招得手,即劍棄于地,疾叱道:
“快追!”
康出漁等應得一聲,屈寒山卻踉蹌了一步,“哇”地吐了一口鮮
血。
他趁胡十四防備較為松弛時,用畢生之力撞開被扣之穴,拼力發
劍,殺了“九指神捕”胡十四,但這一下也耗了全力,真氣游走,震傷了
內腑。
但他畢竟仍是獨力,在死穴為對手扣控之中仍殺了大敵。
威震陽朔屈寒山豈是一名捕快所抓得了的──縱使那是位神
捕!
逃。
惟有盡快抵達桂林,進入浣花分局,才能歇息。
蕭秋水等心里確實十分之急,文鬢霜因腿傷而不便速行,鐵星月
和馬竟終便輪流抬著他來逃。
這一位以腿拳著名的英雄此刻臉無表情,也不知是悲傷、憤懣
孤寂,還是哀莫大子心死?
這一路趕下來,竟已到了與安縣城西五十里之古嚴關。
古嚴關筑于西山之間,傳為秦始皇時所筑。附近山石題刻很多。
遠遠看去,十分庄嚴。此時已是日落時分。
這時三五漁樵,正踏步晚歸。
蕭秋水等正欲急急穿過古嚴關,忽聽后背有兩個樵夫在對話:
“聽說四川武林中出了一件慘案,死了很多會打架的人,你知也
不知?”
“哦!是那個叫什么劍派的嗎?好像給人攻破了。”
蕭秋水聽到這里,心里好像是挨了一鞭似的,全身都搐痛起來。
“可不是嗎?跟權力幫作對,有死無生咯!”
“晤怪之得啦,原來拒地與權力幫作對,想晤死都几難咯。”
蕭秋水忍不住回頭就要追問這几位樵夫哪里來的消息,忽然唐
方拉了拉他的衣襟,蕭秋水連忙看回前面,只見日薄西山,古嚴關上,
竟直挺挺地躺著五六位樵夫打扮者的尸體!
直挺挺的尸首,柴薪、擔挑、斧頭都散落在地上,死者臉色發黑,
五官出血。
唐方道:
“是被人毒死的。”
馬竟終嘆道:
“都是些普通的樵子。”
歐陽珊一忍不住道:
“一定是瘟疫人魔余哭余,早布下了毒,卻誤毒死几個不相干的
人!”
“這人魔!”蕭秋水、鐵星月、邱南顧、左丘超然等都很憤怒,他們
寧愿自己與敵人決一死生,都不愿意無辜的人代替他們死。
他們已決定奔過去探查那些樵夫中毒的情況,是否還有藥救。
這時走在較后面的兩個樵夫,也看到前面這種情景了,唬得愣
住,其中一人忽然嚷道:
“那個不是魯阿根嗎?”
“他怎么也會在那里?誰千的……陰功!阿弟也在那邊!”
這兩人因看到熟人,關心情切,急急搶先奔了過去,肩在背上的
柴薪都不管了,往地上一扔,過去蹲下來拍打死者的臉頰,悲叫道:
“阿弟,阿弟,你怎樣了?”
左丘超然、蕭秋水長嘆一聲,兩人對望一眼,想要走過去攙扶和
勸慰,趁此詢問他們浣花劍派的消息。
就在這時,文鬢霜忽然喝道:
“等一等!”
難道“腿絕”丈鬢霜精厲的眼神里,又看出了什么蹊蹺?
文鬢霜一叫,蕭秋水和左丘超然就停了手。
無論如何,他們都敬文鬢霜是前輩。
就在他們停住身影的剎那,那兩位樵夫身形忽然搖擺不已,踉蹌
了几步,雙手緊握著自己的咽喉,啞聲嘶叫,走沒几步,終于倒下,口
吐白沫,搖動了几下,眼睛如死魚般凸了出來,再也不能動了。
中毒而死。
毒從死人身上來。
當別人一碰死人的衣襟時,毒就從死人的衣褶揚起,侵入生人的
手心、呼吸里來。
所以兩個樵夫立刻中毒身亡。
如果剛才觸摸死人的是蕭秋水,那么蕭秋水現在當然也是個死
人。
下毒的人是沒料到有人先蕭秋水而觸摸到地下的死人,而下毒
者所毒死的正是那兩位樵子的親朋,所以這個樵子才會趕在他們之
先,去查探死人的情況。
好毒的毒!
蕭秋水立即變了臉色,文鬢霜倏然喝了一聲:
“下來!”
一腳踏在古嚴關的石牆上,石牆震動,上面卻輕飄飄地落下三個
人來,輕巧、無聲。
三個人都是一樣,白衣,寬袖,而臉容像一枚發水的大白饅頭,五
官擠在一團,小得可憐。
第一個人笑嘻嘻地道:“我叫余笑不,他叫余不笑,還有一個,就
叫余我吾。”
第二個人苦口苦臉地道:
“我們都是余哭余的弟子。”
第三個人似哭似笑地道:
“我們本來要毒死你們,卻毒死了別人,這樣也好,死越多人,越
好!”
這三個人,如此冷毒,說得稀松平常,在他們寬闊的白袍里,不知
隱藏了多少污垢、罪惡。
蕭秋水忽然走過去跟唐方低聲說了几句話。
余笑不忽然又道:
“我師父就要來了。”
余不笑臉色木然地道:
“我們要在師父未來前解決你們。”
余我吾接道:
“你們誰要先來送死?”
蕭秋水猛喝一聲,揮刀扑去,邊叱道:
“你們殘殺無辜,我先來領教!”
這三名白袍人忽然俱左手一振,拋出一樣東西,飛襲蕭秋水!
蕭秋水一閃身,避開一物,一回刀,碰開一物,左手一撈,接住一
物,冷笑道:
“憑這些小道技倆也把我……”
忽然一個字都說不下去,臉色倏變,手握咽喉,格格有聲,仰天倒
下!
鐵星月驚叫道:
“蕭老大──!”
邱南顧連忙想扑過去扶持,文鬢霜喝道:
“去不得!”
第九章 殺!
只聽余不笑陰陽怪氣地道:
“瘟疫人魔的東西,他都有膽接,死了,也是敢死鬼。”
余笑不笑嘿嘿地道:
“他已經死了,你們誰要跟他去就過來。”
余我吾冷笑道:
“瘟疫一至,鬼哭神號﹔瘟疫一過,萬物無生──”
他特別把最后一個字尾音拖長,因為他覺得這樣可以唬人。
喜歡殺人的人,莫不喜歡唬人的。
殺人和唬人豈不是同出于人性的惡?
可是他最后一個尾音卻拖不長。
不僅拖不長,甚至是驟然中斷!
因為蕭秋水一躍而起,一刀刺入他的腹中。
刀入余我吾腹中的剎那,蕭秋水已用力一推,使之直撞余笑不!
余笑不想避,已然來不及,他只見余我吾的背門向他撞來,他立
即用雙手按住,卻不提防蕭秋水的刀己從余我吾腰脊穿出來,直刺入
他的肚子里去!
然后蕭秋水立即棄刀,尾起一腳,把兩人踢向余不笑。
余不笑乍逢巨變,已然心亂,接住兩人,同時兩人腹中之刀“颼”
地一聲又給蕭秋水拔了出來,閃電般劈入余不笑咽喉。
余不笑的臉,還是不哭不笑,但還加上了一種表情:至死不信的
表情。
一個斯斯文文、文文秀秀,略有几分英悍之氣,看似尚未出道的
青年,竟會假裝中毒,出其不意間連殺他們三兄弟,連眼睛都不眨一
下。
文鬢霜冷眼旁觀,向唐方道:
“蕭少俠在一公亭把斷腿的彭九饒而不殺,是大俠之仁。而今瞬
間誅殺三凶,只因這三個毒人濫殺無辜,確不可饒,決意要殺,絕不容
情,此乃俠者之風。”文鬢霜嘆廠口氣義道:
“難得蕭少俠年紀頗輕,卻有大俠之風,而當機立斷,膽大心細,
城府深沉,今后武林,必有他這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唐方在一旁聽了,自是欣喜無限。
蕭秋水攻其無備,一口氣連殺余氏三兄弟,乃趁余氏等以為他中
毒之際。
他接下余氏的毒物,居然不倒,乃是因為他手上早戴了手套。
唐方的手套。
唐方的暗器有些是用手套來發的,像唐方在烏江邊向閻鬼鬼打
出的那一把毒砂時便是。
此時蕭秋水已把手套脫下。
凡是沾過瘟疫人魔一脈的東西,活人都是再沾不得的。
鐵星月禁不住一翹大拇指道:
“殺得好!”
忽聽一個聲音冷冷地道:
“殺得不好。”
鐵星月猛返身怒道:
“哪個王八?!”
只見古老的嚴關后,暮色四伏,不知何時己悄然多了一位白衣
人,在幽暗的暮靄里看過去。不甚清楚。那人有氣無力地道:
“是我,你們的索命人。”
邱南顧虎地跳起來,吼了過去:
“你是什么人?!”
那人在暗暮中以一個十分怪異、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道:
“我是瘟疫,我在哪里,那里就有瘟疫。”
文鬢霜目光收縮,道:
“瘟疫人魔?”
那人有氣無力地一笑道:
“余哭余。”
文鬢霜忽然沖了過去。
──一公亭,地下洞開,一人飛出,剎那間毒殺了“掌絕”黃遠庸。
──黃遠庸是文鬢霜的兄弟。四絕一君中,除姚獨霧、畢天通、一
君顧君山乃是死于劍王屈寒山手中之外,就只有余哭余殺了黃遠庸,
所以文鬢霜最恨的兩個人,第一個當然是屈寒山,第二個就是這余哭
余。
余哭余現在站在古嚴關之后,石牆里的暮色昏沉中,有一種說不
盡的詭秘、妖異!
文鬢霜沖入古嚴關,快如一支箭矢。
他的身形沒入關口拱門下,暮色陰影罩下來,吞沒了他。
在陰暗的黑影中,隱約看見文鬢霜腳下一陣踉蹌,出得古嚴關,
身影又清晰起來。
可是文鬢霜就扑倒下去,扑倒在余哭余身前,再也起不來,他一
雙眼睛凸了出來,遠遠看去,眼神也不知是悲憤,還是諷刺?
