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溫柔的柔 
     
    三十、新機 
     
      應當如何追求那女子,這事忒教唐寶牛費煞了周章。 
     
      唐寶牛一向都認為:像他條件那麼好的英雄好漢大丈夫,論儀表他相貌堂堂,論氣 
    宇他何止不凡,論機智他簡直天下無雙,論心地他恁的古道熱腸,論文才他也可算滿腹 
    經綸,論武功他更是——雖然還不是武林第一,但也差不多了,以他這樣一個既沒撿到 
    希世秘笈,也沒有神秘高人授予絕世武功,他只有一個一個師父拜、武藝一層一層地練 
    上去,這麼年輕(他總是覺得自己還十分年輕,跟十幾歲沒啥兩樣——雖然他現在只是 
    十幾歲又百多個月的實際年紀)已練得那麼高強,只因為他太謙虛了所以並不自大,但 
    自滿一些也理所當然,實至名歸耳。 
     
      根據以上種種條件,該當是美女主動向他投懷送抱,而不是他去主動想辦法「追求 
    」 
     
      女子。 
     
      這是不合理的。 
     
      也是不合「法」的? 
     
      他甚至還認為簡直「沒天理」的。 
     
      只是,這世上,有許多事本來就十分「沒道理」的,唐寶牛覺得他來世上高來低去 
    地走這一趟,就是要替人「評評理」——他當然絕對不在乎「評理」的方式是用拳頭來 
    「評」。 
     
      有次,沈虎禪問他:「當你自己也搞不大清楚道理何在的時候,你怎麼替人評理? 
     
      萬一搞不好,你自己以為是,理直氣壯以武力欺負了老實人,還要勞別的俠士用『 
    拳頭』 
     
      來還個公理給你呢!」 
     
      唐寶牛的回答是:「我搞不通的道理,便不會亂揮拳頭。除非是惡人欺人,我才以 
    惡制惡。別人踩我腳趾,我就砍他尾巴,別人要是跟我講理,我就跟他講到底。講不過 
    他,我也一定認了。欺人的我才欺他,動武力的我才用武力解決他,這樣我才不致打錯 
    好人、殺錯良民了。」 
     
      沈虎禪當時就點頭道:「我們習武的人,本身就像一件利器,最重要的不是懂得如 
    何傷人殺人,而且要知道怎樣自製別亂殺人傷人。你能節制武力,才算懂得武功,否則 
    ,只是為武力所役,跟禽獸的獠牙利爪沒啥兩樣,甚至更糟!」 
     
      這件事,唐寶牛當然也不能用武力擺平。 
     
      你叫他怎麼能用一隻拳頭便叫一個女子喜歡他? 
     
      愛情是不能勉強的。 
     
      這是誰都知道的道理。 
     
      可是當你喜歡一個人而又得不到她的愛情的時候,再聽這個道理,恐怕就會同意得 
    十分勉強了。 
     
      唐寶牛也跟大多數失戀、單戀、暗戀的人一樣,想來想丟,抓破了頭皮,也還不明 
    白她為何沒看上自己?為什麼沒喜歡自己?為了什麼沒發現自己喜歡上她? 
     
      終於,他想到一個理由了。 
     
      絕對有道理的理由。 
     
      十分有可能就是這樣子。 
     
      所以他就找一個知心朋友說了。 
     
      他的知心朋友是張炭。 
     
      他請張炭上館子吃飯,未叫菜前先三十盅酒下肚,然後傾吐心事。 
     
      「我終於明白她為什麼一直都沒明白我的意思了。」 
     
      「為什麼?」 
     
      「我一直以為她不喜歡我,或者我表達得不夠明顯,現在想來,完全是錯的。」 
     
      「到底什麼才是對的?」 
     
      張炭很心急。 
     
      看到張炭很著急的樣子,他就很開心,畢竟,這兒有個朋友是真的關心他的,不止 
    關心他個人,更關心他感情的事。 
     
      「我發現——」 
     
      他說,「原來……」 
     
      他繼續道:「事情是這樣的:」 
     
      他慢條斯理接道:「她也是暗戀著我。只不過,她不好意思說出來罷了。所以,只 
    好假裝不曉得我的心意了。」 
     
      然後他以一個「了悟」的最高境界:「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 
    闌珊處」的喜悅感、成就感和相知感問張炭:「怎麼樣?你驚訝吧?同意嗎?是不是只 
    羨鴛鴦不羨仙?為我們感到惋惜?你覺得我現在該怎麼辦?」 
     
      張炭黑著的臉這回終於有了一絲氣——「你終於說到分曉了。」 
     
      唐寶牛微微有些歉意,「不好意思,要你乾著急了一場。」 
     
      張炭解道:「沒關係,到底還是說完了。」 
     
      唐寶牛懇切地道:「但我還是需要你的意見:我現在該如何著手才好?」 
     
      張炭也很誠懇地道:「現在?只需要一件事就辦好。」 
     
      唐寶牛急問:「你說,你說。」 
     
      張炭有點期期艾艾:「怕說了掃了你的興。」 
     
      唐寶牛更急:「咱們是老友,也是好友,有什麼好避忌的!請你盡說無妨。」 
     
      「好吧。」張炭只好說了,他也真不吐不快:「快叫飯菜吧,我餓了,真的很餓很 
    餓了。我都不喜歡喝酒,你盡叫酒幹啥?我可是越喝越餓。我怕你還真講個沒完沒了, 
    真不知何年何月何時何刻才能吃飯!」 
     
      唐寶牛失望極了。 
     
      脾氣也隨著失望高昇。 
     
      「你這飯桶!」唐寶牛氣虎虎地道,「你除了關心這一頓飯,還關心什麼!?」 
     
      「除了這一頓飯,當然關心的是下一餐飯了!」張炭彷彿這才發現唐寶牛臉色不對 
    ,奇道:「怎麼了?你像八天沒飯吃偏看見人把熱騰騰的飯倒給狗吃的模樣兒的,沒事 
    吧?」 
     
      沒事是假的。 
     
      唐寶牛覺得自己沒遇上知音。 
     
      ——當你找到一個不是知音的知音傾吐碰上一鼻子灰之後,該怎麼辦? 
     
      唐寶牛的應對方法很簡單。 
     
      他馬上再找一個:方恨少。 
     
      天底下有的是人。 
     
      朋友是交出來的。 
     
      如果朋友沒跟你共患難,不要尤怨,先問自己有沒有與朋友同富貴,要是真的是他 
    對不起你,犯不著跟他要生要死,再去交個新朋友好了,舊朋友不一定就是好朋友,新 
    朋友不一定就比不上老朋友。 
     
      只不過,酒是舊的醇,朋友就像常穿的鞋子,還是老的貼心。 
     
      唐寶牛這個人身無長物,但有一樣絕對是在所多有的。 
     
      那就是朋友。 
     
      ——可惜不是銀子。 
     
      也不是女人。 
     
      至少,唐寶牛在沾沾自喜有這麼多好朋友之餘,缺少這兩項,心裡也不無遺憾。 
     
      方恨少聽了唐寶牛的傾訴之後,呷了一大口酒,沉吟了好一會兒,皺著柳眉兒,鼓 
    著腮幫兒,屈指在桌上敲著,像苦思什麼難解之策。 
     
      唐寶牛這倒急了,問:「大方,你看這事……」 
     
      方恨少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唐寶牛變了臉:「你說我還有沒有希望?」 
     
      方恨少臉色難看,刷地張開折扇,半遮著臉。 
     
      唐寶牛見方恨少支支吾吾的,便鼓起勇氣問:「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也… 
    …喜歡上了……朱姑娘不成!」 
     
      方恨少這回終於忍不住了。 
     
      「嘩啦」一聲,酒吐得一地。 
     
      大部分,還濺灑在唐寶牛臉上。 
     
      唐寶牛愣在那兒。 
     
      方恨少卻笑得支格支格的,伏在桌上,抽搐不已,活像斷了一半的氣。 
     
      唐寶牛怒叱道:「你笑什麼!?」 
     
      方恨少仍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唐寶牛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他可光火了,一腳踹飛凳子,指罵道:「姓方的,難為 
    我還當你是朋友,你敢笑我!」 
     
      張炭這時已快把飯吃完了。 
     
      所謂「快」,是他已吃了十八碗飯,所剩下的,還只是他鼻上的一粒白飯。 
     
      十八碗飯下肚,他就「氣定神閒」多了。 
     
      一個人肚子飽了之後,話特別多了,人也比較容易多管閒事些。 
     
      於是他便有意無意他說了一句:「大方不是笑你。他是給酒嗆著了。你不知道他是 
    向不勝酒力的嗎?」說完了,他的長舌一舐,把鼻尖的飯粒也捲入咀裡去了。 
     
      唐寶牛聽了這話,這才下了半火,卻聽方恨少仍笑得稀巴泥似的,鼻子都皺起了蜻 
    蜒點水般的折紋,上氣下接下氣地說:「我……我……我是笑他哪——」 
     
      唐寶牛一手就把方恨少揪了起來,虎目凸瞪,咬牙切齒:「你——!」 
     
      方恨少仍在笑。 
     
      他一面笑一面用扇子敲敲對方青筋賁突的手臂,趁笑得七零八落、餘波未盡之際, 
    半滑稽半認真他說:「我是笑你。你別主氣。朱小腰若不是壓根兒沒鍾意過你,就是根 
    本不知道你喜歡她。你這回兒可一直是白喜歡了人家了!」 
     
      唐寶牛不解:「什麼!?」 
     
      方恨少笑歪了褚帽,連忙扶正,這一分心,才算笑平了氣,道:「你毋勞氣,且聽 
    我說。你可有向朱姑娘表示過愛她的意思?」 
     
      唐寶牛滾圓的眼珠兒轉了轉,老實地答:「沒有。」 
     
      方恨少問:「你不向她表達,她又怎知道你愛她?」 
     
      唐寶牛不禁鬆開了本來緊抓方恨少的衣襟:「是呀。」 
     
      方恨少整理了一下襟衽,又問:「這些日子裡,她可有向你表示?」 
     
      唐寶牛詫問:「表示什麼?」 
     
      方恨少「哈」了一聲:「表示她喜歡你啊!難道向你表示她有了你的孩子不成!」 
     
      唐寶牛一下子掙紅了臉,頓時脖子也粗了:「你、你別侮辱她!」 
     
      「好,好,」方恨少用紙折扇輕敲自己薄唇,道:「算我不是。那麼,她可有向你 
    表示過她鍾情於你?」 
     
      「這……當然沒有。」唐寶牛期期艾艾他說,然後又馬上補充:「目前還沒有。」 
     
      「這便是了。」方恨少一副密謀軍師、扭計師爺,胸有成竹、勝券在握地說:「你 
    當前要務,就是捨卻舊法,創造新機!」 
     
      唐寶牛不明白:「新機!?」 
     
      「新機!」方恨少一副老經世故他說,「做人做事追女子,沒有新機,就白費心機 
    了!」 
     
      三十一、妙機
    
        於是方恨少「教咱」:「追女孩子,亙古以來,不外幾種辦法。」他以一種得心應
    手得近乎「呻吟」地道:「好的辦法,只要管用,其實一種就足夠有餘了。」 
     
      唐寶牛聽到這裡就心急了:「好的話也不需要多說,有什麼直截了當說了便是了。 
    」 
     
      方恨少立時表達他的不滿意:「你老是插嘴,到底是你教我還是我教你?心急的狐 
    狸狙吃不到熟葡萄。把朱二姑娘追上了手,到頭來是誰逞了心願?對師父這般無禮,看 
    師傅還教不教你?」他倒老實不客氣地當起唐牛的「師傅」來了。 
     
      這回一向桀騖不馴的唐寶牛倒立即「受教」,垂手道:「好好好,方夫子教,我聽 
    就是了。」「第一種,就是水火互濟,陰陽合壁。」方恨少這才感到滿意,所以也志得 
    意滿地「授課」了:「那就是表達你的剛,吸引她的柔。她再怎麼強悍,都是個女子, 
    心裡還是需要男子漢的保護。一旦讓她知道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她就會芳心暗許 
    ,丈深情均化作繞指柔了。」 
     
      他轉首嚴峻地問唐寶牛:「問題只在於你了。」 
     
      唐寶牛正聽得眉飛色舞,突見方恨少幾乎是鼻子貼近他鼻尖、口氣噴著他的嘴巴、 
    眼神幾乎要強灌進他的眼睛裡地說,「問題乃在:你算不算得上是個大丈夫!」 
     
      「嘿嘿,不是,不是!」唐寶牛呼著大氣,牛般的大目返視回方恨少:「我不是? 
     
      那麼,天底下就沒有真丈夫這回事了!」 
     
      方恨少聽了倒吸一口涼氣,給唐寶牛的大口氣迫退了一步。唐寶牛「乘勝追擊」地 
    追問:「怎麼了?我怎麼讓她知道我是個如假包換的英雄好漢?總不能刮她兩記耳光再 
    來安慰她吧?」 
     
      「很簡單。」方恨少胸有成竹說了四個字:「英雄救美。」 
     
      唐寶牛一聽這四個字,就立時陶陶然入了述,半晌才記得問:「怎麼救法?」 
     
      「『迷天七聖』和『金風細雨樓』不都恨透了朱小腰嗎?他們定必要剪除這個叛徒 
    的;」方恨少慢條斯理地說,「你表現英勇的機會還會遠嗎?」 
     
      唐寶牛用手大力摩娑著下頷,他覺得自己雄豪的鬍髭正在裂膚而出。 
     
      方恨少則覺得自己的腦汁每一滴都是金色的,現在每一滴都凝固成金光。 
     
      兩人相視而笑。 
     
      呵呵呵呵。 
     
      ——這是一種預祝成功的笑,只不過,唐寶牛是笑他自己必然能成功地當一個救美 
    英雄,方恨少則笑他自己實算無遺策太聰敏了。 
     
      倒是在他們身邊不遠處的張炭和蔡水擇面面相顧:「怎麼?大方居然是戀愛專家麼 
    ?我怎麼不知道。」 
     
      「我也沒聽說過。我只知道他失戀過好多次,傷心過好多次,他自己也遺忘他的失 
    戀和傷心有過多少次了,」 
     
      朱小腰的美,向來帶點倦慵。 
     
      她的頭髮略為蓬鬆,星眸半合,像她還未完全睡醒,而且眼底裡還藏著一個以上的 
    夢,你若在這時候跟她交談,但不單是在跟她一半醒著的神態對話,還得閱讀她另一半 
    未醒的夢。 
     
      朱小腰總是無心的。看人一眼,是無心的。專心吃著東西,也無心的。她穿的衣服 
    ,令人適然的感覺,不過那也只像是無心造成的。甚至連她的生命都是無心無意的。 
     
      她也常常跟人說:「我?我是個沒有心的人。」 
     
      顏鶴發命喪天泉湖後,她沒有呼天搶地,也沒矢志報仇,看來顏鶴發的死並沒有在 
    她心坎裡造成什麼激盪。只不過,從那時候開始,別人覺得她依然穿著她向來愛穿的寬 
    袍大袖時,卻讓人覺得她比平時伶仃,比平日孤寂,比平常有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 
    感覺。 
     
      朱小腰依然故我,她對什麼事(和人)都不依戀,她曾跟何小河說過:「人生一世 
    ,勿匆荏苒,便過去了,什麼都不許依戀,這樣才不會傷人傷己,對誰都會好過些。」 
     
      她沒什麼嗜好,只偶然走走寵物店子,去看看鳥兒、狗兒、貓兒甚至蟋蟀、昨蜢、 
    蠶蟲兒。 
     
      隔鄰就是花店。 
     
      可是這女子彷彿不喜歡花,她一閃也沒有進去看過花、買過花。 
     
      「花這麼美,人絕對比不上,看了會自卑,不如不看。」朱小腰跟溫柔曾經說過, 
    「買花是不好的事情。把活生生的花硬折了下來,就算用水養著,不數日也凋謝了,多 
    傷人情。要是種花,太費神了,這種心我費不起。」 
     
      她寧可觀賞活蹦蹦的寵物,不過她也只是看,不買,不養,不帶回家。 
     
      但經過瓦子巷的時候,他總會過去看看。 
     
      看看好些黃嘴藍翅膀的鳥兒。 
     
      看看那頭眼睛靈得會說話的狗。 
     
      看看那只翻著緋色肚皮睡覺的懶貓。 
     
      她也要看看店裡買寵物的人,那家人都很妙,他們一面吵架一面做生意,跟貓狗豬 
    牛雞鴨聲鬧在一起,成為一種渾然而成的天籟。 
     
      她喜歡這種吵雜囂煩的聲音。 
     
      這才像在人間世。 
     
      她也喜歡這兒的氣味。 
     
      一種什麼味道都有的味兒。 
     
      喜歡這家光在嘴裡罵得要生要死,但從不致傷害彼此感情的一家子。 
     
      所以只要她經過這兒,總是要進來轉一趟,已成了習慣。 
     
      她覺得這兒別有天地。 
     
      自有一股機趣。 
     
      妙機。 
     
      三十二、扳機
    
        她每次來這兒,不會將任何一隻貓,一隻狗、一隻小鳥買回家去,但卻都做一件事! 
     
