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白愁飛的飛
一。黑髮、裸足、玉指、紅唇人們都相信:砍掉這棵樹是會
給大家帶來災禍的。
白愁飛卻問:「為什麼?」
「那是蘇樓主說的,」楊無邪恭謹地答,「就連以前蘇樓主
的父親老蘇樓主,也是這樣說的。」
第二天,白愁飛就下令「詭麗八尺門」朱如是和「無尾飛銘
」歐陽意意把樹斫掉、斷干、拔根、掘莖,徹底剷除。
這當然是白愁飛已在「金風細雨樓」裡得勢後的事。
這件禍捅得很大,引起很多人的猜測和關注。
京城裡正道的市井好漢,多不是「花府」花枯發就是「溫宅
」溫夢成的手足弟兄。
──溫夢成一派雖跟花枯發一脈時有爭執,數十年來老是吵
個沒完,但畢竟都是「發夢二黨」,心息相連,血脈互通,聯成
一氣,同一陣線的老兄弟、好故友。
自從白愁飛率任勞、任怨血洗「發黨花府」那一次以後,花
枯發和溫夢成就更加敵愾同仇了。
這回,花枯發與溫夢成從弟子「水火不容」何擇鍾口中聽得
了白愁飛斫了蘇夢枕視同寶貝的樹這消息後,兩人都怪眼翻了翻
:溫夢成先笑三聲。
乾笑。
然後他問:「孤老頭的,這件事,你怎麼看?」
花枯發翻了翻白眼:「什麼怎麼看?」溫夢成嘿笑了一下:
「如果你是蘇夢枕,你會怎麼做?」
花枯發格拉一聲,吐了一口痰,罵道:「我怎麼做?白愁飛
這小子擺明著是要篡『金風細雨樓』的龍頭大位,明反了!沒蘇
夢枕一手栽培他,那白皮毛的小子會壯大得像今日!我去他的!
如果我是蘇夢枕,格老子的他今晚休想合上眼皮子後還睜得開來
!我抓他捆去奈何橋底餵狗屎王八!」
然後他反問溫夢成:「你呢?」
溫夢成只嘿嘿笑。
「你少來這個!」花枯發又罵了起來,「別說話前老是奸笑
三聲,唯恐別人不知道你是大奸大惡!我說了你就得說!」
「若我是蘇夢沈,也不饒了白愁飛!」溫夢成卻是嘿嘿嘿地
道,「白愁飛這種人,一朝得勢自比天,給他得寸進尺,日後連
土地龕的位子都沒得給你蹲!不過……」
「不過什麼?!」
「記得王小石吧?」
「當然記得。他是咱『發夢二黨』的大恩人。」
「要是他在,他可是『金風細雨樓』的三當家,蘇夢枕可就
有強助,不怕白愁飛了!」
「可是他為了誅殺奸相傅宗書,已逃亡了三年多,沒回京裡
來了。」
「唉,殺了一個奸相,不是又來了一個更奸的更有權的?天
下貪官污吏,哪殺得完?」
「據說白愁飛敢那麼膽大包天,膽敢以下犯上,也是權相蔡
京包庇縱容的。他是想把『金風細雨樓』的武林勢力控制在手,
所以收了白愁飛做義子,去奪蘇夢枕的權。」
「這樣看來,京裡可難免有亂子了。」
「這樣說來,蘇夢枕更應該馬上把姓白的宰了,否則,這白
無常一旦奪得『金鳳細雨樓』的大權,不免就會把箭頭指向我們
了……」
「不但是我們,只要是江湖好漢,武林中人,誰都有難。」
「如果我是蘇夢枕──」「但你就不是蘇夢枕。」溫夢成森
然道,「別忘了,蘇夢枕病得很重,而且他又曾遭『苦水鋪』伏
襲,中了毒,加上在剿滅以雷損為首的『六分半堂』勢力時傷得
頗重,只怕已支持不住。白愁飛羽翼已豐,不然也不敢如此囂張
──蘇樓主能不能收拾了這個他一手捧出來的惡人,還難說,很
不樂觀哪!」
花枯發一時為之語塞。
黑髮、裸足、玉指、紅唇……在「白樓」。
真是艷麗嬌美的女子。
她隨著音樂舞著,不是十分輕盈,而是十分甜,十分清旎…
…
在舒適、華麗的厚毯太師椅上,白愁飛卻冷著臉孔。
他一向不談情。
只做愛。
──他位置越高,權力越大,就越需要更多的女人,但又越
沒有時間談戀愛,越不能付出感情。
所以他只性不愛。
──對他而言,愛一個人是危險的事,最好永遠也不要去愛
。
成大事的人不能有著太多的愛。
──可是若沒有偉大的愛,又如何成就大事?
白愁飛不管這些。
他一向都是個好戰分子──在性慾上,他尤其是。
可是他今天卻很冷。
很沉。
很沉得住氣。
直至他的部下祥哥兒開始試探著問他第一句,他才開始說話
。
他捏著酒杯。
只是把玩。
看著舞中的美女,看著手上的酒色,只冷眼看著酒和色。
這次他並沒有把酒喝下去。
也沒有亂性。
祥哥兒小心翼翼地問:「白副總,你斫了蘇樓主的樹,這件
事,你看,他會不會……」
白愁飛不經意地問:「──會什麼?唔?」
祥哥兒垂首:「小的不敢說。」
白愁飛仍是同意地說:「你儘管說。」然而他卻已揮手停止
了音樂,也終止了舞。那甜美嬌小的舞衣女子緋紅了臉離去,臨
走時還半回了個三分薄怨的眸。
祥哥兒期期艾艾地道:「我怕……樓主會老羞成怒。」
白愁飛無所謂地道:「譬如怎麼個怒法?」
祥哥兒囁嚅道:「例如……例如……」他仍是說不出。
白愁飛淡淡地道:「如果你是蘇樓主,你會怎麼做?」
祥哥兒苦笑:「……這個……」
另一名垂手站立一旁、一直低眉低目的漢子道:「我會剷除
你。」
他說得很直截。
白愁飛擰著酒杯,半轉著身子,斜睨著他,也不十分用心地
問:「為什麼?」
他加入「金風細雨樓」後,蘇夢枕立刻就派給他四名新進的
好手。
「詭麗八尺門」朱如是。
「無尾飛鉈」歐陽意意。
「一簾幽夢」利小吉。
「小蚊子」祥哥兒。
──他們四人的名字合起來,就是「如意吉祥」。
這四人,有的已很忠於白愁飛,有的只忠於白愁飛。
今天,白愁飛身在「金鳳細雨樓」大本營的四座大樓的「黃
樓」上。
黃樓卻不是機樞中心。
它是聲色藝宴、酬酢作樂的所在。
蘇夢枕卻不喜歡酬酢。
白愁飛喜歡。
──今天,「吉祥如意」四人並不是全在。
至少,利小吉就沒有來。
白愁飛斜睨朱如是:「可是你不是蘇樓主。」
朱如是道:「我不是。」
白愁飛道:「你沒有病,他有。」
朱如是道:「他武功好,我不夠好。」
白愁飛好整以暇地問:「你以為他的武功好過我?」
朱如是居然點頭。
不過他也適時補充了一句:「如果他沒有病得像今天這般重
。」
歐陽意意低沉地叱了一句:「放肆!」
「不要緊。」白愁飛懶洋洋地道:「作為你們老大的我,情
勢既已這般一髮千鈞,你們何不去蘇樓主那兒,探探風頭火勢?
」
二良機
「金風細雨樓」有四樓一塔。
──共有青、紅、黃、白四色樓。
「白樓」是一切資料彙集和保管的地方。
──當日,向來不受拘束的王小石和野心大眼界高的白愁飛
一人這兒,也被其中的分工精細、佈局奇大所震懾了。
「紅樓」是一切武力的結集重地,包括武器和人力,還有一
些不為人知的「實力」。
──當年,楊無邪就是從這兒取出一些詳盡的身世資料,足
以把向來天塌下來都不當一回事的王小石和膽大妄為的白愁飛嚇
住了。
──那是一個組織的實力重心。
「黃樓」是娛樂中心。
──白愁飛現在掌握了那兒,那兒其實也是所有的「金風細
雨樓」的弟子徒眾趨之若騖的地方;他主掌了那地方幾乎就等於
控制了大家的心。
「青樓」原是發號施令的總樞紐。
不過最近傳聞蘇夢枕愈漸病重後,那兒似已少見樓主和重要
人物上去開會,也鮮見有命令自那兒下達了。
命令反而多出自「黃樓」。
白愁飛在設宴擺筵、賓主共飲後下達的命令,往往很有效,
很多弟子幫徒都樂意服從:因為其利益是明而顯見、快而實惠的
。
──只不過「青樓」仍由蘇夢枕主掌,雖然,他住的地方多
是四座樓子圍護著的中央那座白玉塔上。
有他在,儘管已罕有人見得著他愴寒瑟縮的身影,但畢竟仍
是個名正言順的總壇。
今天,他們卻見得著他。
他們一共五人。
他們是:刀南神。
楊無邪。
樹大夫。
利小吉。
祥哥兒。
他只有一人。
他當然就是:──京華第一大幫:「金風細雨樓」,七十一
股烽煙、三十八路星霜、廿一連環塢總瓢把子:蘇夢枕。
刀南神垂著頭,神情很恭謹;他雖低下頭,但卻抬著眼,觀
察這個不住嗆咳,肺葉如老而急速的風箱不住抽動,全身不時痙
攣不已的主人的病情。
他心頭是感慨的。
──當年「金風細雨樓」裡的「五大神煞」,而今上官中神
早就死了,薛西神也喪命在莫北神的背叛倒戈下,郭東神與自己
畢竟格格不入,仍在這兒服侍蘇公子的,就剩下自己這個老將了
!
他己感慨了好一會兒了。
因為他也等了好一會。
──楊無邪已報告完畢了好一段時候。
楊無邪剛剛報告完近日白愁飛的種種囂狂舉措。
還有他斫掉了的那棵樹。
──那棵代表了「金風細雨樓」萬世不墜、由蘇夢枕父親蘇
遮幕親手植的、也是蘇夢枕最心愛的樹!
聽完了楊無邪的報告,蘇夢枕只懶洋洋、病懨懨擁著他櫥上
的玉枕,無可奈何地問:「你們認為該當如何處置?」
他總是喜歡先聽聽別人的意見,但等到真正執行和下決定的
時候,他絕對有自己的看法,而且完全不理會他們的贊成或反對
。
刀南神突然躁烈了起來:「殺了他!」
「為什麼?」蘇夢枕倦倦的又問。
「再不殺他,他就會先殺了你,奪了位,毀了『金風細雨樓
』。」
蘇夢枕似並不意外。
他依著枕,轉向楊無邪,問:「你的意見呢?」
「篡位奪權,尚在其次,」楊無邪深思熟慮的說,「但只要
白副樓主主持大局,必將我們的力量全依附並支持蔡京,這樣一
來,京裡的武林勢力,再不能遏制這一位無惡不作的權相了。」
蘇夢枕沉默了一會,仍低首看著墊著他腰膝的那方玉枕,然
後才幽幽地道:「那也不盡然。朝廷裡的武林實力尚有諸葛先生
和四大名捕,市井江湖,也還有『發夢二黨』的勢力。」
他悠悠地道:「再說,有蔡京的撐腰,樓子裡的哥兒們不是
不憂出路,而且還定必聲勢日壯嗎,這何樂而不為呢?」
楊無邪凜然道:「可是蔡相當權,民不聊生,一味求和,不
惜出賣國土,且暴征聚斂,魚肉百姓,若再讓他當道十年,又無
遏制其橫恣暴虐之力,國家恐怕真要國無義士、禍亡無日了!」
蘇夢枕低沉他說:「但那是國家大事,我們只是江湖中人…
…」
刀南神大聲截道:「武林中人也有武林規矩,江湖中人更講
究江湖規則。咱們槍尖殺敵、刀頭舐血,走的是道,行的是俠,
有所為的為,有所不為的不為,跟著蔡京尾巴欺壓黎民百姓,咱
們寧肯回家耕田也不混了!」
祥哥兒一味地說:「是,是,說的對……生死不足惜,威武
不能屈。個人存亡事小,家國興衰體大──」蘇夢枕瞄了他一眼
,只倦乏地道:「你們要我怎麼做?」
刀南神垂手、垂首,緊跟了一句:「一切只等樓主下令──
」旋又跟前了一步,低聲道:「這是除奸的好機會,一旦錯失,
良機不再,禍悔無及。」
「那種人,他想飛,」刀南神狠狠地道,「咱們就把他射下
來!」
三玄機
大家在等蘇夢枕下令。
就等蘇公子一個命令。
「通知下去,十一月廿一日酉時,在『青樓』設宴獎勵白二
樓主近日的業績功勳。」蘇夢枕終於「下令」,「我認為,白副
樓主把大夥兒帶到一個更好的方向去,這點不但我以前做不到,
連家父也不能做到,值得嘉獎、稱道。宴由我設,人可由他來請
。」
他卻是下了這一道「命令」。
聽了蘇夢枕的「命令」,楊無邪很有點感慨。
他的感慨之深,決不下於刀南神。
──當日跟在蘇樓主身邊的「五方煞神」,固然只剩下了常
影蹤沓然、神出鬼沒的郭東神,以及日漸耆老、忠心耿耿的刀南
神,但當年恆常貼身保護蘇樓主的「三無」:花無錯已背叛身殞
,師無槐亦遭暗算身亡,就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了。
──當年的蘇公子、蘇樓主,何等威風,而今,卻終日與枕
褥為伴。
他的心情也不好過。
他負責「通知」白愁飛。
他拿著那張帖子,重於千鈞,覺得自己實在已老了,過時了
,甚至運氣也變壞了。
白愁飛接過帖子的時候,那甜美的長髮裸足姑娘,仍紅唇烈
艷、玉指飛織地旋舞不已……
白愁飛叫人拆帖。
拆帖的是歐陽意意。
他顯然很小心,也許是怕帖裡有迷藥,或是有毒……
當他知曉帖子上的內容時,確也皺了皺眉頭,咕嚕了一聲:
「鬧什麼玄機嘛?!」
歐陽意意目光一轉,低聲但重調地問:「公子去嗎?該去嗎
?」
白愁飛目光轉向祥哥兒。
祥哥兒把聽到的早已向白愁飛說過一遍,所以,他現在只說
:「我看,蘇樓主對公子還是信重有加,沒什麼防範,不如──
」歐陽意意卻不同意。
「這可能是個圈套,」他說,「去赴約太冒險。」
兩人正要爭辯下去,白愁飛卻漫聲道:「要知道真實的狀況
,何不問一個人。」
「誰?」
「樹大夫。」
樹大夫一向為蘇夢枕治病,已逾十一年,只有他最清楚蘇夢
枕的狀況──尤其病況。
樹大夫給白愁飛「請」了過來,初不虞有他,但俟白愁飛問
明瞭什麼事,他才凝住了笑,像給一支筷子插入了咽喉。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說。
白愁飛叫了兩個人來。
然後他便推說有事離開了那兒。
這兩人一來,才動了兩下,樹大夫便不得不說了。
這兩人也才動了兩下手,樹大夫已只剩下一隻眼睛(另一隻
眼睛已給強迫吞到自己肚子裡去了)、四根手指(都沒有斷,只
是有的燒焦了,有的燜爛了,有的給鋼針連指骨直貫而入,有的
給壓扁成了肉碴子,有的是肉完好無缺但骨頭已給挑了出來,有
的還真沒人敢相信那居然/竟然/赫然原來是一根手指!)、半
爿耳朵(另半爿給割了下來,捂在另一支耳朵上,裡面放了一支
鞭炮,崩的一聲,血肉橫飛;樹大夫雖然另一隻耳朵聾了,但還
有一隻耳朵聽得見耳腔裡充血的聲音)……他們也沒有毒啞他,
因為正是要他聽得到問題,說得出答案來。
對這兩人而言,這回下的已不算是毒手。
主要是因為白愁飛念舊。
──白愁飛也掛過一兩次的彩,生過一兩回的病,樹大夫畢
竟下過藥醫好了他。
至於他請來用刑的兩人,當然就是他上次請去「發黨花府」
的任勞、任怨兩人。
對於用刑,他們兩人,一向任勞任怨。
京城裡,當然不止「發黨花府」和「夢黨溫宅」在猜測樓子
裡的戰情。
正在聞賞初梅沁香的雷純也不例外。
在「六分半堂」的梅園裡,雷純清澈得像未降落大地以前的
雪,望向那一角在這一場飄雪裡黛色的塔。
那塔頂略高於附近的四座四色的樓,在霜雪中仍有獨步天下
冷視浮沉的氣派。
──可是人呢?
那樓上的人是否仍沉 不起?
那是個她差一點就嫁了給他卻是殺了她父親的仇人。
直至狄飛驚溫柔的語調在她身側響起。
──那一定是狄飛驚。
──不僅是因為狄飛驚才能這樣了無憚忌地靠近她身邊,更
因為只有狄飛驚才會把那麼冷傲的語調在對她說話時變成了千般
柔情。
「小心著涼了。」
雷純微微一笑。
狄飛驚為她披上了氈子。
「他怎麼了?」
「他?」
「蘇夢枕。」
「──哦。」狄飛驚很快又恢復了:「據莫北神探得的消息
,白愁飛斫掉了蘇夢枕那株心愛的『傷樹』,可是……」
雷純又微微地笑了,像雪裡初綻的紅梅,她說:「可是蘇夢
枕並沒有怪責,是不是?」
狄飛驚打從心裡不由得他不佩服雷純的猜測判斷。
「他還在明日設宴,招待白愁飛,說他為『金風細雨樓』立
了大功……」狄飛驚的下頷向那一角飛簷翹了翹,補充道:「樓
子裡現在正山雨欲來……」
雷純道:「那麼說,樹大夫可要小心了。」
狄飛驚怔了一怔,旋即又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是她已幽幽地說道:「可不是嗎?現在都已下雪了。」
她說的時候,背著手,肩膀很瘦,很纖,也很秀。
她望著那株老梅。
以前她老爹雷損最愛品賞的就是這株種了三代的梅樹。
這梅樹就種在雷純閨房的疽前。
在那兒可以眺望雄視京華的「金風細雨樓」,那裡住著那久
病未死、始終主宰京城武林的神奇人物,還有他們住的「象牙塔
」和所主持的「青樓」。
狄飛驚從側面望去:只見雷純的容顏,經霜更艷,遇雪尤清
……
雷純似乎在等待。
她等什麼?
報仇?呆敵?還是等敵人、仇人互相殘殺?她這樣一個仃伶
、艷美得令人七分動心、三分痛心的女子,能做些什麼?
她一直拈著梅花,眺望那一角雪裡的塔。
塔裡的人呢?
那曾 叱風雲、傲嘯八方、主掌七萬八千名子弟徒眾而今病
得奄奄一息,卻給他一手栽培出來的義弟步步進逼的奇人,現在
正在想什麼?做什麼?等死?還是等待反擊?或者他也正自簾裡
望出來,正好望見遠方院裡園中,有一個遇雪尤清、經霜更艷的
女子,正在等著他敗、亡、倒下來……?
在她身邊的狄飛驚,一直在猶豫,是不是該告訴她:聽說、
據悉、鳳聞:王小石又要回到京師來了。
四夜機
樹大夫終於回答了白愁飛的問題。
他作答的時候已經「不成人形」。
白愁飛當然沒有直接問他。
他行事有一個原則。那麼多年的不得志和重重挫折、打擊告
訴他:如果他要對付一個人,不到最後關頭,是完全不必要讓對
方知道原來是自己。甚至到了最後關頭,最好讓對方死了也不知
道是自己幹的,這樣就算對方當了厲鬼(如果真的有鬼的話)也
不會找他復仇。
所以他叫任勞、任怨去問。
「蘇夢枕的病情怎樣?」
「他病得很重,如果不是他,一般的武林高手早已死過十七
八次了。」
「他的傷怎麼樣?」
「他的傷也很可怕,從內傷到外傷,有時連我也懷疑他是不
是還活著?」
「他中的毒又如何?」
「很嚴重。一條斷了的腿根幾乎完全腐爛掉了。經脈完全失
調。有時候我也不明白他怎麼還能夠活著,而且好像還可以活下
去。」
當任勞出來向白愁飛報告到這一句的時候,白愁飛就說了一
句:「好像可以活下去不代表就可以真的活下去。」
然後他走進了動刑的地方。
他的翩然出現,使樹大夫萌起了一線生機。
他哀喊:「副樓主救我!我什麼都說了。」
白愁飛點了點頭,吩咐道:「你們這樣對樹大夫,太過分了
。」
然後便走了出去。任勞跟上來問了一句:「真的放麼?」
白愁飛嗤笑道:「怎能?我一進去他就向我求饒,還說他什
麼都說了,顯然已知道是我下的命令。我想,任怨會比你更明白
我的意思。」
果爾。
白愁飛說的一點也不錯。
任怨比任勞至少年輕了四十歲,但手段卻比任勞更狠上四十
年的火候。
──現在的年輕人,有一個傳統:就是一代比一代更狠。
任怨已經在白愁飛背後,就開始殺樹大夫。
他割斷樹大夫的咽喉。
他用的是一條線。
他現在已不需要再聽樹大夫的說話了。
──當然,他是用了足足一個時辰,才用那條韌性很強的絲
線慢慢地,慢慢慢慢地,慢慢慢慢慢慢地割開了樹大夫的頸膚,
切開了他的肌肉,再割斷了他的血脈,最後才鋸斷了他的喉管。
當然,直至死為止,樹大夫仍是清醒著的。
不過,據說樹大夫的神情卻很奇怪。
沒有尤怨。
甚至也沒有驚怕。
他的眼神發亮。
就像看見一朵花盛開。
──可是外面只有雪,沒有花。
這使得一向好虐殺的任怨感到很不過癮,不夠愜意。
他並沒有把這一幕報告白愁飛知道。
反正,相爺下令刑總朱月明派他和任勞來協助白愁飛,目的
旨在白愁飛和蘇夢枕一決生死,其他的都不重要。
窗外是夜。
正下著雪。
──他可不認為這樣的夜晚裡會暗藏什麼玄機。
知道敵方實際情況後的白愁飛,向祥哥兒說:「向蘇樓主回
話,我會在明晚參加他在青樓設的夜宴。」
這個決定,並不出奇。
出奇的是白愁飛下一個命令。
他向歐陽意意暗中下達的一個旨意。
第二個命令由於是秘密且是私下傳達的,所以沒有傳出去。
但第一個命令很快就傳到「有橋集團」的米公公和方應看耳
裡。
聽完了「鐵樹開花」二人的報告後,方應看馬上虛心地向米
公公請教:「你看,他們兩人會下會在宴上硬碰起來呢?」
米公公在剝著花生。
先剝殼。
──把它捏爆。
再拈出花生。
──彷彿很垂涎。
再剝花生衣。
──細心得就像給心愛的女人寬衣。
然後才用指尖一彈,「卜」,花生落入嘴裡,像情人的一個
親吻。
咀嚼。
──細細品嚐。
而且回味無窮。
他似一點也不急。
方應看也不急。
他安好如婦女,文靜若處子。
他等。
他年輕。
他能等。
──只要他能得到他想得到的「不管那是一個答案還是一個
夢想」,他都會耐心佈局,然後等待。
他相信收成是一定會到來。
──越是能等,收穫必然越多。
他也相信米公公一定會告訴他答案。
他所需要的答案。
──這個給當今天子御賜名號為「有橋」的老人,的確是任
何絕路,只要有他在,就會有橋搭通,有路可走,確有過人之能
,非凡之智。
「那天晚上是一個機會,一個重大的機會。」米公公邊吃花
生邊說,「不管是蘇夢枕除掉白愁飛,還是白愁飛除去蘇夢枕,
這天夜裡是良機。」
「那麼,」方應看繼續問下去,「依你看,到底誰會剷除誰
呢?」
米公公瞇著眼。
他剛吃到一粒好花生。
香。
而且脆。
鹹得來帶點甜。
──這花生米一定來自肥沃的土壤吧?