因為他已死了。
暮色里,那白衣人松袍寬袖,有說不出的神秘、詭異。
蕭秋水失聲叫:
“文前輩……”
只聽余哭余陰陰笑道:
“我跟你們不同。你們是拿刀拿劍去拼,我有我的毒物跟你們
拼。”又陰陰一笑道:
“我在古嚴關布下了毒,你們過得來,就殺得了我。”
蕭秋水舉目望古嚴關,只見西邊一點余暉,雄厲的古嚴關嵌在兩
山之間,更顯神秘詭異!
把在關口遠遠處的白衣人。更有說不出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妖詭!
余哭余就在關前,毒就布在關內。
准能沖得過去?──連文鬢霜都沖不過去。
蕭秋水眼中有淚,他決定沖過去,──不只因為要殺余哭余,更
是要替文鬢霜報仇!
就在他要沖出去的時候,忽聽后面有人漫聲道:
“你沖過去也沒有用,──因為你們已經不必沖過去了。”
蕭秋水等猛回頭,只見一清秀白皙的青年,在背后的沉暮中,卻
悠然對他們微笑:
唐方臉色一變,目光卻發亮:
“漢四海!”
那人欠身一笑道:
“正是在下。”
忽聽一人大笑道:
“還有在上!”
另一人也大聲道:
“更有者子!”
追兵來了!
自稱“在上”的,是“地馬行天”柳千變,他輕功高,自然追得較快。
自稱“老子”的是屠滾,他吃過邱南顧一掌,挨過文鬢霜一腳,恨
之入骨,自然會追得更快一些。
在他們之后,忽然又來了近百個人,就像暮色一般,靜悄悄地來,
不帶一絲聲息,眼睛卻如餓狼般發著亮。
這些人分兩邊而站,顯然跟前兩路是不同的人馬。這兩批來人的
服飾也大不相同,一批約莫六十多人,穿飾如普通人一般,有些商人
打扮,有些漁樵穿者,更有些打扮成婦孺人家模樣。
他們跟普通人唯一不同是目如精光,太陽穴高鼓,顯然是內外功
兼修的高手。
另一批人卻是黑衣勁裝,臉色冷沉,背后一律挂利薄長刀。
這兩批人的頭頭,穿著如普通人的一批,前面站著五個人。
五個形貌几乎一模一樣的人,穿灰色長袍,背負長劍,臉色冷然,
五人只是高矮不一。
蕭秋水認識他們,這五人就是《躍馬烏江》一文中提到的,蕭東廣
十九年前力挫的“長天五劍”。
蕭東廠名列還在當世“七大名劍”之先,亦因他以獨力擊敗“長天
五劍”此役﹔蕭秋水雖未見過“長天五劍”,但確聽過蕭西樓的口敘。
這五人顯然就是當年的“長天五劍”。
──近聞“長天五劍”已投入“權力幫”,而今看來,確實如此。
──背后六十余人的裝扮,正是“權力幫”眾潛入各行各業的鐵
証。
──昔日“劍氣長江”一役中,蕭秋水等“錦江四兄弟”,所殲滅的
“九天卜地,十九人魔”中的“鐵腕神魔”博大義一役,已從中得悉權力
幫早已掌握長江一帶,甚至秭歸全鎮縣的船夫、當鋪,甚至工人。
“長大五劍”曾力敵蕭東廣,合起來武功絕不在“武林七大名劍”
之下,五個連在一起,無疑等于權力幫又多了一位魔神!
另外一批人的領袖蕭秋水也認得。
一男一女,男的須發皆黃,怒目豎眉,如一頭巨獅﹔女的口大如
盆,目光精厲,如一頭怒虎。
獅公虎婆!
在《劍氣長江》一文中,曾提及蕭秋水為了一頭小狗受虐而與他
們交手,這次交戰,令蕭秋水深深感覺到,從場中權力幫的人僅只有
這對夫婦在,已經夠不好對付了。
更何況有余哭余、屠滾、柳干變、長天五劍,及那一班高手,更可
怕的還有一個身份、武功皆高深莫測的:
漢四海。
漢四海微笑道:
“你們這可謂‘前無去路,后有追兵’。”
唐方卻截道:
“君不聞‘天無絕人之路’?”
漢四海卻笑道:
“那你們就試走走看吧!”
唐方一揚手,紅、藍、白三點靖蜒飛出!
脫手的時候同時就到了!
快,快到不及被防!
這就是唐方的暗器!
三枚暗器突然不見了。
這三點暗器,突然發出,又突然不見。
漢四海依然微笑。
快,快到不可思議!
他的手好像早已等著唐方的暗器來收。
蕭秋水的心沉下去了。
看來漢四海的武功絕不在“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之下。
這時鐵星月與邱南顧各自大吼一聲,分左右仆出,矢忐要把漢四
海擊倒!
就在他們掠起之際,漢四海身上驟然多了一蓬光,然后光蓬分成
兩道,一道罩向鐵星月,一蓬蓋向邱南顧!
原來光蓬本身有十二二樣暗器,其中有飛叉、鐵蒺藜、暗青子、鐵
蓬子、飛刀、小劍、銀針,這原本是十几種不同的暗器,要用十几個高
手才打得出來,而且所發的力道又分七八種,居然都給這人一出于間
都發出來了。
蕭秋水忽然覺得這手法很熟悉。
這時鐵星月與邱南顧已狼狽地退了回來。
惟有退回來才能避過這些無法擋、無法防的暗器。
蕭秋水的心簡直冷了。
他發覺此人的武功絕對在“九十天地,十九人魔”之上。
這人到底在“權力幫”里是什么身份呢?
漢四海悠然笑道:
“后退既無希望,只好前沖了。”
眾人禁不住回頭,只見暮色更沉,夜色已臨,古嚴關口的白衣人
也似鋪上一層灰暗。
只聽余哭余森森地道:
“要前沖,就得過古嚴關。”
“千手人魔”屠滾“嘻嘻”笑著向邱南顧指了一指,道:
“這人要留給我,他暗算了老子一掌。我要他后悔為什么要生出
來。”
“鐵扇神魔”柳千變“霍”地張開摺扇,陰笑道:
“那女的倒要留給我。”
獅公突然低吼了一聲道:
“蕭秋水留給我!”
虎婆森然張開了天口:
“我們要把他撕開來吃了!”
長天五劍沒有作聲,卻一齊緩緩解下了佩劍。
漢四海嘆了一口氣,攤攤手笑道:
“看你們年紀輕輕,卻有那么多人恨之入骨,我也沒有辦法。”
左丘超然冷笑道:
“你少來假惺惺!”
漢四海忽然提氣道:
“余者兄,看來這几個人是要往你那兒沖,你一人在那兒,要不要
多我一個作伴?”
那邊的余哭余有氣沒力地道:
“漢兄肯來,歡迎之至。只不過古嚴關不易渡。”
漢四海笑道:
“那沒什么。”回頭向柳千變等道:
“這兒就全仗諸位了。”
柳千變自是暗怒漢四海的狂態,但知此人乃是權力幫智囊柳隨
風的密友,誰也不敢得罪,陪笑道:
“漢兄放心,保管一個不漏!”
漢四海悠然笑道:
“有勞諸位了。”
話一說完,倒飛出去,一個筋斗,就翻過牆頭,落到余哭余身側。
數丈高的牆頭,竟給漢四海一翻就翻過去了,根本不必過古嚴關
口,甚至翻牆時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蕭秋水的心簡直落下去了。
漢四海的武功簡直可以跟屈寒山相較!
他們已無路可走。
誰說“天無絕人之路”?
擺在他們面前的,就算有路,也是絕路。
絕路通向死路。他們縱有路,也給人堵死了。
暮色已經過去了,夜色已經來臨了。
他們的希望豈非如同夜色一般漫長、一般無望?
唐方望著天上挑起的第一顆晚星:黃昏星,眼睛不禁發了亮。
晶瑩的星光。
余哭余也禁不住道:
“好輕功!”
漢四海淡淡一笑道:
“是真的好嗎?”
余哭余奇道:
“當然是好。”
漢四海洒然一笑道:
“不見得吧!”
余哭余沒有再說話,他在等漢四海說下去,漢四海果然說下去
“其實在我翻過牆頭時,余兄心里是在想:這小子實在大狂了﹔要
不是看我跟柳五總管有交情,而且又是屈劍王介紹來的,你早就要毒
我一毒,給我點厲害瞧瞧了。”說著又笑道。
“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余哭余的臉色變了變,卻仍然陰聲細氣道:
“漢兄大多疑了吧!”
漢四海大笑道。
“這樣好了,為使余兄心服,我們一齊來賭一賭。”
余哭余不解道:
“賭什么?”
漢四海伸出白哲的手比了一比:
“殺人。”
余哭余居然提高了聲音:
“哦?”
漢四海輕笑道:
“殺那一班人,你用毒,我用暗器。”
余哭余心忖:我用的是毒,殺人于無形,難道還會遜于你不成?當
下冷笑道:
“如此甚好。只不知你要何種賭法?”
漢四海眼睛發亮。
“賭殺人,看准殺得快,看誰殺得多。”
余哭余即道:
“什么時候開始?”
漢四海斬釘截鐵地說:
“現在。”
他后一說完,余哭余的雙子就伸了出去,立即就發生了一件很詭
秘的事。
古嚴關的蒼古石牆上的磚塊,忽然如一層薄薄的暗青,迅速地游
移前來,乍看似一層薄霧,但仔細看去,又像千萬條小虫一齊向前蠕
游而來。
唐方忍不往失聲叫了起來,馬竟終也動容道。
“蠱毒!”
蠱毒是既不可滅,又毀不得的,是為武林中人最為頭痛的毒物,
蕭秋水等前有蠱毒,后有強敵,真是無可走避。更驚人的是“瘋疫人
魔”余哭余竟可遙控蠱毒,簡直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就在這時,余哭余忽然變成一只刺猥。
余哭余是人,怎么會變成一只刺猥?
其實余哭余不是真的變成一只刺猥,而是在剎那間,被上百口長
針齊齊釘在身上,所以像刺猥一樣。
余哭余吼了一聲,漢四海卻笑道:
“我贏了,我先殺了一個。”
然后余哭余就倒了下去,倒在文鬢霜的尸首旁,文鬢霜凸出的雙
目恰好瞪住他,也不知是悲哀,還是諷刺?