      她一定按一個扳機,放走一隻小動物,不管那是一隻松鼠、一隻鸚鵡、還是一條魚 
    。 
     
      ——當然,她已事先付了帳。 
     
      不過,她決不承認那是「買」的,她的目的旨在「放生」:「沒有任何人可以用錢 
    買下任何生命。生命是平等的。佔有另一個生命,不管用什麼代價和力量都是不公平的 
    。生命只屬於他自己的。你可以殺死一個生命,但不可以把對方的生命變成你自己的。 
    我只是用錢換回她們應有的自由,所以,我並沒有『買』下來抱回家去養。」朱小腰就 
    說了這樣的話。 
     
      當然,朱小腰也沒把心裡的想法說得很清楚。基本上,一個人心裡真正的想法,也 
    只有她自己最為清楚,有時候,甚至連自己也不定弄得清楚,是以才有「外敵易滅,心 
    裡難御」一說。 
     
      朱小腰出身青樓,得顏鶴發另眼相看才得以離污泥而成蓮,她本身就為「能以銀子 
    買一個女人的身體」的事感到十分不平和憤怒,也會在惡劣的環境中絕望地掙扎過,所 
    以她更恨透了樊籠裡的生活。 
     
      所以,她對這些小動物被困於囚籠之中,最想做的事,就是將它們放了。 
     
      她一個人,不能放盡所有的動物,她惟有在可能的情形下,每一次去,放一隻。每 
    一天放一隻,這是她能力所及。她不做她能力所不及、徒勞無功的事。 
     
      由於錢她已先付了,「小作為坊」的人都習慣了她的奇怪舉止,大家都引以為常了 
    。 
     
      ——人就是這樣,更奇怪的事,只要天天發生著,也就不可怪了,同樣的,本是正 
    常不過的事,只要罕有少見,一旦發生,大家都會大驚小怪。 
     
      她每天到「小作為坊」,只要一按扳機,便「釋放」一隻動物。 
     
      有時候,她一次過去店裡,便選定了幾隻動物,告訴了店家,然後安排逐日放生。 
     
      這樣,她便有「每天做一件好事」的感覺。店家把她選定「放生」的動物,預先收 
    了銀子,然後放到一個特定的地方(以防給其他客人誤買去了,這樣朱小腰會很不高興 
    的——以朱小腰今日在城裡的「江湖地位」,誰也不想也不敢惹她不高興),只要朱小 
    腰一來,手把一按,扳機一開,那動物就「自由」了。 
     
      ——更是太龐大了的動物,例如:鱷魚、蟒蛇或狼,或是這樣隨便「放生」決逃不 
    出市肄的動物,好像:豬、鹿和烏龜,朱小腰按了扳機,機括一開,籠裡的動物便跌落 
    在底下的活板裡,由另一名叫「吳成材」的夥計負責「各依其性」送到樹林、沼澤、河 
    塘、山上、草叢裡去「放掉」。 
     
      由於朱小腰早已付了錢,而且出手還不算輕;這「小作為坊」的人都極歡迎朱小腰 
    這長期大客戶,也極樂意為她服務。至於吳成材這店伙,眉精眼企,血氣方剛,對朱小 
    腰的風姿艷容,本就十分傾羨,更是樂於效勞,盡心盡力。 
     
      所以,這些日子下來,「放生」的動物也超過四百二十一頭了,朱小腰也沒什麼不 
    滿意的。 
     
      她今天來,也如往常一樣。 
     
      她看了一會兒的鳥、魚、貓、犬,它們對她吐了幾個泡泡,或者叫了幾聲,她也向 
    它們撮唇吹了幾個唾沫的泡泡,或者也叫了幾聲。 
     
      今天他要放生的是一隻狐狸。 
     
      ——人說狐狸狡猾,她卻喜歡狐狸;狡猾不是罪,只是求生的本領之一;若說狡猾 
    ,狐狸怎比得上人? 
     
      她看著那頭狐狸,微微地笑著,她覺得那狐狸的眼睛像人,它閃爍著,既絕望,又 
    懷抱著希望;既防衛,又想接近——這種感情都是人的,也許它就是這樣想才會落到人 
    的陷阱裡吧? 
     
      她按下了扳機。 
     
      「轟隆」一聲。 
     
      ——狐狸是放出來了,但她自己卻落到陷阱裡去了。 
     
      她一按扳機,一下子,無數的暗器向她射來,快、密集,且各種各類小如螞蝗大如 
    鋼鑽的都有,這時候,狐狸則自她腳下竄出去了。 
     
      她「哎」了一聲,也不知是慶幸那狐狸躲得快還是自己中了伏。 
     
      她一生人遭過五十次的埋伏,也埋伏過人三十七次,遇襲和突襲,都已成了家常便 
    飯。 
     
      不過,她也承認,這一回來得特別凶險。 
     
      她「哎」聲未了,一個優美絕蹤的大旋身,已卸下身上那寬寬垮垮的灰色大袍。 
     
      她的袍覆蓋住了她:但罩著她的袍仍然急速地旋動著,抖動得像裡面覆罩著的是九 
    十二道激烈的噴泉。 
     
      暗器打到上面,都打不進去——不是給震飛就是滑落下來。 
     
      暗器都傷不了朱小腰。 
     
      暗器是不能。 
     
      可是人能。 
     
      埋伏的人一擁而上,二十八般武器齊下,要殺朱小腰。 
     
      「抓住她,一萬兩銀子。」 
     
      聽了這句話,來襲的人全都紅了眼睛、彷彿朱小腰是他們的宿仇。 
     
      朱小腰仍然用她的袍子旋舞著,只不過,剛才是揚開以急震密顫以接暗器,這一回 
    是把袍子卷折,舞動如棍,見人砸人,遇敵攻敵。 
     
      敵人倒下了五、六個。 
     
      朱小腰已開始喘息。 
     
      店子裡雞飛狗跑,一團亂,不少飛禽走獸慾逃無路,都遭了殃。 
     
      朱小腰下手出手時,因猝不及防,一開始已著了招,掛了彩,所以比較吃虧。 
     
      這時候,又一個沉著的聲音響起:「殺了她,一萬兩黃金。」 
     
      馬上見效。擁搠上來的敵人又多了起來,他們連喘息都牛了起來,好像朱小腰是他 
    們的殺父仇人。 
     
      ——這銀子既然可以買他們父母的命了,也足夠讓他們買自己的性命。 
     
      朱小腰打到這兒,身上已見紅了。 
     
      鮮鮮的紅。 
     
      寬袍裡的她,原來是穿著緋色的勁窄衣衫的。奇怪的是,穿得那麼冷漠和為人一向 
    都那樣冷漠的她,內裡的穿著竟是那樣的奪目美麗,彷彿那冷漠只是熱情的包裝而已。 
     
      血的鮮紅映著正渲染開來緋色的衫,更好看得令人心軟。 
     
      但偷襲的漢子並沒因而手軟。 
     
      朱小腰卻又笑了。 
     
      帶點倦慵地——她可不打算予人生物,只求戰死:彷彿她既是死在這裡,也很滿足 
    了。 
     
      也無所謂了。 
     
      她無所謂,別人可有所謂。 
     
      這人當然就是唐寶牛。 
     
      他知道城裡至少有兩股勢力是「必殺朱小腰」的:——「迷天七聖」,他們無法忍 
    受朱小腰二聖主的「背叛」。 
     
      ——「金風細雨樓」,聽說顏鶴發使得白愁飛無法手刃蘇夢枕,顏鶴發死了,既然 
    朱小腰是他的死黨,打探蘇樓主的下落,便轉移到朱小腰身上去。 
     
      所以他等。 
     
      等人暗算朱小腰。 
     
      終於給他等到了。 
     
      他表現的時候也到了。 
     
      於是他狂吼一聲,自一大堆雞糞、馬尿、豬屎、鴨毛的禾糠木箱底下轟然而起,咆 
    哮道:「我是神勇威武天下無敵宇內第一寂寞高手刀槍不入唯我獨尊玉面郎君唐前輩寶 
    牛巨俠是也,快住手,否則我——」 
     
      可惜他已說不下去。 
     
      他的突然出現,的確使伏襲的人都嚇了一跳。 
     
      不過,那也只是一跳。 
     
      等到那下令捉人殺人、臉色發青、鼻鉤如鷹的年青人眉不動、眼不眨地說了一句: 
    「連他一併殺了,加一萬兩銀子。」 
     
      立即,六十一把兵器至少有二十四件轉到了唐寶牛身上。 
     
      唐寶牛縱然能應付得下去,可是、再要說完那一輪長篇大論氣派堂皇的「場面話」 
    ,這可就力有未逮了。 
     
      三十三、候機
    
        朱小腰當然不是孤軍作戰的。 
     
      因為她有唐寶牛。 
     
      ——在決一勝敗定生死之際,有人在身旁伴著自己的感情真好。 
     
      唐寶牛本來也不是孤軍作戰的。 
     
      他雖然有個朱小腰,但不知怎的,他總覺得自己雖然為朱小腰而戰,但朱小腰只為 
    自己而戰、完全不理會他的。 
     
      他的生死。 
     
      但他既然已經上了陣,只有打下去。 
     
      交手的時候,朱小腰顯然跟他很不同。 
     
      唐寶牛樣子看去粗獷、凶橫、十分男子漢,然而他下手時有很多顧忌。 
     
      他怕傷了那些雞雞鴨鴨……他怕敵人殺不著他,就宰了那些狗狗貓貓——他怕這些 
    人平白無辜地砸了這家店舖,雖然他並不認識這家店舖和店家。 
     
      所以,他一邊打,一邊怕踩傷踏死那些小動物,甚至還要挺身維護保住這些小生命 
    ,以免給敵手一刀斫死、一腳踢死。 
     
      這樣下來,打了一會,對方也弄清楚了:這個戚猛大漢有一顆太軟弱了的心,於是 
    有些人的刀刀劍劍,就老往小狗小貓小動物身上招呼。 
     
      這般便攫住了唐寶牛大氣大概的武功招式中要命的弱點。 
     
      朱小腰卻完全不一樣。 
     
      她當然非常喜愛那些小動物的,可是,她在應付來敵的時候,就完全不把任何動物 
    乃至於其他人的性命考慮在內。 
     
      她為殺而殺。 
     
      只要是跟她為敵的人,她只要能殺了,就完全不理會這會傷害到任何人、任何事、 
    任何其他的動物。 
     
      最後,人終於都打跑了。 
     
      ——當倒下去的人達到第十九個的時候,那青臉鉤鼻的青年點點頭,居然非常滿意 
    他說:「夠了。」 
     
      然後揮揮手,來敵全都像驟見燈光的老鼠一般,全都在剎那間消失在暗影處了。 
     
      唐寶牛回憶了一下,記得這青年不但一直沒有出手,而且在別人出手的時候,還用 
    一支筆及一張紙,不知畫下還是記下些什麼。 
     
      ——這傢伙到底是誰! 
     
      ——他來幹什麼? 
     
      ——他是個詩人?畫家?還是宮廷太史,只記下這一戰拍拍屁股便走? 
     
      他們一走,才不過點亮一支蠟燭的時間,「小作為坊」已搶進了幾個人。 
     
      幾個朋友。 
     
      ——幸好不是敵人,否則,唐寶牛再強再壯再能熬,他的鮮血也會哭給他的傷口聽 
    了。 
     
      來的是:「白駒過隙」方恨少、「火孫兒」蔡水擇、「神愉得法」張炭、朱大塊兒 
    、「發夢二黨」的「破山刀客」銀盛雪、「袋袋平安」龍吐珠、「丈八劍」洛五霞、「 
    錯骨揚灰」何擇鍾、「目火之盲」梁色、「前途無亮」吳諒、「面面俱黑」蔡追貓等十 
    六人。 
     
      這些都是王小石再次入京定居「象鼻塔」後的交好、弟兄、支持者。 
     
      這些強助一至,誰也暗算不了朱小腰了,暗算的人誰也走不了了。 
     
      不過,暗算的人卻已先一步走了。 
     
      而且走得極快,像一盆水潑到乾涸已久的土地上,誰也不能把它還原為水、放回盆 
    裡去。 
     
      朱小腰又披上她那件嵌滿了暗器的灰寬袍子,微微一抖,袍子上的暗器光啷剛當的 
    掉滿一地。 
     
      方恨少示意唐寶牛過去,唐寶牛搔搔頭皮,眼看朱小腰就要走了,張炭從後推了他 
    一把,他一下子便撲到朱小腰面前,兩人面對面相距只一寸,呼吸可聞。 
     
      朱小腰慵懶地看了他一眼,她像剛睡了一個午覺醒過來,而不是剛從一場殊死戰中 
    活過來。 
     
      「什麼事?」朱小腰問得連眼皮子也不抬。 
     
      唐寶牛一下子漲紅了臉:「我……啊……你……呀……」 
     
      朱小腰微微一笑,足尖一伸,踢破一隻籠子,一條蜘蜴吐吐叉舌。走了。 
     
      朱小腰也揮揮袍子、甩甩長髮走了。 
     
      方恨少、張炭都為唐寶牛急得頭髮和耳朵都綠了。 
     
      唐主牛兀自期期艾艾,望著朱小腰寬舒的背影怔怔發呆。 
     
      方恨少跺足罵道:「你怎麼搞的呀!?平白失掉了好機會!」 
     
      張炭也急道:「你救了她,還不跟她好好他說話,增進瞭解,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 
     
      唐寶牛打了一個哈嗽、又打一個哈啾,看他的樣子,彷彿打噴嚏也是極大的享受似 
    的:「……我已經跟她說了……說了許多話了……」 
     
      「這叫說話!?」張炭道:「什麼我啊你呀,咽哦呀呀的,這就叫談情說愛?」 
     
      「相知不在言語,旨在交心。」唐寶牛吐了一口氣,像呷了一口醇酒,閉上了眼睛 
    ,無限回味與憧憬地道:「她對我的印象一定很深刻了。我已經很滿足了。」 
     
      「知足常樂,知足自足。」方恨少嘿聲道,「自欺欺人人自樂,獨樂樂不如自樂樂 
    ,自得其樂便好。」 
     
      唐寶牛這才如夢初覺,問:「……我,我下一步該怎麼辦呀?」 
     
      「嘿嘿,你已表現了你的英雄本色,好漢雄風了。」張炭在算著他臉上的瘡子,正 
    算到第十四粒,說,「你在精神上和她戀愛就是了,又何必落入俗套,走什麼上一步、 
    下一步?」 
     