「誰除了誰……誰都得要小心哪。」他突然嗆咳了起來。
激烈而劇烈的咳嗽使他撫著胸口,而且不得不再大口大口的
呷了幾口酒,「……京城裡的勢力,又快要重整了……」
真是。花生雖好吃,酒雖醇,但每次吃花生後,總是給他帶
來了一些不幸,難道花生吃多了,運氣會壞下去嗎──米公公越
來越有這種感覺。
這種說不出、道不清、分析不明白的奇異感覺。
五早機
酉時的夜宴,白愁飛和祥哥兒,還有「落英山壯」的葉博識
、「天盟」的張初放、「武狀元」張少雷,還有一眾武林道上、
京裡有名有望的好手,大搖大擺地進入了「青樓」。
白愁飛還笑著向大家敬酒賠罪:「樓主還未到,我這兒先代
他敬大家一杯……」
張初放喝了口酒,笑說:「白副樓主,咱們是不是來得不合
時宜,太早一些了呢?」
白愁飛道:「早?哪有早?所謂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
才有機會,愈早動手愈把握得住機會。」
張步雷卻道:「那是像白副樓主這種雄圖大志,早起的大鵬
鳥,當然有蟲可吃了。可像我這種早起的蟲兒,可有啥吃的?!
」
話未說完,張步雷已吃了一箭。
箭不止是一支。
更不只射向張步雷。
更多的箭,是射向白愁飛。
白愁飛猛然掀桌。
他以桌面擋住了箭。
他藏在台底,滾動,想盡辦法脫離危機,但至少有十六名籐
牌刀手也滾動旋斬了過來。
他立即動天而起。
破樓而出。
可是樓頂至少有十二根槍在等著他,只等他一上來,就往他
的要害紮下去。
但白愁飛的人還未升到樓頂,手指已然不住彈動。
──那就像是按著琵琶弦絲或箏弦的手指,神奇地跳動著。
然後人便一個個在慘叫聲中給封住了穴道,栽了下來。
這時候,張步雷已經射成了箭靶子。
他本來也許還可以避開幾箭、擋開十數箭、格住數十箭的。
可是他在中箭前已失去了大半的戰鬥力。
因為他已中了毒。
顯然酒中有毒。
那是蘇夢枕為招待而備的酒,怎麼會有毒?!
這時,在玉塔裡的蘇夢枕,正要赴「青樓」之宴。
但他找不到樹大夫。
──這一天來,他服的只是大夫留下的藥,卻找不到大夫。
「樹大夫去了哪裡?」
「不知。」
「不知道。」
「我不知道。」
──當連楊無邪也說「不清楚」的時候,蘇夢枕陰影籠上的
不止是眼,更是心。
這時候,祥哥兒就氣急敗壞地奔來通知他:「不好,青樓有
敵來犯,遇上伏襲,副樓主應付得來,並請樓主暫緩下去。」
白愁飛終於登上青樓之巔。
他覺得高處不勝寒,一覽天下小。
這時,一人向他飛襲而來。
不是用武器。
而是用人。
──這個人自己。
這個人當然就是歐陽意意。
他以他的身體為兵器。
──真的是一件「無尾飛鉈」!
白愁飛的眼睛亮了。
臉卻白了。
比他身著的雪白長袍還白。
他不退反進,一把抱住正飛襲過來的歐陽意意,在敵人的身
子將要擊中他身子之前的一剎那,他制住了對方,然後厲聲喝道
:「是誰派你來的?!」
這時,朱如是早已帶著「金風細雨樓」裡效忠白愁飛的部屬
,還有「落英山壯」、「夭盟」的徒眾趕到,敵住那一干殺手。
只聽白愁飛又厲聲喝問:「誰派你來殺我們的?!」
他站在高處,所以說的話,聲厲,傳出老遠,而且清晰,自
是人人都聽得見。
歐陽意意馬上跪了下去。
叩頭。
救饒。
「我沒有辦法。副樓主,你要饒恕我,我不是叛變,我只是
沒有辦法不殺你……」歐陽意意哀求的聲音也很響亮,「是樓主
下的命令,我豈敢不從──」對,如果是樓主下令他殺副樓主,
那還稱得上是背叛嗎?他能抗命嗎?他可以不殺嗎?
白愁飛聽完之後,捂著心,仰天咆哮一聲,翻身落下,搖搖
欲墜。
顯然他也中了毒。
這一下,激起了眾怒。
在筵宴裡倖免於難的武林人物,無不對蘇夢枕恨得牙嘶嘶的
,磨拳擦掌,群情忿慨。
「太過分了!」
「太毒了!」
「太絕了!」
「對自己的拜把子兄弟也下這種毒手!」
「──連對我們也下此辣手!」(這種話其實是人人都最想
說的,也最聽得入耳的一句。)終於有人說出了這一句:「蘇夢
枕這人性情乖常,『金風細雨樓』的樓主也早該換換人了。」
說了這句話之後,說話的人和聽話的人,都一起扭過脖子,
望向正盤膝逼毒的白愁飛。
這時候,「神侯府」裡一直密切留意「金鳳細雨樓」的諸葛
先生,乍聽這個「蘇夢枕容不得白愁飛」的消息,銀眉一皺,道
:「蘇樓主情況只怕不妙。」
舒無戲奇道:「怎麼說?」
諸葛先生們髯道:「白愁飛這麼費心佈署,是要先在『理』
字站住了陣腳。他要把蘇夢枕擠掉,也不得不顧江湖道義。他畢
竟是蘇夢枕一手栽培起來的人。」
無情接道:「這次,他既可在眾目睽睽下證實:是蘇夢枕下
毒手在先,他大可為所欲為而無礙了。」
鐵手卻道:「但張步雷也死在宴中啊──他不是蔡京的心腹
爪牙嗎?」
追命卻回答了這個問題:「張步雷是蔡京的人,但卻屬不同
派系。像張初放、葉博識等人,就比較支持白愁飛得勢;張步雷
和黎井塘等,就幫著方應看那一邊。」
冷血濃眉一軒:「所以白愁飛借刀殺人,先行剪除張步雷?
」
「張步雷只是個犧牲品,」諸葛先生道,「白愁飛志不在此
。」
他本要派四大名捕去保住蘇夢枕,但這時候,各路烽煙起,
他已要趕去甜山拯救二師哥天衣居士。這卻中了元十三限的圈套
,六合青龍一起包抄甜山,實行格殺諸葛先生。不過這卻也驚動
了四大名捕,趕去四房山去對付六合青龍(詳情請見「驚艷一槍
」)。故此,諸葛一脈便一時再也無暇處理「金風細雨樓」的內
訌。
舒無戲本可以做點什麼,但元十三限還有一個大徒弟「天下
第七」,偏也在這時候糾纏著他;待他們都鬆了一口氣時,「金
風細雨樓」已很快的有了新局:成了定局。
六唱機
報上去和傳出來的當然是,蘇夢枕暗殺白愁飛不成,卻殺了
張步雷。
於是蔡京同時以丞相兼京城戍衛總指揮的名義下令:緝拿要
犯蘇夢枕。
有了這道命令,白愁飛等人行事就方便得多了。
他在兩個時辰之內,已名正言順地奪得了原是蘇夢枕的一切
權。
並使所有本來效忠蘇夢枕的人轉而為他效命。
因為他代表了正義。
他身受王命。
他是為了道義而大義滅親──而且顯然這是迫於無奈。
他取得了青樓。
攻佔了白樓。
包圍了紅樓。
(黃樓本來就是他的。)他孤立了四樓中間的玉塔,然後,
他才和幾個得力的部屬,施施然地入了塔、上了塔、登了塔。
這塔才是真正代表了「金風細雨樓」的權力中心。
──「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指的就是這座
塔下的天泉。
他進入這塔的時候,心情是頗為微妙的:他雖已很接近「金
風細雨樓」至大的權力重心和中心,但始終極少進入這座塔。以
前蘇夢枕雖信任他,不過也很少讓他登塔。
這塔也沒啥特別。
只像一支受盡風霜的象牙,彎彎的向上升去,其磚色也與象
牙差不了多少。
但「金鳳細雨樓」裡一切號令,都得出自此處,遞交青樓,
然後才能遍行幫內,遍傳京裡。
他雖然很少進入這兒,但對這裡已搞得很清楚,摸得很熟。
做一件事前,必定弄得很明白。
知已知彼,雖然未必就百戰百勝,但如果能做到知彼而彼不
知己,至少就能穩操勝券,反之則必敗。
他記起昔日初遇蘇夢枕的時候,他跟這名動八表的人物一起
登京裡的樓:──三合樓。
那時還有個王小石。
那真是奇妙的感覺!
──他們一見面就結義。
很快就進入了權力中心。
──那是他苦等了多少年的時機終於到了!
那時候是一個轉機。
而今更是一個更上層樓的轉折點。
他一步一步地上塔。
就像一步一步地登上巔峰。
──也一步一步地接近權力的極致。
他珍惜今天。
他珍惜這種感覺。
──有時候,快要得到了的心中狂喜,要比已得到了時的滿
足還要可珍可惜,令人如癡如醉。
他覺得他已一步步地進入了他一生的最好時機。
──雖然偶然也有挫折。
(像那次在「發黨花府」對付不了王小石!)(聽說近日他
又回到京師來!)(總有收拾他的一日!)他覺得現在是他最好
的時機。
所以他很愉快。
他哼著歌。
甚至還巴不得把這種得意的機會用歌聲唱出來。
其實,他心裡一直在等著這一天。
念著這樣的一天。
念著這一天。
──但卻不敢宣於口。
到了今天,他終於能夠把它唱出來了。
「我原要昂揚獨步天下,奈伺卻忍辱藏於污泥;我志在 叱
風雲,無奈得苦候時機。龍飛九天,豈懼亢龍有悔?轉身登峰造
極,問誰敢不失驚……」
他終於上了塔。
而且是塔頂。
入塔之前,他己先佈署好。
──包括要說的話。
「我們在青樓突遭暗算,主使者是誰,仍未得知。但想必有
極大的陰謀。他們都說是大哥你,我不相信,因為你若要殺我,
早就殺了,又何必等到今天,是不?可是蔡相爺因張步雷之死,
勃然大怒,要我們樓子裡的當事人出來認罪,他指明的是你。我
想,大哥身體欠安,不如由我去擔當好了。所以我斗膽先行把四
樓的機要極鈕──歸入我名下,這只是假意造作,好讓相爺不深
究到底,說什麼,我都是他老人家所寵信的義子。我自縛到相府
請罪之前,還是要求一登玉塔,向大哥你告辭請安,才能償夙願
,方得安心。」
這一天冬至。
在冬至前一天晚上,白愁飛面臨這樣的重大抉擇,縱使也是
一個相當狠心辣手的人(這點他自己也承認,甚至引以為榮:一
個人若不能「狠心辣手」,壓根兒就不能在江湖上闖蕩;當然,
「狠辣」是不能過一輩子的,而且心狠手辣的結果往往也不得善
終,但在心狠手辣得到江山之後,才不妨再做些善行義舉收買人
心,鞏固地位,安享晚年,這才算明智之舉)。但要他親手推翻
自己的養兄,心裡未免都有點講不過去。
況且,他要對付的是京城裡第一大幫會的龍頭老大,他要把
對方推下去,坐上這位子,非但戰戰兢兢,還患得患失。
──那畢竟是個極難對付的人。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這雖然是個病人,但卻比八千個龍精虎猛的人還要難對
付。
所以,他首先得要使自己在心裡講得過去再說。
怎樣才說得過去呢?
首先得要在理字上站得住陣腳:第一,蘇夢枕畢竟是一手栽
培他上來的人。他今日能如此接近權力中心,完全是蘇夢枕的提
撥與信任。
其次,蘇夢枕說什麼也是他的結義老大,他要背叛他,未免
對義有虧,在江湖好漢面前說不過去。
再說,蘇夢枕父子創立「金風細雨樓」,勢力深遠,樹大根
深,武林地位崇高,江湖面子足,以自己的實力,就算能取,到
底能不能代之呢?
而且,「金鳳細雨樓」總瓢把子這位子不好坐,一旦坐了上
去,他日上不得卻也下不來,如何是好?不如安定守成,當個好
權有勢得志得令的副樓主,惡名由蘇夢枕來背,好事由自己來扛
,豈不樂哉?
況且,要是他真的對蘇夢枕發動攻勢,自己是不是殺得了對
方,實在還是一個疑問。就算除得了蘇夢枕,蘇氏羽翼會不會為
他報仇,也是一件棘手的事。
回顧過去,「金風細雨樓」創立以來,多少人曾跟這一身是
病的、權力與神秘同在其身的人作過殊死搏鬥,到頭來,誰也沒
贏得著他:他仍是站立不倒,誰也不能撼動億分毫────除了
疾病。
越來越糾纏、糾纏得越來越難分難解的疾病。
七夢機
一直到月近中天,樓西的河面上傳來梢公快速的搖櫓破水聲
響,白愁飛才在心焦如焚、反覆思量中省起:白愁飛,你如此婆
婆媽媽、婦人之仁,如何成大事!
他決定要叛蘇夢枕,並一一反駁「不可叛」的理由:一、就
是因為蘇夢枕一手培植他起來,他更要叛殺他。
蘇夢枕培育他在京城日漸壯大,因而,他曾在掙扎冒升之時
的挫折、屈辱、失敗和錯誤,蘇夢枕都歷歷在目。他今已魚躍龍
門,不可以也不可能讓一個知道他卑微過去的人還活在世上!
況乎,歷代第一號人物,一旦穩坐江山,必不能容忍身邊的
大將重臣還能威脅到他的權力,漢高祖大殺功臣,宋太祖盡誅政
敵,莫不如是。這樣下去,只要蘇夢枕一旦恢復健康,重新掌握
大權,必不會放過自己,倒不如先下手為強!
二、自己一旦能掌握得勢,倒不怕武林中人菲薄敵視。這江
湖比啥都現實,一旦有權有面,就誰都會來巴結你,誰會那麼吃
飽了沒事幹,為失勢了或死去了的人報仇?誰當政就是誰的天下
,誰倒下去就活該吃糞!
這武林不比從前。連朝廷都不顧公理,一味怕事求和,誰都
以現實利益為據,哪有笨伯來談大義大仁?何況,他師出有名,
是朝廷下令他大義滅親,有相爺撐腰,誰敢說個不字?
三、不錯,「金風細雨樓」雖為蘇氏父子所創,但一朝天子
一朝臣;且看秦國掃六合,統一天下,何等威風!卻不過短短數
年,即兵敗如山倒,堂堂大國,全盤崩敗,群雄並起,相繼稱霸
。當年曹魏,亦何等風光,但不久即遭司馬氏蠶食,成就了晉朝
。管他誰創了天下,誰有能力、才幹,都可學劉邦說一句:「大
丈夫當如是也。」或跟項羽喝一句:「彼可取而代之!」
這些年來,他亦已花了不少心機,在「金風細雨樓」扎好根
基,要廢蘇夢枕自立為樓主,早已胸有成竹,且擁兵在手,他此
時不反,豈不是成了韓信,在該反對不反,不當反時卻反,不是
早夭便要在死而已!
四、人應該要有志氣。白愁飛自小的志願就是:不鳴則己,
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他常常夢想自己是一隻鳥,大
鵬鳥,飛上九霄青天任翱翔。現在他己飛了,但還不是在人生的
最巔峰。他要登峰造極,就得不畏高寒。
上頭有人替自己掮黑鍋,固然是好,但太沒志氣。做人要就
閒雲野鶴任逍遙,要不然,就當皇帝天子(要不然就當相爺蔡京
),做對了,萬民稱頌;錯了,也是千千萬萬的人為他掮黑鍋,
多好!今日自己不可能短了志氣,登上了『金風細雨樓』的寶座
,才算是開始。他日,說不定還能藉此晉身正路功名,保不準有
日能與相爺實力相持,也殊為難說……自己豈可躊躇不前,猶豫
不決。
──向來無毒不丈夫!
五、至於他是否對付得了蘇夢枕?平時,難說。可是,現在
呢?
他病了。
英雄只怕病來磨。
──征戰愈久,傷口愈多。
蘇夢枕殺了不少人。
打敗了更多人。
這些人,大都是不世高人、絕頂高手。蘇夢枕仍保持不敗。
他仍屹立不倒,但卻不能保持不傷。
他傷得愈多,病得愈重。
──只有在這時候,白愁飛有充分的把握可以取勝。
何況他已佈署好了一切。
──這時候不動手,難道還等到敵人病好了之後?
那時候,要是對方先下手,自己不是措手不及嗎?
他可不想當韓信、英布!
他狠下了心:一定要干!
──必殺蘇夢枕!
江湖上不是有這樣的流傳嗎?
──欲殺蘇,先殺白!
迄今,誰都殺不了蘇夢枕。
除了他。
他自己:──白愁飛!
能殺蘇,必是白!
要一飛沖天、想一鳴驚人、欲一步登天圖、一帆風順的白愁
飛,他想高飛,就得先殺掉開始是扶持他現在成了障礙的蘇夢枕
!
白愁飛下了決定之後,他還決定看看無意:天機。
他心想:我隨意拈一個字,要是筆畫成雙,就是天意要我殺
蘇夢枕;如果是單畫,則應改變這個計劃。
他果真隨意想了一個字。
哦,這個字似忽爾在他心中「浮」了出來似的。本來沉積已
久,而今終於浮現了。
那是個:「夢」字。
夢。
他在土牆上用勁寫了這麼一個大字。寫了之後不由得有點緊
張起來。
月華如銀。
普照大地。
此時正是:雲收萬岳,月上中峰。
月光無限,有人正搖櫓以快速渡河。
他真的默算「夢」字筆畫。
他靠著窗,向著月,對著河,算字的筆畫,這情景真有些似
夢,誰也看不出來這翩翩公子的冥目玄想裡,原來是正計算著如
何何背叛他的結義大哥。
咦?
不對。因為「夢」字只有十三畫。
──十三畫,那是單數。
──這樣豈不是天意要我終止這計劃嗎?!
他不甘。
他不平。
──大丈夫豈可久屈人下?
他還年輕。
他還要講。
他想超越前人的成就,不要當一個受人指使的副手!
──這天意到底是不是天意?!
這天機算什麼天機!
他不服氣,所以去翻查古書。
這一查,卻給他查看了:原來古「夢」字,是「瓦e薄U猓?
痛蟠蟛煌&丑H
至少筆畫不同。
──按照古夢字;就是十四畫了。
雙數!
天意也!
──天機要殺蘇!
這是天的意旨,天機如此,天意不可違也!
逢佛殺佛,遇祖殺祖!
他高興得彈著指。
指風破空。
射月。
這指風使得河上的櫓公,也有所感應,抬頭見明月,也不知
是清風拂明月,還是明月拂清風?
這裡面到底有沒有無意?若有,誰也不知,若有,誰也不懂
。
只不過,月華依然普照,千里照樣同風。月光照在牆上,青
風拂在白愁飛髮際。
那土牆上的「夢」字顯得特別清晰。
白愁飛看在眼裡,卻是滿目都是權力。
只不過,偶爾也有如此念頭飄過:明天就是冬至。
要動手了。
──卻不知蘇夢枕──蘇大哥──蘇樓主現在正在想些什麼
?有沒有正想著什麼?
八劫機
有。
蘇夢枕夢枕不成眠。
他倚著枕,望著月,在尋思。
他想起了白愁飛。
還有王小石。
他可以說是想起了白愁飛便想起了王小石,反之亦然。
白老二是個憋不住的人。
他對權字看得太重。
一個對權力慾望太大、權力慾求太強烈的人,是無法與人分
享他的權力的。
白老二遲早都容不下自己。
自己的病,卻是越來愈沉重了。
自從在苦水鋪中了淬毒暗器,又強撐與雷損一戰,病、毒、
傷,就一併發作了。
可怕的病,可怕的是病,而不是死亡。病煞是折磨人,把人
的雄心壯志,盡皆消磨,到頭來,只剩下一具臭皮囊,對死亡,
卻是越迫越近,越折磨越是可怕。
誰不怕死?
自己便極怕死。
簡直貪生怕死。
能活著,總是件好事。人生苦樂,總是要活著才能感受到,
死了便啥都沒有了。佛家教人看破生死,但不是叫人立刻去死。
自己要不是怕死,便不怕病了,一病就自盡,那還怕什麼病
?只有病怕自己死。
──一旦死了,便沒有感覺了,軀體腐蝕了,病魔也無用武
之地了!
最近,自己的呼吸又急促了。
劇喘。
多痰。
痰但有血。
吃什麼下去,都嘔出來。
一睡下去,痰便上喉頭來了,胸膛裡似有人以重掌擊打著,
還完全不是睡,一旦躺下去,咽喉似有千個小童在呼嘯去來,幾
乎完全不能呼吸!
不能睡,只能乾耗著,聽著自己咽喉胸臆問相互呼嘯,看看
自己一天天皮包著骨骨撐皮的消瘦下去,感受到自己的手指腳趾
四肢頭肩漸漸有許多動作不能做、不能幹,甚至不能動作了──
這是比死還淒然的感覺。
看來,今晚「青樓之宴」出了事,只怕有蹊蹺。
──是白老二沉不住氣要動手了吧?
卻是選得好時機!
──正是自己病發的時候!
自己也早算得有一劫。
──可是這一劫過不過得去?劫得重不重?卻是天機!
這是個劫機,但正如良機一樣,可以算得出來,卻不知輕重
、大小。
這是術數算命的缺失之處。
咱己雖精通命理相學等十六種術數,但絕對精確的神算,那
只有問天了。自己確是可以算得出來:什麼時候走好運,什麼時
候走霉運:──像過去十年,他正鴻運當頭,但隱伏危機!
──危機有什麼要緊,反正富貴險中求。
──一如現在,他正走著霉運。
但自己卻不得知:好有多好,壞有多壞?
自己可以算到人有火厄。但火厄有多大破壞,可算不出來。
那可能是給一支蠟燭火焰燙傷了手指,但也可能是燒掉整座
房子。
自己也能夠算著他人有意外之財。那意外之財到底有多大?
是賭坊上贏來了十萬兩銀子,還是路上拾到了一隻金戒指,
他也算不準。
同樣為自己算了一算:明年,有劫。
──有機象顯示遭劫。
但劫運有多大、多強、多麻煩,殺傷力如何,也無法看得準
。
當然,術數可以配合面相和手相來看。
可是自己現在正患病。
臉色己太難看。
這時候,連自己也討厭看到自己那張臉。
那就是像一張鬼臉。
臉上點燃著兩點寒火。
鬼火。
那就是自己的眼。
──看相首先要看眼神,自己這樣的眼神,實在已不必看下
去了,看下去只心寒。
至於手相,也不必看了。
自己的手,一直在顫。
別說拿刀了,甚至還捏不穩筷子。
甚至連下頷也一片慘藍。
這是長期服藥的結果。
自己相信也感受得到:肺部有個惡毒的腫瘤,而胃部也穿了
個大洞。自己的五臟六腑都似移了位,身上也沒有一塊肌骨是完
整的。有這樣的內臟,而且還廢掉了一條腿,自然手心發青。
掌紋簡直一團亂。
──只怕連眉心都己開始發黑了吧?
只有苦笑。
──這一劫,應得有多重都好,都是明年的事。
看來,自己還熬得過今年。
捱得過今年,大概王老三就會回來了。
這些年來,自己一直在留意老三的動向,他去到哪裡,只要
自己能力所及,他都特別交待當地的英雄豪傑,特別照顧他。
自己盡了一些心力。
這可好了,京城裡權力變更,王小石又可以回來了。
他回來,或許就可以節制白老二了,只不過,老二一定不會
讓他輕易歸隊。
所以,自己也派了親信跟老三保持聯絡。
也許,自己雖有劫運,但疾厄宮卻自明年起有轉機。
自己一旦能夠康復,就可以重行整頓,不管內患外敵,總可
放手一搏,卻不甘坐以待斃。
加上王老三及時回來,自己就不怕白老二這等野心勃勃的人
。
──如此情勢,卻是要不要先下手為強呢?
白老二會不會提早動手呢?
自己委實病重。
小石頭未返。
不能打草驚蛇。
現在的「金風細雨樓」,已有一半以上是白愁飛的心腹。
這局面只能拖下去。
何況白老二還有權相撐腰。
如果彼此公然開戰,自己若能平息內亂,只怕也元氣大傷。
御得了內奸,也防不了外敵,外患定趁機攻擊圍剿。
萬一殺不了老二,只怕他老羞成怒,發動朝廷軍力,那時就
一拍兩散,「金風細雨樓」的基業,就得從此毀了。
而且,二當家的人雖然浮囂叛逆,但未必就一定會叛我逆我
,說什麼,自己都是一手扶植他起來的人啊。
他的人只是不討好些,手段激烈些,但他已在一人之下,萬
人之上,實在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背叛我的。
疑人不信,信人不疑。
自己要用他,就得信他少要他不背叛,也得重用他,想他不
生貳心,就得與他推心置腹。若處處防他,一旦給他發現了,不
生異志才怪呢!