殺人者人恆殺之。
余哭余一死,他的蠱毒都奇跡一般地消失不見。
然后漢四海“呼”地一聲,穿古嚴關口而出,掠過蕭秋水等人面
前,邊笑道:
“現在前有去路了。”
然后飄巧地落到柳千變等人面前,柳千變等都唬了一下,不禁向
后退了三步,漢四海仍然蒲洒地微笑著。
漢四海殺余哭余,這一下突變,委實太詭奇、太驚人、太出人意
料。
這一下不但柳千變等無法接受,連蕭秋水等都不敢置信。
屠滾忍不住切齒道:
“漢四海你──”
漢四海輕輕地“嘿!嘿”笑道:
“我不叫漢四海。”
柳千變的臉色似有些變了,囁嚅道:
“你是……?”
漢四海仰天大笑道:
“我不姓漢,我姓唐。”
唐方居然也接道:
“漢唐都是盛世。”
唐四漢撫掌笑道: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也不叫四海。”
唐方亦微笑道:
“他不叫四海,他叫朋,朋友兄弟的朋。”
唐朋。
第十章 漢四海與唐朋
唐朋!
“漢四海”居然向蕭秋水等擠擠眼睛,輕輕“嘿、嘿”笑了兩聲,道:
“唐方的唐,朋友的朋。”
唐朋!
唐家唐朋!
唐家最善結人緣的唐朋!
蕭秋水一下子完全明白過來。
難怪“漢四海”出現時,唐方眼眸會發亮。
原來唐方當然知道“漢四海”并不是“漢四海”,而是唐朋!
難怪“漢四海”出手時,蕭秋水會覺得眼熟。
因為那是蜀中唐門施故暗器的獨門手法,蕭秋水先后曾跟唐柔、
唐大、唐方結交過,當然熟悉這種獨一無二、舉世無匹的暗器手段了。
“獅公虎婆”也沒有妄動。
“長天五劍”依然淡淡地、近乎冷漠地靜觀變化。
“千手”屠滾卻真正跳了起來,厲聲道:
“你殺了余哭余?!”
唐朋嘿嘿笑道:
“你要不要去問余哭余?”
屠滾瞳孔收縮:
“你是臥底?!”
唐朋還是“嘿嘿”笑了兩聲:蕭秋水忽然發現他得意時總喜歡嘿
笑几聲,聲音有些怪異,但并不刺耳,也不含惡意﹔只聽唐朋道:
“權力幫要滅唐家堡,是夢寐以求的事,我們唐門子弟,怎會完全
沒有提防?”
“暗器三十六手”屠滾叱道:
“久聞四川唐門暗器之法獨步無雙,今日我們倒要領教。”
他說完“我們”,回過頭去,卻見柳千變他們并不那么“我們”,不
覺心虛,變了臉色。
唐朋笑道:
“請動手。”
“暗樁三十六路”屠滾怒道:
“你們干么?!怎么都不出手!”
柳千變尷尬一笑,正欲啟口,卻欲言又止。
唐朋卻道:
“你不動手,我倒要先下手了。”
“千手人魔”屠滾知道大敵當前,不能再大意,猛回過身來,全神
對敵。
他一面回過身來,同時“嗤嗤”兩聲,從他左右肘部響起,響起時
已打到唐朋身前!
先下手為強!
這一下出擊之快,不容人閃躲!
唐朋沒有閃躲。
他倏然出手,左右中指一彈,“的的”二聲,暗器打偏。
就在這時,唐朋臉色變了!
他突然飛升而起,飛越十尺。
蕭秋水等大惑不解,屠滾施放暗器時,唐朋不避,暗器被彈落地
后,唐朋反而逃避。
人在半空,是最忌對方以暗器射擊的,暗器高手如唐朋者,怎會
不知這個道理?
但蕭秋水很快就明白了唐朋的用意。
因為唐朋剛才站立的地方己響起輕微的、几近無聲的“噗噗”二
聲微響!
暗器射人地面。
勁風扑面、急而快的暗器只是幌子,這無聲但陰毒的暗器方才是
主力。
蕭秋水等不覺捏了一把冷汗──要是屠滾對付的是自己,自己
現在還會有命在么?
唐朋在夜空中白衣如雪,一出手,已封死了屠滾的攻勢!
七枚鋼鏢,飛旋打出,竟然都沒有固定的方向,在夜空中小住閃
動,然后接近目標時,突然速度增快,全力射向屠滾身上七個要穴!
屠滾失聲叫道:
“七子神縹!”
蕭秋水一聽,心頭一震,“七子神鏢”就是昔日唐大在浣花劍派聽
雨樓前,用以誅殺“百毒神魔”華狐墳的“千回蕩氣,萬回腸”的“七子
鋼鏢”!
“七子鋼鏢”一出,狡檜高強如華孤墳,尚且難免一死﹔雖則華孤
墳也毒傷了唐大,但”七子鋼鏢”剎那間的光芒,卻在觀看過此場戰役
的人心中永不磨滅。
屠滾也是暗器名家,他當然識貨。
他就地一滾。
這一滾,十入怪異,竟似唐朋飛古嚴關一般,一滾丈八遠。
“七子鋼鏢”居然落空。
屠滾的滾,曾經躲開唐方的絕門暗器,也曾逃過文鬢霜等聯手攻
擊。
他的“滾”正如柳千變的輕功,雖然不如輕功好看,但無疑功效更
人。
唐朋臉色卻微變,他深深地知道,要是他三次出手還殺不了屠
滾,有兩種十分不好的后果會出現:第一是自己未必制得住屠滾,第
二柳千變等人極可能有膽子對他出手。
最后一點尤其重要。
所以他就撒出了“雨霧”。
“雨霧!”
唐方就是用“雨霧”博殺了“三絕劍麾”孔揚秦!
唐家雨霧!
屠滾怪叫,雨霧一出,他就在雨霧中,他的嘶叫在夜色中如鬼哭
神號,令人毛骨悚然。
殺人的雨,殺人的霧。
但是他居然沖出雨霧之中。
他雖然一身是血,但卻未死,一矮身,居然不見了。
唐朋輕巧地落下來,“嘿、嘿”笑了兩聲,道:
“好厲害的暗樁三十六路!”
“落地生根”馬竟終忽然跳出來,打量了一下地面,冷冷地道:
“這遁土法瞞不過我!”
說著一拳往地上打了下去,“蓬”地一聲,泥上竟是松的,馬竟終
一拳打入沙中,這時便聽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
這呼聲半途切斷,就像雞啼的時候突然被切斷了脖子。
馬竟終這一拳,正打在臥伏在土中的屠滾之背脊上,擊散了他的
功力,打碎了他的腰骨,把他一拳擊殺于土中。
他仿佛自己找好了埋葬的地方。
馬竟終皺著眉頭,緩緩抽出了手,穩穩地大步踏了回去,站到原
先的地方。
奇怪的是柳千變等始終沒有出手救助屠滾,這點也是讓屠滾至
死都不明白。
唐朋目光閃動,笑道:
“這位朋友馬步好扎實。”
蕭秋水替馬竟終答道:
“他外號就叫‘落地生根’!”
唐朋嘿、嘿笑道:
“原來是馬兄,”又恍然道:“難怪一眼就尋出屠人魔的“根’了。”
笑笑又道:
“幸好他在馬兄眼下無處遁形,否則給他逃了,嘿嘿,”唐朋說這
話時竟是對著柳千變等面前說的:
“那么對大家都不好,很不好了。”
柳千變的臉色仿佛有些不自然,卻強作平淡地道:
“你們殺了屠滾,只有更死得快一些而已。”
唐朋笑道。
“你要為他報仇?”
柳千變沒有作聲,唐朋又道:
“今晚之事,你不說,大家也不會說的。”
柳千變側首看了看,忽然低聲道:
“他們呢?”
唐朋嘿、嘿笑道:
“這點你倒不必擔心,獅公虎婆,你們的孩子還在唐家,一切安
好,不用費心,只要有我唐朋存在的一天,您兩老的獨生子都會活得
比什么人的孩子都快活。”
說著又轉向“長天五劍”道:
“想當日五位也曾為私仇殺了柳五總管表弟柳飛奇,雖說當時諸
位不知他就是柳五總管的親屬,可是此事若給總管大人知道,恐怕比
死還難過﹔”唐朋舒了舒身子,又道:
“今日我殺了屠滾,在柳五先生看來,恐怕還不會比五位誤殺柳
飛奇來得嚴重,嘿嘿嘿,”唐朋又悠然道:
“所以,五位跟小弟一樣,都想好好地活下去……”
“長天五劍”中最高的一人忽道:
“想好好地活下去,”
次高的一人接道:
“就得閉上嘴,”
矮一點的人即道:
“這點我們自會曉得。”
更矮的人跟著道:
“唐兄也必然曉得,”
最矮的人總結道:
“所以我們大家都不會說。”
唐朋撫掌笑道:
“五位果然是明白人,那么由你們統領的弟兄們更不會亂說,”說
著又轉過身來,面向柳千變,笑道:
“現在你可放心了?”
柳千變嘆了一口氣,頹然道:
“我能說不放心么?”
唐朋端詳著他,道:
“哦?”
柳千變恤然道:
“敢說不放心的人,如余哭余,現在已變成了刺狼﹔像屠滾,己變
成了泥人。”
唐朋目光轉動,忽道:
“不過柳公子不說不放心,倒不是為了他們的死,而是柳公子曾
受命于李幫主,調查長江水路天上朱大天工的人是不是朱順水朱老
太爺的,柳公子惜身如命,要探出真相,自是不容易,只好偽造証據報
上去,說朱大天王果是朱順水,可是……”唐朋笑了笑,又道:
“兄弟我則有柳公子沒親身去調查的証據……”
柳千變臉色大變,忽道:
“幫中刑罰,你是知道的!”
唐朋也正色道:
“生不如死。”
柳千變額頂仿佛已有汗淌下,急道:
“好,此事我不管,你……也請你不要管我的事。”
唐朋立即斬釘截鐵地道:
“這個當然。”
柳千變不安地看看獅公虎婆、長天五劍等道:“那未我們都不能
亂說了?”