      「可是……」唐寶牛這會可有點發急了,「可是……我已救了她,怎麼她沒有感激 
    流涕、以身相許呢?」 
     
      「也許,她覺得縱然你不來救她,她也解救得了自己。」方恨少見唐寶牛聽得扁了 
    嘴,改口安慰道,「或者,她為你男兒魅力所震憾迷惑了,早已陶醉得忘了答謝你。」 
     
      他用手拍了拍比他高大整個頭但可能也比他脆弱得過了頭的唐寶牛,道:「這次『 
    英雄救美』萬一不成,還有下一計。」 
     
      「下一計?」唐寶牛倒是越說越清醒,越清醒就越情急:「下一計是什麼?何時進 
    行?如何進行?」 
     
      「進行?行!」方恨少「霍」地張開了折扇,一扇一扇地說,「那得要候機了。」 
     
      「候機?」唐寶牛的粗眉幾乎掉到鼻毛裡去:「還要等候!?」 
     
      「所有時機來到之前,都得要等候。」張炭終於又擠掉了他左頰上一顆成熟的痘子 
    ,兌出濃汁來,「要耐心等候,才會有好時機。」 
     
      「下一個機會是什麼?」 
     
      「英雄救美不成,可能她性子太強,不喜歡人強過她。」 
     
      「那我讓她來個美救英雄好了。」 
     
      「那又會教她瞧不起。男人一旦叫女人給瞧不起,那真是什麼都完了。」 
     
      「我唐寶牛乃堂堂正正威風颯颯頂天立地神泣鬼號俯仰無愧捨死忘生……」 
     
      「你究竟要說什麼,快說、直說就好了。」 
     
      「我唐高人寶牛巨俠,豈能讓女人瞧扁了!」 
     
      「那就好,」方恨少計上心頭地說,「這次就用細心、真情打動她好了。」 
     
      「細心?真情?」唐寶牛笑得巴拉巴拉地合不攏嘴來,指著自己的大鼻子道:「這 
    些好處,我都有。」 
     
      方恨少搖搖頭。 
     
      搖搖折扇。 
     
      幾乎就沒聽得他也搖搖尾巴就是了。 
     
      三十四、包機
    
        「女人是一種奇妙的動物。」方恨少又開始說他的「高見」,他身旁總是有一干「
    忠心耿耿」的聽眾,例如一向聽得耳朵發直的張炭,聽得半明不白的朱大塊兒,聽得迷
    迷糊糊的梁色,和聽得不住地在做筆錄的蔡追貓……不過,「第一號聽眾」可一定是正處
    於「水深火熱」中的唐寶牛:「女人之所以奇妙,其中包括了兩個特點。」 
     
      然後他靜了下來,得意洋洋。 
     
      他在等待。 
     
      他在等。 
     
      他等。 
     
      等。 
     
      ——等來等去,卻沒人發問。 
     
      他可火了。 
     
      「嚓」地把折扇一張,牙嘶嘶地道:「你們這干沒有共鳴、不是知音的東西,對戀 
    愛一竅不通,對女人一點不懂卻不來問我!」 
     
      梁色懵懵懂懂地說:「問你?怕打斷你話頭呀!」 
     
      朱大塊兒結結巴已地道:「問……?我我我都都聽不不不懂?怎麼麼麼……問…… 
    ?」 
     
      蔡追貓摸著地上的如茵綠草,一味傻笑。 
     
      張炭又在擠痘子,也逗著說:「我以為你反正都要說下去,不必問了!」 
     
      唐寶牛正盤著腿,一對大手,正在搓著趾頭,聽到這一句便忙不迭地猛點首:「對 
    對對……我也是這樣想——」 
     
      「霍」地方恨少合上了紙扇,「卜」的一聲,在唐寶牛頭上一個鑿。 
     
      「別人這樣說,你也這般說,沒個性!」方恨少啐罵道,「你正要君子好逑,你不 
    問,誰問?你要不問,我怎麼說下去?以後腦袋省亮一點當幫忙,可好?」 
     
      唐寶牛摸著給啄痛了的那一塊,忍辱負重、唯唯諾諾地道:「是是是——」 
     
      方恨少哼了一聲,負手踱步,鼻子朝了天。 
     
      大家看著他,很為難的樣子,但既不知如何在石敢當前上香,也不知何處插香叩頭 
    ,彼此面面相顧,不知從何下手是好。 
     
      方恨少又一揚扇子,唐寶牛忙護著頭,呼冤震天地道:「又打我又打我,你就不打 
    別人!我又錯在哪裡啊!」 
     
      張炭觀者清,嗤笑道:「他恨你還愣在那幾,不向他老人家請教啊!」 
     
      唐寶牛摸著疼處,頗為委屈地說:「那大家也沒請都啊。……」 
     
      張炭又成功地擠出一粒痘子的膿來,乾笑道:「誰教你急、人家可沒你的急!」 
     
      唐寶牛只好死聲死氣地說:「那我我……我就請教你嘛。」 
     
      「那麼不情不願的,」方恨少氣盛地說,「我不說了。」 
     
      「我是真心請教的啊!」唐寶牛可叫起撞天屈來。 
     
      「那你請教什麼?是哪一段?哪一章?哪一行哪一句?嗯?」方恨少「不怒而威」 
     
      地道,「可一點誠意也沒有。醒些少當幫忙吧!可好?」 
     
      「他在暗示你不妨從剛才他的話頭兒問起。」張炭挑通眼眉地說,「你就問他:女 
    人有些什麼特性兒嘛!開正他的鬼胎,保準聽得你舌尖生垢!」 
     
      「啊,你真是他大便裡的糞蟲!」唐寶牛興高采烈地說:「我一向比你聰明六十五 
    倍,但這兩天我不大舒服,大方那種種心眼兒我沒你通透,謝謝提點,下次我再救你狗 
    命十七八次,不欠你情。」 
     
      方恨少聽了大皺眉頭,啐道:「說得這般難聽,有失斯文!噢,真有失斯文!」 
     
      張炭也左眉高右眉低地說:「你救我?你能救我的時候我已先救過你二十三次了吧 
    ? 
     
      德性!」 
     
      唐寶牛不再理他,只向方恨少央道:「你說下去、說下去嘛。」 
     
      方恨少清一清嗓子,看他神情,彷彿唱戲唱到了台上殿前,下面有五六千人齊伸長 
    了脖子,俟他語音一落就拍爛了手掌似的:「女人,不管多愚笨、多聰明、多醜陋、多 
    漂亮的女人都一樣,」方恨少頭頭是道地道,「她們常常無由地感動和自足,感歎上天 
    為何賜她如此美貌、如此幸福、如此好運;但有時又莫名其妙地自怨自艾,埋怨上天為 
    何要讓她遇到種種的不愜意,等等的不幸,樣樣的差強人意。」 
     
      大家都聽得津律有味,只差沒吮手指頭,都等他說下去。 
     
      方恨少也覺得自己作結論的時刻到了:「所以,女人是一種喜怒無常、愛恨無故的 
    動物。」 
     
      大家拍手。 
     
      唐寶牛舉手。 
     
      「請問吧。」方恨少表示「孺子可教」,「我最喜歡造就人了。」 
     
      「你說了那麼多,」唐寶牛瞪著一雙牛眼,腳踏實地地問:「我還不知道我到底該 
    怎麼辦是好。」 
     
      「你天資魯鈍,我不怪你。現在醫道高明,什麼奇難雜症,只要一口氣在,都多能 
    救治,惟有愚笨一症,決不可治,沒有一種藥能吃了之後,教人聰明。「方恨少」自我 
    犧牲」偉大地說,「我剛才意思是說:女人在自我陶醉的時候,很需要一個知己;而在 
    自我感傷之際,又需切一個伴侶。你是要能適當地把握時機,而又扮演了適當的角色, 
    這機會我就包你成功,是為:『包機』。」 
     
      唐寶牛聽到末一句,頓時笑逐顏開,道:「當真?」 
     
      方恨少滿懷自信:「當真。」 
     
      唐寶牛雀躍無比:「果然?」 
     
      方恨少一口咬定:「果然!」 
     
      唐寶牛心花怒放:「哈哈。」 
     
      方恨少沾沾自喜:「哈哈。」 
     
      兩人一時都覺得心想事成而又從心所欲,一齊擊掌笑道:「哈哈哈。」 
     
      唐寶牛笑完了三聲之後,忽爾沉靜下來,正色問:「要怎麼進行,說真的,我仍舊 
    不知道呢!」 
     
      方恨少頓時為之氣結。 
     
      氣得鼻毛都歪了。 
     
      三十五、良機
    
        朱小腰成長後第一次痛哭,不是因為親逝(那時她雙親仍然健在),也不是為了情
    逝(她跟一般女子一樣,曾喜歡上幾個男人,當然也有好幾個男人喜歡上了她,但最後
    這些感情都「無疾而終」),而是為了一場舞。 
     
      她有一次,在一個豪門的夜宴裡,得以看了一場「關門舞集」演出的一場舞:跳得 
    那麼好,那麼美,那麼有力,那麼像一場風流人不散、風華絕代、曼妙的舞、美絕了人 
    寰……她很感動,把臉埋在手心裡,輕泣。 
     
      她覺得她是屬於那一場舞的。 
     
      她的生命本來是一場舞。 
     
      她的才華也在於舞:她的腰那麼纖細,也為了跳舞;她的手腳那麼靈便,也是為了 
    舞蹈。她的樣子那麼好看,就像是一場舞從風姿楚楚舞到了絕楚。 
     
      她應寧舞而生,不舞而死的。 
     
      她這麼愛舞,可是她自生來就全無學舞的機會。 
     
      她家窮。 
     
      更重要的是:她家人——父、母、叔、伯、嬸、姨、姊皆認為女子跳舞,是極不正 
    經的玩意兒,那是富有人家用作淫辱女子的東西,他們非但不許朱小腰學,甚至連看都 
    不讓她看。 
     
      每次朱小腰提出有關舞蹈的要求:不管是看或跳,至少都會惹來一頓臭罵,嚴重的 
    還會招來一場毒打。 
     
      不過,這家正經人家後來的下場都不怎麼正經:朱小腰父親家道中落,卻仍然嫖、 
    賭、飲樣樣上手,終於債築高台,好好一個家,變賣得零星落索,到頭來,朱小腰也給 
    賣到青樓子裡去了。 
     
      這時候,朱小腰就有機會學「舞」了。 
     
      可是那是淫俗的舞。 
     
      這些「舞」只有肢體的淫褻動作,完全是一種取悅、滿足、勾引乃至與客人意淫的 
    方式來做出動作。 
     
      ——那當然不是朱小腰心目中的「舞」。 
     
      但這種狼狽、淫亂的舞,朱小腰卻非要跳不可。 
     
      否則得挨龜奴的棍子。 
     
      這幾乎完全毀碎了朱小腰理想中的「舞」。 
     
      直至有一天,顏鶴發上來了「香滿樓」。 
     
      他很喜歡朱小腰。 
     
      他一眼看出了她的麗質天生,看出了她的不平凡。 
     
      她告訴他喜歡「舞」。 
     
      他就帶她去看「花滿樓」裡的一場「暗香舞」。 
     
      ——「閉門舞社」那一場舞,居然舞出了香的味道來。 
     
      而且是不同的香的味道。 
     
      他們跳「暗香舞」的時候,一舉手一投足都是先「流」出來才「動」的,當跳的是 
    「天香舞」之際,一個手勢一個風姿都變成了「飄」下來之後才「水落石出」般的「動 
    」。 
     
      ——像花之飄落。 
     
      她又感動得哭了起來,而忘了拍掌。 
     
      顏鶴髮老於世故。 
     
      他自然觀察到這女子對舞的感情。 
     
      ——就像他當年對「煉丹」的熱誠一樣。 
     
      他一直駐顏有術,靠的是丹藥。 
     
      但他一直也都有個遺憾:他煉不出「長生不老」的藥。 
     
      他外號雖然叫做「不老神仙」,外表不老,或者老得很少,老化得很慢,但在身體 
    上的「老」,他總是可以感覺得出來。至少,他的指掌已瞞不往年齡,蒼老得特別明顯 
    。 
     
      ——像對這小女孩,他就常常覺得自己「老」,時時覺得自己已「無能為力」了。 
     
      就是因為這樣,如果跟她在一起只為一夕之歡,恐怕到頭來遲早成陌路。 
     
      所以他決定為朱小腰贖身。 
     
      但他不讓她學「舞」。 
     
      只教她學「武」。 
     
      就像他煉丹的結果還是專心去了練武。 
     
      他不住地說服她:——武,也是一種舞。 
     
      ——舞,其實就是武。 
     
      就像從前上香叩頭拜神,其實都是一種氣功的儀式一樣。古人「舞」、「武」本就 
    分不清、分不開來、同時也沒有分際的。 
     
      這算是朱小腰能夠「翻身」的「良機」,但仍不是她學舞的「良機」。 
     
      「良機」本來就是有分類的:對甲的良機,對乙來說,可能是厄運。反之亦然,相 
    同的,對某件事可能這正是良機,但對某件事卻仍時機未成熟。 
     
      鶴顏發感動於她對「舞」的赤子之心。 
     
      但他洞悉人情:知道讓她習舞,對自己並沒有什麼好處。 
     
      可是練武又不同。 
     
      ——至少可以幫自己的忙。 
     
      他不想「老而孤獨」。 
     
      要不一輩子「孤軍作戰」,就得要訓練的助手、弟子、接班人。 
     
      他決定培訓朱小腰。 
     
      朱小腰也沒有令他失望。 
     
      她知道既然顏鶴發不高興,她就只練武,不習舞。 
     
      武術天地大。 
     
      她以半途出家、女流之輩來習武,能有所成後,分別又受到其他高手、聖主的提點 
    ,她以舞蹈的天份與稟賦來練好她的武。 
     
      從此她自成一派。 
     
      不再受人欺侮。 
     
      可是舞蹈的希望她就完全放下了、放棄了,而且,她年歲漸大,再要重頭學起,也 
    來不及了。何況,單是練武,已佔據她全部時間了;人,有幾個能同時做好學成幾件完 
    全不同的事。 
     