白愁飛原本就是那種「呵風罵雨機鋒峻烈」的人。他橫行無
忌,恣肆無畏的攝人氣勢,連敵人有時都聞之膽喪。
但自己只有看著,朝朝日東出,夜夜月西沉。
自己學的是一種「勇退」──也就是一種「迴光返照式的退
步」。有時,萬事不由人,不如冥恩靜慮,放下塵俗,只管打坐
,而又自有分數。
甚至既不思善,也不思惡。
只想念。
──思君如明月。
想念她。
那女子。
一塵舉而大地收,一花開而世界起,都是為了世間有那女子
。
──夜夜減清輝。
蘇夢枕想到這裡,長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又在他胸臆間造成劇烈的撞擊。
──對別人而言,那只是呼吸一口氣;對他而言,每一次呼
和吸,都在他生命裡減少了一次,而且這每一次生命的呼息都使
他痛苦以及病楚莫名,所以他更珍惜這每一次的呼吸。
他決定明天接受白愁飛的要求:──白老二在明兒冬至,要
入象牙玉塔晉見自己。
──若不給他來,他必生疑慮,只怕會馬上造反。
──如給他來,就得要冒險。他相信在今年之內,白愁飛時
機未成熟,還不敢輕舉妄動。
──假如趁他來的時候,自己主動的伏襲狙殺他,這一點,
自己卻做不來。
當兄弟手下出賣和暗算他的時候,他必然反擊之;但要他先
行暗害和出賣自己的兄弟,他做不到。
有所為,有所不為。
不是不能,而是不願。
冬日的梅花甚美。
他聞到梅香。
──隱約是從「六分半堂」那兒透過來的吧?
月光如夢。
夢如人生。
想到這兒,他又嗆咳起來,全身也痙攣起來,眼睛也紅了起
來,緊緊地抓住懷裡的翠玉枕頭。
在他一生裡,都是惡戰的夢。
只有一場是旖旎而甜蜜的。
──但那女子己成了仇家,日日在等待他的死訊,夜夜磨亮
刀刃,要把冷冰的懷劍刺入他尚有餘溫的體內。
誰家吹笛畫樓中?
笛聲悠悠傳來,像是誰說一個夢。
一個遙遠的夢。
夢,遠了。
枕,卻還在身邊。
月華,照著他的無眠。
劫,卻不知遠近,在等待他來應驗。
九 應機
白愁飛入了塔。
上了塔。
──「象牙塔」。
他見著了蘇夢枕。
──一個病得快要死了的人。
他一看到了這個人,心中馬上有兩種感覺:一是緊張。
這些年來,是這個人栽培他,從當年的仰儀到後來的親近,
這人的過人之能仍給他相當震撼和神秘的感動,到現在仍未能完
全改變過來。
而今天,他是來對付他的。
所以他感到緊張。
一如平常,他覺得緊張的時候,就呼吸。
深呼吸。
另一種感覺是:──這不但是個病得要死的人,而且是個病
得要死但卻偏偏怎麼病都病不死的人。
也就是說,這是個生命力極強的人。
──既然這個人病不死,他只好提早結束他的痛苦:他決定
殺了他。
他不是一個人上來的。
隨行的還有五個人。
其中四個人,自然是「吉祥如意」:朱如是。
歐陽意意。
利小吉。
祥哥兒。
另一個不詳。
「不詳」是他有臉又似沒臉──臉上就像罩上了一層肉色的
薄紗似的,皮笑肉不笑,肉笑骨不笑,有時五官都笑了,可是卻
連一點笑意都沒有,敢情是臉上罩上了一層人皮臉具。
這人如果不是跟著白副樓主上來,只怕已在塔外三十丈已給
人截下來了。
白愁飛帶五個人上來,也很合理。
身為一個副總樓主,身邊總該有點人手,這才夠威風,這才
像話。
而且,既能讓白愁飛上來,卻不許他的隨從上來,未免令人
生疑──能活著進去,是不是也可以活著出來?
蘇夢枕身邊也是有人。
三個人。
都是姓蘇的。
這三人當然是蘇氏子弟,而且都是蘇氏家族裡精選出來的子
弟,在早十年前,蘇夢枕已讓他們一個學穴位按摩,一個學推命
針灸,一個學煎藥採藥。
這三人學成後,都一直留在蘇夢枕身側,為他害病時煮藥、
按摩和針灸。
當然,他們總體上仍不如樹大夫的醫道高明,所以仍由樹大
夫診治下方,他們才按照吩咐動手服侍、對症下藥。
這三人有名字,也有外號;但名字和綽號,都容易混雜在一
起。
事實上,他們的外形也都差不了多少,也容易讓人摻雜在一
起,分辨不出來,到底誰是誰。
他們是:「起死回生」蘇鐵標。
「起回生死」蘇雄標。
「死起生回」蘇鐵梁。
三個這樣的名字,這樣的人,卻是很難記。
但他們的本領,卻是誰都忘不了:只要有他們三人在,在穴
位上施針灸,於要穴上加以按摩,開方子下藥煎服,只要你還有
一口氣在,只怕你想死都死不了了。
他們一直都在蘇夢枕身畔服侍。
而且他們都姓蘇。
所以這已不是門徒。
也不只是弟子。
而是心腹。
──可以推心置腹的心腹。
白愁飛進入了第七層塔,見到兩個大櫃子,一張桌子,桌上
還有一面銅鏡,還有一張垂著床單不見底的大床。
──好像少了一樣頗為熟悉的事物,但是什麼東西,卻一時
想不起。
人都集中在床上、床邊。
床邊的是「三蘇」,蘇鐵梁、蘇雄標和蘇鐵標。
床上的當然就是蘇夢枕。
這層塔裡的事物,都很簡單,只有極需切的東西,才會擺在
他平時辦事的地方。
這完全合乎蘇夢枕的個性。
也合乎白愁飛的揣想。
他揣想就在這個地方動手。
殺蘇!
白愁飛上來之前,本來準備了很多話,可是都沒有說出來。
因為兩人一見面、一朝相,蘇夢枕鬼火似的雙眼像寒冰一般
地逗在他高而鋌而尖而勻的鼻樑上,幽幽地問了這樣一句:「你
是來殺我的,是不是?」
單憑這一句,白愁飛就知道自己再假裝下去,也是沒有用的
了,更沒有必要了。
對方洞透世情的雙目,已洞悉一切,甚至包括生死榮辱。
所以他反問:「你知道些什麼?你是如何知道的呢?」
蘇夢枕依然沒有從榻上起來,只說:「因為你呼吸。」
白愁飛心下一凜,卻說:「人人自是要呼吸,沒有呼吸才異
常。」
蘇夢枕道:「你深呼吸。」
白愁飛道:「我只呼吸,沒有說話。」
蘇夢枕:「但呼吸就是另一種語言。呼吸得快是激動,呼吸
緩慢是沉著。你的性情我熟悉,你深呼吸的時候,便是為了要壓
抑緊張,你絕少這般緊張,這次這般緊張,當然為了要殺我。」
白愁飛反而笑了:「看來,做兄弟久了,什麼習性,都逃不
過對方眼裡。說實在的,殺你這樣的人,想不緊張都難矣。」
蘇夢枕道:「能讓你緊張,確也不容易。」
白愁飛:「知己知彼,雖然未必就百戰百勝,但至少可以估
量敵情,利於判斷。你知道我心裡緊張的同時,我也深知你暗裡
也緊張得很。」
蘇夢枕:「哦?我好像還未下榻呢!」
白:「說不定那是因為你根本已下不了床了。你說太多話了
,你一緊張,就會不停地說話。能讓現在的金鳳細雨樓蘇夢枕蘇
公子也緊張起來,說來我真榮幸。」
白:「我們等不及了,你總是病不死的,所以我斫掉了你的
樹。」
蘇夢枕沉吟了一下:「君子不奪人所好。」
白愁飛昂然道:「我不是君子。在這時代,當君子,如同自
尋死路。君子多給小人所害,我喜歡害人,不許人害我,所以立
志要當小人。」
蘇又沉默了一下,眼睛似有點發紅,道:「如果我現在退下
來,把位子讓給你,你怎麼看?」
白愁飛坦然道:「這樣最好。省我的事。」
蘇夢枕笑道:「你會不殺我?」
白愁飛道:「我可以不殺你嗎?」
蘇道:「你已圖窮匕現,不見血不出人命是決不收手,也收
不了手。」
白道:「你頑抗也是死。我上得來『象牙塔』,從這兒扔下
去的,不是你的屍就是我的骸首。」
蘇:「我病了。」
白:「我知道。」
蘇:「你勝亦不武。」
白:「所以我才動手。」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跟你不是同根生的。我跟你結義,你利用我的才幹武功
,我則利用你的實力名氣。我們只是互相利用。現在你的利用價
值沒有了。」
蘇苦笑:「你現在另有靠山了,為向新主表忠心,你就要除
掉我?」
白冷笑:「這是江湖規矩,你是幫會老大,沒有理由會不知
道的。少年子弟江湖死,這是我們闖天下、走江湖的規則,也是
一定要付出的代價。」
蘇夢枕的眼白確是有點紅,也有紅點,像斑斑的血淚烙在那
兒,「你就不能看在過往的情份上,放我一馬?」
白愁飛斷然道:「不能。」
蘇夢枕眼都紅了:「你就那麼恨我?」
白愁飛臉色煞白:「因為我一直要聽你的命令。我聽了五年
的命令,我現在要取回代價:那就是要你的命。」
蘇夢枕:「我現在只剩下半條命了。」
白愁飛:「蘇夢枕半條命,勝得過八百條好漢拚命。」
蘇道:「原來你一直都不服我。」
白道:「不,我服你。」
蘇臉色發自,苦澀一笑:「這,就是你服我的舉措?」
白:「就是我不止服你,還佩服你,所以我以你為模範,心
中矢志,有朝一日,我要當你。」
蘇:「所以你才要殺我?」
白:「你活著的一日,我就不能完全取代你。」
蘇:「別忘了我一直以來,都悉心扶植你。」
白歎了一口氣,道:「聰明人在此時此境是不說這句話的。
」
蘇:「如果我是聰明人,我就不會養虎為患。」
白:「你培植我,一方面因為我是人材,同時,你手上已沒
有別的人才可比得上我。王小石偏又犯了事,逃亡去了。」
蘇:「是你迫走他的。」
白居然點頭:「是我誑他,你下令要殺諸葛先生的。」
蘇:「結果他卻殺了傅宗書。」
白:「他還是沒有相信我的話;或者,他沒聽你的命令。」
蘇:「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白:「因為我要孤立你。」
蘇:「你趕走了小石,才可以獨攬大權。」
白:「還沒有。至少,你還未死。」
蘇:「你就不能僥我一死?」
白:「你這句話剛才已問過了,我也答覆過了。」
蘇:「我可有什麼地方不配當樓主的?」
白:「沒有。但就是因為沒有,像你這種人,一定得人心,
一定有雄心,一定不甘屈於人後,非除不可。」
蘇:「那我可有對不起你之處?」
白:「有。至少,你當眾罵過我。」
蘇:「……那幾次,我是為了你好。」
白:「可是世人只記得人欠他的,不記得人教他的,老大罵
老二是幫他成材,可是老二要殺老大,就是因為他曾被認為不成
材。」
蘇:「你這麼說,我就沒話說了。我想,我是應了機。」
白:「什麼應機?」
蘇:「我早已算出明年有一劫,但以為那是明年的事,至少
還有一段時間可以苟存。沒料的是,今天是冬至,已開始走來年
的運。術數命理有這一說:極好運和極壞運會先來一百天,這沒
料到劫機就已到眼前,我可應了這一劫數了!」
十 搞機
白愁飛沉吟了半晌才道:「知道我為什麼決不放過你的原因
?」
蘇夢枕慘然道:「原聞其詳。」
白愁飛目光閃爍著比劍鋒還銳利的光芒:「那是你教我的。
那次你約戰『六分半堂』雷損雷總堂主的時候,雷損一味謙卑求
和,拖宕延期,你卻鐵石心腸,咄咄迫人。那時候,他就曾請你
高抬貴手,但你始終心狠手辣。那是你教我們的,雷損這種梟雄
,豈會罵不還口、打不還手?要是他一味隱忍,所謀必大,志在
緩兵,一旦情勢對他有利時,必須反撲,那時可就必殺手無情、
趕盡殺絕的了。」
蘇夢枕紅著眼圈,雙目吞吐著綠火,喃喃道:「你果然記得
很清楚。」
「機會是搞出來的。」白愁飛道,「搞出來的機會就像果汁
加蛋,你要是不一口喝了,就會變酸變壞,敢不成給人搶去喝了
。我好不容易才苦心製造出足以推翻你的時機,我不殺你,難道
還要等他日你恢復元氣時再來殺我?我可不想搞砸了我的機會。
」
蘇夢枕很同意地道:「你果是個很懂得把握時機的人。」
白愁飛道:「我不會放過大好時機,當然也不會放過你了。
就因為我是你的兄弟,我才不願看你給病魔折磨下去,才不願見
你死後金風細雨樓從此一蹶不振。我趁你風華未盡時殺了你,成
全你死得光采,一直以來,你都對王小石好些,對我差些,我還
沒跟你計較呢。讓你戰死,是看得起你。你應該感謝我顧全義氣
才是。」
蘇夢枕又恢復了他的冷漠、倨傲、孤僻乃至不可一世的神態
。
「我要你放過我,只不過是不死心,想再試一試你。既然己
再無周轉餘地,我也可以死了這條心了。你說的話,讓我越發證
實了:我信任小石頭是對的,懷疑你是應該的。」蘇夢枕雙目的
寒火,將熄未熄,欲滅未滅,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倦乏;他一面嗆
咳著,一面說話,還一面喘著氣,但他在上氣不接下氣間仍清晰
地傳達了他要說的話:「真正的友情是沒有親疏之分的。難道有
人斫了你一隻尾指,你會因為他沒有砍掉你的食指而感謝他嗎?
迫害就是迫害,朋友就是朋友,終究還是分得清的。是出賣的便
遲早都會出賣你,是真正的兄弟,便永遠會是兄弟。」
白愁飛聽了之後,沉默下來。
然後他深思熟慮地道:「對不起,我要殺你了,我恐怕再不
殺你,就變成你來殺我,或者,我已不忍心殺你了。」
蘇夢枕緩緩地合起了雙目。這一剎間,維持他生命體力的寒
火,竟似熄去了。但這只不過是一剎間的事。一剎之後,他雙眼
又徐徐地睜了開來,那在幽冥沼澤深埋不滅的兩盞寒火,猶在那
兒,沁寒帶青,周邊暗紅。
「時候來了逃不掉,你動手吧。樹已斫了,樓也佔了,只差
個死人,你就大功告成了。」
白愁飛很仔細地觀察整層塔,然後更非常仔細地望看蘇夢枕
,十分極之仔細地問:「你還要放手一搏?」
蘇夢枕用手按住如風箱般抽動的胸口,慘笑道:「你知道我
的性子。我不習慣坐以待斃,更不喜歡等死。」
白愁飛詫問:「你還能打嗎?還是只虛張聲勢?」
蘇夢枕雙肩一震。
白愁飛又好奇地問:「你這些天來服樹大大的藥,沒有什麼
感覺的嗎?」
蘇夢枕臉色煞白,大聲道:「你把樹大夫怎麼了?」
自愁飛聳了聳:「你真的要我回答你的問題嗚?」
蘇夢枕霍然瞪向蘇鐵梁,厲聲叱問:「是你負責煎服我的藥
的!」
蘇鐵梁慢慢地抬起了頭。
他的頭很凸。
下巴很兜。
很白很白。
這是他比較特出的地方。其他的,都跟他兩位胞兄弟沒什麼
分別。
他的回答卻非常凶狠:「就是我負責替你煎藥的,所以我才
不甘替你煎一輩子的藥!我又不是藥罐子,更不是你的藥僮子!
」
蘇夢枕倒吸了一口氣。
他開始感覺到他體內的異常了;蘇鐵梁有足夠的經驗和專業
的能力,使他服了毒中有毒而不自知。
「你在藥裡下了什麼東西?」
蘇鐵梁的回答十分平靜,眼神卻十分凶狠:「『十三點』和
『鶴頂藍』。」
蘇夢枕心裡往下沉。
沉到底。
桌上有鏡。
他袖子一卷,像長鯨吸水一般把銅鏡攫到眼前來。
他第一個反應,竟然是照鏡子!
──難道在此時此境,蘇夢枕依然愛美?大敵當前,還要顧
盼自豪;死到臨頭,還要整頓衣冠不成!
鏡中人,無限憔悴,一副給病魔多年折磨、煎熬、一息尚存
、死去活來的樣子。
就像一縷幽魂。
──但仍不改其冷、不改其傲、不改其不怒而威且使人不寒
而悚的神容!
只不過,他的眼裡除了寒火之外,還有紅點。
一、二、三、四、五……
一共十一點!
他好久沒照鏡子了!
因為他不敢再看到自己的樣子!
沒想到,這一照,卻照出了自己眼裡的紅點!
──給病人燒壞了燒燬了燒焦了的容顏,那是想當然耳的事
。
要命的不是這個。
而是眼!
──眼裡的紅點!
另外他又發現了一件可怕──不,可怖──簡直可畏的事。
他好久沒剃鬍鬚了。
下頷長出了不少如干短髭。
短髭的連皮肉的根部,給陽光和鏡光一映,竟是帶點藍色的
!
──汪汪的藍色,就似是一支支淬了毒的暗器!
十一 墮機
他本來還有一戰的機會。
但蘇鐵梁下的毒是:「十三點。」
這是「詭麗八尺門」的一種劇毒。
中毒的人,眼裡會出現紅點。紅點愈多,戰鬥力會漸消失。
等到十三道紅點出齊之後,便會全身虛脫,任人宰割。
這種藥幾乎無藥可救。惟內力高深者,可在一、兩個時辰後
逼出毒力。
──可是對付像白愁飛這樣的大敵,半頃間的軟弱,已足夠
死上二萬八千次了!
他本來還有一線生機。
可是蘇鐵梁下了另一種毒:「鶴頂藍。」
──「鶴頂紅」已是劇毒中的劇毒,這「鶴頂藍」更是劇毒
裡的至毒。
著了這種毒的人,惟一的特徵,就是毛髮的根部略為呈現藍
色。
要命的藍。
這原是一種解藥,據說可解任何傷毒頑疾,不過,吃了這種
「解藥」的人,肌骨自動撕裂,體無完膚而死。
天下第一用毒名家,「老字號」溫家中的「活字號」(專門
從事解毒的部門)及「小字號」(專門研製毒藥的部門)為了把
這種藥性好好地控制(成為解毒靈藥或致命劇毒),已足足犧牲
了二十名好手,這之後,由溫氏掌門人親自下令:「別管這種藥
了。」
──但是這種連溫家都「不要管了」的藥,卻已吃進蘇夢枕
的肚子裡。
蘇夢枕本來還有一拼的機會。
但現在……
他怒叱:「你們──」忽然他發現,其他兩人(蘇鐵標與蘇
雄標)都是個死人。
──才不過是頃刻間的事:剛才兩人還活得好好的。
是蘇鐵梁干的!
他左手用針刺進了蘇鐵標的死穴,右手以鶴鑿叩住了蘇雄標
的要穴。
兩人都同在一剎間死了。
──死前一定都中了毒,否則,以他們兩人的功力,還不是
蘇鐵梁驟施暗算便可以解決的。
所以他的叱喝更怒,但已為:「你──你連自己親兄弟都敢
殺!?」
他隨即發現自己這一句已然多問了。
──人都已經殺了,還有什麼敢不敢的。
真正的高手,在對敵之際,是不多說一句廢話,也不多耗費
任何一分力氣,更不會問些無聊的問題。
所以他即時把問題改了。
改成兩個字。
「理由?」
人命關天。
對於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而言,殺人雖不能算是新鮮事兒
,但無論怎麼說,殺人都總有理由。
──不管一個或數個、合理或不合理,都總有理由。
更何況是殺死自己的同胞兄弟!
所以蘇夢枕只問兩個字:──理由。
人已死了。
人死不能復活。
但他要知道理由。
有理由的,他或許可以接受;沒道理的,他就會為他的兄弟
手下報仇。
就像那一次,他和他的部屬在苦水鋪中伏,活夫子和茶花護
主慘死,他負傷仍奔戰破板門,斬下了花無錯的頭頗以祭亡友,
才肯鳴金收兵,退回金風細雨樓。
那一役,白愁飛也在場。
也在那一戰,白愁飛看透了蘇夢枕的缺點:他的缺點很要命
。
因為他從來都不懷疑自己的兄弟!
一個從來都不懷疑自己兄弟的人,很容易會得到很多擁護他
的兄弟及手下,但更容易的是,給兄弟和下屬累死。
或者害死。
「理由?」蘇鐵梁狠狠地道:「因為他們太像我。三個一模
一樣,誰好誰壞誰高低,誰也不知。我不要這樣渾渾噩噩地活下
去。」
他居然咧咀笑了開來:「相師都說,像我這種突額兜頷、五
岳朝中的怪相,走運起來可以當上帝王。白二爺說,要是他有一
天當上樓主,他會任命我作『五方神煞』中的蘇西神。我可不要
一輩子窩在這兒當個煎藥的奴僕!」
蘇夢枕長歎道:「你跟我這些年來,我居然沒發現你是那麼
一個為了表現突出和一點點權力就那麼喪心病狂的人。」
蘇鐵梁的笑容裡也透露出一種藥味來:「那是因為連你也不
完全分得清楚誰是誰。你有時以為那是雄標干的劣行,有時以為
是鐵標做的糗事,所以給我瞞過去了。」
白愁飛接道:「我若沒有他,還真不敢貿然發動。樹大夫說
你病重得已不能動手,我就越發懷疑:他是不是誑我向你動手,
自尋死路?幸而有他,才能求證。」
蘇鐵梁道:「我是幫他煎藥的,他的病情我自然知道。他是
病入膏肓了。可是,只要在格鬥的時候,他還是能運聚功力、全
力一擊的。」
白愁飛道:「所以你才給吃了『十三點』。」
蘇鐵梁道:「現在『十三點』至少已發作了十一點,他的余
力已少得可憐。」
白愁飛:「你還給他服食『鶴頂藍』。」
蘇鐵梁:「我毒得他連頭髮都藍了。」
於是白愁飛正色問蘇夢枕:「到這時候,你還有力量反擊,
我才服了你!」
蘇夢枕的心往下沉,而且往下翻跌,所有的生機,都已粉碎
墜落,原有的機會,也一一墜落桔萎。
到這時候,他卻還是(帶著慘淡的微笑)反問了一句:「你
不是一向都很佩服我的嗎?光是為了不讓你失望,我也得盡一切
力量來反擊。」
話一說完,反擊,即刻發生!
十二 墜機
砰、砰二聲,兩個大櫃子,一起震碎。
兩人飛身而出!
一個高大威猛,滿頭銀髮,根根豎起如戟。
他用的是戟。
丈八長戟,純鋼打透,但他的鬚髮鬍髭,就像發怒的刺 一
樣,既是暗器,也是利器。
另一個嬌小靈敏。
美得十分英氣的小女孩。
她使的是劍招。
手上卻沒有劍。
──沒有劍的她隨意揮手揚指,卻劍氣破空迸射。
兩人一先一後,撲向白愁飛。
──擒賊先擒王。
發動這場叛亂,禍首顯然就是白愁飛!
威猛老者當然就是刀南神。
他等殺白老二這機會已好久了!
嬌小女子當然便是郭東神。
她等這機會也好久了!
是以,兩人一出現、一出手就是殺手!
兩個蘇夢枕身邊的人!
兩個愛將!
兩個要白愁飛的命的殺手!