唐朋眨眨眼睛,笑道:
“我們大家都是有秘密的人了,只要一件秘密被掀露,所有秘密
都會被揭開,”唐朋又嘿、嘿笑了几聲:
“我們大家當然都不愿意自己的秘密給人揭破。”
一場即將掀起的大廝殺,而今竟已和平安詳,獅公虎婆不想動
手,長天五劍亦不愿意先動手,柳千變更不愿意動手。
他們已有了共同的秘密。
古嚴關在夜色中看來,又恢復了雄偉,沉穆,壯闊的氣態。
這一場蝶血干戈,卻給唐朋几句話平息了下來。
唐朋依然談笑風生,一陣月明清風吹過:也不知怎的,蕭秋水心
頭忽然生起了一種寒意。
這長袖善舞的唐朋,無疑已控制了大局,唐家堡究竟還有多少
人,已潛入權力幫?除了權力幫,唐家還有沒有人潛入別門別派?究
竟號令天下的權力幫唯我獨尊,還是潛力暗伏實力不明的唐門勢力
無匹?
蕭秋水忽然對應對自如的唐朋心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不過他
又舒了一口氣:
幸虧他所遇見的唐門弟子,為人、修養、行事都很不錯。
雖然他也知道他所遇到的,只不過是唐家年輕一代的高手。
他們走了。像來時一般,走得全無聲息。
他們仿佛根本不存在這里,所以現在忽然間不見了他們也像是
理所當然的事。
月明星稀,唐朋拍了拍手說:
“結了。”
唐方瞇著眼笑道:
“就知道是你這個調皮鬼,阿猛呢?”
──唐朋的年紀本就比唐方小,唐朋雖交游滿天下,但唐家的規
矩依然不可犯,唐朋在輩份上還是要叫一聲“方姐”。
只聽唐朋笑道:
“猛哥么?他到浣花分局去了。”
唐方又問:
“唐剛大兄呢?他有沒有出來?”
唐朋答道:
“他沒出來,老太太命他和阿宋到朱大王那兒去刺探。”
──“老太太”就是“唐老太太”,唐老太太據說是唐門一脈,現存
最神秘也最有權威的女人。
──“阿宋”就是唐宋。此人在唐家中,武功、出手、形跡都令人高
深莫測,無從捉摸。
──蕭秋水忽然省起:昔日浣花蕭家一役中,唐大曾經肯定孔揚
秦就是“三絕劍魔”,而這消息是唐朋說的,唐大當時非常肯定,這消
息一定正確。
蕭秋水現在才知道原因:
──因為唐朋就是“漢四海”,漢四海已潛入權力幫之中。
唐方溫柔一笑道:
“我介紹你認識,他們是──”
唐朋笑著截道:
“不必了,我早聽屈寒山等說過了,”唐朋故作神秘地道:
“你知道,來自敵人的介紹可能更傳神。更加繪影圖聲,龍現虎
活。”唐朋嘿、嘿一笑又道:
“現在你們已是大大有名,格殺傅天義、孔揚秦、沙千燈、閻鬼鬼
等的事已不腔而走,權力幫已把你們當作頭號敵人來辦,關于跟權力
幫對立者都以深切期望寄予你們。”唐朋笑笑又道:
“我在權力幫中,所以我知道這些。你們能驚動八大天王中的屈
寒山,可見武林人士亦為之側目﹔而今又殺死余哭余、屠滾,只怕武林
中更傳得漫天風雨,連柳五總管柳隨風,說不定也要為你們費心費
力。”
這几句話說得無疑比奉承更有力,鐵星月忍不住一拳捶在大腿
上,邱南顧眼睛也發了亮,連平時沉著穩實的馬竟終,也忍不禁喃喃
道:
“好,終于能把權力幫搞個天翻地覆,也不在此生了。”
歐陽珊一悄悄伸出手來,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馬竟終卻發覺她
手掌發冷,轉過頭去,只見她額上有滾圓的汗珠,敢情是因為剛才緊
張,所以動了胎氣。
蕭秋水卻仍沒什么兩樣,笑道:
“余哭余和屠滾,卻是唐兄弟殺的。”
唐朋笑道:
“不要叫我唐兄弟,我們唐門有個親屬,也叫唐兄弟的。蕭老大叫
我阿朋就好﹔”唐朋接著又道:
“余哭余、屠滾一定要是你們所殺的﹔”唐朋目光閃動,“要是我殺
的,在權力幫就呆不下去了,”唐朋嘿、嘿一笑又道:
“你們可以直說余哭余是方姐殺的,他死于暗器﹔屠滾是馬兄殺
的,他確是歿于馬兄拳下。所以這件事,定全與小弟無關。”
馬竟終點點頭道:
“我明白了。”
蕭秋水心中一寒﹔另一方面又很是佩服:唐朋年紀小小,但武功
之高,遠在他們之上﹔而城府之深,又遠超他的年齡。
唐朋一雙靜定的眼神卻凝向他:
“不知蕭大哥認為如何?”
蕭秋水正欲回答,忽聽一人拍掌笑道:
“他一定并無異議。能殺‘九天十地,十九人魔’是飲譽江湖的事,
你們真該為唐朋鼓掌才是。”
月明星稀,清風淡漾,又一陣輕輕的拍掌聲傳來。
唐朋的臉色卻突然繃緊。
這時只見黑夜中,明月下,一個人自古嚴關倒退了出來。
此人一身白衣,腳步踉蹌,雙手似捂著前胸,唐朋皺眉道:
“柳千變……”
柳千變忽然回過身來,張大了口,睜大了眼,月色下,臉色一片透
明的白,胸前,一個洞。
一個劍孔。几乎對穿而過的傷。
柳千變臉色越來越白,几近透明﹔衣衫上的血紅卻越來越紅,血
染越來越擴張。他的瞳孔已散亂,張大了口,好不容易才迫出了一個
字:“我……”狂吼一聲,倒地而歿。
蕭秋水倒抽了一口涼氣。
月色下,那班如潮水退去的人,又忽然如潮水升起,回到了寂寞
的沙灘一般地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獅公虎婆、長天五劍,還是冷漠無情的樣子,只不過眼里卻多了
一種神色:恐懼之色!
然后一個人繼續拍掌,走了近來。
這人三絡長須,飄飄不己,月下如此清瘦,就像畫像中的人物。
這一次卻連唐朋都變了臉色:這人不是誰,卻正是威震陽朔屈寒
山!
劍王屈寒山!
他背后跟著三個人:一個是彭九,一個是杜絕,還有一個人,是個
穿大紅袈裟的和尚!
屈寒山笑了:
“你是不是在奇怪他們怎么一下子都變了節?”
“其實這也是正常的。我先殺了一個頑劣的,其他几個,只好聽我
的了。”
“你一定奇怪我為什么不殺其他的人呢?”
唐朋搖搖頭,道:
“不奇怪。他們有把柄捏在你手里,豈不是更好!”
屈寒山大笑道:
“不單好,而且妙!你是聰明人,柳五總管果然沒看錯你!”
唐朋臉色發白:
“柳隨風知道?”
屈寒山笑得三絡須飄忽不已:
“柳五總管還有不知道的事么?”
唐朋笑得有點發苦:
“看來我的戲是白演了。”
屈寒山笑道:
“倒不是白演,而是演到此為止。”
──若人生如戲,那屈寒山的意思是說,唐朋的戲台要落幕了。
唐朋苦笑道:
“屈劍王的劍法,我是佩服的。‘獅公’、‘虎婆,的‘獅虎合擊大
法’,更是非同凡響:“長天五劍”的‘排云五劍陣’,亦是大大有名﹔還
有杜絕的快刀,彭九的拐杖,魔僧的‘大開碑手’與‘神秘血影掌’
屈寒山微笑道:
“所以你連一絲機會都沒有。”
唐朋卻指指唐方等道:
“既然我連一絲機會都沒有,好不好讓我有個空隙把后事向我的
朋友們交代?”
屈寒山依然笑道:
“不行!”
唐明奇道:
“為什么?”
屁寒山晒笑道:
“你足智多謀,在我面前,卻玩不出花樣……”目中精光一閃,又
道:
“何況……何況你們都得死,不但連一絲活命機會都沒有,連一
個活命的可能也沒有!”
唐朋居然還能嘿嘿笑了兩聲,道:
“真的那么狠?那么絕?”
屈寒山微笑道:
“就算我不狠、不絕,也有人決不放過你們!”
他一說完了這句話,身后的紅衣番僧忽然發出了一聲低沉、野獸
般的怒吼:
“誰是蕭秋水?!”
蕭秋水一怔,只見這番僧滿頭滿頰刺青發腳須根,目若銅鈴,唇
紅如血,卻并不認識,當下答:
“我就是!”
番僧吼道:
“你殺了英劍波!”
蕭秋水奇道:
“我不認識這個人!”
番僧怒道:
“你殺了我徒兒不敢認?!”
蕭秋水猛然醒悟,昔日在“劍氣長江”一役中,“謫仙樓”上被傅天
義之手下“凶手”暗算,僥幸不死,在酒樓上大打出手,“凶手”曾用“少
林虎爪”力戰蕭秋水,旋被蕭秋水啟悟自顧君山的“虎爪功”擊敗,當
時左丘超然和鄧玉函觀戰,曾經判斷此青年“凶手”就是少林叛逆“佛
門魔僧”血影大師的傳人!
而今這番憎顯然就是“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天魔血影大師!
蕭秋水恍然道:
“哦,原來他就是英劍波!”
血影大師一張血衣,叱道:
“既殺我徒,償還命來!”
屈寒山卻用手作攔狀道:
“大師不必急,他們遲早都逃不出我們掌心。”
血影大師似對屈劍王十分信服,居然退后默立一邊。
唐朋摸摸鼻子笑道:
“你們是如何發現我來臥底的?”
屈寒山笑道:
“出手。你的演戲天才不錯,連柳總管都沒有發現,但你的出手跟
唐門實在太相近了,加上前几天成都蕭家,唐方曾對孔揚秦一語道出
唐家要與權力幫為敵,柳五總管就要我特別盯住你了……”
唐朋苦笑道:
“那是最近的事了?”
屈寒山微笑道:
“幸未大遲。”
唐方忍不住赫然插嘴道:
“朋弟,都是我不好,一時失言,害你……”
唐明大笑道:
“事已至此,何須多言。”
屈寒山也笑道:
“這才對了,引頸就刎,可免受苦……”
唐朋笑容一斂,鐵青著臉道:
“准說我們引頸就宰,坐以待斃了?”
屈寒山也笑意全失,冷如寒冰道:
“你真的要我出手?”