      畢竟,世上許多事,都得要把握青春好時光,才能適時而作。 
     
      故爾,對朱小腰而言,舞蹈,只是她一個淡忘了的夢想,一段傷心史而已。 
     
      直至這一次。 
     
      這一回,她本只是受邀去參加「發夢二黨」中「夢黨溫宅」的雜耍夜宴。 
     
      她本也不想去,可是溫柔和何小河也要去,並也要她去,她就去了。 
     
      結果她在隨時淺酌小食之際,忽聽笙樂齊鳴,眼前一亮,新一代「開門舞團」的子 
    弟紛紛起舞,還是一闕她最想聽的「飄香舞曲」,化成綵衣翩翩,羽衣翻翻。舞到末了 
    ,舞者的師父「蝶及輕」汪潑大師,還出來親自說明了這是為她壽辰而編的舞呢。 
     
      朱小腰這才記起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打探後方才得悉。 
     
      原來這一切都是唐寶牛的悉心安排。 
     
      她自己的生辰,在關七的「迷天七聖盟」、蘇夢枕「金風細雨樓」、王小石的「像 
    鼻塔」的資料裡都有紀錄,並不希奇。 
     
      她自己的心願,卻在閒談時,告訴過溫柔和何小河。 
     
      何小河跟方恨少交情「殊異」。 
     
      溫柔與王小石也有「過人」的交情。 
     
      王小石和方恨少都是唐寶牛的好友。 
     
      朱小腰是聰敏的人,當年她在一見顏鶴發時就懂得把握良機,腦筋自然不差;她只 
    略一尋思,便弄清楚了唐寶牛居然、竟然、赫然替她安排這一切的來龍去脈。 
     
      舞大師汪潑是舞者。 
     
      一個舞者在江湖上往往要遇上許多浩劫,何況這舞者還領著一群舞者。 
     
      他一定受過唐寶牛或是王小石等人的情。 
     
      汪大師還在台上公然要收朱小腰為徒,把畢生絕藝傳給她。 
     
      大家都為朱小腰拍掌。 
     
      喝彩。 
     
      這是朱小腰一生夢寐以求的事。 
     
      唐寶牛也在他那一夥兄弟的「推動」下,怏怏地走上前來,對她說:「朱姑娘,汪 
    大師很少肯收徒的,他而今要收你為衣缽傳人,你對舞蹈又那麼有天份、才華,良機一 
    去不再,何不把握這——」 
     
      朱小腰卻倦慵地、搖頭。 
     
      「不了。」她說,「我練舞的年齡,已經過去了。」 
     
      在唐寶牛的錯愕中,她又說了一句:「我學舞的心,也已經死了。」 
     
      在大家的失望中,她末了還這樣說:「不了,謝了。」 
     
      總之,她推卻了。 
     
      三十六、軍機
    
        「打動不了朱小腰,」方恨少「軍師」仍十分「軍師」地說:「感動她。」 
     
      「對對對,」張炭把握時機調侃他,「買對豬腰送給她,感動不了她至少也驚動她 
    。」 
     
      唐寶牛只覺這種佛偈式的對白令他十分「迷惘」,只苦著臉問:「她連舞都不跳了 
    ,卻是如伺感動她?」 
     
      「山人自有妙計。」方恨少仍顧盼自得,「本公子自有分數。」 
     
      「耗子自有貓耍。」張炭一副隔岸觀火的樣子,「我們的唐巨俠可給你整慘了。」 
     
      「我整他?你沒見過一個戀愛中的男人坐立不安的樣子?」方恨少火道:「我是在 
    幫他。」 
     
      蔡水擇忍笑道:「你怎麼幫他?」 
     
      「我把對方也變成戀愛中的女人,讓她也試試戀愛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方恨少故作猙獰地吟道:「天機不可洩露哩,而且,這可不止是天機,所謂情場如 
    戰場,這還是一級軍機呢!」 
     
      「軍機!」大家都為之咋舌:「好嚴重!」 
     
      顏鶴發死了。 
     
      他的屍首仍然給抬了回來,王小石將他厚葬了賴蕉花園。 
     
      他的墳前草青青。 
     
      草不高,向有修茸。 
     
      種有花,也時插著鮮花。 
     
      香火常見。 
     
      ——準確一點說,是初一十五有人上香、每天早上有人送花來。 
     
      送花來拜祭的人自然就是腰兒高高、腰兒細細、腰兒長長、腰兒纖纖的朱小腰。 
     
      其實,一直要到顏鶴發死了之後,朱小腰才覺察到自己對他是有點真情的。 
     
      ——那種感情到底是什麼?如何分類?一時可也說不上來。 
     
      最分明不過的,就是沒有顏鶴發,就沒有今天的朱小腰。 
     
      至少,朱小腰還是感激他的。 
     
      她深知顏鶴發,看來猶如閒雲野鶴,其實卻很怕死,甚怕孤獨,更怕沒有人理睬。 
     
      她現在就來理他。 
     
      ——再怎麼說,他也是一手把她自污泥里拉拔出來的人,就算她也付出了極高的代 
    價,但顏老予她的,還是足夠償還她應得的。 
     
      所以也常來拜他,為他墳前清理一下芟雜草,有時,也在他墳前說話。 
     
      包括目下她的困擾和煩惱。 
     
      「老顏,現在,你可安安樂樂地休歇了,你這一撒手,可什麼都不理了。」朱小腰 
    半曬笑半自嘲喃喃地說「我可煩了,有個大肉包子老是打了過來,我不吃,他纏著煩; 
     
      要是吃了,怕哽著了。有你在,你來出面,好應付。現在你去了,你說說看,大家 
    同一伙兒,又不好拆破了面,我用啥來搪著?」 
     
      說著,她也有點警省起來。 
     
      這幾天,她因在「小作為坊」負了點傷,所以就沒來拜祭顏鶴發的墳。 
     
      可是有件事卻很奇怪。 
     
      這墳依然有人勤加掃理,從香枝和謝花看來,只怕天天都有人來送花點香。 
     
      據朱小腰所知:顏鶴發並沒有什麼親人。 
     
      ——以前的五聖、六聖,已給新進的五、六聖害死了,至於鄧蒼生和任鬼神,也各 
    事其主,不便來祭,顏鶴發就連朋友也不多個! 
     
      那麼說,是誰那麼好心天天給他打掃,還送花上香? 
     
      「誰給你掃墓,你泉下有靈,當然心知肚明。」朱小腰俯身獻了菊花,小聲說給自 
    己鼻尖聽地道,「是不是你又到處留情,有了些小老婆,連我也瞞著……」 
     
      她洒然又道:「要是這樣,你就別怪我了,是你先有小老婆在先的。我也有人籍頭 
    借路地來親近,只是本小姐沒意思要累人累己罷了。你要是老尚風流,我還怕砸貞節牌 
    坊麼!」 
     
      說到這裡,她陡叱了一聲。 
     
      「出來!」 
     
      她手上已一下子扣著三十一枚暗青子,眼裡剎地閃著比蛇和凶殘的魚更怨毒的神色 
    來。 
     
      「是誰!?快給我滾出來!」 
     
      只聽墳後有人慘聲道:「我滾出來,你先不要動手,好不好?」 
     
      朱小腰一聽這個聲音,臉上通紅了起來,一味的冷笑風聲,看來似怒多於嗔,但仔 
    細看去,仍是嗔多於怒。 
     
      那人自墓後真的滾了出來,「滾」到一半(一半就是屁股、腿、踝、足還有一小半 
    的肥腰,都在碑後現了身了),又陡停了下來,艱苦地問:「我可不可以不用滾的?滾 
    出來既尷尬,又難看。你可以賞我個臉嗎?用跳的好不好?這樣或許威風些!不然,用 
    爬的也可以,就是不要用滾的——我塊頭大,不適合滾,對不起嘛——」 
     
      朱小腰寒了臉色。她的粉臉一旦發寒,眼神就很歹毒,令人心驚。 
     
      「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近日天天都來——」 
     
      「你來幹什麼!?」 
     
      「……我來替顏老掃墳。」 
     
      「你——!」朱小腰這才把挾著暗器的手垂下,可是餘怒未消,「我呸!你跟老顏 
    非親非故,用得著你這般好心眼兒!?」 
     
      唐寶牛搔搔頭皮,硬著頭皮,向墳前畢恭畢敬地拜了三拜,道:「說老實話,我不 
    是為老顏,我掃墳為的是你——」 
     
      「去你的!」朱小腰一向伏犀一般的眼波也禁不住吐出銳利的殺氣:「你敢詛咒我 
    ——!?」 
     
      「不不不,我是說真話。」唐寶牛忙分辯道:「我看你前幾天受了傷,這當口是沒 
    人料理這兒,我便——」 
     
      忽又聽朱小腰急叱一聲,「——還有誰人——!?」 
     
      「人?」唐寶牛左望望右望望後面望望,然後前望朱小腰,嗤啦一笑,說「沒有人 
    啊。只有我一個——」 
     
      話未說完,驟變就遽然發生! 
     
      三十七、司機
    
        死人當然是埋在地下的。 
     
      死人如果浮在空中,那麼,他不是隻鬼,也是個鬼魂了。 
     
      顏鶴發當然已經死了。 
     
      他雖然身首異處,死於江上,但他的遺體給王小石和「象鼻塔」的手足們奉回安葬 
    於「萬寶閣」。 
     
      ——當然,如果白愁飛堅持不讓人取得顏鶴發的骸屍,那麼,王小石那一干結義兄 
    弟想要爭回顏氏的屍首、恐怕也得用多條屍骸才有望可得了。 
     
      不過白愁飛卻沒有這種觀念:反正人已經死了。死了的人,就不是人,不是人就不 
    是敵人,不是敵人而空遺一具屍體,他可要來作甚? 
     
      他可犯不著為一條屍而跟任何人起衝突。 
     
      他可不是這種人。 
     
      他做的事,一切以「實利」為依歸。 
     
      沒意義、白花氣力、無所得的事,他一概不為。 
     
      ——既然別人要這具屍,他就給他好了。 
     
      他只是把來要死屍的人是誰,遺體下葬何處,葬體有些什麼人參加,這些種種資料 
    ,一一著人記下。 
     
      這才重要。 
     
      因為這可以弄清楚:誰是敵?誰是友? 
     
      死了的人不重要,因為不管他生前多厲害、多可怕,對他現在已經沒有妨礙了。 
     
      活著的人才要防。 
     
      ——只要是活著的人,再乖再蠢再聽話,都得要防。 
     
      白愁飛當然查得出來:顏鶴發下葬於「萬寶閣」。 
     
      ——這場葬禮,王小石和許多高手都去了,是足以轟動江湖的一件大事,而以王小 
    石等人跟顏鶴發的交情,這些人也一定會出現的。既然如此,白愁飛要探聽顏鶴發何處 
    立墳,當然是輕而易舉的事。 
     
      不過,知曉是一回事,下手又是一回事。 
     
      這一次的舉殯,王小石一干人等自然義憤填膺,不止是「象鼻塔」的結義兄弟都來 
    了,「發夢二黨」、「六分半堂」、「迷天七聖盟」、「嶺南老字號」、「十六劍派」 
    、「七幫八會九聯盟」、「十大派」、「金字招牌方家」、「江南霹靂堂」、「蜀中唐 
    門」、「太平門」,「黑面蔡家」、「下三濫」、「下五門」、「山東神槍會」、「南 
    洋整蠱門」、「大聯盟」、「神侯府」、「有橋集團」等都有人過來參加葬札,白愁飛 
    再狂、再橫、再妄,也不會更不能選在那時候動手的。 
     
      他們不止為顏鶴發的死而悲憤——「不老神仙」還沒有那麼大的魅力。 
     
      他們更為蘇夢枕給推翻下台、生死不明而不忿不平。 
     
      於是,參加「不老神仙」顏聖主的葬札,就成了他們的一種「表態」。 
     
      白愁飛可只想在當今武林中擁有領道和主道的地位,他並不欲與天下英雄為敵。 
     
      他其實多願意跟武林中所有他看得起的英雄豪傑做朋友、交朋友——只要對方也看 
    得起他、服膺於他的了不起。 
     
      ——他這種性格的造成:是來自於他成名、成事和成功得太遲了。 
     
      他早年歷經過太多的失敗,和遭遇太多的瞧不起——縱有一身本領,空有滿懷大志 
    ,卻無人理會,任憑他年歲悠悠過,扔棄於無人問津的角落。 
     
      就這樣藉藉無聞、生老病死過一世嗎?白愁飛也曾這般鬱憤自問。 
     
      不! 
     
      決不! 
     
      絕對不! 
     
      所以他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奮發圖強,迎頭趕上,而且還要站在大家的前面、騎在 
    眾人的頭上,這才會讓人對他重新估量,不敢再瞧他不上眼。 
     
      ——也許,只要給他早五年成名立業,這種心態應當一定會根深蒂固。 
     
      他未成名時,至少在他的黃金歲月,有超過十二年是大志難伸、郁勃不舒的。他說 
    過的話,儘管說得多好,多真實、多有理,但都不受人重視。同樣的,另一個在江湖上 
    已成大名的人,拿他的話一說,就人人稱是傳遍天下了。 
     
      他打過的戰役,是憑真材實學取勝的,但那時他仍什麼都不是,所以,既沒人記載 
    下來,也不會有人承認他的艱苦勝利,甚至把功勞、成果往別的已名成利就的人身上推 
    。 
     
      他看透了這些人的嘴臉。 
     
      他歷遍了這種事。 
     
      是以他一旦成事遂志,就死抓住權位不放,誰對他有威脅的,他就先行除去誰。— 
    —就算是栽培他起來對他恩厚的人,他也不許對方有機會把他打下去。 
     
      他深切地知道:與其等得機會,不如自行去創造機會。 
     
      他要掌握機會,製造機會,而且,還要利用機會,轉化機會,這叫「司機」——機 
    會,就由他一手控制、管理、操縱。 
     
      他來到世間一遭,要的是成功立業,要大家都看得起他,記住他這個人! 
     
      他這個「與眾不同」的人! 
     
      他獨一無二。 
     
      他看來冷傲,其實,也一樣渴望多結交朋友,希望得到朋友的衷心支持和愛戴—— 
    他甚至是為此而戰,為此而斗的。 
     
      對他而言,死了的人,再厲害,也失去了用處。 
     
      他注重的是活人。 
     
      只要是活的人,不管他有多強多弱多卑微多偉大,都得要提防,原因是,人性買在 
    是太可怕了!人,本來就是世上最可怕的動物! 
     