不。
是一個。
(要命的確是兩個殺手。
但要白愁飛的命的只一個。
另一個要的是──)
刀南神突然失去了生命。
因為有人一劍紮在他背後。
而且穿心而出。
他狂吼。
倒了下去。
他由胸至背裂開了一個大洞。
──這樣一個大血洞,使這個本來充滿剛猛生命力的老人,
突然間,失去了剛失去了猛,也沒有了生沒有了命,更缺少了活
下去的力量。
蘇夢枕見過這個場面。
他親眼看見他最後的希望和機會:刀南神和郭東神,一先一
後(自是刀南神在前)撲出,然後,郭東神就像她當年刺殺雷損
一般,一劍刺入刀南神的背門上。
蘇夢枕已來不及阻止。
他也沒有能力阻止。
他的機會又一次墜落……粉碎。
他的希望又飄散──破滅。
他大可發出暗號,下令手下圍攻白愁飛這一干人。
可是已沒有用。
他能動用多少人,白愁飛也一定能增援更多的人。對方是有
備而戰,掙扎只徒增傷亡而已。
這次不止他的心在墜落。
可能是毒力已發作之故吧,他覺得自己也搖搖欲墜。
他用盡氣力地啞聲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句話雷媚(郭東神)已不是第一次回答。
──上次她刺殺「六分半堂」總堂主雷損時,也同樣回答過
這句話。
上次她對雷損的回答是:「因為你奪去了我爹的一切,又守
走了我的一切,我原是六分半堂的繼承人,現在只做了你見不得
光的情婦,你待我再好也補償不了,自從你拿了原屬於我的一切
後,我便立誓要對付你了。何況,我一早已加入金風細雨樓。」
這回答案當然不一樣:「我爹之所以會遭雷損的暗算,是因
為他要集中全力對付你。他死前的大憾,便是沒能消滅金風細雨
樓姓蘇的一脈,我殺了雷老總,當然也不能放過蘇公子。我本來
就是『六分半堂』的承繼人。所以,我在『金風細雨樓』至少也
該當是個副樓主,而白樓主答應過我,一旦殺了你,就對付『六
分半堂』。只要收拾了狄飛驚,會由我接管『六分半堂』。」
她揚揚眉皓笑道:「雖然多了些轉折,到頭來,我仍是『六
分半堂』總堂主。我還年輕,這條路還不算太漫長。」
她真是個愛揚眉的女子。
一面說話一面揚眉。
小小的表情很得意。
十三 接機
「你確是個很可怕的女子;」蘇夢枕喘息道,「但你確有復
仇殺人的理由。」
「其實你對我已算很好,我沒有什麼殺你的理由,我頂多只
不過是背叛你而已。」郭東神的語音也很有感情,甚至眼裡也有
淚光,「這大塊頭老不死卻一直瞧不起我,恥與我平起平坐,我
殺他倒是理所當然。」
「好個理所當然;」蘇夢枕不住地喘息,臉色已漸漸變灰轉
藍,「現在我只問你一句話。」
「你問,」雷媚爽落地道,「我答。」
「一旦你們真的能打垮『六分半堂』,」蘇夢枕揪搓著自己
胸前的衣襟道,「你真的以為白老二會給個總堂主你幹!?」
雷媚笑了。
銀鈴般地笑了起來。
「如果我是他的妻子,也就是『主風細雨樓』的樓主夫人,
你說他會不會找一個他絕對信任的人來當『六分半堂』的主管?
」雷媚笑倚著白愁飛的右臂,「何況,我一早已是他的小妻子了
。」
蘇夢枕呻吟了一聲。
──這一聲呻吟,也不知是呻出了同意,還是吟出了反對之
意。
但這呻吟已充滿了痛苦之情。
然後他艱苦地說:「這劫機已至,我惟有接機吧……」
他的臉孔已因痛苦與痛楚而扭曲。
五官在抽搐。
但他的眼神依然很寒冷。
帶點傲慢,傲慢的堅毅。
就算在這時際,白愁飛已大獲全勝、生死在握,看到他的眼
神,也不免在心裡打了一個突。
「你今日如此叛我,他日也必有人這般叛你;」蘇夢枕對他
說,「我若活著,總有一天會收拾你;若我死了,也一定會有人
收拾你的。」
話一說完,蘇夢枕就在床上一躺。
──難道他已知絕無生路,只好躺下來等死?
不。
他一躺下,床板就疾塌了下去。
床一陷,本來蘇夢枕也正可往下落去。
但在這要緊關頭,控制床板翻轉的機括卻偏偏卡住了。
那床板也變得既未翻、也不塌、只半斜半平的翹首。
蘇鐵梁卻拍手怪笑道:「白樓主早知你遁走這一招……早教
我先反機關卡住了。」
他高興得顯然太早。
蘇夢枕忽然拿起了他的枕頭。
白愁飛臉色大變。
他怕的就是這個枕頭。
──這些年來,他惟一沒摸清楚的就是這只常年都在蘇夢枕
懷裡的枕頭。
蘇夢枕卻把枕頭往床頭一放。
床頭正好有個深下去的枕印。
當枕頭與枕印疊合在一起之後,蘇夢枕再把枕頭用力一扭。
「軋」的一聲,另一道機關即時開動了。
床即時塌下去。
全然翻塌。
白愁飛再也顧不了那多了,他大叱一聲道:「截住他──!
」
──若是給蘇夢枕逃了,可是前功盡廢了!
一定要截住他。
毋論生死。
他自己就第一個掠到床邊來。
最震訝的不是白愁飛。
而是蘇鐵梁。
因為連他也不知道蘇夢枕的床,還有第二道開啟的機關。
儘管多年來他一直在蘇夢枕身邊服侍。
他疾撲過去。
──若讓蘇夢枕還能活下去,他可就一定活不下去了。
兩人一到床邊,蘇夢枕已往下掉落;白愁飛和蘇鐵梁同時都
要阻止,卻在那時,那枕頭卻突然射出千百道暗器。
炸開,像煙花。
密集,如雨。
每一種暗器都不同。
有粗大有細短,有時粗大的反而更難防,細短的卻更具殺傷
力。
每一種暗器都可怕。
且都淬毒。
劇毒。
每一種暗器發放的方式都不同。
有的旋轉,有的直飛,有的曲射,有的互撞,有的咬噬,有
的時起時伏,有的甚至先穿撞破屋頂,才再散落下來……
就像千百名暗器好手各自打出他們的獨門暗器。
可是這都只是從一個砸破了的枕頭所一併發出來的。
這一時間,連白愁飛也接不下來。
而蘇夢枕就在白愁飛也一下子接不下來──一個千載難逢的
好時機裡,翻身落了下去!
十四 送機
著了!
白愁飛猝遇蘇夢枕反擊!
他馬上湧升而起的感覺是:又驚又喜!
──他一切已佈署妥當,在捕殺這頭老獅之前,他已不知費
了多少心機、付出多少代價、花掉多少時間了!
蘇夢枕是個心機深沉的人。
他傲慢而謹慎。
──這些年來,他身罹重病,無法視事,不得不倚重自己的
才幹,到後來,王小石逃亡離京,只剩下自己獨撐大局,取而代
之的聲勢已愈來愈明顯了。
像蘇夢枕這種人,不在心裡防範才怪呢!
他敢於全面發動,完全是因為一句話。
蘇夢枕自己說的一句話:「我從來都不懷疑自己的兄弟。」
衝著這句話,蘇夢枕縱有防患,也未必知道「患」在哪裡,
更難作徹底提防。
──這種人往往能成大事,都因為朋友;但遭慘敗,也是為
了朋友。
白愁飛親眼看過蘇夢枕遭受他部下的暗算!
那是他和王小石初遇蘇夢枕的那一次:雨中,苦水鋪!
暗算蘇夢枕的是古董和花無錯。
──連花無錯和古董這樣的人,都能成功地幾乎也足以致命
地暗算了蘇夢枕,白愁飛更相信自己一定會成功。
因為蘇夢枕有弱點。
他也看準了蘇夢枕的弱點。
那就是太信朋友。
──太相信常常都會得到代價。
──但也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所以白愁飛一向最相信的,還是自己。
他雖然信自己,但也決不低估了蘇夢枕。
──一頭垂垂老矣的獅子,畢竟仍是萬獸之王,仍有利爪和
厲齒!
他知道就算他佈置如此周密絕毒,但蘇夢枕或許仍能作出反
擊!
那當然是瀕死的反擊!
他只要接得下這一擊,就可以把這頭獅子拔牙切爪、大卸八
塊、任他魚肉、為所欲為了。
──夕陽餘暉,再燦亮也不能久持。
──迴光返照,再清明又能有幾個剎那?
瀕死一擊,只要吃得下來罩得住,不予對方「玉石俱焚、兩
敗俱傷」的機會,那對方就只有死定了。
他可不予對方有機可趁之機。
他更不會把機會送定。
送機容易得機難。
──大好時機,他從不放過。
蘇夢枕一旦打出那枕頭裡的暗器,他心裡即喝了一聲彩:果
然給他猜著了!
──這頭老獅畢竟仍然非同小可,不可小覷!
是以,他驚的是蘇夢枕這般凌厲的反擊(要是蘇夢枕不反擊
,他反而覺得失望、無趣),但喜的是蘇夢枕果然反擊(而且那
床底下果還有機關──最後一條路)!
他就是要對方走這條路!
他覺得蘇老大畢竟老了!
武林中一直有這樣一個令人驚心動魄的傳說:當年某大幫會
的頭子「老伯」,終於給自己最信寵的部下精心計算下重傷於榻
上,那部屬正得意於自己計成之際,「老伯」卻自床上翻身落入
地下通道,那兒早佈署了數十年忠心耿耿的手下等著「老伯」有
這一天,他們不惜犧牲性命來救他、護他,「老伯」得逃大限,
養精蓄銳,日後終報大仇。
大家都知道這動人也傷人的故事。
白愁飛聽過。
蘇夢枕自然也知道。
但他卻仍然用上了這一招。
──這不是「老化」是什麼!?
一個真正的大宗師,必定有自己的風格。
會走自己的路。
搭自己的橋,走出自己的方式,創出自己的手法和意念。
──一味因襲他人的人,不但不成器局,而且來龍去脈,全
教人心裡有數!
白愁飛此際就是心裡有數!
他等著蘇夢枕走這一步!
蘇夢枕果然走這一步!
──他算定了!
──蘇夢枕也死定了!
且不管蘇夢枕將會如何,白愁飛自己可得先過眼下這一關。
蘇夢枕擲出來的枕,激射出來的可不是夢,而是死亡!
這小枕長年不離蘇夢枕身邊,這一下可真是他臨死之一搏。
白愁飛一看暗器的來勢,立即肯定和決定了兩件事:肯定的
是,他所勻和所擅的一切指法和武功,都無法使他得以安然避過
這一連串不能接也不可接的暗器。
這些暗器肯定不能避,就算能避,也只能避得了一支,避不
了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這種暗器也不能擋,擋得了一枚,也擋下了十枚、百枚、千
枚……
決定的是,他要用上「那一種指法」和犧牲掉一個人了──
眼前,正好有一人是可以犧牲的。
這人也正好在他跟前。
蘇鐵梁
要佈署這一次伏襲,白愁飛無疑是費了不少心機。
其中最重要也最費煞周章的是兩個人。
兩個關鍵性的人物──
郭東神和蘇鐵梁!
兩個都是麻煩人物。
──但兩個也都是極為有用的人。
通常,有才幹的人都難免自恃,自恃的人通常都有脾氣,有
脾氣的人自然比較麻煩,所以,麻煩人物往往也就是有利用價值
的人。
也就是說,越有利用價值的人,可能就越麻煩,越麻煩的人
,就越難利用。
世事往往就是那麼一回事。
十五 投機
要打動郭東神,確是件難事。
她很聰敏。
聰敏就是聰明之外還加上了敏感。
他曾很技巧地「打探」過郭東神的「意思」。
郭東神卻很嫵媚地說:「我已背叛過人兩次,你要我第三次
造反不成?」
白愁飛只知道過她曾陣前倒戈,身為雷家「六分半堂」堂主
之一的雷媚,竟在「金鳳細雨檔」殲滅戰裡,亮出「郭東神」的
身份,狙殺總堂主雷損,以致「六分半堂」在是役一敗塗地,改
變了原本在京城裡「六分半堂」與「金風細雨樓」本可雙峰對峙
、分庭抗禮的均衡局面。
──那一次叛變,可謂「事出有因,師出有名」。
因為雷損是害死了雷媚的父親雷震雷,又迫娶她為妾,所以
她當然要忍辱偷生、伺機復仇了。
因而白愁飛當時說:「你背叛雷損是為了報仇。」
雷媚道:「我第一次叛變是對我爹爹。」她說到這裡,略頓
了一頓,似想說又不願說下去。
當時白愁飛還沒來到開封,自是很用心地聽她說下去。
雷媚也終於把話說了下去:「那時候爹爹極信重雷陣雨,要
把我許配給他,但我嫌他年紀太大,便聽信了雷損的話,激他與
『迷天七聖』惡鬥。結果,雷損勾結了『迷天七聖』的人,伏襲
雷陣雨,把他迫成了廢人,並且出了家;直至後來他因遇上了天
衣居士,功力才恢復了一半。然而雷損趁那一戰下手炸傷了關七
的腦部,把他弄成了個白癡,又花言巧語騙娶了關七的胞妹關昭
弟為妻,聯手把我爹爹迫害,之後又把過錯都推給關昭弟。我幫
他對付關昭弟,為爹報仇,結果把關昭弟弄得生不如死、下落不
明,雷損一轉面又對我下了迷藥,要了我的身子,我就成了他見
不得光的情婦。」
雷媚說到這兒,冷笑一下又道:「雷損也沒比雷陣雨年輕幾
歲!如果我不是假裝遭雷損所擒,爹爹雖年近古稀,若施全力,
未必不能制伏雷損和關昭弟,但就是為了我的安危,他放棄了抵
抗。我第一次叛逆,換得來喪父受辱的下場。第二次叛變,我幫
蘇公子殺了雷損,不但使我死了個丈夫,六分半堂上上下下的人
也視我為巨讎,要我再造反?算了,我怕了,敬謝不敏了。」
白愁飛無論用什麼法子,想誆她加入,她總是不肯。
白愁飛怕打草驚蛇:既不是友,便是敵人。於是有意殺她滅
口。
但他殺不到。
郭東神很聰敏。
聰明得似完全知道他在想什麼,敏感得從不踏入白愁飛所布
的任何埋伏和陷阱中。
白愁飛當然視之為眼中釘。
有一次,他只好跟郭東神相約:「你不幫我一臂,也萬勿告
發,否則,我第一個先取你性命。」
雷媚也表了態:「蘇夢枕跟我非親非故,就只是為了殺雷損
報仇才入金風細雨樓。我犯不著向他告密,不過也沒意思要幫你
害他。」
這一番話,雖仍是拒絕相助,但卻仍教白愁飛聽出了端倪。
白愁飛善於投機。
第二天,他就改變了「戰略」。
他對雷媚(郭東神)很好。
他重用她。
他向蘇夢枕一再推薦郭東神的功績,蘇夢枕果然獎賞了郭東
神,但白愁飛一早已使郭東神心裡明白:是他薦舉她的。
他愛護她。
易獲功的事,交由她幹。太危險的事,他保住她,他知道她
的性情,充滿挑戰的任務,他總不會忘了她:但在她孤立無援的
時候,他又與她並肩作戰。
他還追求她。
雷媚很快就知道了。
她明白了白愁飛的心意。
她對白愁飛仍若即若離──既沒完全答允,也不峻然拒絕,
亦不把消息洩露予蘇夢枕。
白愁飛這樣做,便是要郭東神就算不相幫自己,也不要阻礙
他對付蘇夢枕,而且,他也顯示自己絕對要比蘇夢枕更重要郭東
神。
時機已漸漸成熟。
隨著蘇夢枕的病情日益嚴重,郭東神也看得出來:白愁飛將
要動手了。
郭東神年紀雖然輕,但她自幼生長在「迷夭七聖」、「六分
半堂」、「金風細雨樓」互鬥相爭的大時局裡,自然生成了一種
洞悉先機、觀情察勢的本領。
她覺得自己是到了表態的時候了。
──再不表示態度,他日,白愁飛一旦得手,會記恨在心,
自己的地位可不保了。再說,以白愁飛的為人,為了審慎起見,
包不準會在動手之前先對自己殺人滅口的。
──要是白愁飛計不得逞,薑還是老的辣,由蘇夢枕平亂敉
叛,那麼,自己不左不右,也不見得就能保太平無事,說不定一
樣會變成了整肅的對象。
所以,她必須要「投靠」一邊。
就像賭博,想贏,就得要押上賭注。
要勝利,就得要冒險。
下的注愈大,勝面就愈高。
冒的風險也就愈大,投機的代價也愈高。
她是個聰明的女子,她覺得蘇夢枕氣數就不算盡竭,也十分
枯槁。
所以她對白愁飛說:「你對我是啥意思?」
白愁飛直認不諱:「我對你有意思已經很久了。」
「你想要我對你好。」雷媚開出條件,「首先我不想再見到
你身邊有任何女朋友。」
她不想把話說得太決絕:「因為我當過人家見不得天日的情
婦,我不想再錯一次。」
白愁飛馬上答應了她。
於是他身邊的「情婦」和「女友」,全都一併「消失了」。
願意「消失」的自然會自然而然地消失。
要白愁飛付出代價的,也在得到一定的代價之後,乖乖地「
消失了」。
不肯也不願意消失的,到頭來仍然是「消失了」。
──這「消失」當然是用了另一種方法。
像白愁飛那麼位高望重權大力強的人,他自然有很多方法使
人「消失」。
這並不難。
甚至可以做到並不使人覺得不尋常。
白愁飛身邊的「女友」一個個「消失」的時候,雷媚也慢慢
和他多親近一些。
她甚至直接問白愁飛:「你對我好,是不是要我幫你除掉蘇
公子?」
白愁飛的說法也很有力:「主要是因為我喜歡你,要不然,
你不幫我我也可以對付得了蘇夢枕,再說,我何不殺了你?如此
更能安枕無憂。再說,蘇夢枕已病得快要死了,你還幫著他,不
見得會有好下場。」
雷媚道:「我幫你成就了你的大業,我可有什麼好處?」
白愁飛道:「我的大業就是你的大業。哪有娘子不幫郎君的
!」
雷媚動容道:「你要娶我為妻?」
白愁飛點點頭,還說:「你第一次造反,便改變了京裡:『
六分半堂』、『金風細雨樓』、『迷天七聖』鼎足而立、三分天
下的局面。第二次造反,又改變了城中:『金鳳細雨樓』和『六
分半堂』平分秋色、兩雄爭霸的局勢。這一次,只有你,才可以
扭轉乾坤,而且是為自己再創新局。試想,我若把持了金風細雨
樓,結合了乾爹的勢力,當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遲早一統
江湖、獨霸天下,什麼『迷天七聖盟』、『六分半堂』,遲早都
只有向我們俯首稱臣的份!「雷媚這回不止動容,也真的動了心
:「你說:我們?」
白愁飛滿懷信心地道:「你和我在一起,當然是我們:我和
你兩人!」
雷媚在這時候,只問了一句:「如果你接掌的『金風細雨樓
』,也打了『六分半堂』,你可不可以把『六分半堂』拔給我管
?」
白愁飛爽快地答:「可以。我還惟恐你不管事哩。」
他心裡想:雷媚畢竟仍是念舊,她還是要取回當日她出身之
所在的大權,以「光宗耀祖」吧?
白愁飛就這樣答應下來。
雷媚也一樣答應下來了:她幫白愁飛,除去蘇夢枕!
她一旦答允,另一個必爭的人選就好辦多了。
那是蘇鐵梁!
沒有蘇氏三雄的協助,白愁飛無法對蘇夢枕下毒。
他和她都看準了「蘇氏三兄弟」中的蘇鐵梁。
因為蘇鐵梁有明顯的弱點:一、他愛權。
二、他好色。
三、他要表現出色。
在這三大欲求的基礎上,蘇鐵梁還有一個性格上最根本的缺
失:他不自量。
──所以他是最易打動的。
因為他比他的兩個兄弟都容易打動,也容易解決得多了。
白愁飛使雷媚去打動蘇鐵梁。
蘇鐵梁本來就極垂涎雷媚的美色,所以沒有任何人比雷媚更
能恰當有力地打動了蘇鐵梁。
因此,蘇鐵梁已開始了他的美夢。
也是迷夢。
他夢想成為大人物。
是以,這一日,玉塔內,他一口氣殺了他自己兩名胞兄弟,
對一手培植他的蘇公子下了劇毒!
所以,雷媚也趁蘇夢枕最需要強助之際,一出手就殺了刀南
神!
然後,這事就反而成了蘇鐵梁現下的噩夢!
十六 爆機
對付蘇夢枕的絕門暗器:「夢枕」,白愁飛先得要找一個「
犧牲品」。
那當然就是蘇鐵梁。
──在白愁飛的心目中,任何人、事、物,只要為了他的野
心和慾望,都是可以犧牲的。
他長年深嘗不得意的慘情。
是的,他會不惜代價、不借犧牲來換取他的得逞。
更何況那只是一個蘇鐵梁!
白愁飛突然整個人「白」了。
而且萎縮了。
還全身發顫。
這剎那之間,他彷彿從一個得勢非凡的年青人驟變為一個年
邁震顫不已的小老人!
他就在他臉色翻白、全身萎縮之際,發出了他的指勁。
一種極其詭異的指法。
不是他的絕技:「三指彈天」。
他這次出指之前,他先把右手四指夾藏於左腋下,在手四指
亦藏埋於右腋裡。
出指之際,手臂和指掌全似沒了骨骼似的,震顫得就像一條
給人踩著尾巴猶掙動不已的蛇。
出指之後,白愁飛整個人就像害了一場大病,而且還是受了
嚴重的內傷,岔了氣、脫了力一般。
他的指勁未發之前,是作「外縛印」;迸發時,是為「大金
剛輪印」;發出之後,又轉為「內縛印」。
他的指風不是發向暗器。
(那時暗器已鋪天蓋地、蜂擁而至!)他的指法也不是攻向
蘇夢枕。
(那時蘇夢枕已翻身落到機關裡去!)而是發向蘇鐵梁──
他的背門。
直扣「魄戶」、「神堂」二穴!
蘇鐵梁乍見蘇夢枕遁入床下,大驚,他怕放虎歸山,日後自
己可連睡都難以安枕了。
他想阻止,但他並不是不畏懼,而是因為太畏懼蘇夢枕才要
出手阻止。
──只要蘇夢枕還能活下去,自己可就一定活不了了。
人類本來就是那種只要為了自己活下去就算使任何其他的同
類或異類死干死盡死光死絕也在所不惜的動物。
可是他才一動,「夢枕」已擲出、炸開,暗器已迸射、激打
而至。
他看到這些暗器,就震住了、怔住了、呆住了。
他在這一剎間,竟一下子想起了四個人:四個都是了不起的
世家中不得了的人物。
──嶺南,老字號,溫家高手,遷居洛陽,另創天下,雄踞
一方的「活字號」三大高手之一:溫晚。
──小天山,報地獄寺,主持紅袖神尼,未剃度前,原姓唐
,名見青,是川西蜀中唐門的一名女中豪傑。
──雷滿堂,江南霹靂堂的一流高手,曾任封刀掛劍雷家的
代理掌門人。
──妙手班家,「班門一第一虎」班搬辦。
這四人都是蘇遮慕的好友,班搬辦卻曾是「金風細雨樓」的
副樓主。
他們五人曾聚在一盧,歡度好些時光──雖說江南霹靂堂雷
家、嶺南老字號溫宅、四川蜀中唐門,三家時合時分,時鬥得你
死我活,誰也容不下誰;時好得如漆如膠,誰也不能少了誰,但
他們三人,卻因為跟「金風細雨樓」的蘇遮幕交好,以致可以超
脫一切拘束隔礙,大家全無成見、毫無隔礙地相聚在一起。
直至後來,唐見青跟雷震雷的一場戀愛,終告失敗,傷心失
意,剃度出家;溫晚的溫和作風,也不能見容於「老字號」溫家
,給外放至洛陽。「金風細雨樓」也跟「六分半堂」衝突愈甚,
「六分半堂」當時還不能獨自為政,仍受霹靂堂縱控,雷滿堂不
欲捲入是非圈裡,只好黯然離開京師,與蘇遮幕從此不相往來。
至於班搬辦,也因為「妙手班門」力圖壯大,給召喚回去為
班門效力了。
一時間,好友們均各自星散。
但這些一時俊彥,都曾共同為蘇遮幕共同製造了一件「禮物
」,送給他留念。
大家都知道,有一件「禮」,但都不知道,這「禮」到底是
什麼?
多年來,甚至大家已忘了這些人曾經聚合過、這段友情曾經
存在過、這「禮」還在不在「金風細雨樓」裡。
蘇遮幕把自己的唯一兒子交給紅袖神尼去調訓成人,如果沒
有極深極厚的友情,又豈會這樣做?