唐朋忽然又嘿地一笑:
“也許我還是少數可以向你出手的人!他這句話一說完,七子鋼
鏢就打了出去!
不單打出七子鋼鏢,而且連打三套:三套二十一柄飛鏢!
明明沒有劍,忽然多了七支劍!
每一支劍閃動七次,也就是刺出七劍!
七子鋼鏢二十一支,全給激飛出去!
屈寒山好像就算准鋼鏢會向他哪一個部位打來似的,每一出劍,
就挑飛了鋼鏢。
然后屈寒山的劍一收而沒。
屈寒山身上又變成沒有一柄劍。
連一柄劍也沒有。
但是唐朋立即就發出他的“雨霧”。
唐朋的雨霧真如下了一場雨:血雨!
血雨紛飛,一下子布滿了天,唐朋回首猛喝道:
“走!”
突然劍光一閃,突雨霧而出,一劍刺人唐朋胸膛!
唐朋猛飛起,胸前衣衫己染紅了一大片。
然后權力幫的人引起一陣騷動:有的被“雨霧”打中,有的回避
“雨霧”而亂了秩序,但沒有驚呼,也沒有慌亂,因他們都是權力幫的
好手。
但無疑這也是逃走的最好時機!
唐方剛剛掠起,想助唐朋一臂之力,刀魔杜絕已化成一片刀光襲
來!
蕭秋水也想過去幫忙:唐朋看來傷得不輕。忽然紅影一閃,接著
一聲怒吼,魔僧血影已向他瘋狂出手。
左丘超然剛躍起,就發現他落入一片寧靜的劍海。這片寧靜但周
密無縫的劍海乃來自五柄劍的交替組織,几乎續密得連一只蚊子都
飛不出去,那是“長天五劍”的劍陣。
這劍陣叫善使擒拿手的左丘超然無從下手。
馬竟終和歐陽珊一所遇上的是“獅公虎婆”這兩人一面發出尖
嘯與虎吼,一面凌厲出擊,饒是馬竟終如此沉定的人,也不禁擾亂了
心神。
何況他身邊還有個懷孕的愛妻歐陽珊一。
鐵星月和邱南顧揮拳沖了出去,就落入了人海中。
各式各樣的兵器,各門各派的打法,但特性都是相同,又狠又辣!
鐵星月揮拳痛毆,有入捂臉哀退,但立即又有人補上這個缺口﹔
邱南顧打出一條血路,但立時又發現這條血路沒有路。
然后鐵星月和邱南顧二人也染上了血,越染越多,也不知道是自
己的血,還是別人的血?
古嚴關在黑夜中、月色下靜如巨龍的聳峙,仿佛冷毒地觀看這一
場廝殺的結果。
漓江水在遠方流。
湘江水在遠方流。
流轉。月照黑空,江水如鱗。
江水、江水,几時才能洗盡人類的惡斗?
第十一章 蕭家老大
桂林。
漓江自北向南,繞經城東,向南流去。
昔顧祖禹論其形勢曰:
“桂林,尊五嶺之表,聯兩越之交,屏蔽荊衡,鎮攝交海,枕山帶
江,控制數千里,誠西南之會府也。”
月照漓江水,水仍千年萬載地流淌,粼粼的波濤如大海的起伏沉
思,在宇宙之旅中哀思與靜息,在人生之旅中何其不然。
蕭家老大不禁背負雙手,太息了一聲。
蕭易人是個瘦削,看去深沉精明的人。他唇邊的兩撇胡于,使他
略瘦的身軀略添凜威。蕭易人在武林中的脾氣,可與湘北杜殺狗,潮
州李拳頭,云貴牛風馬并列﹔但蕭易人有脾氣,卻不易發作。
但一發不可收拾。
也就是圇為他懂得如何發作,如何收斂,這脾氣變成了蕭易人在
浣花劍派中人人畏懼,而又心存敬服之特點。
浣花分局的飛檐躬揚于蒼穹,成為了蕭易人身后背景。在這古老
的飛檐映照下,蕭易人原有几分大志,但卻因一事而十分消沉。
“派去與總局聯系的三撥人,怎都沒了消息?”
“怎么爹連個音訊都不捎來,這不像爹做事的一貫作風啊!”
“要是自己去探個究竟,萬一這邊出了事,誰來幫孟師叔應付局
里的事?”
“據知權力幫好像跟成都浣花對上了。浣花雖是武林三大劍派之
一,但于此際與權力幫斗上了,是絕對討不了好的。”
“唉,不知浣花溪那兒怎樣了?”
江水滔滔,古老的河堤有寂寞的風,天心月明。
蕭易人身邊有兩個人,一個人高大威猛,一個人魁梧沉實。
蕭易人道:“看來老二明兒得要去走一趟成都。”
沉著的人道:“我也正有此意。”
威猛的人道:“我陪二老哥去!”
高大威猛的人是唐門子弟唐猛﹔平實穩健的人是蕭家老二蕭,
雁。
蕭易人確實知道:有他們兩人在,成都浣花猶如虎添翼。
就在這時,忽聽唐猛“嗯”了一聲,一個柔身,自江水中閃電般撈
起一樣東西又掠了回來,在月色普照下,蕭開雁端詳一眼,失聲道:
“老三!”
蕭易人一看,只見是一塊綢質的衣衫,看似被人強力撕下了
角,蕭易人沉聲道:
“是娘親手給三弟繡縫的衣料!”
轉身望向滔滔江水,萬波動,蕭易人嘆道:
“秋水,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遇險還是危遇?
──成都浣花的安危又怎樣了?
──蕭秋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江水無聲而去,歲月常流,蕭秋水,你們神州結義,有沒有江
水那么日月長遠、綿延無盡?
蕭秋水大喝一聲,長身而起,猛瞥見腳下是江水滔滔,黑濤滾滾,
背后己是臨崖絕水,沒有了路,心里一震,身法一慢,“嘶”地一聲,雖
然勉強避過一擊,但衣角已被血影魔僧撕去了一片!
原來他們且戰且走,已打到山上去了。
血影魔僧的虎爪功,絕非蕭秋水所能制得住的。所幸蕭秋水先前
曾與“凶手”惡斗過,知道血影大師的拳路,所以還能支撐一時。
然而魔僧的拳路忽然變了。
血影大師易爪為掌,一掌一掌急劇地削了出來,每削出一掌,才
有颼的一聲,敢情掌式比聲音還快。
魔僧每一掌削出,都挾帶一股金紅色的熱焰,蕭秋水目瞳收縮,
他聽說過這種奇詭殘毒的掌法,卻從未見過:神秘血影掌!
一失神間,一股凌厲的掌風迎臉削過,蕭秋水勉力錯步避開,額
側已有一陣熱辣辣的感覺,像有几股小虫爬下來似的,蕭秋水用手一
摸,一掌都是血。
血影大師嘿嘿冷笑道:
“叫你見識‘血影掌’的犀利!”
說著又削出兩掌,蕭秋水拼力閃躲,失神間几乎滾落到懸崖江里
去。
血影魔僧,是蕭秋水與權力幫“九天十地,十九人魔”對敵以來,
武功最神秘莫測最高深的對手。
蕭秋水這邊如此,其他方面也絕好不了多少。
左丘超然的武功絕不在“長大五劍”任何一人之下,但也絕不在
“長天五劍”任一人之上,左丘超然此刻以一敵五,几乎就等于自己一
人去力敵五個自己。
左丘超然處境之惡劣,可想而知。
可是比起馬竟終與歐陽珊一,左丘超然的處境算是好多了。
馬竟終的武功,雖不如獅公,但尚不致相差太遠,可是虎婆的武
功,卻高出歐陽珊一許多,而歐陽珊一又有孕在身,對虎婆淒厲若狂
的攻勢,自是招架不了。
這一來,大大分了馬竟終的心,而也大大增加了馬竟終、歐陽珊
一的危機。
唐方武功較高,獨戰刀魔杜絕,她的暗器雖攻不破杜老刀的刀
網,但畢竟不致立斃當堂。
鐵星月與邱南顧沖殺了一陣,但攻回來的聲勢更猛,鐵、邱二人
現在可說是:只有苦戰的份兒了。
這么多戰斗里,要算馬竟終、歐陽珊一夫婦最發發可危,左丘超
然亦危機四伏,蕭秋水也隨時若非沖結血影掌命中,就是被打落急流
江水之中。
但最有決定性的一戰,卻系在唐朋與屈寒山身上。
屈寒山的劍,一直令唐朋驚心動魄,因為屈寒山的劍一直是看不
到的,等到需要的時候,它會倏然出現在屈寒山手里。
唐朋知道自己未能完全取得權力幫信任的時候,他就很想先暗
殺掉屈寒山,因為他知道屈寒山是權力幫控制兩廣的中樞,而唐門的
實力在兩川。
權力幫中“八大天工”中的“刀王”在兩河,加上“藥王”在甘肅,
“鬼上”在陝西,兩廣有“劍王”,西康有“火工”,云南有“蛇工”,加上川
中本身的“水王”和潛伏湖南、湖北的“人王”,一旦群起夾擊,唐門就
成了瓮中之鱉。
所以唐朋屢次曾起謀殺“劍王”之心,但三番四次不能動手,第一
是因為苦無機會,第二是因為屈寒山武功高深莫惻,唐朋心機深沉,
自不敢貿然動手。
而今一戰之下,唐朋才知道,屈寒山的武功,比他想象更高,要不
是看來屈寒山在近日曾大耗真氣,以致內力稍為不繼,只怕他現在已
遭屈寒山毒手。
屈寒山之所以曾耗損真力,乃因抵抗“五湖拿四海”江易海,也就
是胡十四的擒拿制穴暗算所致。
這時忽然劍光一閃,劍王之劍又到了!
唐朋突然大喝一聲,臉色煞自。
已到了攤牌的時候了,他殺不了屈寒山,屈寒山即刻就會殺了
他。
唐方正打出了“雨霧”,暫時罩住了杜絕的刀網,回頭一瞥,卻見
唐朋這般神情,驚急呼道:
“朋弟,使不得──!”