      ——活著的人才能夠反對他、支持他。 
     
      他才不會為任何死去的人多花時間,就算是他的親人好友亦然。 
     
      這當然跟朱小腰是不一樣的。 
     
      朱小腰仍惦念顏鶴發。 
     
      她知道,看來如閒雲野鶴瀟灑的顏鶴發,孤身一個,浪蕩江湖,但其實是很怕別人 
    記不得他、忘掉他的。 
     
      「我無兒無女,無親無故。」有一次,顏鶴發曾跟朱小腰這樣有意無意間提起,「 
    我死了之後,恐怕連香燭都吃不到一口了。」 
     
      朱小腰認為:這是顏老的強烈暗示。 
     
      ——他希望在他身後,至少該有人記得他,為他掃一掃墳,上一上香。 
     
      她畢竟是他一手帶上來、帶出來的。 
     
      她已暗自起願:她會做該做的,儘管不知黃泉下的顏鶴發知不知道——甚至也不知 
    道到底有沒有黃泉,有沒有所謂黃泉上下之分了。 
     
      是以她來掃墳、上香。 
     
      而不喜歡有人替代。 
     
      ——感情上的事,本來就無法替代的。 
     
      何況,唐寶牛總是挺看笑臉,癡癡地為她做事。 
     
      她可不喜歡。 
     
      ——喜歡我,就該放膽表示,牛高馬大,這般扭扭捏捏,實在不像話,也不像樣。 
     
      所以,她總忍不住要給唐寶牛臉色看,還常不禁要斥喝他幾句。 
     
      他聽了也總是沒有反驅,還一副引以為榮的樣子。 
     
      這使得朱小腰更想重一點地斥罰他,原本只是試探著嫌幾句,尊重著刻薄幾句,也 
    就算了,便過去了;但一路斥下來,沒有什麼動靜,更沒有反應,愈漸成了習慣了,不 
    罵,心頭還真不舒服哩。尤其看他那副自負自大而又自命風流偏偏更自我陶醉的樣子, 
    朱小腰就更希望給他多吃點苦頭,給他多碰個一鼻子灰才愜了意、遂了心。 
     
      ——尤其今天。 
     
      在顏老墳前。 
     
      她對他這般凶,彷彿是對泉下的顏鶴發,也是一種表態。 
     
      泉下的顏鶴發,當然是在地底裡的。 
     
      不過,這次卻不然。 
     
      顏鶴發卻在空中。 
     
      自空中直摔下來。 
     
      向她! 
     
      三十八、戰機
    
        死了的顏鶴發本該埋在土裡的顏鶴發竟向她迎頭撲下! 
     
      朱小腰本待把手上的暗器都發了出去。 
     
      但那是顏鶴發! 
     
      ——就算是死了的顏鶴發,仍然是她心目中怕顫鶴發! 
     
      她一時間,慌了手腳,只有急退! 
     
      地上的土卻在此際陡然裂開! 
     
      有七、八隻手,已抓住她的腳。 
     
      還有七、八把刀,還要把她的纖巧的足踝斬斷,還要把纖細的腰肢切下來! 
     
      朱小腰是個歷經過無數大場面的女子,這狙擊雖然來勢凶凶、十分厲烈,但她本來 
    還應付得來。 
     
      她正飛竄而起,攔腰抱住顏鶴發——儘管在這樣子凶險的情勢下,她仍不希望老顏 
    的屍首直摔落地上,顏鶴發的頭髮是忤工黏上去的,絕對經不起摔! 
     
      她打算先行接下顏鶴發的屍身後,再一一找這些凌辱他遺體的人算帳! 
     
      沒想到,她雙手才抱住屍體,顏鶴發卻一張口,一股臭氣攻臉而來,朱小腰立即掩 
    鼻閉氣,但顏鶴發屍身上的腐肌,已噗噗裂開了幾處,十幾道暗器,嗡聲急旋,在如許 
    近距離中,急打朱小腰! 
     
      同一時間,「萬寶閣」的主閣上掠下了幾道人影。 
     
      和著刀光、劍光,帶著殺氣、淚氣的人影,他們半空截殺朱小腰。 
     
      朱小腰一時上下受敵。 
     
      何況她手上還捧著具屍首。 
     
      何況那屍首還發出毒氣與暗器。 
     
      何況朱小腰的身後,也湧現了敵人……何況——如果——如果沒有唐室牛,這次朱 
    小腰的安危足堪可虞。 
     
      如果在場的不是唐寶牛,也未必能救得到朱小腰。 
     
      如果不是朱小腰先行喝破有敵侵襲,唐寶牛也未必能即時反應……人生裡,有的是 
    如果和何況。 
     
      人生本就是何況和如果交織而成了。 
     
      唐寶中一見勢頭不對,他就發了狂般衝了過去,攔腰抱住朱小腰,飛進。 
     
      注意:是飛進,而不是飛退。 
     
      不能退。 
     
      退後有敵人,何況,敵人自後攏上來要比前面的多——大概敵方也斷定一般人遇襲 
    都會撤退,所以就發強兵堵住後路之故吧! 
     
      而且背後不長眼睛。 
     
      而且後退之力怎都不如前進來得快而有力! 
     
      而且,前進令前進的人更生以勇氣,後退中的人無論如何氣勢上都短了一截。 
     
      而且唐寶牛的出手,向來氣勢一流,聲勢更是絕對一流——雖然,他本身的武功也 
    許還未臻一流高手之境。 
     
      而且他現在是在救人。 
     
      而且救的還是美人。 
     
      ——而且是他心愛的美人! 
     
      他疾撲了過去,攔腰抱住了朱小腰,一手揪住了顏鶴發的背腰,飛身而起,雙腳連 
    環急蹴,一聲怒嘯,不沉反升,不退反進,竟掠向藏有不少敵人的「萬寶閣」上! 
     
      眾皆嘩然! 
     
      暗器、兵器,這一下子他也不知中了多少、著了若干! 
     
      但未小腰確是一枚一記也沒吃著1全讓他給擋去了。 
     
      ——用他的身體。 
     
      他勇武有力、龐大壯碩的身軀! 
     
      也許是他天生神勇,也許是他天性如此,也許他是為了朱小腰,才這樣子。 
     
      也許是他幸運,沒給擊著要害;也許是他當機立斷,使敵人反而摸不著他的進退; 
     
      也許是他命不該絕,所著的暗器、所挨的武器裡,並都是沒有淬毒的……也許什麼 
    都不是,這是他作戰多年來能料敵機先,把握戰機的一種正確反應,反正,已給他衝上 
    了「萬寶閣」! 
     
      也許與而且,正是人心和人性中兩項可以苟延殘喘下去的必備條件。 
     
      沒有而且,一切都嫌太簡單而且直接,無癮而乏味了。 
     
      少了也許,人生裡便沒有了希望與驚喜。 
     
      人的一生裡,總有著太多的而且和也許:而且,而且就是一種也許;也許,也許也 
    是另一種形式的而且。 
     
      他們雖掠上「萬寶閣」,但四面八方的敵人仍是在叱喝掠殺過來。 
     
      不過,這時候,朱小腰已經恢復過來了。 
     
      她一旦定過神來,就努力奮戰。 
     
      她不僅為她自己而戰,還為死去的顏鶴發和為她而受傷的唐寶牛而戰。 
     
      人活著本來就是一場又一場不斷的戰鬥:有的是為自己而戰,有的是為別人而戰, 
    有的是為利益而戰,有的是為名譽而戰,有的是為平等自由而戰……只不過,在武俠世 
    界裡的戰鬥,來得直接一些、單純一些而已! 
     
      至少,在武林中,還有不少人為正邪是非而戰,然而當今江湖上,還有誰只為正義 
    而力戰不竭? 
     
      朱小腰不是。 
     
      ——誰為她而戰,她就為誰而戰! 
     
      你呢! 
     
      我呢? 
     
      三十九、伺機
    
        主持上一次伺殺的是一個年輕人。 
     
      在「小作為坊之役」,他也在現場中。 
     
      他沒有出手。 
     
      他只在觀察。 
     
      觀察的同時,他還做了一件事:記錄——記錄一:第7號劍手,已著了唐一腳,但 
    他扯住唐的腳不放,使第9號刀手趕得及上去砍唐一刀。 
     
      附記:第9號刀手已歿。 
     
      記錄二:第十一號殺手,先前已給唐迎面一拳打爆了鼻骨,但他勇戰不退,未幾, 
    臉上又著了朱一抓,鮮血長流,依然奮戰不休,是拼戰人材,可堪留意。 
     
      注意:此人拼戰、做事時,均有不合群、英雄感的傾向。 
     
      記錄三:第十四號是小組長,伏襲發動以來,已歷半刻,他從沒動過手,只指揮手 
    下上前,每該當他在關節上與受襲對像對決時,他都避而不戰。 
     
      研判:這人該送到必殺的戰役中,讓他壯烈成仁。 
     
      記錄四:……如此類推。 
     
      他的記錄簿子厚厚一大疊,這是其中一本。 
     
      他負責該次行動:算準朱小腰會來顏鶴發的墳前拜祭,伺著機會,格殺毋論。 
     
      這是白愁飛的意旨:他曾收攬過顏鶴發和朱小腰為「金風細雨樓」裡的「神煞」, 
    以他的聰明,很快地便覷出顏老大和朱老二的曖昧關係。 
     
      所以他也作出了以下的判斷:任何人都可能、可以招攬,朱小腰卻決不(當然王小 
    石也一樣)。 
     
      那是因為他迫死了顏鶴發(還有蘇夢枕)。 
     
      ——儘管顏大聖不是他親手殺害的,但朱小腰決不會信,而且,就算就事論事,顏 
    鶴發也不啻是死於自己手上。 
     
      ——他不背叛造反,顏鶴發就不必撐舟江上,轉移視線,當然,也就不必死了。 
     
      朱小腰是他的「密友」,當然會為他報仇。 
     
      與其等他伺機來報仇,不如找人伺機殺了她。 
     
      ——一個忠心的女人,要比一個忠心的男人更不易收服:那是因為忠心的女人,不 
    但忠於義,還忠於情。殺掉她的男人,惟一的辦法,是當她新的男人,否則,誰也賠償 
    不了她所失去的另一半。 
     
      朱小腰是美,也有本領,白愁飛卻不想也不敢去「當她的男人」。 
     
      因為他不想冒這個險。 
     
      ——關七就是因為太依靠他妹子關昭弟,才致關昭弟一旦嫁與雷損,「迷天盟」就 
    不大如前。 
     
      ——雷損就是因為太放縱情慾,如同在自己家園附近點了太多的火頭,終於引火自 
    焚,死於郭東神雷媚之手。 
     
      ——蘇夢枕卻是因為個「雷純」,對「六分半堂」始終不肯除惡務盡、趕盡殺絕, 
    以致先手盡失,雷損雖死,但經過一段時間的止痛療傷,養精蓄銳,「六分半堂」依然 
    屹立不倒,而且日漸氣勢如虹。 
     
      對白愁飛而言,女人是拿來淫慾的。 
     
      有權力,哪怕沒有女人。 
     
      ——多美、多聽話、多了不起的女人都有! 
     
      所以他只有強自壓抑。 
     
      他不要招惹朱小腰這種女子。 
     
      一惹上朱小腰這樣的女人,好的時候當成為強助,可一個失控,還不知道怎樣死! 
     
      於是,他下令「剷除」這個女子。 
     
      ——既然得不到,也不許別人要。 
     
      不過,他並不當朱小腰是個什麼了不起的大敵。 
     
      令是下了,可並不怎麼斤斤計較期限。 
     
      不過,命令一旦下了,就會有人執行。 
     
      誰都知道、白樓主不再聞間的事,不是代表他真的不理會了;而他一旦再接手過問 
    的時候,要是全無成果、不無行動,那麼,負責的人下場會相當悲慘。 
     
      ——而像白愁飛這等人,記憶力一向都很好,能力也當然很高。你以為他隨便吩咐 
    的事,說不定他只是在考一考你盡忠職守的程度;你以為他說過就忘的話,搞不好他只 
    是試一試你有沒有當他的話是話。 
     
      他可能隨時都會作突擊檢查。 
     
      是以,梁何與孫魚部分別對朱小腰下手:梁何是第一波。 
     
      在是次出手裡,梁何的狙殺並未成功。 
     
      但他記下了:朱小腰的出手。 
     
      ——她在應付狙擊時的一切舉措。 
     
      一個人在生死關頭的求生拒死,往往就是她最真實和最真情的表現。 
     
      孫魚是第二波。 
     
      他記下的是自己派出狙擊者的一舉一動。 
     
      ——這次狙擊就算不成功,可是只要他得悉他的手上的人之特性和表現,對他而言 
    ,就是一種更大的成功了。 
     
      梁何和孫魚,都負責暗殺朱小腰,但兩人的方式都顯然不同。 
     
      但又很類似。 
     
      兩人都注重記錄:記下一切重要的資料。 
     
      ——因為他們都相信,任何人,只要具備了他詳細的記錄,就沒有他們對付不了的 
    人。 
     
      他們都覺得自己手上至少有三種文件是不能給人看的。 
     
      ——任何人都不能看。 
     
      包括他們的妻兒、兒子、來信——除非是親自授意。 
     
      那是自己的日誌。 
     
      ——日記記錄著自己的心事和想法,還有許多只為己知的事,當然不能公諸於眾了 
    。 
     
      另外就是情書。 
     
      ——情信只寫給情人看,別人讀了只覺肉麻。正如自瀆,可以自行歡快登仙,但決 
    不能公諸「同好」,否則無非等同賣弄核突。 
     
      還有就是他們的「記錄」:——那絕對是「武林秘辛」,他們不一定只記載這人的 
    武功、性情、家世、背景、師承、武器,有時候,可能把對方做愛時用什麼角度和姿勢 
    進行,一個月行房若干次,有什麼癖好,也一一記錄在案。 
     
      那是別人的隱私。 
     
      也是他們自己的興味。 
     
      他們就是這樣子的人。 
     
      ——只不過,梁何看來十分嚴肅,孫魚臉上常帶笑容。 
     
      梁何認為:嚴肅使人信任自己,而且也造成屬下認真的態度。 
     
      孫魚則覺得笑才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天下英雄、世間好漢,敗於笑容中的比敗在拳頭下的,多出不知若干倍! 
     
      梁何負責上一次「小作為坊」的狙襲行動。 
     
      孫魚則指揮這一回「萬寶閣」的狙殺計劃。 
     
      兩人都注重記錄。 
     
      重視資料。 
     
      ——可是重視和記錄的文式卻不大一樣。 
     
      四十、民機
    
        朱小腰跟唐室牛衝上了「萬寶閣」,那兒儘是骨灰甕——原本,孫魚擬在那兒配合上
    下夾攻,卻沒料朱、唐二人,並不奪路而逃,反而攻上閣裡,「萬寶閣」亦只有攻襲的
    佈署,卻無防守的準備。 
     
      所以,朱小腰反而能緩上一口氣。 
     
      可是,唐寶牛已失去了章法。 
     
      他受傷不輕。 
     
      血流如注。 
     
      但他仍是為朱小腰衝鋒、陷陣、掩護、殺敵,還一面大叫道:「朱姑娘,你走,你 
    快走……讓我一個人來對付他們好了。」 
     
      朱小腰見到他淌的血,已足可盛滿一個大湯碗了吧?心就亂了,低聲叱道:「住嘴 
    !」 
     
      唐寶牛拳打腳踢,又把三名敵人揮出窗外、閣外和樓下去,一面大喊:「朱姑娘… 
    …你走吧,不要……理會我,我自會記住你的……」 
     
      朱小腰忍無可忍,粉臉一寒,剛把兩名來襲的放倒,趁隙反手就打了他一記耳光。 
     
      「啪」的一響,唐寶牛怔怔地摸著他那張大臉,彷彿這麼多個傷口裡就是這一記傷 
    得最重最深。 
     
      「婆婆媽媽的算什麼!?」朱小腰一對水袖,正化解七八道來襲,而且每一道來襲 
    都作出了反攻:只要是送上門來的敵人,無論她如何雙拳力敵數十手,不管怎樣筋疲力 
    盡,她都不忘予敵人致命和要命的反擊:「死就死,大呼小叫做什麼!?」 
     
      唐寶牛訕訕然地摸著臉上熱辣辣之處(其實整張臉都已燒熱了),結結巴巴也巴巴 
    結結地道:「我……我只是……因為……」 
     
      「還不打!」朱小腰又為他放倒了一個挺刀攻進的敵人,怨叱道:「想死嗎?」 
     
      就在這時,東南西北一齊掩撲上九名敵人,九個人,九種武器,九種不同的派別, 
    九人一齊出手,攻向唐寶牛。 
     
      唐寶牛負傷已重。 
     
      這顯然是最弱的一環:唐寶牛一死,朱小腰就孤立了,而且,戰志必潰。 
     
      所以他們全意先打集中全力,攻殺唐寶牛再說。 
     
      朱小腰要維護他,要比保護自己更難得多了。其中最大的難處是:儘管唐寶牛傷重 
    ,但仍一味顧著護她,而忘了自己。 
     
      ——保護一個這樣老是保護著別人的人是一件很難以保護的事。 
     
      這九人一起出手,分別有雁蕩派的劍法、崑崙派的刀法、少林派的棍法、峨嵋派的 
    子母鎖喉鉤法、括蒼派的判官筆法、點蒼派的沉沙戟法、瀾滄江的鱷魚鋤法、怒江的火 
    滾鞭法、還有紫金山的水火流星,簡直無法抵擋——就算武功再高,也無法一一、同時 
    、盡數抵擋。 
     
      除了——這顆:及時飛來的石頭! 
     