洛陽王溫晚讓他溺愛的女兒溫柔,千里迢迢地來投靠「金風
細雨樓」的蘇夢枕,要不是跟他上一代也有過命的交情,豈會放
心縱容?
──以這種「交情」,溫晚、班搬辦、雷滿堂、唐見青在最
水乳交融、依依不捨之際,所「送」的「禮」,也必定更加「非
同小可」的了。
此際,蘇鐵梁乍見這一口枕頭,驚見它的機括、彈簧、暗器
、火藥……使他突然想起當年,那幾名精英,曾有過這麼一個「
禮」────難道真的是這「禮」!?
當他這樣想時,那「禮」已向他「送」了過來。
非但憑他的身手是接不了,就連白愁飛這樣的人物,只怕也
接不下來。
總之,在塔裡的人(也都是白愁飛這一邊的人),全都得死
。
──死於這一個正在爆炸中的機關下!
「爆機」!
他料對了!
的確,那正是當年唐、溫、班、雷給蘇的「禮物」。
的確,以他們的武功,確然接不下這個「大禮」!
的確,這是個會爆炸的機括,是蘇夢枕最後也是最可怕的殺
手 !
只不過,蘇鐵梁有一點卻料錯了!
死的是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
十七 班機
中了!
白愁飛指勁打在蘇鐵梁背門的兩大要穴上,同時他口中在念
著一種極為奇特的咒語。
蘇鐵梁整個人突然變了。
他突然膨脹起來。
他變得像一口巨魔。
一隻追噬暗器的魔鬼!
天下間有的是不同的魔鬼。
──有的吃人、有的好色、有的攻心、有的攻身、有的擇人
而噬,有的根本飢不擇食。
幾乎可以說,世下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魔鬼。
但只怕沒有一隻魔鬼會像蘇鐵梁現在的樣子。
他只「吃」暗器。
他不是用咀,而是用「身體」來「吃」暗器。
──人是血肉之軀,如何「吃掉」這些為數相當可面的可怕
暗器?
很簡單。
他用身體來擋。
只要暗器打在、嵌入他的身上,他就算成功地「吃掉了」那
一口暗器。
這些暗器,有的擊中了,入處的傷口極小,像一支針刺傷那
麼小。
但穿透出去的傷口極大。
足有一個拳頭那麼大。
有的打中了,鑽入身體,卻使整個身體膨脹了起來,整個人
就像球一般,脹滿了氣。
有的射進去了,入口處也並沒有流什麼血,但暗器卻繼續在
體內迅速亂竄。
有的暗器根本不打入體內。
只劃破傷口,就失去了勁道,掉落了下來。
傷口也沒流太多的血。
但血卻是暗綠色,或汪藍色的。
也有的暗器打著了,流出來的血很鮮紅,很鮮亮,很鮮艷。
不過,一流,就不能停止。
而且是大量的流。
流個不休。
總之,什麼暗器都有,各種各類,形式不同,只有一個相同
處:都是要命的!
更何況現在要命的暗器都打在要害上。
蘇鐵梁的要害上!
這種暗器,只要蘇鐵梁中上一顆,就死定了!
可是蘇鐵梁沒有死。
沒有死的蘇鐵梁,卻像瘋了一樣!
──不是普通的「瘋」,而是完全發了狂發了癲發了瘋一樣
。
瘋的人有多種反應:有的人喃喃自語,有的人自毀自殺,有
的人罵人打人,有的人卻拿自己頭去砸石頭。
蘇鐵梁的瘋法卻非常特別。
他瘋起來就到處去接暗器。
接暗器的方法也很特別。
他用身體去接。
而且他的行動狡捷、敏銳、靈動,且利用他那迅速膨脹的身
軀,對所有的暗器全都成功地阻截/攔擋/甚至「收購」了過來
。
他成了「一隻暗器刺 」。
俟暗器全嵌在他身上之後,他才靜止了下來,嘶吼了半聲,
整個人突然炸開,然後,碎裂了,全化成一灘灘的黃水。
暗器都一一落到地上。
用完了的暗器。
至於蘇鐵梁,已成為一個犧牲掉的了、不存在了的、在空氣
中消失了的人。
人是死了。
白愁飛這才洩了一口氣。
他卻似打了一場仗。
一場大戰。
他整張臉蒼白如紙,整個臉色蒼自如刀,整個身子像受不住
雪意風寒般的哆哆顫顫,整個人都像虛脫了一般。
原來剛才蘇鐵梁以身軀去接暗器之際,白愁飛十指一直在閃
動、急彈、狂顫、急抖不已。
──那就像有許多條無形的線,他用來牽制蘇鐵梁那發了瘋
的身軀!
這一輪驚心動魄的暗器終於過去了。
暗器都掉落在地上。
白愁飛喘息未平,反手已打出一道旗花火箭,自窗外穿出石
塔,在空中爆炸,一道極強的金光,來雜著兩團紫煙,在半空轟
隆作聲。
他顯然已對外下了一道命令,作了一個指示。
「小蚊子」祥哥兒咋舌道:「好厲害的暗器!」
「一窗幽夢」利小吉驚魂未定地想:「想不到蘇樓主──不
,蘇公子還有這一手!」
「無尾飛鉈」歐陽意意卻道:「蘇夢枕溜了,怎麼辦?!」
「詭麗八尺門」朱如是冷冷地道:「我看白樓主自有分數。
」
大家都望向白愁飛。
白愁飛淡淡地道:「蘇夢枕果是早有防備,但我也早提防他
有這一著。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他這一招當年孫玉伯對律
香川時用過,我早摸清楚他的底了,他身患惡疾,又中奇毒,他
走不了多遠的!」
祥哥兒等這才又滿臉堆歡起來。
白愁飛長吸了一口氣,臉色才稍見血氣,卻見郭東神以數重
布帛包住先裹好了鹿皮手套的手,俯身拾起幾支放發過後的暗器
,仔細觀察、端詳、秀眉深蹙,沉吟不語。
白愁飛不禁問:「怎麼?」
雷媚低低地讚歎了一聲:「厲害。」
祥哥兒道:「這暗器確是霸道,但終教白樓主給輕易破解了
。恭喜白樓主,一切都大功告成了!」
雷媚也不理他,逕自道:「這些暗器是川西唐門製造的,嶺
南老字號溫家的毒,江南霹靂堂雷氏提供的火藥。」
大家這樣一聽,更覺適才是在鬼門關前打了一個轉回來,余
悸未盡。
祥哥兒覺得自己也該好好地表現一下。白愁飛雖未能一舉把
蘇夢枕殺掉,但好歹亦已穩坐江山了,論功行賞,也得到了時候
,自己還不好好下功大討一討歡心,恐怕將來就噬臍莫及了。
他為顯示大膽,也用手撿起那一塊已發放完畢砸破了的「夢
枕」,嘿聲乾笑道:「這種機關,我看也沒什麼,給我們的白老
大輕易破解,可不費吹灰之──」「力」字未出口,「嗖」的一
聲,在殘破的「夢枕」裡居然疾射出一枚比指甲還小的暗器,直
叮祥哥幾眉心。
祥哥兒正握起了「夢枕」相距已是極近,那暗器來得忒炔,
祥哥兒又全沒防著,這一下,可要定了他的命。
正在此時,「嗤」地一聲,一縷指風攻到,及時彈落了那一
片小小小小的「指甲」!
出指的當然是白愁飛。
他射出這一指之後,神情也是極為奇特:就像是一個力擔千
斤不勝負荷的人,忽然又在袱背馱上加了一百斤一樣。
祥哥兒大難不死。可嚇得連「夢枕」也掉落下來。
朱如是眼明手快,一手挽住。
他看了看已砸爛了但仍不可輕侮的「夢枕」,念了一個字:
「班」。
雷媚把暗器都放落於地上,然後遠遠地退開,彷彿連沾也不
敢再沾,只道:「果然,那是灑泉巧手班家的機關:班機!」
「這就是當年四大世家中四大子弟送給蘇氏父子的『禮』!
」然後她問白愁飛:「既然蘇夢枕深謀遠慮,早有退路,你是不
是一定有辦法截殺他?」
白愁飛的神情很狼狽。
不是慌張失措的那個「狼狽」之憊,而是他的神情:狠得像
狼,狡得似狽。
他下令:「我們立即去掘那棵樹,他的退路就在那兒!」
利小吉、祥哥兒異口同聲地道:「樹!」
白愁飛冷曬道:「不然,我著人斫掉他那棵心愛樹幹嗎?」
十八 誤機
這一路急掠向那棵給砍伐了的大樹所在,「吉、祥、如、意
」四人走在前邊,白愁飛居中,雷媚緊躡其後。
白愁飛一出得玉塔來,就聽到他一早佈置好、正與效忠蘇夢
枕的部屬對峙的手下之歡呼聲。
──兩雄對峙,能再出玉塔的,當然就是勝利者了。
這是白愁飛想聽、愛聽、以及渴望聽到好久如火的歡呼聲。
他當真希望這歡呼聲不要停。
可是,不知怎的,當他真的聽到了之後,心頭卻沒有意想中
的歡悅和開心,而且反倒有些失落。
一下子,好像整個人、整顆心都像空了、沒處安置似的。
而且,他心頭也還有根刺。
──蘇夢枕是敗了。
──死定了。
──不過仍未真的死。
這點很重要。
──只是鬥爭的對手仍然活著,仍未喪失性命,這眼前的勝
利就不能算是絕對的、必然的、最終的。
(蘇夢枕未死!)(不行,我一定要殺了他!「)大夥兒興
高采烈地把白愁飛擁到」青樓「內庭。那兒本種有一棵樹。今只
剩下了一個傷口。──樹根。樹是沒了。但根未斷。年輪顯示了
這棵樹已飽歷滄桑,卻斷在這麼一個兄弟互鬥的年歲裡。在斷口
的側邊,又長滿了不少翠玉欲滴的新芽。白愁飛一看那棵樹,臉
色又白了,然後他霍然回首問雷媚:「你幹嗎一直緊跟我身後?
」
雷媚對突如其來的一問,連眼都不眨:「我在擔心。」
白愁飛道:「擔心什麼?」
雷媚道:「你累了。」
白愁飛冷哼了一聲。
雷媚追加了一句:「而且還是很累很累了。」
白愁飛反問:「你在等我倒下去?」
雷媚直認不諱:「對,如果你倒下,我就可以馬上扶著你─
─到今日今時今際,你已是個倒不得的人。一倒,滿樹的猢猻都
要散了。」
這時候他們已趕到那棵大樹旁──原來有棵大樹繁枝密葉地
獨擎天空,但卻給斫伐了,剩下一圍樹根的地方,所以白愁飛聽
了雷媚的話只是冷笑,沒說什麼,那棵原來的大樹雖然倒了,但
他還是得要聚精會神地對付樹根。
那兒早已有人。
而且早已動手。
動手挖樹根。
──他們一見旗花響箭,便開始挖掘這棵樹、而且還準備了
只要見任何人從下面冒起來就猛下殺手。
「難怪你一定要斫掉這棵樹了,」雷媚讚歎地道,「原來蘇
夢枕的退路這下可給你截斷封死了。」
白愁飛是人。
只要是人,都喜歡聽讚美。
何況白愁飛極好權,所以更希望期待聽到讚美,好權的人所
作所為,無非是要聽更大更多或更永久的讚美,就算他們要聽批
評,也莫非是要博得更進一步的讚美──你竟然敢向有權的人批
評、有權的人居然肯聽你的批評,這行為的本身已是一種高度的
讚美了。
白愁飛一向很冷酷,但面對讚美,而且還出自這樣一個聰敏
、明俐、機變莫測的美麗女子口中的讚美,少不免也有些飄飄然
:「這棵樹我測定是他所設機關的總樞紐。我毀了它,他就只有
憋在地下,進退不得。」
而且蘇夢枕落床塌之後,那張床已給炸毀,退路自然沒了,
出路給封掉,雷媚這才明白:蘇夢枕潛入床底逃生之際,白愁飛
何以不急了!──白愁飛在象牙塔裡發動的攻襲,目的可能只是
要迫出蘇夢枕的身後一道殺手 ,然後再來甕中捉鱉,諒中毒帶
傷的蘇夢枕也逃不到哪兒去。
當雷媚明白白愁飛為何一直並不著急之時,白愁飛卻急了起
來。
樹根已給掘出。
連根莖都給刨出。
地道已發掘。
──蘇夢枕卻不在那兒!
發掘地道時,大家都嚴陣以待。
挖掘通道的是「八大刀王」:當年「刀王」兆秋息之女:「
陣雨二十八」兆蘭容。
「驚魂刀」習家莊少莊主「驚夢刀」習練天。
「八方藏刀式」藏龍刀苗八方。
「伶仃刀」蔡小頭。
「彭門五虎」中的「五虎斷魂刀」彭尖。
信陽「大開天」、「小闢地」絕門刀法蕭煞。
襄陽「七十一家親刀法」蕭白。
「相見寶刀」孟相逢衣缽傳人孟空空。
這「八大刀王」,無不如臨大敵。
主持這事的卻是:一個高高瘦瘦、灰袍的人,背上有一隻包
袱。
其人其貌不揚。
但早已揚名天下。
──「天下第七」!
可是卻挖不到。
什麼也挖不到。
從地道挖下去,仍是地,而且就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迷
離交錯的地道,待把這些鼬鼠窩田鼠竇口似的地道全部起清時,
只怕太陽和月亮已相互交班了三千四百二十次!
白愁飛為之瞪目。
八大刀王無不頭大。
雷媚伸了伸舌,還微微漾起了難以察覺的笑意。
天下第七也一時楞住了:地道裡仍有地道,地道中還不止一
條地道。每一條一道都不知通向何處,不知有何凶險,而且好像
還是可以曲折互通的直達幽冥的!
「你還是低估了兩個人了。」雷媚居然有點兒「幸災樂禍」
地說,「蘇夢枕固然是個從不懷疑自己兄弟的人。可是他一向也
是個總會為自己留一條路的人。」
白愁飛冷哼一聲。
他想聽下去:另一個是誰。
「妙手班家。」雷媚道,「既然他們插了手,向來天下機關
他第一,除開班家的人,誰還能妙得過班家的機關?這棵『傷樹
』只成了掩眼法,他不從這兒竄出去,那更不知竄到哪兒去了。
」
天下第七忽道:「誤機。」
白愁飛一時沒聽清楚:「什麼?」
天下第七沉著臉陰著眼道:「殺蘇之機,一旦延誤,錯失必
悔,貽禍無窮!」
白愁飛對天下第七似也有顧忌,只忿忿地道:「我是沒有料
天底下的機關是這麼複雜!」他狠狠地說,「但我已詳細檢查過
上層地形,他的出處,只有這兒!這樹既已給發了,那麼,他要
是進入『六分半堂』的勢力範圍,那是找死。若要逃離『金風細
雨樓』勢力範圍,只有一條──」雷媚和天下第七齊眼一亮:白
愁飛傲道:「他妄想從河口潛出去!」
天下第七道:「要是他不覓路而逃,只深藏在地底呢?」
白愁飛斷然道:「那我就轟了這塊地。」
雷媚即道:「可是青樓的根基在這兒。」
白愁飛殺性大現:「我便炸平了它。」
他一說完,就轉身下令:把「玉塔」和「青樓」裡一切有用
的事物。全轉移到白樓紅樓,並傳達下去:一切重大號令,都得
出自「黃樓」;而他自己則坐鎮「黃樓」。
這命令一旦下達,半時辰後,一連串轟隆連聲,玉塔和青樓
,已坍塌下來。
這數十年來代表了京城裡第一大幫:「金風細雨樓」的權力
中心,就這樣在巨響裡成了一堆廢墟。
在強烈的爆炸中,地動山搖,連皇宮裡也派出偵騎,追問何
事;連城裡數十處的山泉,也突然暴漲,有的據說還湧出了紅色
血水。而金風細雨樓剩下的三座樓子底下,也有嗚咽龍吟,隱約
可聞。
如此把樓塔炸毀,夷為平地,不少人都殊為惋惜。要知道:
「金風細雨樓」在京城裡位居要衝,而且還處於那一帶的制高點
,拿捏住了風水龍脈。環水抱山,獨步天下,連「六分半堂」的
勢力範圍也屈居於下,鬥爭初期,兩派子弟為了這居高臨下的「
福地」,可以說是打了十數場折損慘烈的大戰,仍是給「金風細
雨樓」佔據了這一角要寨。很多人都認為,近年「金風細雨樓」
能夠壓倒「六分半堂」,還是全仗「金風細雨樓」中有個「鐵三
角」:象牙塔、青樓、紅樓佔在群龍之首的靈地,才有如此雄霸
京華的造就。而今卻是一炸就只炸下了勉強佔第三高地的紅樓,
危危獨峙。
在大爆炸的數日間,金風細雨樓的子弟們都如覺踏在浮床上
,睡夢中也不穩實。
──要是蘇夢枕還躲在地底下、地道中,縱有金剛不壞之身
,亦焉有命在!
一番折騰、幾番喧煩過後,白愁飛出盡了人力、物力、財力
、能力,但在大片殘礫敗瓦、掀土翻地中,卻全無蘇夢枕的蹤影
!
──蘇夢枕到底哪兒去了!
難道他已給炸得屍骨無存?!
白愁飛雖然得勝,但他仍是個清醒的人。
而且一向冷靜冷酷。
他不相信這個。
他一定要找出蘇夢枕。
──那怕掀天覆地、上窮碧落下黃泉,他也要翻出死的活的
半死不活的蘇夢枕來。他才能食得安、寢得樂!
就算蘇夢枕已炸得剩下了一根毛髮,他也要把他給找出來!
要不然。他宛如骨鯁在喉、芒刺在背、釘在眼、針在心!
十九 相機
這一陣子,京城裡、江湖上、武林中、黑白道,誰都在找蘇
夢枕,誰都在猜他在哪裡。
不但白愁飛找他,「金風細雨樓」的人也在找他,「六分半
堂」的人在找他。「迷天七聖」的人找他,「發夢二黨」的人找
他。「老字號」、「妙手班家」、「蜀中唐門」、「江南霹靂堂
雷家堡」、「小天山派」,「有橋集團」、「下三濫」、「太平
門」、刑部、神侯府、相府、大內的高手都在找他。
只要他仍有一口氣在,「金風細雨樓」就不完全能算是白愁
飛的。
甚至連白愁飛也不敢這樣認為。
聞說蘇夢枕給自己人「扳倒了」,六分半堂和迷天七聖的人
自然驚喜,但只要蘇夢枕仍活著的一天,他們就不敢當「金風細
雨樓」只有一個頭號大敵,白愁飛,而是還有一個隱伏著的強敵
:蘇夢枕!
然則蘇夢枕到底去了哪裡?
他是不是活著?
──就算他能逃得過那一劫,但身罹劇毒和惡疾,又能活到
幾時?
任勞、任怨負責在河上巡邏。
這幾天,他門一直留意著有什麼異動。
沒有。
一切都似乎非常平靜。
水靜。
河清。
只有一名蓑衣櫓公,深夜搖槳,白手垂釣。
他們都是辦案(尤其冤案)的好手,自然不放過任何不可以
放過蘇夢枕的「蛛絲馬跡」。
所以他們認準了這名櫓公。
能在分隔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的河上撐舟的人,自然必有
來歷。
這位櫓公當然極有來頭。
而且來頭不小。
幾乎就在蘇夢枕翻床倒塌的那一刻起,這小舟也馬上啟程疾
航,其勢甚速。
走的端的是快。
可是在「叛變」發動之前,白愁飛早已向蔡京「要」了兩個
人來「協助」:這兩人自然就是任勞、任怨。
他們一早已佈署好了。
──如果蘇夢枕床榻下有通水道,那麼,這一艘小舟極可能
就是接應蘇夢枕的強援。
所以,他們要盯死這一艘舟子。
釘死舟上的人。
──不過,在白愁飛未正式動手之前,有很多行動是不能有
所行動的。
甚至連「動」都不能「動」。
因為不能「打草驚蛇」。
蘇夢枕是何等人物?白愁飛至多只能先行收買郭東神,指示
蘇鐵梁下毒,幹掉樹大夫,這些都只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暗地
裡進行,最冒險的已是叫蘇鐵梁把蘇夢枕床榻機關卡住,但如果
要先把這泛行於天泉湖的舟子打沉,潛入蘇夢枕枕下機關甬道探
底細,都足以牽一髮動全身,白愁飛在未正式動手前,是決不敢
先動這些「要害」的。
──因為這些既然是「要害」,那除非一攻就要命。否則一
定會生起極大的警覺,以及引起全面的提防。
白愁飛不能「動」這些「要害」,但他能派人緊緊盯死著這
幾個「要害」。
──他派「八大刀王」堵死「傷樹」的地道出口。
──他請任勞、任怨監視天泉湖上的舟子。
──他遣「抬派」智利及「海派」言衷虛,去跟蹤楊無忌,
只要「時候來了」,便殺無赦。
──還有一個「要害」。
王小石。
就是因為他聞說王小石已返京城,所以他才急不及待,對蘇
夢枕提前動手的。
除了他自己請動蔡京的黨羽偵騎四出,留意王小石的動靜之
外,他也要「托派」黎井塘和「頂派」屈完。只要一見酷似王小
石的人只要落革出現京中,就不擇手段、格殺毋論。
──決不能容讓王小石得與蘇夢枕會合!
白愁飛無疑算得十分周密。
只可惜蘇夢枕的路,仍周圓得出乎他的想橡;而班家設計的
機關,也巧妙複雜得難以估計。
「傷樹」居然不是惟一的出口。
那末,炸平了象牙塔和青樓之後,如果蘇夢枕不自投羅網,
在金風細雨樓的叛逆或六分半堂這兩大強敵的範圍下冒出來受死
的話,那未,惟一可能的出路,就是天泉湖水這水道了。
白愁飛派任勞、任怨守這一道,主要是因為除了這兩人手段
夠辣、搜捕經驗豐富之外,最重要的是:這兩人熟水性!
他卻深知蘇夢枕不諳泳術。
何況蘇夢枕還只剩下一條腿能動。諒他也游不出天泉湖!
──無論蘇夢枕怎麼逃,如何跑,他都要這個曾一手提拔他
上來的老大只能翻了肚子,永遠也翻不了身!
舟子一旦開動,往東急航,任勞任怨也緊接著發現白愁飛在
「象牙玉塔」發現的訊號了。
他們立即兜截,一如早先約好了相機行事一般。
其時水波翻湧,二十一艘快艇,自四方往小舟團團疾快圍攏
過來。
舟子的速度卻驟然加快。
快得當真是乘風破浪,而且直往包抄的快艇迎面撞來。
這一來,負責東邊收縮包圍網的三艘小艇,都嚇得魂飛魄散
,要是這般硬撞,只怕誰都得粉身碎骨,他們可不想死,更不想
這樣冤枉死。
所以,有兩艘立即迴避,另一艘卻擺避不及,眼看就要撞上
了──卻不料這一艘舟子愈行愈急、愈近愈速、眼看兩舟就要撞
上時,這艘小舟竟給一種奇力平空兜起;借湖波大作之勢,竟凌
室而起,幾達九尺,恰恰自小艇之上起空而過,越圍而去!
那原來以為要撞得個稀巴爛的兩名「六扇門」的鷹爪子,都
嚇傻了眼,驚魂散魄,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兒;但在旁左右散開的
兩艘小艇,艇上的刑部高手,都在一瞥中發現:那小舟越空而起
之際,是舟上的人,雙手十指箕張,青筋突露,竟抓住船舷一拔
就硬生生地飛越了過去!
這舟子上的櫓公,竟借了群舟翻波之勢,用雙手之力。連同
自己一起「舉起來」,像憑空多了數十級樓梯一般跨了過去,並
向東急馳!
東邊不遠處,就是「神侯府」。
神侯府,住的主人就是當今名動天下的諸葛先生,也是任勞
、任怨最不敢惹也最不想惹的人物,最不願意更最不喜歡闖入的
地方。
那舟子上的蓑衣人彷彿也深覺得:只要走進了「神侯府」就
算是相爺親自下令捉人,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也必能搪住一陣。
以這艘舟子之勢,眼看必能乘風破浪,在「神侯府」前登岸
。
如果不是有「攔江網」的話。
「攔江網」是一種極韌極細、甚密甚銳的網,擱在水上,不
易察覺,就算是一艘大船,只要給網纏上,就絕對無法脫得了身
──就像收上岸來網中的魚兒一般。
那艘舟子非常不幸,就落入網裡。
因為這湖上已在這幾天悄悄地遍佈羅網。
只要號令一下,網就會適時收緊,一切都配合白愁飛的指示
相機而行。
現在網收收緊。
舟上的櫓公成了網中人。
舟上果然不止一人。
另一人在舟上伏著,動也不動。
然而包攏上來的快艇,艇上的各路高手也不敢妄動。
他們都知道自己立了大功。
就因為了立功,一定有獎賞,所以更不願平白把性命犧牲掉
。
因為這櫓公已露了一手。
功力非凡。
何況船上還有一個就算落得如此田地但也足以令人喪魂動魄
失心驚神的大人物:「金鳳細雨紅袖刀」:蘇夢枕!