屈寒山驟然收劍,他一見唐朋這種神情,就知道并非搶攻可以了
事的。
這一擊,恐怕就是唐朋最大的一擊也是最后的一擊。
屈寒山長吸一口氣,凝神以待。
唐朋的臉色愈來愈白,連殷紅的唇片,也變成了青紫色,白衣在
黑色的江水上,飄搖飛抖,有一種說不盡的詭怖。
屈寒山看了,也不禁一寒。
唐方仍在急叫:“朋弟,不可──1”話未說完,杜絕的刀又卷了上
來。
就在這時,唐朋就出了手。
黑夜中,江水畔,狂風里,兩道白色的光芒,在唐朋雙手上下一揚
問,綻射了出來!
仿佛不是暗器,而是光芒!
照耀遍了屈寒山第一次完全變了樣的臉色!
這光芒陡然增強,十倍,二十倍,三十倍,甚至四十倍,照耀了每
一個打斗中的人,都不禁停住了手,只聽彭九不禁叫了一聲:
“子母離魂鏢!”
子母離魂鏢!蕭秋水是聽說過的。
長江水道,秭歸鎮,滴仙樓,凶手英劍波狙殺前,曾聞唐柔這樣說
過:
──“這几天我心緒很不寧,萬一有什么事,你代我轉告朋弟,叫
他不要再練‘子母離魂鏢’了,會很傷身的──”
這就是“子母離魂鏢”?!怎么像一團凌厲照亮黑暗的日芒!
屈寒山也聽說過“子母離魂鏢”這原本是老一輩唐門高手中的高
手,才會使用,而且十分耗費體力,擊中或擊不中對方,自己體能消耗
十分巨大,至少要有半甲子潛修功力以上的高手才可施用。
這鏢上的光芒就是為體內先天靈氣所催,也方能發動其威力的﹔
而唐家年輕一輩高手中,據說也有三個人能使,那是唐宋、唐絕、唐
肥。
而唐朋竟然也會!這年輕人近日崛起武林,所向披靡,確有他過
人之能!
今日不除,日后必是勁敵!
但屈寒山已無及多想,唐朋手中凌烈的光芒,已“颼”的一聲,飛
旋過來!
厲芒耀目,屈寒山几乎睜不開眼,百忙中一劍刺出,“叮”挑開暗
器,但“皚”一聲,劍亦折斷!
同時間,唐朋手中另一道厲芒竟然又膨脹,光芒更是凜烈,到莫
可為已,“虎”地飛斬過來!
這才是“子母離魂鏢”的主力:母鏢!
只要子鏢能中,就不必施放母鏢,因母鏢的使用,更耗十倍以上
的體力!
母鏢的威力,也在子鏢的十倍以上!
屈寒山身上、手中,突然多了六把劍!
他兩只手指挾一劍,虎口鉗一劍,一齊遞了出去!
“叮叮叮叮叮叮”一連串密響,六劍齊折,斷劍激飛,屈寒山一手
遮臉,一手捂胸,也倒跌了出去!
刀魔杜絕被鏢光映照出驚駭的臉,呼道:“劍王──!”
就在這時,鏢光已盡,一閃而沒,大地又回復一片黑暗,月色清
華,江水滔滔。
唐朋臉色慘白,搖搖顫顫,一交跌坐下去,嘴邊滲出了一絲鮮血。
然而倒下去的屈寒山,一躍而起,他腹間染有一片血漬,但是一
張威嚴正氣的臉,已換成令人不寒而驚的殺氣:子母離魂鏢擊傷了
他,卻依然不能把他擊殺!
屈寒山一步一步迫向唐朋。
唐朋只有苦笑。他的殺手□也用盡了,而今連站起來的力量都耗
盡,如何能避屈寒山怒中一擊?
唐方清叱一聲,正想搶救,杜絕卻化作一輪刀光,攔在唐方身前!
長天五劍劍陣一合,又困住了左丘超然﹔獅公虎婆合擊之勢,令
馬竟終、歐陽珊一更自顧不及,其他權力幫眾呼嘯出擊,更使邱南顧、
鐵星月無法造次。
屈寒山獰笑道:“我不管你唐朋或漢四海,今日我不殺你,就不叫
屈寒山!”
說著,“錚”的一聲,手中又多了一支劍,如毒蛇吐信,迅刺而出!
就在這里,一人飛身而至,蓬地抓了一把沙子,向屈寒山迎臉撒
了過去!
來人是蕭秋水!
他本來也被血影魔僧苦纏著,也騰不出手來,但是他一見唐朋遇
險,心里就不顧了。
唐朋是救過他們的命的,蕭秋水心里雖不見得怎么喜歡唐朋,但
也決不能眼見唐朋死,何況唐朋是為救他們而暴露身份的,而且唐朋
是唐家的人。
──唐家為蕭家,與權力幫作對。已死了唐柔和唐大。
──為對得起死了的唐柔和唐大,及活著的唐方,蕭秋水決不能
讓唐朋死!
──這就是蕭秋水義無返顧的精神!
所以他立即忘記了自己的處境,仿著于手屠滾的滾法,就地一
滾,血影大師眼前人影一空,几乎收足不住,墜下深崖,忙把住步樁,
不禁一呆,蕭秋水卻已抓了把沙子,沖向唐朋,猛向屈寒山就撒了一
把!
這一下著實令屈寒山一驚。
然屈寒山是何等人物,一怔之后,即飛舞長劍,竟舞得粒沙不透!
但在這剎那里,靠近唐朋位置的左丘超然,又告遇險!
長夭五劍,一劍牽制左丘超然左手,一劍牽制左丘超然步法,另
外兩劍,正向寸步難移、雙手制死的左丘超然身上猛下殺手!
為與權力幫作對,蕭秋水的“錦江四兄弟”中,已犧牲了唐柔與鄧
玉函,蕭秋水怎能教“神州結義”中的左丘超然也送命?!
所以他不顧一切,猛回身,一劍脫手擲出,然后連人帶身,拳打腳
踢,逼開另一人,一時解了左丘超然之危!
便在這時,突見左丘超然變了臉色!
劍風陡響,凌厲!
在這剎那問,蕭秋水回頭,只見一道劍光,如飛襲來1
屈寒山之劍!
看來這一記是怒中之劍,屈寒山已矢志要把蕭秋水先刺殺于劍
下!
蕭秋水手中沒有劍,招架不住,只有急退。
這瞬息間,左丘超然的擒拿手原可以刁住屈寒山的長劍的,但他
在這剎那間,猶疑了一下,并沒有這么做。
因為他縱刁得住屈寒山的長劍一下,卻支持不久,而屈寒山的劍
尖一定轉向他,他又如何是在長天五劍之外還再加一個劍王的對手?
縷蟻尚且貪生,尤其在長天五劍劍下游魂的人,不能不作如此
想,就在這一怔之間,蕭秋水已退后,屈寒山劍勢急追,兩人都已經過
了左丘超然:
但左丘超然立即就后悔了!
縱然他只能擋得住一下,也是該擋的,因為蕭秋水是他的大哥,
一如蕭秋水剛才抽身去救自己,也明知只擋那么一下,卻也是不顧一
切挺身去擋的!
然而長天五劍的劍勢立即又把他困在陣里。
這時候卻是蕭秋水正是生死攸關。
蕭伙水退得雖快,但屈寒山的劍追得更快。
蕭秋水退的路線是半弧形,所以很快地到了懸崖。
再退,就是退無死所。
蕭秋水怔得一怔,緩得一緩,劍己刺到!
就在這時,一陣急風劈來,竟是獨腳彭九的擯鐵拐!
彭九一直沒有動手,卻在此時施暗襲!
蕭秋水的武功就算再高十倍,也非這兩大高手來擊之敵!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剎那,劍已刺入蕭秋水胸膛,彭九的杖也。‘啪”
地擊中蕭秋水,蕭秋水大叫一聲,翻身下墜,整個世界都一沉,然后又
似浮了起來。
他已落下百丈深崖。
崖下江水滔滔,波光粼粼。
江水、江水,你可沖去人間情,世間仇。
唐方瘋了。
唐方不顧一切了。
自從黃河小軒小亭畔蕭秋水一劍挑舟她的臉紗后,她就覺得自
己是蕭秋水的人了。
一直到南明河甲秀樓上唐方與蕭秋水被點穴共藏于桌底,臉對
臉、心貼心的偎倚,到白水河黃果飛瀑孔揚秦的暗襲,唐、蕭二人聯手
殲敵,到貴州蕭秋水摘果送唐方,到盤江神州結義,烏江殺鐵騎,一公
亭中會戰權力幫,唐方的武功雖比蕭秋水稍高,但在感情上,蕭秋水
不僅是她的情人、丈夫,也是她的師父、父親,更是她的兄長、哥哥。
他這一路來對她的照顧﹔這一路來對她的呵護。
──唐方一想到這里,簡直要瘋了。
秋水,秋水,我要替你報仇!
一剎那間唐方不知打出了多少樣暗器,杜絕慌了手腳,不是他接
不下來,而是唐方俏煞的臉容,竟有無端的殺氣,令殺人如麻的刀魔
杜絕,也為之心寒。
故杜絕退。
唐方就找上了屈寒山。
唐陰坐倒在地上,卻忍不住大叫道:
“方姊,不行……”
唐方絕不是劍王屈寒山之敵。
唐朋見蕭秋水為自己而死,心中也有無限震慟與哀痛,但他扣己
無能力再戰,因為施放“子母離魂鏢”委實太過傷身。
但更痛心的是左丘超然,因為他后悔,他后悔自己簡直不是人,
蕭秋水危急中尚且救他,他卻沒把握剎那機會解蕭秋水之危,他覺得
自己是一個懦夫!
他恨不得“錦江四兄弟”中的唐柔、玉函全部復活,來殺掉自
己。
他心里雖恨,大發神威,居然一叫寸撐住了長天五劍的攻勢。
那邊的馬竟終與歐陽珊一,因歐陽有孕在身,真氣不支,一個踉
蹌,眼看就要挨虎婆一一掌,馬竟終奮力架住,背心卻著了獅公一拳,跌
出七八步,只溢鮮血,已入絕境。
只有鐵星月、邱南顧,回為蕭秋水的死,悲不能抑,奮不顧身,全
力硬拼:一下子毀了七個權力幫的高手,但權力幫的人,也非同泛泛,
鐵星月、邱南顧二人一時也殺不出重圍。
然而唐方卻遇險了。
她遇的險無人可救。
因為要殺她的人是屈寒山。
威鎮陽朔屈寒山。
彭九扑向唐朋,他也矢志要把唐朋斃之于杖下,殺臥底“漢四
海”,這可是大功一件。
唐朋勉力一舉手,“霍霍”打出兩點星光,彭九心中一寒,“百足之
虫,雖死不僵”,唐朋的武功,他是知道的,何況唐家的暗器,只要暗器
在手,唐門的人就不是可以小覷的。
彭九猛吸一口氣,猛止住身形,揮舞擯鐵拐,想砸下寒星,到了半
途,寒光一黯,落于地上。
彭九哈哈一笑,唐朋雖有暗器在,但已無發暗器之力了。
彭九一步一步拐上前去,獰笑道:
“你去死吧!”