      這一顆石頭,很小,是一顆小石頭。 
     
      一顆小小小小小小小小的石子。 
     
      一粒石頭,卻不知怎的,把東、南、西、北四個方位九名不同流派不同兵器不同身 
    法不同身手不同招式不同年紀不同地位也不同方位的高手,一齊打倒! 
     
      每個人都兵器脫手! 
     
      每個人著的都是不同的穴道! 
     
      每個人中了一記之後都倒了下來,一時三刻竟都站不起來。 
     
      相同的是:他們都只是麻痺,給石子擊中的部分一時失去了運作的能力。 
     
      都沒有死。 
     
      甚至也沒有傷。 
     
      他們著的都是石子。 
     
      同一粒石子。 
     
      發射(只一枚)石子的當然是同一隻手。 
     
      同一個人。 
     
      他當然就是王小石。 
     
      王小石,一上樓來,就伸了一個懶腰,掩嘴打了個不深不淺的呵欠。 
     
      他年輕得來有點滄桑。 
     
      他的眼睛仍十分明亮,但發已略見稀疏了。 
     
      ——人生風雨如晦,使人發落如雨。 
     
      ——傷情令人早生華髮。 
     
      但他始終還是乾乾淨淨,整整潔潔,神定氣足,也氣定神閒,這些年來的餐風飲露 
    ,披星戴月,跋涉顛沛,流浪逃亡,他卻似點塵不染、片泥不沾。 
     
      他還是那麼予人光明的感覺。 
     
      看到他,彷彿就會令人可以堅信一些人早已不敢相信的了,例如:人與人之間是應 
    該講義氣的。 
     
      人是應該相信人的。 
     
      人好運氣也會好。 
     
      好人有好報。 
     
      ——這些本來「理所當然」的信念,在人逢亂世、豺狼當道之際,幾乎每一句都成 
    為一個諷刺,一個反嘲。 
     
      人民本來是相信這些的,可是連朝廷天子都視百姓為芻狗,魚肉良民,還有什麼可 
    信的?萬民本來是相信有這回事的,可惜天意弄人,偏是傷天害理的人福壽雙全,為國 
    為民的人死無全屍,他們到頭來只認為這些簡淺的話只不過是他們所弄不懂的機鋒了。 
     
      幸好還有王小石。 
     
      王小石每次出現,總予人信心。 
     
      給人重新有了信念。 
     
      因為他原則從來不變。 
     
      他不主動傷人。 
     
      他不害人。 
     
      他總是盡量也盡力地去幫人。 
     
      他每次出現彷彿都在告訴了別人:「這江湖仍是可以行俠的。善惡到頭仍然終有根 
    的。請相信自己有替世間激濁揚清、主持正義的力量吧!」 
     
      他宗旨不變。 
     
      因為他是王小石。 
     
      四十一、聞機
     
       他一出現,閣樓裡的人有一半都認得他。 
     
      ——儘管「金風細雨樓」近年來人事變換極度地巨,但至少仍有一半以上的子弟當 
    年曾也是王小石的部屬。 
     
      事隔四年,許多人和事,都變了遷,走了樣。 
     
      可不是嗎?自當年王小石在黃鶴樓巧遇白愁飛和溫柔及雷純,闖蕩半年後入京,巧 
    逢蘇夢枕遇襲、協力跟「六分半堂」大拼數場,直至「三合樓」蕩平關七、雷損命喪「 
    紅櫻」的「跨海飛天堂」,三年內「金風細雨樓」在京城武林中一枝獨秀,無與匹比, 
    王小石坐鎮「風雨樓」,也十分如意稱心;他胸懷豁達,眼光過人,因而也栽培出不少 
    新秀後進。不過,他愈漸發覺樓子裡權爭益重,為了不欲與白愁飛勢成水火,他甘心退 
    身於金石坊賣字畫、醫跌打,這樣過了一年,直至蔡京,傅相要他刺殺諸葛小花。半年 
    後,他藉行刺諸葛之名卻殺了傅宗書,一口氣逃亡逃了三年餘。這下回到京師,為報師 
    仇殺了元十三限,又過了半年,從初渡漢水,到而今二入京華,因念當日蘇大哥在「像 
    牙玉塔」提攜之情,自組「象鼻塔」,轉眼間已八載寒暑了。 
     
      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八年,已足夠使一個人成長、成熟、甚至失敗或成功 
    。 
     
      八年,已大可將一個為嘻嘻哈哈而活著的人而變成一個怨怨艾艾而活下去的人。八 
    年,亦足以把一個要轟轟烈烈做大事的人化為一個營營苟苟求生存的人。當然,八年也 
    可把輕浮的理想變成落實的力量,更可以把空泛的希望轉作實踐的力行。歲月是只主掌 
    變化,不理好壞的。 
     
      這一天,是有陽光的。 
     
      這一日,京華的柳兒巷依然有花香。 
     
      這時分,也是日落未落夕暮未暮的時候……王小石他出現了。 
     
      他上了「萬寶閣」,先以一顆石子為他開了路——他以一種不肯老、不肯妥協、不 
    肯變壞(但絕對願意成熟、願意改良、願意變好) 
     
      的心情上了「萬寶閣」——面對這一群有一半曾是自己部屬的殺手。 
     
      大部分狙殺者——不管是跟過王小石的,還是沒跟從過王小石的,見過王小石的, 
    或只聽過王小石名字的(就算是新加入的黨羽,沒參與王小石四年多前在「金風細雨樓 
    」 
     
      的豪情騰概,叱吒得意,也必聞機於他的一顆石子格殺權相傅宗書的事件),絕大 
    部分的弟子,都不願跟王小石交手。 
     
      一是因為他們都知道:王小石是高手。 
     
      ——誰都要命。 
     
      ——跟一流好手動手的結果,通常都沒有好下場和難以保命。 
     
      二是因為他們大都佩服王小石。 
     
      ——好漢是佩服英雄的。 
     
      ——所謂惺惺惜惺惺,英雄服英雄,作為一條好漢,通常最大的遺憾,只有三項: 
    只怕空負大志懷才不遇,只恐沒有紅顏知己,只恨少了個(些)可以迫出自己燦亮星火 
    的戰友、同僚、貴人! 
     
      ——王小石是條好漢,大家多已聞機而悉,要不然,他也不會一入京,還未識「金 
    風細雨樓」樓主蘇公子,就為他蕩平「破板門」決戰「苦水鋪」,還最終一併打垮了半 
    爿「六分半堂」! 
     
      王小石若不是個人物,就不會在「金風細雨樓」身為三當家、任重道遠,如日方中 
    之時,既不欲參與「風雨樓」干下太多殺戮、罪孽,也不想跟權勢日熾的副樓主白愁飛 
    爭強鬥勝,毅然退隱於市,開店專治跌打刀傷,兼賣字畫古董石頭。急流勇退,淡泊不 
    爭,自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 
     
      何況王小石當年時值年少,風華正茂。 
     
      這些哥兒們捫心想想自己:就未必能夠做得到。 
     
      所以他們大多敬仰王小石。 
     
      ——最令這些好漢們感動的:是王小石佯作要狙殺諸葛先生,卻反過來格殺傅宗書 
    ,逃亡三年半,轉戰四千里,才一返京,就在公證決戰底下殺了眾人心目中的「戰神」 
    :元十三限,為他師父天衣居士報了大仇。 
     
      要這些好漢打從心裡佩服(不是因為權、勢、利、害的話)一個人,除非那人能做 
    出比他們更有種的事。 
     
      好漢是佩服好漢的。 
     
      好漢之所以會成為好漢,是因為他想當一名好漢。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正如一個人想發財,他才會發財。發財是一個理想,有了這個「夢」之後,他才勤 
    奮+節儉+做生意,那麼,才有「發財」的可能。一切,得先有「夢」,才有「現實」。 
     
      所以,有人把「夢」當作「不現實」,這種想法的本身就「不現實」極了。 
     
      一如一個人想要有知識、有學問、有功名,才會唸書,沒有這樣的渴切、希望、欲 
    求,他根本就不會唸書。就算是被迫著在念,也不會有什麼成績,更遑論有什麼成果了 
    。 
     
      好漢要成為好漢,就得要做出「有種」的事兒來。 
     
      例如:威武不屈、講義氣、守信諾、為朋友兩插刀在所不辭、敢為天下先、貧賤能 
    不移、不愛財不怕死、知其不可為而義所當為者雖死必為、富貴不淫、不事二主忠君愛 
    國……有些人能做到其中一兩點,有些人則能做到其中的一些,——當然,無須要事事 
    都做到十足,因為,這樣的話,好漢早當不成,人倒早死了一百二十四次了。 
     
      所謂好漢,其實是要能做出一些平常人所做不到而又令人拍手叫好拍案稱快的事。 
     
      眼前,王小石就做到了。 
     
      他們當然不想跟這樣一個人為敵。 
     
      但也不是人人如此。 
     
      在場的,至少有四個不是這樣想。 
     
      所以他們一齊動手。 
     
      ——殺王小石! 
     
      他們四人,都抱著不同的想法:人做事,通常都有他的目的。 
     
      可是不同的人往往有不同的目的。 
     
      ——譬如一個人想成名,甲可能是為了成名便可以名求利、發大財,乙可能想要得 
    清譽始能掌握實權,丙可能純粹為了顯父母光大門楣而揚名聲,丁則是當成名本身就是 
    一種威風、一種享受。 
     
      都是要成名,可是目的都不一樣。 
     
      同樣的,過來殺王小石的四名弟子,都懷著不一樣的目的。 
     
      這四名弟子中,有一名叫做馬克白了。 
     
      他的全名就是「瞎王子馬克白」,當然,「瞎王子」是他的名號,由於他的綽號太 
    出名了,所以很多人都當是他的代號,而且比他原名更出名,也常把他的名字連著外號 
    一起叫。 
     
      ——正如有些人叫「大小眼」、「大傻」、「三毛」、「魚頭雲」、「星爺」…… 
    等一樣,他們當然不是生出來父母就替他們命名為星爺魚頭雲三毛大傻大小眼的,只不 
    過,別人叫開了,叫習慣了,可能真的已忘了他們原來的名字了。 
     
      馬克白總是算還好,別人至少還知道他原來姓馬,名克白。 
     
      他出手一向都是靠聽覺、嗅覺、觸覺乃至於靈覺的。 
     
      他乍聞王小石來了,馬上就覺得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表現和晉陞的機會。 
     
      ——只要殺了王小石,他就可以少熬許多年,馬上可以在眾多同儕中脫穎而出,成 
    為炙手可熱一枝獨秀的大人物了。 
     
      屆時,地位恐怕決不比孫魚低,恐怕還在梁何之上呢! 
     
      為了這點,馬克白啥都不管了。 
     
      他抄起龍鬚鉤,猛攻王小石。 
     
      馬克白對自己的期許一向都很高。 
     
      就算是在他而今不得意的時候,他仍把自己打扮得像個王子一樣,高貴漂亮,與眾 
    不同,氣派非凡,神采飛揚,儘管他自己也並不怎麼看得清楚自己的樣子。 
     
      人就是這樣,打扮,往往是對別人的一種模仿,也是對自己的一種自許。 
     
      人裝扮往往不是給自己看,而是給人看。 
     
      有些人甚至連活著也是,為別人多於為自己。 
     
      ——說真的,人在一天裡、一生裡,為幾件事真的完全是為自己而作? 
     
      正如馬克白為求人晉陞而殺王小石一樣。 
     
      他的成就須得靠王小石的屍身墊起來。 
     
      萬里望則不一樣。 
     
      他一聽王小石出現了,心中一喜:知道那是一個機會。 
     
      可是他也馬上省悟:這時機不是憑他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掌握的。 
     
      ——王小石能殺傅宗書、能誅元十三限,又豈是自己對付得了的! 
     
      所以他馬上把「殺王小石」的意念轉化為:「假意要殺王小石。」 
     
      這個時候不能退。 
     
      一退,就給孫總教頭發現自己懦怯。 
     
      也不能真的奮進。 
     
      一進,很容易就變成了犧牲者。 
     
      ——在大集團裡混口飯吃,的確很不容易,一下小心,就會成了祭品;一個大意, 
    很容易便沒得混了。 
     
      所以他佯作攻襲,決不後人。 
     
      但也留存實力,決不為眾人先。 
     
      這微妙處他要拿捏得準。 
     
      他不願當英雄。 
     
      ——因為一百個好漢裡,頂多只有一個漢子能當成英雄的:其餘九十九個多未成英 
    雄前已歸了天。 
     
      他只願當一條漢子。 
     
      ——一百個男人裡,頂多只在一個算得上是條好漢,能當上條漢子他已算心滿意足 
    。 
     
      他旋舞鐵蓮花,這種武器的好處是:兵器是二蒂作並頭形,如未發之苞,苞之兩側 
    ,皆作稜起之銳刃,頭部極其尖銳,但橫栓裝有彈簧機關,系以環繩,長足一丈二,只 
    要擊中任何事物,將環一擰,彈簧失其管輪,栓脫荷苞暴伸怒張,中者創口並擴大慘傷 
    ,而且又先距敵於丈外,這叫穩打穩扎,險兵險著。一如勢頭不對,他可翻身就走,要 
    是乖勝追擊,他可第一個殺著先到。 
     
      ——說真的,人活在大社團裡,不夠勇決,不夠機靈,非但無望晉陞,只怕連自保 
    都甚不易矣! 
     
      他深悉王小石出現之際,自己不能退。 
     
      也不能一味悍進。 
     
      要求保命存身,在大幫會裡,首先要懂得表進內退,似進實退,以退為進,不退不 
    進之道。 
     
      他外號和名字都叫「萬里望」,的確,有些事,他是看得很準,拿捏得很準,連出 
    手的輕重、也把握得非常神准。 
     
      「新月劍」陳皮的看法又有不同。 
     
      他一見王小石來了,就激起了鬥志。 
     
      他聽說過這個人的種種威風史,如何以一力敵「八大刀王」,怎樣以個人一刀一劍 
    挑戰「六合青龍」,如何怎樣解「發黨花府」群雄之危,怎樣如何跟蘇夢枕、白愁飛合 
    戰擊退迷天七聖關七! 
     
      他聽著了這些故事,就熱血賁騰。 
     
      ——真好! 
     
      ——如果那是自己,那就威風了! 
     