二十 撞機
舟上的人依然沒脫下蓑笠。
他橫著槳,眼神透過竹笠縫隙,冷視任勞、任怨和四十二名
衙裡派出來的好手。
這四十二名好手中,有一半還是從水師中調度來的,精通水
性,深識水戰之法。
這一下子,水道的陸路的高手,全包圍了那名櫓公,和那伏
在船上的人。
任勞、任怨互望一眼,一個發出一聲浩歎,一個則搖首嘖嘖
有聲。
「可惜,可惜,良禽擇木而棲,看來,船上的英雄大哥,所
倚所護的可是一塊朽木。」
「到這地步,再抵抗也是多餘的了。我們也絕對不要趕盡殺
絕,蘇公子只要跟我們回去消消案就是了,至於這位大俠,正是
相爺和白樓主、朱老總都要倚重的大材,何不覓明主而效力呢?
」
「我們這兒的人都深識水性,你逃不了。」
「你船上的人受傷挺重吧?他只有一條腿,你能分心護他到
幾時?」
「他傷得那麼重,你一味死守這兒,反而害了他的性命,這
又何必呢?」
「那又何苦呢?讓我上你的船,給蘇公子治治病可好?」
「你要是能放下船槳,把人交出來,咱們立即就撤了網,交
你這個朋友,放你走!」
「怎麼樣?」
「待會兒『金風細雨樓』和各派高手就要趕到,那時他們要
嚴拿你治罪,咱們可擔待不了了!」
他們一面搖頭擺腦、一唱一和地說著,一面催艇漸接近小舟
。
那蓑笠翁忽叱道:「停住!」
任勞笑道:「水勢如此催來,我停不了。」
任怨揚起一隻眉毛道:「你若不喜歡我們靠近,大可撐竿走
呀!」
這時,扁舟已給「攔江網」緊緊鎖住,哪有掙動的餘地?任
勞的說法也純粹是調侃諷嘲,目的要激唬這時在舟上的人,使之
六神無主、手足無措而已。
蓑笠翁手一掣,「登」地自槳頭彈出半尺長的一截黑色銳劍
來。
任勞本正是要踏步上小舟,見此退了一步,唇紅齒白地展顏
笑道:「哦?還有這下子,嚇了我一跳。」
任勞則搖手動誡道:「小心小心,別傷了身受重傷的蘇公子
啊!」
這時,他們的快艇已打側泊近扁舟,任勞在船尾,任怨在船
頭,隨時都會上小舟成夾攻之勢。
不料,這蓑衣人忽把木槳一沉,抵在船上伏著的人後襟,居
然道:「我一定要救他的,你們一上來,我就殺了他。」
這一來,任勞任怨和一眾鷹爪、狗腿子,全皆怔住了。
──這人不是來救蘇夢枕的嗎?怎麼卻成了殺手?!
那蓑笠翁嘿聲道:「你們若能生擒蘇夢枕,功勞更遠比得到
個屍首來得大,可不是嗎?反正我活不了,蘇公子也活不了,我
殺了他,你們准都沒大功可討,如何?」
任勞忙道:「不不不……」
任怨也道:「別別別別──」任勞道:「英雄有話好說,我
們不迫你就是了。」
任怨卻笑嘻嘻地道:「不知閣下殺了蘇公子後,卻又怎麼逃
?」
任怨這一句問住了蓑笠人。
蓑笠人乾咳了一聲,道:「我來得了這裡,原就沒想逃。」
他的聲音顯然要盡量和盡力抑制,但仍忍不住流露出一種悲
壯與衰傷之情:「我欠蘇夢枕的恩情,不惜付出自己的性命。現
在,時候已經到了,我來世間走了轉,也活膩了,享受夠了,也
沒有遺憾了。」
任勞一副肅然起敬的樣子道:「對對對……你活夠了,可是
,我們還沒有,蘇公子更還沒有活夠,您老可不要意氣用事。」
這時候,他也聽出來了,這蓑衣人的年紀決不會比自己年輕
。
不但聽,也同時看出來了。
惟一露出蓑笠的,是手。
佈滿皺紋、繭皮、青筋、鷹爪一般的手。
那蓑衣人黯淡地道:「你們不要迫我,我也不致非死不可。
」
任怨卻道:「我有一件事不解,既然你要報答蘇公子,救他
是當然的,但又為啥要殺他呢?」
那人道:「落在你們手裡,生不如死,我不如殺了他。」
任怨又道:「蘇公子傷得這麼重,一動都不能動,你這樣殺
他,豈不恩將仇報?」
蓑笠翁悶哼一聲道:「那是我的事。」
任怨咦了一聲,像發現了黃狗飛上天,大驚小怪地道:「公
子病得蠻重,也給炸傷了吧?怎麼一聲作不得響?他怎麼多了一
條腿?那是假的不成?!」
蓑笠翁陡地喝道:「站住!再踏前半步,我就要下手了!」
任怨伸伸舌頭道:「奇怪奇怪真奇怪,你要對付的,好像不
是我們,反而是蘇夢枕!」
任勞這時也看出端倪了,也道:「你替我們殺了蘇夢枕,也
有好處。」
蓑笠翁不但發現任勞任怨正設法逼近,連其他的敵人也無意
地掩近了,所以越發緊張起來。
任勞 蝦地笑了幾聲,喀地吐了一口濃痰,落於江上,浮起
青黃色液似的一塊稠膿:「白樓主下令殺無赦,相爺要的是解決
蘇夢枕,活的雖然功大一些,但有後患無窮,蘇夢枕有的是徒子
徒孫,難保有一天不找我們報仇。如果是你下的手,那麼,將來
江湖上傳了開去,我們也不是兇手,獎賞雖少上一些,但卻永無
後患,算來有賺頭。」
「對呀,」任怨一雙小眼斜乜看蓑衣人在竹笠裡深藏的眼,
「相候不如撞機,反正,大好時機大都是撞出來的,咱們不妨試
試看,看你先殺得了蘇公子,還是我們及時搶救得了蘇樓主?」
說著,兩人似各有異動。一首一尾、前後包抄得像就要跳入
小舟來了。
這一下,其實完全是「以膽搏膽」。
任勞、任怨自然怕這蓑衣人真的下手殺掉蘇夢枕──因為抓
拿了個死的蘇夢枕和一個活的蘇夢枕,對白愁飛來說,都是一樣
的;不同的是不是由他親自下手殺掉而已;但對蔡相爺而言,論
功行賞的,卻不一樣,而且很不一樣了。
對白愁飛,只要抓著蘇夢枕,他是決不會留對方性命的。
蔡京則不同。
如果蘇夢枕未死,只是給逮往了,他會著人立即把蘇押來。
他會派人好好地「養」著他。
──總之,沒有他的命令,蘇夢枕必形同「廢人」。如果蘇
夢枕肯全忠投效於他,為他鞠躬盡瘁,他也正好用得上這人物。
萬一白愁飛野心太大,牽制不住,蘇夢枕只要還活著,有一
天「金風細雨樓」又是蘇夢枕重行當政也並非奇事──只要蘇夢
枕願意當他的傀儡。
是以,活抓蘇夢枕和殺了蘇夢枕,功勞不一樣。
死的蘇夢枕只是絕了後患,活的蘇夢枕還可能會很有用。
何況任勞、任怨都風聞了一件事:朱月明因為太會趁風轉舵
了,不管皇上、諸葛先生、米公公、方小候、金風細雨樓、六分
半堂、迷天七聖還是發夢二黨,對他印象都不賴,蔡京卻不大喜
歡。
他當然是比較喜歡那種只效忠於他的人。
所以他好像放出了風聲:京裡的刑總要換換人了。
任勞任怨自覺已任勞任怨了那麼多年,這刑部老總的位置,
很應該輪到他們來坐坐了。
故此他們當然希望能立功。
而且還是立大功。
眼前就有一個「大功」。
蘇夢枕。
──而且是要活的蘇夢枕!
二十一 跳機
他們跳上了小舟其實是冒上一個大險,但也是跳上了一個好
時機。
──那就像是機會在頭上掠過時,他們躍身跳了上去,當然
那可能是個轉機也可能是個危機,跳上去可以平步青雲也可以跌
個頭額崩裂。
但時機來時還是得要冒險、得要把握的。不然,機會就會鳥
兒一般的飛走了,不一定還會碰上第二次。
他們敢這樣做,是因為看出了一點:──按照道理,應該是
任窮任怨在拖延時間,因為,時間越拖下去,對這蓑衣人只有更
不利:一是這兒系「金風細雨樓」的地頭,誰也闖不進來救走這
小舟上的人;二是蘇夢枕傷重毒深,拖下去必死無疑?
可是,很明顯的,也很奇特的是:蓑衣人卻也在拖延時間。
──他在等什麼?
如果他要殺蘇夢枕,一動手早就殺了。
如果他能夠突圍,早就出去了,賴在這兒等白愁飛帶大隊人
馬趕來不成?
所以,很有些不對勁。
因而,任勞任怨要上小舟來。
那蓑笠翁也十分機警,手腕一沉,「哧」地一聲,漿尖劍己
劃破伏在舟中人的後襟,只聽他沉聲喝道:「你們只要跳入這船
半步,我的劍立即刺下去,人縱不是你們殺的,也是你們逼死的
,日後蘇夢枕的徒孫兄弟手足要是為他報仇,當然不會忘你們跳
上來的這一場!」
這一喝,已視死如歸,至少把任勞任怨一時震住了。
這一陣子耽擱,卻聽一陣鷹嗥,自江邊西處此起彼落。
任勞、任怨互望一眼,攤攤手、擰擰頭,眼裡都有失望之色
。
因為那鷹嘯是暗號。
暗號是說:──誰也不許妄動。
白「樓主」就要來了。
──他要親自來處理這兒的事。
既然他要來了,任勞任怨也不敢擅自解決此事了。
──白愁飛未當「樓主」之前,已是蔡京的義子,他們當然
不想得罪這種人;白愁飛現在已當上了「金風細雨樓」的大當家
,任勞任怨更不敢去開罪這樣的人!
這世界上,有一種人,最知道什麼時候該「錦上添花」,啥
時候要「落井下石」,那就是──走狗。
而任勞任怨是極有經驗、甚有份量、非常聰明的「走狗」。
他們當然懂得怎麼做、如何做、以及什麼不該做。
所以他們現在寧可不要立大功了,袖手旁觀,趕盡殺絕的事
,就讓給十一萬火急白愁飛去做。
白愁飛趕來的時候,神情如狼似虎。
狠得似狼。
凶得如虎。
他要追殺他的大哥。他要對過去提拔他的樓主趕盡殺絕。他
要對付教他成材的主人。
全世界的人都已知道他這麼做了,可是他居然還沒有把這個
一手扶植他坐大的老大殺掉,所以他更凶悍,更猴急,更窮凶極
惡,好讓人知道他是一定會勝利的,而且他已豁出去了,那個曾
栽培他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義兄是必遭他殺害無疑的,這樣
咄咄迫人,或許可以讓人忘了他迄今仍殺不到那個他務必要斬草
除根的龍頭老大,而不致對他有沒有當龍頭大哥的資格生疑。
不起疑,就不會亂。
只要暫時穩下來,他就可以完全操縱「金風細雨樓」乃至京
城武林的勢力和實力了,那時根本就亂不來、亂不成了。
他知道什麼是「動亂」的「罪魁禍首」,是不能給蘇夢枕還
保有一口氣。
所以他一旦聽到在湖上堵截住一艘可疑的快舟,喜出望外,
深慶自己一早在江上封鎖得死死的,並且立即帶動一群高手,飛
將趕來。
趕來殺他的結義大哥。
他終於趕到。
也及時趕到了。
他要蘇老大死在他的手上。
他要親自殺他。
──蘇大哥若死在別人的手上,他還覺得不妥帖、不愜意、
也不放心哩。
人就是這樣子,要壞,只要壞了個開頭,常常就會壞下去,
講義氣的,只要義字當頭,到頭來可能為義字不惜嚥下最後一口
氣。重感情的,只要先傷了感情、到後來就不惜無情絕情到絕頂
。
墜落是這樣,進取亦如是。
──像白愁飛這樣的人,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他只有進。
前有急流。
他第一反應就是向撐舟的人下令:「全力推進。」
新樓主上任,而且晉陞的方式是把前任樓主「打」了下來,
有支持過他發動的,自然耍賣命,以博取更多的擢賞;沒為他效
過力的,更要搏命,以表示眼前樓主沒有什麼「關係」。何況,
新樓主那麼要命,他們誰都不敢不拚命。
所以船快得似水上奔馬一般。
很快地他就望見小舟。
和小舟上的人。
舟子上的蓑衣人自然也看見他。
看到他了之後,那在蓑笠裡的眼神就更特別了。
那眼神同時令人感到兩種訊息:心喪欲死和視死如歸。
──雖然兩者都是自分必死,但一個是絕望無依的,一個是
對死無懼的。
兩種眼神都出現在這一雙飽歷人情世故的眼裡。
白愁飛卻不很注意他的眼。
他一下子就盯住對方的手。
然後他第一句就問:「你要?」
蓑衣人道:「我什麼都不要。」
白愁飛道:「你不要,我要。」他指了指舟上伏的人,「我
要他。」
蓑衣人乾咳道:「他是我的。」
白愁飛目光如電:「你年紀很大了吧?」
蓑衣人嘿然道:「比你年長就是。」
白愁飛道:「回去安享天年吧,我知道蘇夢枕對你有恩,也
犯不著為他死在這兒。」
蓑衣人愕了一愕,白愁飛又道:「只要你把這人交給我,我
可以放你走。如果你像當日為他效命而潛在『迷天七聖』裡臥底
一樣為我效力,在『金鳳細雨樓』裡補你個『五方神煞』缺!」
蓑衣人顫了一顫,長吸了一口氣,好半晌才道:「你是怎麼
認得出來的。」
白愁飛淡然道:「我認出你的手,鷹爪練到你這個地步的可
謂罕有。咱們在『三合樓』上交過手,你後來加入了樓子裡,但
王小石走了之後你也銷聲匿跡了,我早防著你和朱小腰隨時都會
冒出來。」
「好眼力。」那人又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能平息震驚,慢慢
揭開了頭上的蓑笠,露出一對黑而烈的濃眉、細而嫩的肌膚和滿
頭白髮來,卻正原是『迷天七聖』裡的大聖主,「不老峒主」顏
鶴發!
二十二 晚機
「這麼有眼力的人,卻是這樣不講義氣;」顏鶴發冷曬道,
「我為你可惜。」
「人家都管叫你做『不老神仙』,你卻老了,老掉牙了。」
白愁飛嘖嘖聲道:「這江湖以前是講義氣的,現在是講實力
的。武林不是義氣講出來,而是各門派各家各宗的勢力堆疊對壘
出來的。到現在還有人講義氣?大概只有你了!講義氣有什麼好
處?你保不了自己,還保得住蘇夢枕?你到這時候還跟他講撈什
子的義氣,到頭來只累了你自己!」
顏鶴發也不以為忤:「要講義氣,就不伯受人連累。凡是講
究成敗得失,就不是義,而是利。」
「你也學人講義氣?!」白愁飛嗤笑道,「那你又在關七重
傷慘敗時,投靠金風細雨樓?!」
顏鶴發亦不動氣:「第一,是關七迷失本性,先行誅盡老臣
子,逆天行事,人神共憤。第二,他們神智不清,全遭五、六聖
主和幕後人物支使,我們總不能死跟著他去瘋。第三,蘇公子一
早已以識重待我,我也以知遇待他,後頭幾年,我只在『迷天七
聖壇』裡當臥底,並不是俟關七遭電殛電劈時才背叛他的。第四
,蘇樓主一向待我恩厚,我欠他的情。」
白愁飛臉色一沉,嘿聲道:「你欠他的情,就得償他的命。
」
「我早有此決心。」顏鶴發卻是說來安然,「君不見我年已
老邁,雖老尚風流,但身畔決無牽掛嗎?我上無父母,身無長物
。伴無妻室,下無兒女,四海為家,生是赤手空空地來,死時也
雙手空空地去,有何掛礙?有何不可?」
白愁飛雙目厲光一長,正時待發作,忽又長吸一口氣。
深長的一口氣。
然後他平和地說:「加入我們吧,現在還來得及。你對蘇老
大那麼忠心,我不會介懷,只要你將功頂罪,把他交給我,在樓
子裡,有我白某人在的一日,不委屈了你。」
顏鶴發聽了倒也一愣:「我不知道你說的話是不是真的,除
非你能提出保證。不過,我倒佩服你,你逆性太強、野心太大,
但你確是人材,果是人物!」
白愁飛卻把臉色一板:「咄!到此時此境,你還討價還價!
你討得了好麼!」
遂而轉首霍然向身後四人:「稟報吧!」
利小吉即道:「趴在舟上的人已沒有了呼吸。從你們開始談
話起,他就絕對未曾呼吸過。」
祥哥兒也道:「這人脈搏沒有跳動過,我注視了好久,近腕
脈和頸脈的衣飾,除了給江風掠過,就不曾微移過一下!」
朱如是卻道:「心也沒有跳,更重要的是,他的腿也沒有斷
!」
歐陽意意則道:「他伏臥的位置,臉孔完全遮覆著,顯然是
要我們認不出來:這到底是誰!」
白愁飛怒叱一聲:「這究竟是什麼人!?顏鶴發笑道:「好
,你身邊有的是能人,難怪敢逆敢叛!」
白愁飛一縱身已落入舟內。
顏鶴發手上的劍沉了一沉,劍尖已略沒入覆趴著的人之頸肉
裡。
「這沒有用的,你威脅不到我的!」白愁飛的臉又開始發白
,指節的青筋突露分明,連中指都變長了起來,「何況,就算這
是蘇夢枕,也只是一個死了的蘇夢枕!死的老虎跟死的老鼠沒啥
兩樣,最多是屍身份量重上一些罷了!」
「好,好!」顏鶴發兀然笑了起來,「可惜,可惜!」
白愁飛上前一步,顏鶴發雙肘一沉,雙手握將於膝上,將劍
上翹,直指白愁飛咽喉,姿勢甚詭。
白愁飛凝住了腳步,衣袂讓江風吹得獵獵作響,「可惜什麼
!?」
「你警覺得好!」顏鶴發笑得很放肆,「那的確是個死人。
可惜你還是省覺得太遲了!」
說著,還後退了一步。
本來他一屹立在舟子中段,白愁飛自舟首登上,他這一退,
已退到船尾,只留下那伏看的人仍趴在舟子中間。
白愁飛踏前一步,飛起一腳。
這腳踢得十分小心。
──因為那可能是蘇夢枕的屍體。
只要任何事物關係到蘇夢枕這種人物的,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
因為就算蘇夢枕只勝下一口氣,仍是個絕世的人物。縱然他
死了,但餘威尚在,那就像秦始皇的墓陵一般,縱人已死了千百
年,要盔墳掘墓的人一不小心只怕還是得個陪葬的下場!
所以他那看來隨隨便便的一腳,卻是平生功力所聚──不管
有機關、敵人詐死、還是蘇夢枕反撲,他都早準備好了三十一種
應對之法:無論對手怎麼來,他就怎麼收拾,而且一定收拾得了
。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反撲。
沒有陷阱。
屍首給一踢翻身:這屍體很眼熟──卻不是蘇夢枕!
白愁飛認得這死人:「抬派」掌門人:智利!
他死了!
竟死在這裡!
這麼說,去跟從追殺楊無忌的那一組「行動」,必已出了岔
子!
這一剎間,白愁飛覺得自己雖在密謀計算人,但也一腳踩入
人家設的彀裡去了!
──調虎離山!
──陳倉暗度!
他們這一大夥的人,全給這一個「死人」的顏鶴發「拖死」
在這裡了!
以致該做的事沒做。
該發動的行動未發動。
要補救的問題已來不及補救。
這時候,他只覺得很羞辱,也很憤怒。
卻聽顏鶴發笑道:「你本來是有機會的,可惜已省覺得太晚
了。」
這一種笑是張狂的。
也是絕望的。
──一個人很少會發出這種不留餘地的放笑,除非他根本已
不打算再留什麼餘地給自己!
二十三 落機
一個人什麼時候才會完全不留餘地給自己?
──那就是他準備死了,或者隨時都可以死了的時候。
白愁飛怒吼一聲,正要動手,顏鶴發已先他一步動了手。
他不是向敵人動手。
──他眼前的敵手,就算不論白愁飛,剩下不管是任窮、任
怨,還是朱如是、歐陽意意、祥哥兒、利小吉,或是雷媚、天下
第七,都是難以取勝的好手。
可是他是向自己動手。
一劍刺入了胸腔。
這一來,白愁飛、任勞、任怨一齊大叫:「別──」天下第
七隻冷哼了一聲。
顏鶴發果真停了手,鮮血已自傷處迸流出來,倒染了槳柄,
他雙手都沾了血。
他卻像要起程去哪裡之前忽給人叫住一般,微微留戀地問:
「嗯?叫我有什麼事呀?」
任勞大叫:「有活好說,何必尋死?」
任怨也道:「我們也沒意想要殺你,你不必這樣枉作犧牲!
」
顏鶴發轉過去面向白愁飛,居然好整以暇他問:「你呢?」
──想找出蘇夢枕的下落,顏鶴發就不能死。
一定不能死。
──死了線索就要斷了。
他只好央求道:「你不要死。你對蘇大這麼忠心,我很賞識
你。」
顏鶴發似有點猶疑起來,「我也不想死……但教我怎麼相信
你才好呢?」
白愁飛急道:「我現在是『金風細雨樓』的大當家,說話當
然算數,怎會食言!」
顏鶴發仍在考慮中,「既然這樣,要我信你,你就當眾立個
毒誓好了!」
天下第七又冷哼一聲。
白愁飛勃然大怒,顏鶴發洒然一笑,手一用力,利的劍尖又
沒入腹腔二分,血流如注。
白愁飛急道:「千萬不要──好,我說:皇天在上,我白愁
飛今日若得顏鶴發如此大將,必當重用,永不背義,生死與共,
情同兄弟,決不加害,永無相欺……」
顏鶴發卻偏著頭側著耳,似乎還要聽下去。
白愁飛到這個地步,也只好馬死下地行,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如有背諾,願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顏鶴發吁了一口氣,緩笑道:「對了,真要發誓,要毒一些
,這樣才誠意嘛。」
白愁飛也這才舒了一口氣,緩步上前道:「現在大家可都是
自己人了……」
「對!」顏鶴發一面表示同意,然後卻又一劍刺入自己的胸
膛,並一面表示惋惜地說,「我至少替蘇公子報了一個仇,逼你
說了你不願說的話。」
白愁飛氣得眼都綠了,恨聲道:「你──」卻是仍不敢過去
阻止顏鶴發自殺。這時,顏鶴發的劍鋒三次運力,已刺入腹內逾
半寸。劍在他手上,無論白愁飛再怎麼快,也阻止不了他自殺的
。他一死,蘇夢枕下落的線索得要斷了。
──這機會是不能再失落了的!
所以他怕死。
他怕顏鶴發真的死了。
死了就機會落空了!
忍氣吞聲地道:「我已答應你了,你幹嘛非死不可呢!」
「你答應我!哈哈……」顏鶴發仰天笑了起來,一笑,腹肌
震動,劍鋒更割裂傷口,血如泉湧,「你,還有任勞任怨這種人
,還會言而有信麼?你們要是守信義,蘇樓主今天還會遭了暗算
麼?你要是守諾言,發黨花府會有當日的血流成河活剝人皮麼─
─」反正他就要死了,他要罵個痛快。
──要殺死白愁飛這些人,尤其在此時此境,他自知沒這個
本領,但要殺死自己,還是易如反掌的事。
畢竟,命是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但他就罵到這裡。
只罵到這裡。
因為他的槳劍突然爆炸了。
只見陡地亮起了一束光,光得令顏鶴發目難睜開,不及反應
,手上的船槳連同劍鋒,給切斷了開來,而且炸得粉碎,碎片偏
又往四周飛散,一片也沒濺射到他的身上!