舉起了杖,一杖向唐朋迎頭擊下去!
彭九舉杖向唐朋迎頭痛擊之際,也正是唐方無法閃躲屈寒山一
劍穿心之時。
唐方、唐朋,都是唐門派出來闖江湖的年輕一輩好手,聰明、敏
銳、慧黠,武功高明,其他如唐朱、唐牛、唐本、唐鴨,武功雖高,卻無此
聰明才智。
而此際眼看這兩大唐門高手都要死在此地。
就在這時,“恍”的一聲,彭九的鎮鐵杖被人架住,星花四濺,彭九
“一”看,原來是一個魁梧沉健的年輕人,手里拿著兩柄粗黑的雙劍,冷
靜地望著他。
彭九瞳孔收縮,切齒道:
“你是推?”
那人平靜地道:
“在下蕭開雁。”
彭九怒笑道:“姓蕭的?!”
蕭開雁道:“你是彭九?!”
彭九大笑道:“不錯,就是你的索命人!”
地上的唐明即時如了一句:“蕭兄,此入殺了蕭秋水!”
蕭開雁的眼神立即沒有那么冷靜了,變得凌厲逼人,喝道:“秋水
死了?!”
彭九大笑道:“是我殺的又怎樣?!”
蕭開雁不再打話,雙劍一交,剪向彭九的脖子!
彭九心里一凜,看來蕭開雁的武功,要比蕭秋水高出許多。
蕭開雁的武功,當然比蕭秋水高。遠早在蕭秋水學武之前,蕭開
雁已是浣花劍門中的守護神,蕭秋水一生節目大多,忙著結義、游歷、
寫詩,蕭開雁卻只專心練劍。
浣花蕭家之所以享有盛名,蕭西樓的名氣武功自是重要,但蕭開
雁的武功劍朮,沉著練達,已不在乃父之下。
蕭開雁武功高,但蕭易人武功更高。
蕭易人可以說是近十年來武林中年輕一輩的領袖,雖有些局限
于川中兩湖一帶,但他年紀比蕭秋水長十一歲,七年前已自創“鐵線
拳”,劍法之高,早得蕭西樓真傳,甚至已在乃父之上。
浣花蕭家之所以名聞武林,蕭易人領袖群倫,功不可沒,諸如唐
猛、唐剛、鄧玉平等,都是沖著他面子而來的。
蕭易人出劍,一劍壓住屈寒山的劍。
屈寒山冷笑,這許多年來,還沒有人壓得住劍王之劍的。
他手一震,突然間發出了一劍。
他的劍明明是被壓著的,卻仍可以猝然出劍,斜削對方的手腕。
蕭易人心里一凜,卻立刻也還出了一劍。
浣花劍派的劍招,本就走輕靈迅捷,講求變化莫測的。
屈寒山在交手第二劍后,立即知道,對方劍法絕對在蕭秋水之
上。他連頭也不抬,沉腕揚劍,閃電般急攻對方太陽穴!
蕭易人臉色一變,回腕一刺,也刺向屈寒山額角。
這一下以膽博膽,是玉石俱焚之策,屈寒山冷哼一聲,收劍一架,
“叮”,地星火急射,架住了第三劍,雙方仍未退一步。單就這點,屈寒山
心知來人劍朮絕不在蕭西樓之下,而且沉著狠辣,是個角色。
屈寒山架劍長身,劍尖一點,急刺來人右足踝。
這一下變化極快,蕭易人劍猶在上方,劍勁正被屈寒山的劍招架
空,回架不及,只得飄身而退。
蕭易人這一退,臨危不亂,風采依然,退得三步,架勢不變,弓腿
彈腰,“嗤”地搶攻出一劍,劍刺屈寒山咽喉!
這一劍也攻得極快,屈寒山正待乘勝追擊,不料對方已一劍刺
來,他頭一偏,避過一劍,卻也是心一寒,忙捏了個劍訣,對准來人。
蕭易人也不敢再貿然搶攻,也捏了劍訣,凝神以待。
兩人斗劍五招,蕭易人被迫退三步,屈寒山逼得偏首躲身。這下
屈寒山才舉目一看,只見一中年人,臉色深沉,但氣勢凜烈,在風中凜
然而立。
屈寒山心里暗忖:武林中几時出了這般劍朮高手?
在蕭易人心里,卻是更驚更疑:
他出手在先,但屈寒山身負傷,久戰下,連頭也不抬,與自己比了
五劍,不退半步,卻逼退了自己,是蕭易人出道以來,首次遭逢的勁
敵。
若是屈寒山不輕敵在先,這五劍比下來,難保自己不挂彩。
蕭易人心中驚疑不定,只見對方居然笑笑道:
“我是屈寒山,敢問閣下是?”
屈寒山?!與氣吞丹霞梁斗梁大俠齊名的威震陽朔屈寒山?!蕭
易人心中一亂,外表卻不動聲色,恭聲道:
“晚輩浣花蕭易人,拜見屈前輩。”
屈寒山一呆:浣花蕭家,有這等人才?但外表呵呵笑道,伊如長
者:
“好劍法,真是后生可畏。”
蕭易人心中也詫疑不已,看來刀魔杜絕是跟此人一伙的,可是屈
寒山在兩廣的俠名,又毋庸置疑的……。
這時唐方披發、臉白、淒聲道:
“蕭大俠,屈寒山是權力幫的人,他殺了蕭秋水。”
蕭易人臉色變了,他強提一口氣,他的性格與蕭秋水大大不同,
畢竟是江湖歷練多,較深沉陰騖,但兄弟情深,秋水已死,蕭易人再沉
著也禁不住激動。
突聽一人粗聲道:“屈寒山是權力幫的人?!”
唐方一聽這人的聲音,几乎忍不住要哭出來,淒婉道:“他是‘劍
王’,權力幫還殺了阿大和柔弟!”
唐朋也立時接道:“此人厲害,我的‘子母離魂鏢’給他破了!”
只聽來人一聲大吼,道:“統統給我死!”“吼”的一聲,一高大的身
形掠扑而來,扑向屈寒山!
那人本扑向屈寒山,但中途經獅公虎婆,獅公虎婆打得正酣,眼
看就要得手,怎肯住手?所以兩人呼嘯一聲,環臂一招,要把來人反震
出去!
那人一招手,打出了兩團東西!
暗器!
獅公虎婆呼嘯一聲,左右分飛,“轟隆”一聲,暗器打在地上,打出
了兩個大窟隆,灰塵滾滾,獅公虎婆卻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屈寒山目光如劍,一字一字地道:
“唐,門,唐,猛?”
那人一聲斷喝:
“我是唐猛!”
那邊一聲斷喝,刀魔杜絕突然加入彭九的戰團,雙刀一展,力攻
蕭開雁,刀快無匹,但蕭開雁沉穩的劍路,卻一直封鎖住凌厲的刀法!
彭九卻知一時放不倒蕭開雁,刀魔杜絕一接上手來,蕭開雁分身
乏朮,獨腳彭九即去對付唐朋。
唐朋在地上,已沒有還手之力,比較好對付一些。
彭九掄杖就打,突見唐朋一揚手,發出兩點金光。
彭九獰笑道:
“你打不到我的“”
那兩道金光果已微弱緩慢下來。彭九大笑聲中,杖已劈及唐朋
頭。
唐猛斷喝,但獅公虎婆攔住了他。
獅公虎婆對唐猛雖畏懼,但也希望彭九先毀了唐朋,少一個勁敵
的好。
蕭易人的對手是屈寒山,出道十五年的經驗告訴他,這是分神不
得的。
蕭易人闖蕩江湖這些年,當然有的是定力,他不似蕭秋水,朋友
有難,他舍命也要去拼,換作蕭易人,則要留得一身,日后替朋友報
仇。
鐵星月、邱南顧卻為權力幫眾所纏﹔他們發狠也一時殺不出去。
唐方本是唯一可救唐朋的人,但她在彭九出手之前,卻已被魔僧
血影大師所纏。
左丘超然力敵長天五劍,更是劍下游魂,絕無余力了。
一一唐朋,唐朋,誰人來救你?
第十二章 蕭秋水之死
彭九的杖,眼看就要擊中唐朋的天靈蓋,彭九的怪笑,也更為猙
獰。
就在此時,唐朋所發出的兩道金光,驟然加快,十倍,二十倍,甚
至一百倍!
彭九待發現不對勁時,兩道金光,一嵌入他的額頭,一打入他的
口中,他笑聲一沒,唐朋勉力一滾,“砰”的一聲,彭九連人帶杖打在地
上,沙塵激揚,彭九背向天,杖嵌地,再也沒有起來。
唐朋奮力跪起,仰天喃喃:
“蕭秋水、蕭秋水,我已為你殺了一個凶手,殺了一個仇人。”
唐朋殺了彭九。
彭九不知道唐朋已逐漸恢復了所消耗的體力。
正如屈寒山等不知道,蕭易人等之所以能來,乃是見到蕭秋水被
魔僧所削去的衣飾,順水道尋至的。
也正如唐朋不知道,蕭秋水的生死存亡,被“獨腳鎖千山” 彭九那
一杖之影響,有多巨大?
而誰也不知道蕭秋水的生死安危,對日后的江湖武林,有多大的
影響和沖激?