      他仍年輕! 
     
      可是仍未意興風發過! 
     
      年輕可不是要拿來意興風發的嗎? 
     
      他可多希望有神飛風躍、意興飛揚的一日啊! 
     
      王小石這回可來了! 
     
      王小石雖然是他心目中的偶像,但只要擊敗了他,自己就可以取而代之了! 
     
      這是一個機會! 
     
      他甚至可以「聞」到了這「機」會的種種附帶而來的好處、風光和名成利就的隨躡 
    而至。 
     
      他應當攫住這個機會! 
     
      決戰王小石! 
     
      ——輸了,也不過是死了! 
     
      寧斗而生,不默而死。 
     
      寧斗而死,不屈而活。 
     
      ——很多有志氣、有本領的年輕人,都會把持同一的想法。 
     
      他們不佩服前賢。 
     
      不滿意前輩的成就。 
     
      他們要超越過他們,他們要證實:自己比以前的人都好。 
     
      可是用什麼來證實呢? 
     
      光說、光自負,光自以為是,是沒有用的。只有你自己認為、不得人承認,就算天 
    下無敵也只不過是因為根本「沒有敵人」而已。 
     
      ——那只是自欺欺人。 
     
      所以陳皮要決戰。 
     
      以他的劍。 
     
      ——那一把彎彎如新月的劍! 
     
      人在江湖,就不能不、不得不、也不可以不從眾多咬攻吞血的決戰中證實自己。 
     
      沒有決鬥,就沒有勝利。 
     
      ——雖然,一百個後起之秀挑戰過去最優秀前賢的結果:往往是九十九個慘敗,當 
    然,或許也有一名取得勝利。 
     
      慘勝。 
     
      沒有真正的勝利是可以不付出代價的。 
     
      毛拉拉也願意付出代價,不過他更希望能少付一些兒。 
     
      他一看到王小石來了,新仇舊恨都湧上心頭。 
     
      王小石處事公正,手段也不算嚴肅,在「金風細雨樓」裡的弟子誰都記憶猶新:有 
    王小石在的時候,「風雨樓」可生氣活潑,生機盎然得多了。 
     
      ——大夥兒也不一定要去殺人放火、械鬥伏襲,才能證實自己的存在,才算是「做 
    了事情」,只要大家為良善百姓抗拒強暴,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全都成了幫裡功勳。 
     
      有時候,連大家一起論國事、談家事、聊女人,也被允可,全成了正經事兒.王小 
    石還摻合一起,互相調笑,食共食,寢同寢,衣並衣,戲齊戲,一點架子也沒有,不知 
    多和氣和諧、歡暢歡愉。 
     
      甚至有時只賑災送米、捐糧贈茶,也算是為「金風細雨樓」建了功、立了德——這 
    跟「風雨樓」一貫以來的作風:尤其是白愁飛當權當政時的作風,是完全不一樣的。 
     
      大家都很懷念這一段真正無拘無束,不必刀光血雨的期間。 
     
      但也有人的想法並不一樣。 
     
      毛拉拉就是其中一個。 
     
      他外號叫「殺人放火」。 
     
      他給樹大夫的胞弟樹大風算過命,說他命裡有什麼七殺遇簾貞星曜,本是火煉庚金 
    ,但又遇擎羊、火星加空劫,一生殺孽甚重,刀光血災難以克免。 
     
      他開始殺人的時候,還會手軟。 
     
      但他是花無錯一手調教出來的,花無錯教他一個當江湖漢子的特質:那就是「夠狠 
    」。 
     
      花無錯叛死。他給撥入師無愧的部下。師無愧是個戰士。他從師無愧那兒又學了另 
    一種「狠」。 
     
      然後他調升入「五方神煞」中薛西神的部屬,薛西神更教會他另一種層次的「狠」 
    。 
     
      薛西神死後,他直接受命於孫魚,間接受命於梁何,其實都遙控於白愁飛之手。 
     
      ——這三個人,又是三種不同的「狠」。 
     
      花無錯是人狠。薛西神是手段狠。師無愧是拼狠。梁何是一種剽狠。孫魚則是沉狠 
    得讓人不知不覺,甚至理所當然。白愁飛則是心狠,他的狠彷彿是做大事時的一種必要 
    的手段,無分對錯。 
     
      毛拉拉全學會了他們的狠。 
     
      他一向很喜歡殺人,且當殺戮是一種莫大的享受。 
     
      他最不得志的時候,要算是王小石「當政」之時——那時際,好殺戮的他,動輒就 
    弄出人命、血流成河的作風,使他鬱鬱不得志,老是受到王小石的譴責與懲戒。 
     
      他痛恨王小石。 
     
      ——他覺得一個不夠心狠手辣的人,憑什麼出來江湖上混!?一個不能夠狠心辣手 
    的人,用什麼在武林中闖!? 
     
      他要教訓這種人! 
     
      他要殺了王小石! 
     
      他覺得他自己才是對的。 
     
      ——他甚至認為他這樣做是代表了整個武林的正義。 
     
      四十二、專機
    
        四個人,都是「金風細雨樓」裡相當出色的子弟,他們都攻向王小石,都要王小石
    的命! 
     
      但王小石可不要他們的命。 
     
      他要他們的命幹啥? 
     
      他既沒欠他們什麼,他們也沒欠他什麼。他不恨也不嫉這四人,這四個人跟他也本 
    就無怨無隙。 
     
      這些年來,王小石一直並不忍心殺生,每個生命,都要活著,都享受活,並且都想 
    活下去,他們都有他們的親人、朋友、希望和感情,為什麼要這些都因心中一個惡念而 
    扼殺掉呢?就算是一棵樹,也有它生存的權利,它好不辛苦才發芽、開枝、散葉、成長 
    、茁壯、含苞、開花、結果……它跟清風低語,它在日陽蒸發,它跟雨水細訴,它抓住 
    泥土——就算是無端打殺掉一棵樹,一株草,那也是很不應該、而且是殘忍的事。 
     
      可是,有些人,如果你不把他擠掉,他就會先把你給擠兌下來。 
     
      王小石也是闖過江猢,經過風霜,歷過凶冒過險搗過毒龍潭的人。 
     
      他一下子已看得出來:如果他不馬上立威,只怕跟四人一樣衝殺上來的人,就會更 
    多,而喪命的人也定然更多了。 
     
      ——殺一儆百隱藏的意思,也許就是不願和不能殺干殺百,所以得要快刀斬亂麻, 
    先把那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先行滅掉,讓它連「一」都沒有了,怎麼有「百」? 
     
      人活在世上,常常要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包括被迫殺人。 
     
      ——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開始流傳這句話的時候,的確是個由衷的原委,既 
    是苦衷也是原由。但以了今天,這已完全成了一個藉口,且不管他是不是身在「江湖」 
     
      (可不是人人都身在「江湖」的)?能不能算得上是個「江湖中人」(江湖風波惡 
    ,也不是人人說進就進得了,說闖便闖得起的)?是不是真的「身」不由己(很多人本 
    來就要做和愛做的事,做了後一句「不由己」就推卸到了九霄雲外,好像錯不在他、罪 
    不關事似的)?到底人在江湖是不是一定就身不由己還是人在江湖反而比不在江湖的更 
    能由己一些(說實在的,一個出來闖蕩江湖的人多比窩在家裡的閒漢來得自由自在多了 
    )? 
     
      都有商榷的必要,否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從一句至理哲語,變成了一句推倭 
    責任的卸辭。 
     
      這一刻,為了少殺些人,王小石已不得不下手殺這幾人。 
     
      ——這一刻,是真正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了。 
     
      不。 
     
      不是。 
     
      不是的。 
     
      只要你有膽識、有能力,夠強大,夠堅定,仍然可以把「不由己」變成「由己」的 
    。 
     
      王小石的殺念一閃而過,稍縱即逝。 
     
      (不,我跟他們無仇怨,只不過恰好站在敵對的一方,我不能因此殺人,我不能殺 
    他們。) 
     
      他拔出了「相思」,擋住了陳皮的「新月劍」,又以「消魂劍」,架住了馬克白的 
    「龍鬚鉤」,可是,在同一剎間,毛拉拉的飛鐃和萬里望的鐵蓮花亦已打到。 
     
      他忽然右手五指一撮,像拾執起啥事物般的,叱了一聲:「石!」 
     
      一揚手,飛擲向馬克白。 
     
      同時,他左手拇指與中食指一合疾彈而出,喝道:「箭!」 
     
      「啪啪」二聲,萬里望感覺到鐵蓮花已給一顆勁石震開,而毛拉拉也覺驚飛饒道一 
    股銳箭鑿開。 
     
      王小石以箭、石抵擋攻來的暗器與兵器,本是不奇,奇的是:他手上本無箭、也沒 
    石。 
     
      ——那是何來的箭?怎來的石? 
     
      卻原來這「箭」和「石」,都是一種無形的氣勁,但遭王小石凝氣迫發,用力一摧 
    ,立刻成了「氣石」、「勁箭」,如同寶物一般發放了出去。 
     
      石頭一向是王小石的武器。 
     
      這門功夫,卻不是來自天衣居士的傳授,而是他自己創研潛修的。 
     
      他認為武器不必奇形古怪,毋庸招走偏鋒,只要趁手方便,常見常有,那就是最好 
    的兵器了。 
     
      一一江湖上有的千奇百怪、各門各類的奇形畸形武器,但只要得其精髓、發揮無遺 
    ,那怕是一把單刀、一桿纓槍、一支鐵劍,都能夠成為天下一等兵器。 
     
      事實上亦然。武林中有不少高手使獨門、奇門兵器,但真正能躋上第一流高手之列 
    的,恐怕還是多見刀劍槍棍之類的普通兵器。就算是一流的兵器,給第九流的人來使, 
    恐怕也只是第三流的武器。第九流的兵器,讓第一流的人來用,自然就會成了第一流的 
    武器。 
     
      暗器也一樣。 
     
      ——有許多暗器,不免稀奇古怪,但真正一流的暗器高手,只要一把小刀、一支鋼 
    鏢、或是彎弓拾箭,就可以百發百中,絕不虛發,又何必一大堆裝摸作樣、華而不實的 
    怪名堂、新名目? 
     
      所以王小石撿了石頭為他的「暗器」。 
     
      ——由於他是光明正大地施用這「暗器」,因此也成為了他的「兵器」。 
     
      他一向喜歡石頭。 
     
      ——一顆石子,大概需要在地殼裡幾億乃至幾百億年才能形成的吧?每一順石子都 
    有不同的形狀、花紋,乃至也有不同的構成和性格。 
     
      這最實、最真、最有力而又最有趣味的室藏和兵器,就踩在腳下,遍佈大地,隨手 
    可以拾得,他認為這才是真正方便、趁手、犀利而且又用之不竭的好兵器! 
     
      他對石頭有感情。 
     
      所以選練了石子。 
     
      石頭也為他創造出不少機會。 
     
      ——例如他曾以一粒石子擊殺傅宗書。 
     
      他把握住石子,如同掌握了機會。 
     
      ——握在手裡的時機。 
     
      那是他特別的機會,也是特別為他的機會。 
     
      ——「專機」。 
     
      當然,能發出「無形石勁」,不是他四年前可以做到的,可見他此際的功力已又更 
    上層樓。 
     
      箭則不然。 
     
      他本未曾練過箭術。 
     
      他的箭法來自元十三限。 
     
      ——臨死前,元十三限把「傷心箭訣」口傳了給他。 
     
      相隔的日子還很短,他也沒用心地練好這箭法,可是,以他的聰悟和功力,只要意 
    念一起,一些箭術的功法,自然都突顯了出來,他也隨手隨意地發了出來。 
     
      ——這便是元十三限的「勁箭」。 
     
      他的功力仍未至爐火純青的地步,發出「氣石」和「勁箭」,自未及真有箭石實物 
    的打擊力,但要用以對付萬里望和毛拉拉,卻已綽綽有餘了。 
     
      「啪」的一聲。鐵蓮花劃了一個大弧型,漾了開去。 
     
      「啪」的又一聲,飛饒彈跳了開來,攻勢立刻瓦解。 
     
      也就是說,王小石一下子已敵住了四名殺手的四種武器之四種攻擊。 
     
      他成功地做到了這點。 
     
      而且不殺人。 
     
      不傷人。 
     
      可是在另一方面而言,他卻是失敗了。 
     
      因為其他的人也同時察覺出來了一件事:王小石是能抵住這一輪攻擊,但已有力拙 
    和力不從心的現象。 
     
      王小石當然沒有敗。 
     
      甚至誰都可以看得出來,他仍是能夠輕易取勝的。 
     
      不過,這一下「險險招架」已證實了:——王小石不是無敵的。 
     
      他仍是有不足之處。 
     
      ——只要一擁而上、同心協力,未必就不能將他當堂殺死,亂刀分屍! 
     
      只要一有這等「挑戰權威」的想法,意起念生,自然就有人躍躍欲試,邀功圖成, 
    這殺戮便不易按捺得下來了。 
     
      王小石也明白這種心理,這個趨勢。 
     
      可是要不殺不傷的對敵,就難免會暴露自己功力上的不足。 
     
      ——世上總難有兩全其美的事。 
     
      這時候,大家果然拔刀揮劍,磨拳擦拳,要試著去圍殺王小石。 
     
      王小石只好應戰。 
     
      他知道這結果已免不了,不過,他能夠不殺人的時候,他還是會堅持原則,盡量不 
    殺人的。 
     
      就在此際,忽爾有人喊出了一聲:「住手——」然後他又笑嘻嘻地問:「這時候把 
    大家叫住,不許打,是不是很掃興?」 
     
      然後又逕自說了下去:「不過,不是我不讓大家好好表現身手,而是白樓主吩咐過 
    ,只要引王少俠一出頭,立即請他去好好商討大計。而今人已蒞臨,目的已達,大家就 
    不必再打這一仗了吧?」 
     
      這人說話,十分和氣。 
     
      但「金風細雨樓」的子弟卻不敢不聽。 
     
      因為他是這次行動的領導人:孫魚。 
     
      四十三、禪機
    
        王小石突然出現之後,打鬥時間其實甚為短促,孫魚卻一下子在心中作了幾個結論
    (但仍來不及記錄下來,現場局面瞬息數變,他得要當機立斷,將局勢妙道善誘,才有
    機會站在有利的一邊,所以他只能即時先行記在腦裡):一,王小石是有能力殺掉這四
    名攻襲者的,可是他不殺。如果不是他故意示弱,讓人掉以輕心,就是他有意示好,拉
    攏幫中舊部,施恩結緣。 
     
      二,王小石的「石子」已名動江湖,但而今看他隨手施為,原來已練成了「無石之 
    石」的境界,這點,武林中尚無人得悉,王小石在對付四個不足輕重的小人物時就把殺 
    手�寣B絕活兒施發了出來,實在不智。看來,王小石絕對算不得上是個梟雄。 
     
      三,元十三限真把「傷心箭訣」傳予王小石。王小石發放的是「空物」,但是石勁 
    還是箭飛,他還是可以清晰分辨得出來,他自度武功不算太高,但辦事能力卻要比武功 
    好,而觀察能力卻又遠勝於辦事的手段。 
     
      四,驚人的是王小石的空發「箭」、「石」已眩人眼目,但最厲害的還是,當他捏 
    決彈指發出「勁箭」、「氣石」之際,他已放開了手上的兵器,但他的刀和劍,居然還 
    在電光火石間跟陳皮與馬克白的兵器交了幾招,稍不留意的人,還錯以為刀劍仍在王小 
    石手裡出招的。可是,若刀劍在手,王小石就沒辦法彈出「氣箭勁石」來。 
     
      ——難道王小石已把刀法和劍術,已練到了「心御」的地步!? 
     