一下子,他身上只剩下體內半寸長的一截劍尖。
他愣了一下。
他馬上發現,動手的是那瘦長灰袍個子。
原來他已悄悄地解開了包袱。
然後包袱裡一亮。
──不知是什麼東西。
接著槳劍便粉碎了。
顏鶴發正急恨自己大意,忙用掌一拍,在把自己體內的劍鋒
激穿心臟。
可是一切已來不及了。
白愁飛已到。
他一口氣封了顏鶴發六個大穴。在顏鶴發倒下來之前,他運
指如風又封了他十二個穴道。又在他倒下來之後,再一連串又封
住了他十八處要穴。
這時候白愁飛已經可以絕對的肯定了一件事:顏鶴發已徹底
地崩潰了。
他絕對沒有自主的能力,連同說話、眨限、咬牙、大小便的
能力也沒有了。
顏鶴發一時疏忽,已給天下第七的「勢劍」所襲,他已失落
了一個主動求死的機會。
他只要失去了這個機會,那麼,他的死活就完完全全地不在
自己手上了。
他要他不死,他就怎麼都死不了。
他要好好整他。
他知道顏鶴發已不惜一死以對蘇夢枕效忠,但這沒有關係,
他知道顏鶴發遲早都會把蘇夢枕藏在哪裡、死了沒有一一供出來
的。
因為他會把顏鶴發交給了兩個人。
他們當然就是任勞和任怨。
這兩個人,已足以製造世間一切冤獄,已足以使世上任何好
漢,都變成了豬狗不如的孬種。
所以他向天下第七點了點頭,算是表示謝意。
──雖然他內心極不甘心,讓天下第七在眾目睽睽前討了這
麼一個功!
要不是他盡可能吸住顏鶴發的注意力,天下第七才不會那麼
容易得手。
──這幽魂似的東西今次又不知會在相爺面前如何自擂認功
的了!
可是天下第七居然沒耍他。
而且看也不看他。
嘿!
於是他立刻對一擁而上的打手下令:「把這老不死捆上大船
,交給老任小任好好整治整治,要他把該說的話,一字不漏他說
個清楚!」
眾裡一聲吆喝,搶前四名「風雨樓」弟子,抽出麻繩,立刻
便要把顏鶴發蟹般紮起,拖上大船去!
二十四 待機
這時候,顏鶴發就算想死,也苦求不得了。
那四名「金風細雨樓」的近身弟子,動手把顏鶴發揪住,任
勞己有點磨拳擦掌、急不及待了:「嘿嘿,敬酒不吃,這口罰酒
夠你受的了。」
任怨不說話。
他的眼神充滿期待。
他還掏出一包止血散,要其中一名蒙眼的弟子替顏鶴發敷上
。
他可不捨得讓這老人家「流血不止」。
──此際,顏鶴發眼看自己已落到這兩個以施刑手段殘怖而
名震天下的人物之手上,他心裡會有什麼感受?是什麼感受呢?
接了「雞鳴止血散」的弟子,走近顏鶴發,要替他敷搽在創
口上。
顏鶴發不能拒絕。
也無法拒抗。
他本來橫豎都要死了,雖死而無怨,但仍圖逞一口氣,好好
凌辱諷嘲一下白愁飛、任勞、任怨等人。
可是他料不到「天下第七」的「勢劍」這麼可怕,以致他的
劍鋒刺入自己身體幾近一寸──但就這樣嵌在那裡,多一分都刺
不下去了。
而且白愁飛的止血藥也特別見效(雖然他不知道那是白愁飛
在殺害樹大夫之前也迫他說出一切寶貴藥物的所在)。一撤下去
,血就開始流得很慢了。
很快就要不流了。
凝結了。
──但那時候,恐怕就是劫難的伊始。
顏鶴發真希望自己立刻死去──就算死不去,暈過去也好。
偏偏他雖然全身都動不了,但卻偏偏也昏不過去。
這時候,他已完全絕望了,卻突然發現了一件奇事:那上來
替他止血的「風雨樓」子弟,忽爾眨起了一隻眼睛。
右眼。
然後那名小眼睛的漢子猝然拔刀。
一刀砍下了他的頭顱!
「嗖」,一道血雨,鮮明驚心地灑在江面上。
「咚」的一聲,顏鶴發的人頭也落於江中。
待白愁飛、任勞、任怨驚覺時,刀已出,血已濺,頭已斷。
只一刀,死亡已成為事實。
白愁飛怒目厲聲,戟指那名小眼睛的漢子,叱道:「余少名
,你──」那余少名的漢子疾道:「我一直等待報答蘇公子的機
會,已好久好久了。我用這個,」他把刀當胸一橫接道:「來告
訴你,蘇公子待人以恩,你懾人以威。為蘇公子效命的人,到處
都是,只是機會未到,他們留待實力,有一天,等待的機會來了
,你就下地獄去吧!」
話一說完,橫刀一捺,頸處驀地灑出一蓬血霧,頭只連著一
層皮,晃搖了幾下,仆落到江裡去了。
這時候,白愁飛的指勁才到──原來在他向這漢子遙指的時
候,已暗裡發出了指風,只是怕對方有防,故意把指風運行得極?
衛s僥嗆鶴擁慕茞Γp乓U溉患湧歟壽饉唈p } 欽 鶴影氳
悴煌夏啻毈蕻y耙凰低輳﹛@套隕保祐役M傻鬧婦6欠庾×慫
難 潰s疊赲j硎滓齏Φ羋淙虢鍶Х耍 耕械幕羈塚夢痛碩狹?
線索。
更可怕的是,那叫余少名的漢子在臨自殺前說的一番活,顯
示了:蘇夢枕實力尚在!為他效命的人,仍到處都是。今日看來
現在正對白愁飛唯唯諾諾,唯命是從的人,說不定就等他日蘇夢
枕一旦登高一呼,便出來為他賣命的人!
──那麼,在樓子裡,誰才是對自己忠心的?
誰才是可用的人!?
白愁飛在勁風劃江襲來、衣袂獵獵之際,忽然想到:以前主
領整個京城第一大幫的蘇夢枕,是不是也為同樣的問題而困惑過
?苦惱過!猶豫過?
二十五 航機
白愁飛下令放桌回航。
他要馬上趕返「黃樓」佈署。
──既然蘇夢枕可能未死,他就得準備佈署,隨時可與蘇夢
枕的反撲決一死戰。
他知道整個顏鶴發的搜捕行動,是中了人的「調虎離山」之
計了。
正在他們動員全力去追蹤那「神秘艄公」之際,如果蘇夢枕
仍然活著,必已「陳倉暗度」。
他已喪失了追剿蘇夢枕的最好時機。
最可怕的是,他發現蘇夢枕的實力和潛力,比他所估計的(
他一向不低估對手──因為低估自己的敵人等於低估自己,看輕
敵手也如同看不起自己)可怕太多了。
竟然隨時有人為蘇夢枕死。
──像這種人,潛在金風細雨樓的,究竟還有多少?
蘇夢枕居然還逃得出去!?
──或是他根本還沒有逃出去!
白愁飛在發動這項叛變行動之前,原也栽培了一大絡子子弟
。
──一百零八人。
本來是一千八百人的,但這一千八百個經過嚴格篩選出來的
精英子弟,再經過他的精挑細選,能合用的、能為自己效死的,
只有一零八人。
這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部隊」。
他的精銳。
但在這次行動裡,他卻沒動用這些人。
他假借「金風細雨樓」的人力物力財力,還有資料聯絡檔案
,他得以聚合了這麼多好子,不過,他沒打算一次行動裡全都耗
上。
萬一在「金風細雨樓」叛變功敗垂成,他至少還有退路;只
要還有這些勢必也誓必支持自己的實力,他隨時都可以東山再起
。
他這次沒動用這些人,所以才會有餘少名的反噬,殺人殺己
,滅口滅身。
問題是:在他的精銳幹部裡,也有沒有蘇夢枕派去的「臥底
」?而蘇夢沈本身,是不是也私下跟他一樣,訓練了一大群好手
,只不過不讓他知曉而已!
所以他立刻下令,速航急返,他得坐鎮黃樓,指揮調度,以
防蘇氏猝然反撲──雖然他已明知蘇夢枕已性命難保,決無反擊
之力了!
但他已再不能大意。
他本已夠小心了,結果,還是讓那比狐狸還狡猾的傢伙逃脫
。
所以他更加不能有絲毫疏失。
他下令回航之前,已先著人把顏鶴發的舟子翻過來仔細搜索
。
──尤其是船底。
也許蘇夢枕就匿伏在船下面:就算他不會游泳,而且還斷了
一條腿,但只要口含一支禾稈,他就能泡在水裡幾個時辰!
白愁飛當然不放過。
他知道一個病不死的人要比打不死的人更可怕。打不死的人
是跟外在的敵人作戰,病不死的人還要對付內裡的敵人,病來病?
Е疾〔凰賴娜耍志E艣n庵就耄n人ど技崛潭嗔恕? 牽壇s壯?
了水位潮濕的邊沿黏了幾朵緋艷的梅瓣之外,啥都沒有。
而在急速回航期間,已有幾批人馬向白愁飛報告調查所得:
其一:追殺楊無邪的「抬派」和「海派」部隊,發現對像去了瓦
子巷,而且進入了一家「漢唐傢俬鋪」裡去。
楊無邪不是兩手空空去的。
他是請兩名近身手下搬了一張椅子去。
那是一張奇特、高大而古拙的木椅。
聽到這裡,白愁飛馬上就追問了一句:「是不是蘇夢枕常坐
的那張椅子?」
言衷虛的回答是:是。
白愁飛自上象牙塔後,一直也感覺到「若有所失」。
──好像還少了些什麼東西?
是什麼東西呢?
原來就是這張蘇夢枕這些日子以來一直離不開了的那張椅子
。
──那麼,楊無邪把這張椅子送入「漢唐傢俬店」作甚?
答案:不知道。
因為「海派」的言衷虛和智利跟蹤了進去,馬上遭到伏襲。
伏襲他們的人都是高手。
言衷虛和智利以為殺的只是楊無邪。楊無邪是蘇夢枕的得力
助手,但武功並不算太高。
他們帶了各五、六名手下,以為殺楊無邪已綽綽有餘,卻不
料猛遭伏襲,而且都是高手下手,言衷虛好不容易才殺出重圍,
急返金風細雨樓,然而智利卻給重重包圍了……
卻喪在顏鶴發的舟子上!
同一期間,「托派」黎井塘和「頂派」屈完,也發現了王小
石的行蹤。
在這之前:「金風細雨樓」也收到訊息:王小石已在京城出
現了。
他甫一出現,就已給人接走。
接走他的那一幫人,白愁飛既仍不敢惹,也不想惹。
他們是「有橋集團」:方應看、米蒼穹這一干人馬。
至少,他在還沒有剷除掉京城裡其他大幫大派:「六分半堂
」、「迷天七聖盟」、「發夢二黨」都一一殲滅了之前,他不敢
去招惹、對付這「有橋集團」。
對白愁飛而言,他反而不擔心蔡京的勢力,因為蔡京的野心
是縱控軍權,掌持朝政,他們武林黑白二道的小小江湖,遠不及
掌握萬里江山、萬民百姓的生殺大權來得感興趣,蔡京對各大派
系、江湖勢力的染指,僅是因為不欲政敵利用在野潛藏的力量而
組成反對他的勢力罷了。
她要的是找一個俯首聽命於他的傀儡。
只要聽他的命令,他還不惜把這種力量扶植起來。
白愁飛一直認為蔡京和他的黨羽,是一種朝廷的力量,是可
以利用的。
他要剷除其他幫派的勢力,使自己一黨獨大,但其實他又並
不十分擔憂諸如「六分半堂」、「發夢二黨」、「迷天七聖盟」
、「老字號溫家」、「妙手班門」等這些門派。
──因為這些各門各派,其志在野,不在朝。
而他則不然。
他要利用幫派的實力為後盾,最終目標,還是要在朝政上大
展拳腳。
也就是說:蔡京利用他來鞏固自己在武林中的實力,但他卻
藉此參與朝政,左右大局,說不定有一天還能與義父別別瞄頭。
他真正有所忌畏的,反而是「有橋集團」。
──「有橋集團」的主腦一開始就在朝裡有相當可觀的勢力
,而又再結合武林的潛力,跟白愁飛的取向,剛好一正一反,殊
途同歸!
由於「有橋集團」先有了朝廷的背景,使白愁飛十分顧忌,
而又不敢輕舉妄動,他惟有處處提防這集團伸入武林中的指爪,
同時也迫切要打入朝廷裡的要力中心。
他現在別說連「六分半堂」這樣的死敵尚有剪除,就是「金
風細雨樓」的大局還未能完全掌握,對「有橋集團」的躍躍然之
勢,惟有虎視啞忍。
所以,他不能力殺王小石而得罪於「有橋集團」──萬一跟
方應看和米蒼穹等人硬碰上了,此時此際,縱不一敗塗地,也必
削弱了自己的力量,結下對前程有礙的仇家。
他生恐的是:王小石結合了方應看方面貴族的力量、以及其
父方歌吟當年在武林中深結的實力,近有米蒼穹在營內暗結的潛
力,四方大力合而為一,那就十分可怕了。
他暫不敢去惹王小石,反而加緊提前叛殺蘇夢枕,主要原因
是:他不欲王小石結合了「有橋集團」的勢力後,再跟「金風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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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須W倫約毫塤穌玖 牡胤蕉際 Х恕K恥輝 抵邢鋁睿鶴紛僂?
小石。
明瞭王小石的一切動向。
結果,他在對「象牙塔」發動之前,獲悉一個好消息,一個
不利的訊息:王小石似為了對付元十三限的事,與「有橋集團」
的人交惡。對白愁飛而言,這當然是好消息。
他巴不得他們互拚個你死我活。
接下來的壞消息卻是:王小石已殺了元十三限!
本來,白愁飛也不喜歡元十三限,因為元十三限是蔡京手下
大將,他不喜歡這個人,一如他心裡對天下第七甚為討厭;而且
元十三限加上他的徒弟天下第七,那實力就非常可怕了。
他也巴不得元十三限死。
可是他卻知道殺元十三限這樣子的絕頂高手,絕對是武林史
上的一個榮耀。
甚至也是白愁飛和許多江湖上新進好手心裡的一個目標。
──正如「殺死諸葛先生」,也是他們的「重大目標」之一
;同樣,正道中人也以「暗殺蔡京」為職志。
可是王小石卻先行一步,殺了元十三限。
無論是誰,能殺元十三限,便足以揚名天下、自為宗師。
白愁飛覺得自己遲了一步,遺恨莫名,而在此際,他又不能
分心對付王小石或元十三限。
一個人在一大段長時間裡只能集中精神做完一件大事。
這是他進入「象牙塔」前才收到的消息。
所以他越是激發了「殺掉蘇夢枕」的決心和意志。
他本已立即傳訊:趁王小石就算殺得了元十三限,也定必力
盡筋疲,他要跟從王小石的屈完和黎井塘趁機暗算王小石,乘機
剷除了這個心腹大患。
可惜「頂派」和「托派」尚未下手,已給一干人打得十分狼
狽。
第一個發現他們匿藏偷襲的是老林禪師雷陣雨。
他正追逐顧鐵三。
但他並沒有出手。
他只出聲。
出聲把一干也是匿伏著支援王小石的江湖好漢「叫」了出來
。
那是唐寶牛、張炭、方恨少、溫柔、何小河、朱小腰一眾高
手,截住了黎井塘和屈完等人,大打出手。
二十六、客機
「本來我們還堵得住的;」屈完氣急敗壞地報告,「可是,這時候,王小石出現了
,還有一個女子,模樣兒長得甜甜的,但出手十分狠辣,二話不說,只用一管蕭,射出
神出鬼沒的暗器,放倒了我們七八名兄弟,每個人挨了一下,只不過像蚊於叮似的一點
紅,但不旋踵就整個人化成一灘水,還冒起幾個泡泡!」
白愁飛聽到這兒,腦孔收縮,道:「無夢女!?她怎會幫王小石的?」
「她放倒了我們這邊幾個人,還跟王小石討功似的招呼道:『你欠了我的情,你該
還我的心。』」黎井塘也猶有餘悸地轉述道:「另外一個紅衣女子就叱道:「什麼!?
」
白愁飛皺皺眉:「那是溫柔吧!」
「是她。」黎井塘也知溫柔跟這白樓主也有相當的交情,但這會兒這位姑娘卻是幫
著「外人」來對付他們哩,他也好生不解,「那以蕭發暗器的姑娘笑說:『不是偷了我
的心,而是傷了我的心。』溫姑娘就嗔目瞪著王小石,王小石就說,『那不是真的心。
』
溫姑娘『嘎』了一聲。王小石連忙又說:『是箭,傷心小箭』。」
「這小子竟弄到了『傷心箭訣』!?」白愁飛臉色又寒白了起來,冷哼道:「這還
得了!」
隨即心忖:這小石頭一走四年,江湖走遍險歷遍,但對那刁蠻姑娘卻一如往昔,又
怕又愛,這倒一點兒也沒變。
他冷笑道:「王小石已殺了元十三限吧?」
屈完道:「殺了。」
白愁飛問:「他傷得不重吧?」
黎井塘答:「不算太重!」
白愁飛又問:「他既已出現,加上他那一干兄弟都在,你們是怎麼活回來的?」
黎井塘昂然道:「我們為完成樓主差遣,苦戰不屈,抱著大丈夫寧死不受辱的氣概
,以一當百,勇挫強敵,殺出重圍,攻破血路……」
白愁飛叱了一聲:「我不要聽廢話。」
屈完即道:「王小石救了我們。」
白愁飛微詫:「他?」
屈完道:「他喝止那放暗器的姑娘,道:『別殺害他們!他們只不過受人之命,不
敢不從而已!』他也阻止他那幾名兄弟向我們動武。」
白愁飛冷笑道:「那你們就溜了?」
黎井塘挺胸道:「我本正要咬牙苦戰,不怕犧牲,只要能執行白樓主的意旨,那怕
上刀山,下油鍋,我也不怕——」
白愁飛截問:「結果怎麼了?」
黎井塘正豪氣萬丈:「結果不重要,過程才可怕.我無畏無懼,作戰到底,死戰不
懼,但是,這位屈完,他哪,嘿,卻膽怯了,打了退堂鼓……」
白愁飛眉一皺截道:「我要聽真話。」
屈完即答:「我們立刻逃命,腳底抹油地撤走了。」
白愁飛迎著江風。
他衣袂獵獵飄動,宛似風吹雲飛。
可是他一點也不心閒。
而且還志氣奇大無比,很想幹一番大事業,一展抱負,一試身手。
他今天是成功的。
他終於當成了「金風細雨樓」總樓主。
他現在是勝利的。
他打倒了蘇夢枕。
可是他今天也是失敗的。
因為蘇夢枕屍首未獲。
同時也是難以滿意的。
因為王小石在他得志的同一天裡,格殺了元十三限,而且,好像還取得了「傷心箭
訣」——那豈不是如虎添翼!?不行,他一定要殺掉王小石,取得「傷心箭訣」!
他為自己有更多一藉口對付王小石而氣壯。
他向屈完問道(他仿似已不願再聽黎井塘說話了):「他還有說什麼?」
屈完道:「有。」卻並不馬上說下去。
白愁飛瞄了屈完一眼。
白愁飛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他把身子側了側,向屈完略傾。
這樣,屈完就可以在他耳畔低語了。
「王小石說,『回去告訴白老二,誰敢傷害蘇老大,我就要他的命』!」
白愁飛點點頭:人已經害了。
再也沒回頭路了。
——反正,跟王小石,已肯定是敵非友了。
他本也想過:好不好把王小石也一道拉過來自己陣營裡,使自己手上添一名猛將!
不過,他很快認為是不可能的。
一是因為王小石對蘇夢枕非常忠心,而自己對蘇夢枕十分不忠,這擺明了是對立的
格局。
二是他也容不得王小石。就算王小石現在肯曲從於他,但他能保證他日王小石不會
像他一樣,把自己也剷除掉嗎?
——王小石既然這樣說了,那麼,當然就等於是宣戰了。
白愁飛明白屈完低聲轉述這句話的用意。
這是留個餘地。
——要是把王小石的話大聲說出來,萬一白愁飛本不欲與王小石為敵,又或有意與
王小石化為友,可是人人都知道這話已放開了,便沒有回轉的餘地了。
他相信屈完的話。
因為屈完是個有擔當的人。
——有時候,屈完只要據的是理,非但敢與他力爭,甚至還敢於「頂撞」。
他喜歡這種人。
——既然作為一個男子漢,他就最看不起喜歡「卸膊」的男人。
當男人大丈夫,第一件事,就是要有肩膀,敢擔當。
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才有份量。
但他自己卻不知道,他這回是錯看了屈完。
屈完剛剛那一句,雖然不是說了假話,卻明明是歪曲了事實。
他希望見到白愁飛在志得意滿、躊躇滿志之時,偏是多添一些不快。
他剛看過王小石的出手:王小石雖然才跟元十三限拼了一場,既負了傷,也元氣大
傷,但只隨手在地上抓起三顆雪球——小小的雪球——一顆打在黎井塘的曲澤穴上,一
顆射在自己的犢鼻穴上,還有一顆,就捏在手裡,一面制止張炭、唐室牛等人追擊,叱
道:「在我手上的雪球融掉之前,你們再不走,恐怕就永遠走不成了。」
——他們能不定嗎?
黎井塘一隻手也抬不起來,屈完的一條腿到現在仍有點麻痺有點瘸。
王小石那一下子可威風了。
——這反映出自己的無能。
所以屈完很不喜歡他。
他希望白愁飛能把王小石收拾掉。
他也很看白愁飛不順眼。
他可成功了!
但那算什麼成功?
——奪權篡位成功!
只要手段夠毒、良心夠黑、運氣夠好,誰都可以!
屈完也覺得自己沒理由身為一個別派的負責人,還要向年輕過他十幾歲的白愁飛俯
首稱臣,一一細稟恭報的。
他很不甘心。
所以他也希望白愁飛給王小石收拾掉。
他跟兩人沒仇、沒恨,可是世事往往這樣子,一個人恨你忌你仇視你,只要他看不
順限,根本不需要什麼理由。
對屈完而言,他的理由頂多是:他認為這京城武林裡的「權力爭奪遊戲」,他一直
沒有插手當莊家的時機,就算有機會,也只是一種「客卿」式的「助拳」永遠也不是「
擂台上的主人」。
——那只是「客機」!
屈完卻一向喜歡當主人!
他要「作主」而不是任人拿主意!
故此,他不喜歡王小石,也討厭白愁飛。
他當然不會表達出來。
他表達出來的只有耿直忠誠。
——像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就算是絕頂聰明的人,也不會對他有所防範。
那麼,他的目的便算達到了。
其實,王小石的那句話原是:「回去告訴白二哥,蘇老大對我們向來提攜扶植,有
再造之恩,望能念結義之情,勿傷了和氣。有誰傷了蘇大哥,我們應聯合起來對付他!
」
二十七、貨機
屈完這樣說,白愁飛自然相信。
他本身就一直防著王小石,他根本也沒打算放過他,甚至是因為聽聞王小石返京,
他才加速對蘇夢枕下毒手的。
要是黎井塘說的,白愁飛許或還有置疑:因為黎井塘根本就是一個好大喜功沒擔當
、阿諛奉迎愛誇口的人。
屈完就不一樣。
他很率直。
有時甚至還敢於和上級頂撞。
所以一向工於心計的白愁飛反而不會去防這種人。
因為他是一個聰明人。
他知道真正聰明人才會那麼不知好歹、直言無忌地駁斥上司。
這種人,通常都不會說謊。
通常都很值得信任。
只是,世上很多聰明人到頭來仍然受了騙,尤其容易受了老實人(至少是他認為老
實的人)的騙。
聰明人最容易犯的錯誤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白愁飛在船未駛回「金風細雨樓」之前,在這短短的水路上,一艘快艇已截住大船
,一人一竄登上。
看見這個人,白愁飛就打從心裡點了頭。
只要這個人一現,他就知道原本存在的「問題」已不成問題了。
因為這個專門解決問題的人。
這也是一個他一手栽培出來的人。
這年輕人就叫梁何。
——他暗地裡訓練了一百零八名精英,這批精英有個名號,叫做「一零八公案」。
這一零八名子弟,由白愁飛直接指揮,要是白愁飛不在的時候,就由另外一正一副
兩個人來負責帶領。
這正統領就是粱何。
他一出現,白愁飛知道強助來了——金鳳細雨樓那兒,局面也一定完全給梁何及「
一百零八公案」子弟穩定了下來。可是他還是板起了臉孔。
——對付手下,不能縱容。
——一旦縱容,就沒大沒小了,命令也就不可能徹底執行了。
所以他始終不苟言笑,厲言疾色,而且賞罰森嚴、令出如山。
雖然白愁飛心裡對這些人很放模盒蟣N靡狻?