唐朋殺了彭九──屈寒山卻突然收劍。
他一收劍,劍就不見了,好像從來沒有拿過劍,又恢復了那種溫
文爾雅的氣態,哈哈一笑道:
“蕭少俠端的是好劍法,唐老弟更智勇雙全,今番誤會,就此消
了,咱們后會有期。”
說著長嘯一聲,權力幫的人都紛紛住手。
這一下突變,倒令蕭易人一呆,但他是何等沉著機深的人,當下
即道:
“承屈老前輩相讓,晚輩等沒齒難忘。”
這一句話,正面是客套,隱含的則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之意。
原來屈寒山眼見彭九欲斃唐朋,卻因大意,反被唐朋所殺,自己
這方面的高手,除自己以外,還剩下杜絕、血影大師、獅公虎婆、長天
五劍,但對方除了唐方、馬竟終、鐵墾月、邱南顧、歐陽珊一外,還來了
蕭易人、蕭開雁和唐猛,久戰下去,這里離桂林浣花分局已不遠,孟相
逢、鄧玉平、唐剛等隨時會來,自己與蕭易人交手五招,知道對方實力
頗強,加上暗器凌厲的唐猛,自己又受了傷,而唐朋又漸有再戰之力,
實在好漢不吃眼前虧,于是當機立斷,未有絕對把握,還是先退為妙。
所以他立時身退,說退就退﹔而蕭易人也自知不是屈寒山對手,
對方人多勢眾,自己絕無五成勝機,又因來時匆忙,未及通知浣花分
局,盂師叔等只怕不及來援,真的要打,只伯絕討不了好。
故此屈寒山要退,蕭易人也不阻止,兩個人都是當今武林梟雄,
一為廣西武林,首席劍王,人中梟雄﹔一為年輕領袖,心機深沉,人間
奇杰。
屈寒山一揮手,權力幫人,如江水退去,轉眼間一個人也不見蹤
影。
唐方、鐵星月、邱南顧等要追趕,蕭易人卻伸手一攔,擋住了三人
的追趕,鐵星月怒道:
“你為什么要阻攔我們?!”
蕭易人沉聲道:
“追上去沒有用,我們不是屈寒山的對手!”
邱南顧恨聲道:
“打不過也要打,他殺死我們老大,蕭老大啊!”
蕭易人臉色一陣搐動,強忍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要報仇,就得等!”
鐵星月厲聲淒呼道:
“可是他殺的也是你弟弟啊!”
蕭易人“霍”地回身,一手閃電般揪住鐵星月的前襟,把鐵星月偌
大的軀體拎了起來,滿臉青筋凸露,一字一句地道:
“你若追上去,為他所殺,你要秋水含恨九泉?!我是他親哥哥,我
都能忍,你就不能?!”
邱南顧淚流滿臉,長嘆道:
“也罷,老鐵,老大說過,他若不在,就跟蕭大俠,就算他在,也得
聽蕭大俠的。我們不能使老大死不瞑目﹔我們不能不聽他的話。”
蕭易人緩緩松了手,鐵星月頹然坐倒在地上,然而“嗖”的一一聲,
唐方卻掠了出去。
蕭易入伸手一攔,卻沒有攔著,不是因唐方輕功快,而是唐方所
掠出的方向不同,她是往斷崖方向掠去的。
蕭易人老練從容,卻很少估計錯誤過,他這一攔失誤,臉上小禁
一紅,一時未能恢復,他第一次在女子面前失手。唐方是他第一次見
面的女子,這女子對他來說,有一種從未有過的俏煞。
唐方掠向斷崖,站住,她發髻己亂,烏發如水,在夜空中散揚如
雨,她垂下頭來,看著濤濤江水,側臉清麗而寒煞。
這一下,眾人都不敢妄動,只要一動,唐方往下一躍,真個是茫茫
蒼海,誰也沒法看清楚唐方的臉容,也不知其所思。
蕭開雁開口了:
“唐姑娘,你不能死,你死了,就不能為秋水報仇了。”
蕭易人也很快恢復了鎮定:
“秋水若是掉下去,滔滔江水,何等急湍,你下去也沒用,救不了
他的。”
馬竟終禁不住也說話了:他雖無法救助蕭秋水,但蕭秋水中劍挨
杖落懸崖的那一刻,他是目睹的:
“唐姑娘,蕭三俠是先中屈寒山之劍,再受彭九一杖,方才落下江
中的,你找到他,也沒有用了。”
──沒有用了。也就是死了。
──試問又有誰能在中屈寒山一劍、挨獨腳鎖千山彭九一杖,而
能全身呢?
馬竟終平時絕不肯如此說,但為了使唐方絕望,不致貿然躍下輕
生,只得把話說盡。
冑猛怒喝道。
“方妹,不可死──!”
一步踏前,蕭易人卻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
“你走前去,反而出事,讓她一人靜一下,比較安全。”
蕭易人這樣說著的時候,心中是有感慨的。
──他看出唐方,就算沒有看到正臉,只看到側面和背影,也可
以感覺到唐方一顆為蕭秋水的凜烈之心。
──他也看出鐵星月、邱南顧,可以為蕭秋水一句話生,一句話
死,并為蕭秋水活著去報仇,更為蕭秋水去跟從他,來保護浣花劍派,
去維護江湖正義。
一一他自己呢?
──他闖蕩江湖十數年,領袖群倫,一身武藝,不知比蕭秋水高
出多少倍,但他似乎沒有像蕭秋水這樣的兄弟朋友。
──為朋友生,為朋友死,生不背棄,死不旋踵的朋友。
一一他懂得如何控制人心,如何以積威服人,如何強作鎮靜,如
何使人懼畏,如何建立威名。也知道如何裝醉佯狂,換得同情﹔如何假
裝孤獨寂寞,以獲支持﹔更懂得薄施恩惠,讓人感激涕零。所以他的名
氣威望。也不脛而走﹔但他卻沒有蕭秋水這等如生如死,沒有任何利
害關系的兄弟朋友。
一──這個父親不怎么看得起個手工業的蕭家老三,真不知怎么
服人的?要是這個弟弟還能生還,不知會不會有這一天,秋水的成就
會超過于他?
想到這里,蕭易人下意識地舒了一口氣。
一一他現在總算有了鐵星月、邱南顧這等人,他一眼便看出他們
都是莽烈漢子,要成大事,需要好漢!
──不知那坐著那捧頭的少年又怎佯?他知道這少年便是擒拿
中的好手:左丘超然。
蕭易人卻不知道,左丘超然正在后悔:痛苦流涕地在追恨他的沒
有出手,使蕭秋水援得一援,說不定可以捱至蕭易人等及時趕到,而
老大不會……
──他恨自己在大關節上是個懦夫。
同樣有一個人在月光下、夜風中迫思蕭秋水。
那就是唐明。
唐朋雖只和蕭秋水第一次相識,但蕭秋水以他有限的武功,卻勇
于救他一命,因而犧牲了自己。
──蕭秋水,如果你還能再活一次,我唐朋,也服你!
唐方一個人,靜靜立在崖邊,晚風吹亂她的發,急風中,她苗條的
身軀更為纖小可憐。
沒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生?死?
唐方沒有動。
──唐方你在想什么?
唐方沒有想死。
唐方一點都沒有想死。她堅信蕭秋水是活著的。
蕭秋水永遠在她心里活著的。而她也永遠不會背棄他。她一定
要活著,為他報仇,完成他的大志。
──他不是要消滅權力幫,要矢志神州結義,要遍游中國嗎?
──只是為什么要大志未酬啊!
唐方的心已沉下去,沉到沒有了,只是她還有一點微明的神志,
堅實地不相信蕭秋水已死:
──蕭秋水不會背棄我的。
──蕭秋水不可以先我而死。
這種感情,遠超于懷念,不圃同于殉情﹔這種哀傷,是刻骨的,銘
心的,是悲莫能已的。
──蕭秋水蕭秋水你在哪里?
──我想你。
──我想你。
唐方咬住嘴唇,嘴唇二片慘白。海風吹送,憂思漫天。但為君故,
沉吟至今。而今夕何夕,但為君故啊。但為君故。
唐方慢慢自懷里掏出了兩粒小小的果子:干腐了的果子。唐方就
想起盤江風和日麗的那一幕:
亂石崢嶸,風景如畫。
盤江是個怪石峻峭,自具蒼勁雄魄的魅力。
風吹過,蕭秋水心情美好,卻看見岸邊有一處遼闊的天地,鵝卵
般的石子,生長著几棵小樹。
綠油油的葉子,深的綠,淺的綠,一葉小小的葉子,就像小小的手
指頭﹔就像唐方小小的,珍惜著的手指頭。
好清秀的小指頭。
風吹來時,所有深的淺的綠意的小手指頭都在招手,所有的小
平,手手都在招手。
蕭秋水走過去,小樹只及蕭秋水的腰身。
蕭秋水珍惜地看著那無名的樹,清綠的葉子,卻意外地發現那小
樹結著一串串,有熟了變橘紅色的果子,生澀時像葉子一般青綠的果
子。
好美麗的果子:人生除了壯大的志向,亦有如此美好的小小生
機。
蕭秋水向來不喜歡采摘,采摘雖然隨心喜歡,但也等于扼殺了生
機。
可是風來的時候,他的心思更加清晰見底,像小溪一樣,不會如
風似云,亂成了一團,整理不清楚。
這次他禁不住采了一把小小的果果,“江南可采蓮”,他采的雖不
是蓮,但滿心滿意,都是江南。
他那盈盈的小果子,有鮮亮的橘紅,有清新的油綠,交給了唐方
那白生生如玉的小手,他說:
“你看。”
唐方就垂下頭來看了﹔那小小挺挺的鼻梁一抹,很是秀麗。
蕭秋水又說:“給你。”
唐方就收下了,唐方沒有說話。
風自然地吹來,唐方的眼睫毛很長,一眨一眨的,很美。
蕭秋水也沒有說話。
奇怪是那班兄弟在此時此候,都躲到遠遠那邊去,小聲說大聲
笑,不知在干什么。
──然而蕭秋水,你在哪里?
唐方用白小的手,捏著兩粒已失去鮮活的果果,蕭秋水的生命,
是不是已如這果子,存在但失去了生命?
然而這份大地不能憑的感情,卻遠超過于生,超過于死,唐方為
守著它,而活下去。
這是蕭秋水留給人的感情──不是為他而生,不是為他而死,而
是這份高貴的情操,可以做到舍死忘生。
也只有唐方了解這種感情。
江水滔滔,月升月沉,蕭秋水,你在哪里?
──蕭秋水,不管是存或歿,神州結義,奮抗權力,這光芒卻永不
萎縮。
──蕭秋水,你在哪里?
唐方黑發紛飛如夜,遠方已隱約有晨光、斷崖、江水,月沉日升。
──我想你。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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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云閣主掃描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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