這些畢竟是他一手調訓出來的心腹子弟!
不過,他卻決不把得意和放心擺在臉上。
——喜怒不形於色。
天威難測。
他在這些人面前,在開懷大笑暢懷大醉時,突然砍下了斟酒獻舞者的人頭,而在痛
罵怒斥那些犯錯有失之時,卻突然加以褒獎擢升,使人完全無法抓得准這喜怒無常的領
袖,心裡到底想什麼,以及到底是怎麼想的。
但在那一百零八名子弟中,他最欣賞梁何。
因為梁何根本不去猜他想什麼。
他只做該做的。
然後直行。
直言。
——有錯的就直斥其非,有問題便提出來討論陷i略蛄??解決。
只有這種人才能真正能做事並且能做出事情來的人。
所以白愁飛很識重他。
因此他對梁何更嚴厲。
——你要一個人才成材,不逼他退無死所、走投無路的話,那還只不過是個還未使
出畢生潛力、來發揮渾身解數的小人物而已。
大人物是要逼出來的。
——有時是大時代,有時是大事情,才逼出大人物來。
梁何一上得了船,筆直走向白愁飛,然後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從頭到尾,動作不
但完美無暇,甚至也不予人一絲可趁之隙。
白愁飛只點了點頭。
「風雨樓那兒大局可穩下來了?」
「穩。」
「蘇夢枕會不會仍留在風雨樓的範圍裡?」
「決不可能。」
「六分半堂可有異動?」
白愁飛一直提防在他叛變行動中,鄰近的六分半堂要趁虛偷襲。
「我們已故佈疑陣,他們還在提防我們襲擊呢。」
「你還有什麼要報告的?」
「有。」
梁何報的是:他已在這短短的時間之內,已弄清楚了顏鶴發與朱小腰跟蘇枕三人之
間的關係和恩情和來龍去脈。
顏鶴發是「迷天六聖盟」裡的「大聖主」,可是「迷天七聖」的名位排列方式非常
特殊,跟一般武林規法不同:大聖主其實是七聖中最沒實權的一個,事實上,他的武功
在武林中雖已算一流高手之列,但在七聖中卻是最弱的一人。
當日在關七神智仍算清楚的時候,已不算重用顏鶴發,朱小腰卻本是賣身青樓的女
子,顏鶴發看她姿質好,姿色更好,便贖她出來,教她武功,推薦她入「迷天七聖盟」
。
他沒有看錯,朱小腰果是女中豪傑。在關七點撥之下,加上屢逢奇遇,朱小腰的武
功、功力漸高於顏鶴發,很快地在盟裡的地位便在顏鶴發之上。
顏鶴發也許算是做錯了一件事:他當日確有染指於朱小腰。所以朱小腰一旦得到擢
升,排在顏老的前頭,她也算是出了一口氣,對顏鶴發針鋒相對,不遑多讓。不過,實
則她仍十分感激顏鶴發曾予之提攜,在重大、重要關頭上她都與顏鶴發同一陣線,共同
進退。
直至關七神智漸失,聽信五、六聖主挑撥,時常找藉口拔掉顏、朱二名聖主。最常
用的方式,便是要顏鶴發和朱小腰去對付「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甚至下令他
們負責狙殺蘇夢枕和雷損。
以朱小腰和顏鶴發的功力,要行刺「六分半堂」總堂主雷損和「金風細雨樓」總樓
主蘇夢枕這等人物,自然是力有來逮的。若他們無功而退,回到盟裡,也必受嚴懲。
如果沒有蘇夢枕的暗中相助,顏鶴發和朱小腰可以說是死定了。
有一次,他們根本已失手為蘇夢枕所擒,可是蘇夢枕保住了他們的性命,以禮相待
,更施恩惠,讓他們帶功而返,並暗中助他們對付「六分半堂」,有一回還把顏、朱二
人自「六分半堂」的大包圍中救了出來,屢次使五、六、七聖失去嚴懲兩人的理由。
所以顏鶴發和朱小腰十分感激蘇夢枕。蘇夢枕不僅保住了他們的性命,也保住了他
倆的面子。
對江湖人而言,有時候,面子甚至還重於性命。
因而顏鶴發誓要報答蘇夢枕。
那次長街血戰,關七慘敗,從此銷聲匿跡,顏鶴發和朱小腰即行鼓動餘眾,大家投
「金風細雨樓」,便因此故。兩人本早就有心為蘇夢枕效命。
由於白愁飛是蘇夢枕的親信,對此事亦稍有所聞,雖不知原因,但知顏、未二人是
友非敵,是以,白愁飛亦會以蘇夢枕名義暗中下令:要顏鶴發故意帶王小石在大理獄營
救張炭,井私下以話相激冷血,把張炭說成歹徒惡匪,而王小石藉金風細雨樓與刑部的
良好關係硬要衙裡交人,冷血當然不忿,就算放人,也要教訓王小石一番。因而引起二
人一番龍爭虎鬥。致使王小石痛恨四大名捕,同意行弒罪魁禍首諸葛先生。又以蘇樓主
名義授意朱小腰,特地帶王小石等到「瓦子巷」去,目睹「六合青龍」冒充「四大名捕
」,強征暴斂、欺詐良民的種種劣行,好讓王小石對狙刺諸葛先生一事,再無置疑,決
不心軟。
顏鶴發早已想報答蘇夢枕。白愁飛忽視了這段感情,以為顏鶴發只是趁鳳轉舵之輩
,眼見「迷天七聖盟」朝不保夕,故向「金風細雨樓」投效——照道理,一個對故主不
忠的人,也不會對新主人忠心到底的。
故此,白愁飛在此次行動中,是有點小覷顏鶴發和朱小腰二人。
殊不知對顏鶴發而言,蘇夢枕就是個識「貨」的人,而且禮待他,予他「機會」,
給他「面子」,而今「時機」來了,他自然不惜粉身以報蘇公子的恩典。
二十八、上機
白愁飛的船才抵岸,梁何又來報第二個「發現」。
那是剛才殺顏鶴發滅口的「風雨樓」弟子余少名的生平資料,還有他友好關係的分
析。
這些資料當然都很有用。
白愁飛正是要靠它來找出還有些什麼人是效忠於蘇夢枕的,他要一一除去這些樓子
裡的敵人。
他覺得十分滿意。
當然他並不把這種「滿意」表達出來。
——一旦「滿意」了,別人日後就會知道用什麼方法來討好他,同時,也會驕傲起
來,覺得自己做得夠好了,只要開始有了這樣的想法,就很可能跟著就想「取而代之」
了。
所以他沉住氣、板著臉、瞪著眼、皺著眉只問:「你應該先去查一個人。」
「班搬辦?」梁何即答:「我已著人調查了。」
——雖然蘇夢枕這一次逃命的機關包括了「蜀中唐門」、「老字號溫家」「江南霹
靂堂」的絕活兒.但機關隧道,主要還是成於班氏門下之手。
——要是可以把班搬辦找出來,自然就會知道通道的出口、蘇夢枕的下落了。
「班搬辦離開『金風細雨樓』後,確會回到『妙手班家』,替班門老大班超新建造
墓陵,後似跟班家最掌買權的班仁馬不和,據說已給山東大口堂『神槍孫家』的人網羅
了過去,近年銷聲匿跡,不知所蹤。」梁何報告到這裡,頓了一頓,接道,「我還派人
追查:是誰招攬班搬辦入神槍神孫大口那一脈的,也會查個究竟:班搬辦到底人在哪裡
?
是死是活?跟蘇夢枕還有沒有往來?」
白愁飛一面負手往「黃樓」行去,一面沉吟著問了一句:「班搬辦有沒有親人?」
梁何答:「有。」
白愁飛問:「什麼親人?」
梁何道:「他父親早歿,還有老母和一個哥哥、一個妹妹。」
白愁飛道:「他沒娶妻麼?」
梁何道:「他一向都跟人說:入得江湖,就像出家一樣,越少葷掛越好。他那一系
,在班門中最是單薄。」
白愁飛道:「再怎麼單薄,他還是有家人的,有家人就好辦了。」
梁何肅然道:「是。」
他一直佩服這個一向來栽培他的人,因為從這人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談,都可以學
得許多他還未能把握爛熟的事物。
白愁飛眼見「黃樓」在裡,他忽止了步,仰首負手,望向樓上飛簷悠然問:「班搬
辦在江湖上的外號是什麼?」
梁何馬上就回答了:「早年武林中人稱之為:『五鬼搬運,神出鬼沒,遇上他沒辦
法』,近年江湖上只簡稱之為『班師』而不名之。」
白愁飛點點頭。
聽到梁何的報告,他內心裡也受到衝擊。
衝擊力是來自他手上有梁何這樣的人物。
——這等新秀,只要假以時機/時日/時勢,很容易便會超越過自己,甚至萬一不
慎,要取代自己,也在所不難。
但就是要有這樣的部屬,自己的勢力才能壯大,組織才有前途;他還沒有想到的事
,部下替他想到了;他仍沒做到的事,手下替他做到了。這才是真正有用的屬下。
只惜有用的人才往往也是危險的人才。
白愁飛見梁何如此心細精明,對要追查的人之身世履歷和相關事物,調查得如此巨
細無遺,他心裡高興,慶得人手,但也暗裡警惕,戒心大起。饒是在此際遽變萬端,需
要他集中精神一一應付之際,這意念依然如電光火石,白駒過隙,一閃而過,而又一再
隱現,迂迴不去:——內奸比外敵更可怕!
——家賊比強盜更難防!
——「六分半堂」的總堂主雷損是怎麼給幹掉的?那是因為他誤信了郭東神,以為
那是他一早派出去的「臥底」,予以重任,不再提防,沒想到卻著了蘇夢枕的「反臥底
」,使雷損一敗塗地、慘死當堂;而今飛驚和雷純雖在力撐大局,但「六分半堂」盛名
氣勢,可謂已遠不如四年前了。
——前宰相傅宗書是怎麼死的?那是因為他相信王小石會為他狙殺諸葛先生,以致
反而俊慘在王小石的「倒戈一擊」之下!如此說來,他也算是死在一個「臥底」的手裡
;
如果他不信任王小石會為他行刺諸葛,便斷不會對王小石不加設防。
——「迷天七聖盟」何以衰敗?關七神智漸失是一個主因,但重大的原因可能是:
關七後來太信任他的五、六聖主。這五、六聖主到底是什麼人?究竟是什麼來歷?誰也
不清楚。但自從他們當政坐大之後,「迷天盟」得雞犬不寧,內亂頻主,也是因為「自
己人」而累了大局/大勢/大好前程!
——至於眼前的蘇夢枕,為何遭致慘敗,生死未卜?最重要的一個原因,便是他信
任了自己!
臥底!
——這是最可怕的兩個字。
不怕外面侵襲,至怕自內腐蝕,這才是無可救藥的。物必先腐而後蟲生。「臥底」
是表面上跟你認同、看齊、同一陣線,直至他完全跟你融合成一團體裡和一分子,
然後,在適當的時機,他才來分化、異化、改革、革命,最後還要了你的命,毫不著力
地取代了原來的權力。
敵人要對付你,不管勝敗,都可以招架、反擊,他在攻擊你之際同時也有破綻讓你
有機可趁。臥底則不是。他在暗處你在明,只有你信任他,他在安全的位置,在你對他
推心置腹的時候來暗算你,讓你死不瞑目,措手不及。所以最可怕的敵人是臥底。當你
發現他是「臥底」的時候,他多已有足夠的能力「起清」了你的「底」。只要有一日「
臥底」騰身「上」了「機會」,或把握住絕妙的「時機」,那就像雷損、傅宗書、蘇夢
枕崩敗逃潰之時,也可能是自己也要面臨的危機。
白愁飛微微咬牙。
他深呼吸。
氣入丹田,化成一粒球,溜圈起伏,凝聚分合,這時候,他的頭腦就覺得特別清晰
。
他也在這萬緒千頭之際,暗自下了一個決定:要提防自己的手下,必要時,殺掉幾
個有用的手下,也好過有一天養虎為患使自己英雄無用武之地。
——他決不讓「臥底」「臥」上了他所辛辛苦苦創造出來的時勢與時機。
他可不是蘇夢枕。
蘇夢枕愛材,求材若渴。
他愛的是權。
如果任何人材威脅到他的權力,他就當是一堆廢柴。
——柴是拿來燒的。
他自己才是山上惟一的大樹。
不惜樹大招風。
他手上只要草,不要千喬萬木齊表碧深。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山高於仞,無慾則剛——白愁飛有極大野心,當然有欲,而
且欲求奇強;可是他如要成大局、辦大事、創大業,若無胸襟似世上豪傑精英,不能有
容又如何有大氣局/器局/格局呢?
白愁飛或不管這個。
他認為世上有兩種人材:一種是聽話的。
一種是不聽話的。
他只是第一種。
他要清除掉第二種。
問題是:一味唯唯諾諾,俯從奉迎的,到底算不算人材?這種人在遇難遇事遇考驗
的時候,究竟會不會盡赴難、義無返顧呢?
白愁飛不知道。
他也不管這些了。
他做事的方法跟蘇夢枕不同。
方式也不一樣。
——所以天底下事,交得知心好友,真是可遇不可求,而用人,尤其是任用能材能
人,卻最是困難。
二十九、舊機
「綽號是一個人的總結,不管那是對的還是錯的總結,但那畢竟是個總結。」白愁
飛心裡想了許多,但也不過是瞬間的事,誰也不知他想了什麼,而且已下了什麼決定。
「你應該根據他的外號追查下去。」
梁何一時未能全然理解:「外號……?」
「如果一個人叫『金剛不壞』,那麼,就一定經過苦練,武功走剛猛那一條路線,
不近女色,而且要找到他的罩門,才好對付。假如一個人叫「獨臂神尼』,你先要弄清
楚她斷的是哪一隻臂?是怎麼斷的?如果是給人斫的,究竟誰是她的仇家?她在哪一廟
裡掛單?為何出家?找到這些,往往就能找到對付的方法,甚至也能找出她的行蹤。」
白愁飛道,「班搬辦既然叫做『五鬼搬運、神出鬼沒、遇上他沒辦法』,他的輕功
、匠藝和陣法自然差不到哪裡去,這點在對付他的時候自要當心留神,人稱他為『班師
』,可以想見他從早年的好大喜功轉為近年的以簡就繁,而且顧名思義,自然便有不少
服膺於他的弟子,找出他離開班家的原因,找他的對頭班仁馬聯手,找他的弟子下手,
班搬辦就搬不了哪裡去,辦不了什麼大事。」
「是。」梁何領悟了。他跟在白愁飛身邊,獲得權力的喜悅還在其次。他這樣的人
材,他頗自信到哪裡去都受人重視。但更可貴的還是從白愁飛身上,不管一言一談、一
舉一動間,學得了不少事理,這才是他最重視珍惜的。「我曉得了。」
「還有一個線索,」白愁飛冷然道:「你遺漏了。」
梁何神色不變地道:「你指的是余少名?」
白愁飛心中一稟:啊,他居然也留意到了。
但只冷笑一下,問:「他受誰的指令?跟誰同夥?這是毒根病灶,務要查清楚。」
梁何恭聲應道:「這事情我也請人查了。」
白愁飛道:「誰查?」
梁何恭聲即道:「孫魚。」
白愁飛即道:「傳。」
孫魚馬上來了。
孫魚比梁何更年輕,神志更畢恭畢敬,眉粗、眼小、臉上常帶著笑意,臉上也常長
著痘子。他腰間配著一把短刀,刀鞘上的裝飾十分精緻溫柔。
他的報告比梁何更簡潔,語氣也更謙恭。
「稟告樓主:余少名原隸屬於刀南神的『潑皮風』部隊,我們已找人盯梢他較有往
來的三個朋友,也拔出人手去監視他的家人了。請示樓主,我們該怎麼做?」
白愁飛道:「余少名那三個密友,若能提供線索的,立即逼他們說出來。不肯說的
、不辨忠奸的、不立場分明的,一概殺了滅口,殺錯了不是罪過,留著可能使自己受罪
的才是愚蠢!」
孫魚稽首答:「是。」
白愁飛問:「你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孫魚即答:「我先向梁何大哥請示。」
白愁飛道:「我要你負責這件事,馬上回答。」
孫魚立刻就道:「我先向余少名的家人和近友逼供,不管肯說還是不肯說,全都殺
了。我會造成三個人是自相殘殺,而余家的人是那三個殺的。」
白愁飛點點頭,有意無意地瞟了梁何一眼,問:「殺人的理由呢?」
孫魚眼光閃動了一下,「我會請示梁舵主。」
白愁飛截道:「我要你說。」
孫魚立即就道:「我會放出風聲,余少名結伙謀叛蘇前樓主,由白樓主除了這個大
逆不道的東西。他三個同黨驚恐之餘,相互滅口,連同余家的人一併殺了,但白樓主仍
姑念舊義,厚葬他們——這個,還要樓主您的批示。」
白愁飛橫睨了梁何一眼。
梁何站立的步姿略有些改變,但神態仍恭敬如常。
白愁飛這才向孫魚道:「很好,就照這樣辦吧。你以後多跟著我。」
梁何馬上很為孫魚欣慰慶幸地道:「小孫子,白樓主這是要重用你了,你這是幾生
修來,還不謝過1」
白愁飛卻已一路往「黃樓」步去。他倒肯定了一點:梁何與孫魚之間的信任已給他
成功地離間了。
爆炸過後,地上殘磚碎瓦,造成不少障礙,亂石崩雲,一時不易收拾清理。這時際
,他有很多事要做,百事須廢,萬事方興,而又千頭萬緒,一髮千鈞。
他原有大志,除了要奪蘇夢枕的大權外,他還要改革。
他不滿蘇夢枕把組織囿限於江湖格局中,不思上進。
蘇夢枕認為一旦將幫會與朝廷黨派掛鉤,幫會就會失去了原來的特質,不純粹了,
變成了宦官朝臣的鬥爭工具,什麼行俠仗義、替天行道全都成了權臣之間的劊子手、殺
手和黑黨手而已。
白愁飛則不同意。
他認為要利用朝廷的力量,若從軍方替升,這是正路。但此值兵荒馬亂,朝廷與外
敵交戰求和,表裡不一,在這時節,能戰的和人才,往往只成了犧牲品。白愁飛要藉幫
會的勢力,與朝廷討價還價。晉身宦途,一搏功名,搖身一變為縱橫捭闔於朝野的武林
人物、朝中大將。——至少,也要像諸葛先生那樣,但要比諸葛小花聰明,須掌實權,
藉此號令天下武林,反而是捷徑。
他要改革「金風細雨樓」的實力,來壯大他在朝政的影響力。
他要做第一流人物。
他非但要「金鳳細雨樓」繼續成為京城第一大幫,而且還要成為江湖上、武林中、
黑自二道第一大勢力。
他認為蘇夢枕的眼光太淺窄了。
蘇夢枕不想去招惹京城以外的江湖恩怨;可是,你若不夠強,別人一旦壯大,就會
來惹你。與其這樣,不如以惡制惡,先下手為強。
穩守、勇退、自保,這都是陳舊了的時機。真正的轉機,是在危機裡覓。
對蘇夢枕在「迷天七聖盟」和「六分半堂」的鬥爭裡,「金風細雨樓」一旦佔了上
風蘇夢枕便下令不許趕盡殺絕,留人一條路,日後好相見。白愁飛認為這「機謀」太過
「守舊」。
——「舊機」!
他曾勸過蘇夢枕。蘇夢枕卻說什麼:「不要逼虎跳牆。你要斬草除根,只會逼得所
有殘餘幫都聯手起來,背水一戰,那時,可連原先的基業都保不住了。而且,京裡一旦
一統於一幫一派,有人會看不順眼,高處更寒,樹大招風,目標大顯,遲早一定給人連
根拔起。」
可是白愁飛卻不怕這個。
首先,他先與朝中最有力的人聯成一線,便不怕給人抽後腳了。至於「迷天七聖盟
」、「發夢二黨」、「六分半堂」,若不趁他們敗漬人弱時一舉打殺,永不超生,一旦
他們恢復元氣時,決心東山復出,捲土重來,那時候,若輪到金鳳細雨樓招架不住,敵
方可不見得會放一條生路哩!
所以除惡務盡,殺敵無情。
白愁飛要把「金風細雨樓」變成京師第一大幫派。
俟羽毛已豐,實力已足,他再除奸去惡,為國殺敵,以搏萬世垂譽!
他要一步一步地來,按部就班,把「金風細雨樓」搞上去。
可是他眼前最危急的第一步:就是要蘇夢枕的命!
蘇夢枕一日不死,他的總樓主位子一日不保!
可是蘇夢枕人在哪裡?
到底他是不是仍然活著?
白愁飛還想到一個可能:如果蘇夢枕確是死了,只要他讓自己的屍身永不顯現,或
索性給炸得個粉身碎骨,那麼自己一天沒見到他的屍身,便一天食不安、寢不樂、樓主
當得不穩當、自己豈不是一輩子賠了給他的陰魂不散了?
想到這裡,白愁飛那面對數千名近身弟子恭迎他入掌黃樓的笑容,像吞了一粒帶刺
的蛋黃一般苦澀。
——蘇夢枕,你活著時騎在我頭上,死了還要充老大?
白愁飛一面走著,避開一些潰椽殘柱的路障,一面洒然接受弟子們英雄式的歡呼稽
禮。
梁何跟在他後面,落後一個肩膊的位置。
孫魚又跟在梁何後面,更落在一步之遙。
兩人都很謙卑。
誰都不敢沾光。
不敢掠美。
白愁飛依然有留意他們:他喜歡注意一個人失敗和得意時的表現。
他認為失敗時當然要遇挫不折,屢敗屢戰,否則就不是男子漢了。遇上敵手自然要
遇強愈強,百折不沮,否則就不是高手了。但一個人在志得意滿之時,還能不卑不亢不
自滿,這才是難能可貴、前途無可限量的厲害人物。
他觀察梁何、孫魚。
因而忽覺這情景有點眼熟。
——那就像當年蘇夢枕與他和王小石初遇,一道反攻破板門正面打擊「六分半堂」
的時候!
他又覺得某事物有點眼熟。
刀。
孫魚腰畔有刀。
刀柄鑲上寶石,刀鞘金亮溫柔。
他忽然眼前一亮:他想到如何把蘇夢枕「逼」出來的法子了!
——只要蘇夢枕還活著,他不愁迫不出來他來!
他深深記得蘇夢枕曾經告訴他的一番話:「真正的友誼是沒有親疏之分的,難道你
會因為某人砍了你一隻尾指而不是食指就感謝他嗎?殘害便是殘害,朋友就是朋友,出
賣者一定會出賣你,是兄弟的永是你的兄弟。」
對這一點,白愁飛也只有個原則:——你最好跟人結成朋友,不要為敵。就算你要
對付他,也不必讓他知道,一旦他已知道你要對付他,那就不能放過他,否則,一有機
會,他就會對付你。
蘇夢枕已經知道了。
事已無轉圜餘地。
如果要蘇夢枕和他的兄弟、部屬、朋友不圖反撲.惟一個方法,就是要蘇夢枕沒有
翻生和翻身的機會!
誰支持蘇夢枕,誰就是他的敵人,不管他是誰!
想到這裡,他走著,忽然踹飛阻在他腳前的一顆石頭!
石頭直飛。
射在牆上。
石碎。
牆凹陷了一個大窟窿。
——小小的一顆石子,藉他一腳之力,竟在堅固的厚牆的根基上鑿下了個極為深刻
的痕印。
白愁飛沒有去注意這不大不小的痕跡。
他的心志很高揚。
在歡呼聲和拍手聲中,他飄動的衣袂宛若飛仙,仿如一步一層樓。
雖然還來圓滿。
但他已勝利。
至少已在勝利中。
而且還正在更大的勝利邁步。
無論多惡劣的環境——多無情的考驗,他都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反敗為勝。
對白愁飛而言,想飛之心,永遠不死……希望是有翅膀的。羽翼越長越壯,就會飛
得越高、越久、越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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