      五,如果是這樣,打下去也無益,戰下去更無謂,不如馬上進行是次行動的第二步 
    計劃更好。 
     
      六,雖然在很短促的交手裡,他己看了出來。 
     
      ——毛拉拉是真的痛恨王小石,但出手太過陰險,這種人,不管當任何人的部屬, 
    都得要自行提防他的反噬。 
     
      ——「新月劍」陳皮真的很勇悍,這種人一味邀功,不惜從任何人的屍骨上踏過去 
    走他的前程路,這種人可重任不可信任。 
     
      ——萬里望看似勇決,實懦怯,他的出手不是一種執行行動,而是一種掩飾求功。 
     
      這樣的人不可信重。 
     
      ——馬克白是戰士,是一個真真正正的戰士。這種人可以任用,也不必太防範,因 
    為他自會冒起得快,也消失得很快很快。 
     
      交手過程雖短,但孫魚已看出了他們的性情,並在心裡打了分數。 
     
      他喜歡看人交手,因為從此可以見出人赤裸裸的真性子,那是矯飾不來的。 
     
      有些人平時好勇鬥狠,誇誇其談,但一遇事則畏首畏尾,托辭逃遁。又裝強佯悍, 
    實膽怯心寒,全都可以在動手過招時看得一清二楚。 
     
      他從此看出手下真正的才能,由此決定重用廢棄。 
     
      所以他喜歡觀戰。 
     
      他從不放過這種機會。 
     
      ——尤其喜歡看名手、高手、好手名家的交手作戰,那在進退攻守之間,個性流露 
    無遺,智慧迭現屢見,當真是受益無窮矣! 
     
      正如王小石這短短的一戰,他已從裡中吸收了不少東西。 
     
      然後他笑態可掬地問王小石:「王樓主,您還認得我嗎?我就是當日『禪機營』的 
    孫魚呀!這些年來,別來無恙吧?」 
     
      王小石看到這人,笑了。 
     
      「我當然記得你,」他親切他說,「為了把一顆解醉丸傳到金老大手中,足足折騰 
    了整個時辰的老孫子:公開承擔放一個不是你放的屁,還說臉紅就臉紅的小魚兒,除了 
    你還有誰!」 
     
      孫魚笑得臉上開花,嘴皮子也似開了花:「王三樓主現在是名動天下,吒叱風雲, 
    還記得我這個小小的不長進的,實在令我震佩莫已,感動不已。」 
     
      「誰能忘記你〕」王小石收刀回鞘的姿勢很漂亮,「當年你已有不凡表現,今天果 
    然是絕頂人物。」 
     
      「承蒙王當家當年賞識,」孫魚衷心他說:「我不敢沒出息。」 
     
      「客氣了,」王小石收劍回鞘的手勢更瀟灑,「已敘過舊了,孫統領有指教請說。 
    」 
     
      「卑下確有公事在身。請王三哥多多包涵。恕罪則個。」孫魚真心他說,「當年欠 
    三哥的情,得了了公事容後再報。」 
     
      「言重了,」王小石洒然道,「你別掛礙,依照樓規,儘管公事公辦。」 
     
      「王少俠寬量恢宏,那就好辦了。」孫魚誠心地一拱手,這就交待了公事,「白樓 
    主請你過去一趟。」 
     
      王小石一笑:「我只知有蘇樓主、白二哥,不知有白樓主。」 
     
      孫魚抱拳道:「那麼說,如果是白愁飛當家請王三當家過去一敘呢?」 
     
      王小石微笑道:「我早已不是什麼當家了。天涯飄泊,哪有家可當?不過,我倒想 
    拜會睽別已久的白二哥,問問他蘇大哥近日貴體可無恙安好。」 
     
      孫魚道:「無論如何,卑下認為,王三俠還是親自走一趟的好。」 
     
      王小石唇角一翹,後目一閃,眉宇一剔,道:「哦?我不去的話,就會很不好了不 
    成?」 
     
      孫魚忽顧左右而言他:「五年多前,我只是京城裡一個小流派『金屬風」裡的一名 
    小嘍囉,你卻在一次「留連大會」中慧眼相識,把我給拉拔出來。」 
     
      王小石坦然地道:「那是理所當然的。那一次,開『留連大會』,談罷公事就敘舊 
    ,到了晚上,幾百個人圍火暢飲,你們『金屬風』的老大金蜀鋒坐在你對面前方,相隔 
    少說也有兩百人,那時各派首領輪流著說一番話……」 
     
      「對,那時正值金瓤賊揮軍南侵,大家義憤填膺,都想有一番作為,為國家盡一份 
    力,」孫魚笑態裡帶有一點冷誚,「所以,都各自發表了一番偉論。可是,到頭來,做 
    到那晚自己說出去那番話的,只怕百中無一,就算有盡力的,也不過是做到話裡的百分 
    之一。」 
     
      王小石笑道:「人常常說一套,做一套。如果一定要求做得到的才說,我看這城裡 
    八九都成了啞巴了。這也難怪,放言空論,言空咄咄,人之常情也。不過,那一次,大 
    家滔滔不絕,侃侃而談,我卻發現了一個人,一個非常年輕的『金屬派』弟子,有些異 
    動……」 
     
      孫魚笑說:「那當然就是我了。」 
     
      王小石道:「我發覺你好像掏出了些什麼事物,可是動作很慢。然後向前漸移,而 
    動作更謾。簡直是哪怕一個小小的動作,都十分緩慢,也非常謹慎,更萬分小心,生怕 
    驚動了任何人。你一直在移走,但驟眼看去,你全不讓人感覺到你有在動。就算是前一 
    刻和後一刻望去,你至少已夠了三四步,但仍難以教人發現你已轉了位置姿勢。」 
     
      孫魚赧然道:「我以為自己足夠小心,但一切仍盡落你眼底,實在汗顏。」 
     
      王小石笑道:「我有心觀察你,自然歷歷在目的。」 
     
      孫魚赧然道:「那麼多人,你我又素昧平生,我只是名小人物,你卻仍能把我一舉 
    一動盡收眼底,而我卻全然無所覺——」 
     
      「你客氣了,」王小石截道:「那一晚,你也有發覺我在留意你——可不是嗎,當 
    你移行至『山東神槍會』代表公孫無眉身後時,還盯了我一眼、那一眼可瞪得真狠,我 
    還就記得清清楚楚哩。」 
     
      孫魚更是愧然:「到底啥事都瞞不過你。那時,我是無名小卒,但你已是名震武林 
    的『金風細雨樓』三當家了,說實在的,我不認得你才怪,但你若識得我才沒道理!可 
    我的一切,都沒瞞得過你。」 
     
      王小石道:「是呀,這樣沉著敏捷的無名人物,更了不起,所以我才一直留意你, 
    半時辰後,你才移到你一名同僚身邊,說了幾句話,悄悄拿了一個水袋,又足有一個時 
    辰,你才移至你老大金蜀鋒的身側,然後把那事物餵入你老大口裡,再給他喝了幾口水 
    ,未幾,你那個本已醉得七八成的金老大,才又清醒了過來,恰輪到發表意見之時,他 
    才說得頭頭是道,極有見地,獲得全場如雷掌聲,大家都很佩服他:酒量好,口才佳。 
    」 
     
      孫魚笑道:「我老大確是酒量、口才、風頭都好得出了名!」 
     
      王小石道:「但我佩服的卻是你。因為我這才知道:你拿給他服食的是解酒丸。你 
    開始行動時,他才剛剛開始痛飲,你算準一個時辰後他必醉得支持不住,是以你也就開 
    始行動,一點也不驚動任何人,不動聲色,還保住了金老大的面子,那時我就知道,你 
    絕對是個人物,絕非池中物!打聽之下,才知道人人管叫你做『老孫子』。」 
     
      孫魚感激地道:「所以,你才請蘇……公子找人把我挖了過來?」 
     
      王小石道:「我把我觀察所得告訴蘇大哥,誰知,他只說了一句:「你找人把他挖 
    過樓子裡來。還有,他用的解醉丸,叫做醉生夢死,如果他可以把配製秘方一併相告, 
    一入樓子,就保他當個副統領。』看來,他可比我更留意,連你用的是什麼藥都留意到 
    了。」 
     
      孫魚道:「所以你請白……樓主來把我打了出來,要我加入金風細雨樓?」 
     
      王小石道:「白二哥一聽有這等人材,就自告奮勇去了,果然把你請了過來,也果 
    爾十分重用你。像你這樣的大材,自是應該加入人盡其才的風雨樓來。」 
     
      孫魚汗顏道:「三當家對我識重之情,迄今未報,我真是——」 
     
      「胡說!這算什麼話!何況——」王小石轉叱道:「你一早已經報了。」 
     
      「報了?」孫魚倒是不解,「——這是沒有的事。」 
     
      「有,」王小石反問,「你忘了『石山大宴』了?」 
     
      「石山大宴?那兒風光明媚,瀑如飛湍,一眾高手會聚該地,共商大計,那是我首 
    次當這樣盛宴的戍防指揮,我怎會忘?」孫魚道:「可是,那一場,我也沒報答您什麼 
    啊……」 
     
      「錯了,」王小石正色道:「你已忘了放屁的事了。」 
     
      「放屁?」孫魚有點迷糊,「這個放屁嘛……」 
     
      「對,放屁,」王小石認真地道,「是我放屁。」 
     
      ——聽了這句話和這番話,孫魚對王小石更肅然起敬。 
     
      王小石了不起的地方,不但是在於他觀察入微,沒小看了任何人,更厲害的是他過 
    人的記憶力,以及他的親和力。 
     
      ——一個出色人物,不但可以從比他高明的人身上學得東西,還可以從遠比他卑微 
    的人物身上,吸取教訓。 
     
      王小石顯然就是這種人。 
     
      他從跟王小石的這一番對話裡,也學得了不少事。 
     
      可是他仍要執行他的任務。 
     
      他引起這番話的目的。 
     
      所以他說:「王三俠,你對我識重在先,禮遇在前,我欠你情,亦未報你大義,不 
    過,你也曾教過大家,先公後私,決不能以私廢公。如果,你能隨我走一趟,跟白樓主 
    敘敘,那自是最好。如果你不答應,那可沒什麼好處。」 
     
      王小石點頭道:「對對,你現在是辦公事。咱們剛才敘舊,但不礙著公事。跟你敘 
    談,天南地北,我很樂意。但要去見白老二,我剛剛心情不好,可沒興趣。你有職責在 
    身,儘管施出手段來,不要左右為難,也不必客氣。」 
     
      孫魚表示為難:「王大俠明鑒:我是不想開罪於您的,但是——」 
     
      「不必多費唇舌了。」王小石道,「我明白,你要向白老二交待,但我不明白的只 
    是要是我不想去你有什麼逼我去?」 
     
      這話是真的。 
     
      也是正確。 
     
      ——就憑孫魚和他手上這些人,還不能逼迫王小石去做任何他所不喜歡的事。 
     
      孫魚歎了一聲。 
     
      又歎一聲。 
     
      問:「王三哥真的不願跟我們去這一趟?」 
     
      「不願。」 
     
      「好,得罪了——」 
     
      孫魚一拍手,「萬寶閣」石階足履響起,四名高手押了一個人,走了進來。 
     
      四十四、終端機
     
        給押著的,是個女子。 
     
      王小石一見了她,立時頭為之大,幾沒跳了起來大罵:「你怎麼搞的!?不是叫你 
    去象鼻塔嗎!?怎麼又給人抓了起來!?」 
     
      被押著進來的女子,當然是失去了自由。 
     
      失去了自由的女子,自然是給人制住了。 
     
      給制住了的女子,赫然就是「小天山燕」——溫柔。 
     
      看王小石這麼生氣,溫柔眼圈兒紅了,嘴唇兒扁了:「你!你!你!」 
     
      竟說不出下面的話來。 
     
      王小石一看她委委屈屈的樣子,就罵不下去,只好頓道:「是不是?叫你不要出來 
    亂瘋,現在落到人手裡,這可好嘍!」 
     
      溫柔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渾忘了仍受敵人脅持:「你見我給人抓了,心涼了 
    吧!?你這麼凶,一見面就罵人,也不關心人家!」 
     
      「我,我,我……」王小石又氣得握手頓足,「我怎麼不關心你!」 
     
      「你關心我?」溫柔哭得梨花帶雨,越哭越是挾風帶雨,「你關心我又罵我?」 
     
      「我……我罵你是為你好啊!」王小石情急地說,「現在你這樣子,又罵我?」 
     
      「我……我罵你是為你好啊!」王小石情急地說,「現在你這樣子,以為我很愜意 
    麼!」 
     
      「你也不想點辦法救人,一見面,就罵不停!」溫柔終不能釋懷,「還說關心人家 
    ! 
     
      當眾責罵,一點面子都不給!」 
     
      「我……我是一時心急,」王小石只好說,「我見你這樣子,太不……不懂得自保 
    自愛了,所以才說了幾句。」 
     
      「什麼說了幾句,那是罵,罵得本小姐狗血淋頭哩。我爹爹都不敢這樣子罵我呢! 
    」 
     
      溫柔這才收了些急淚,嘟著腮幫子踩著腳說:「我不理,你先道歉再說。」 
     
      王小石唉唉了幾聲,抓腮抹發地說:「不如待我救了你再說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不要,不要!」溫柔完全不理會她仍落在敵人手裡,「我要你現 
    在就向本小姐道歉。」 
     
      王小石拗不過她,只好打恭作揖:「對不起,對不起,小生這廂有禮了。」 
     
      溫柔哧一笑,這才回轉了張杏靨桃腮的笑臉來:「我也不是沒聽你的話,本就窩在 
    塔裡嗑瓜子,正閒著悶得發慌,忽聽樓下叫賣綢緞,我就著大塊兒守著塔,我下去看看 
    熱鬧。這一看,那布色好鮮,味道又香,不禁隨手拈上來嗅了幾下,沒料,忽覺一陣昏 
    眩,已知不妙,待要退時,那布就罩了下來,把我給裹著了,接著,就……就是這樣子 
    了。」 
     
      王小石忍不住還是說了一句:「你不下來看不就沒事了麼——」 
     
      誰知溫柔又要哭了:「人家不知道的嘛!要是知道,老早就不下來了,還會給在這 
    裡等天天不救等人人不理地給你從頭到尾一次又一次一輪一又一輪一場又一場地刮個沒 
    完!」說著又待嗚嗚地哭了起來。 
     
      王小石又急得直頓足,踩在地下騰騰有聲,「我哪會不救你,你你你怎麼這麼說話 
    哪!」 
     
      孫魚乾咳了一聲。 
     
      王小石歪著頭橫凝著他:「你喉有事?」 
     
      孫魚笑笑,搖頭。 
     
      王小石雙手攏入袖子裡,問:「你肺有事?」 
     
      孫魚道:「沒事。」 
     
      王小石也不知怎的,對到溫柔,常急得直跺腳,對上別人,卻好暇以整:「那麼就 
    一定是心有事咯?」 
     
      孫魚嘴角牽動,算是敷衍似的笑了一記:「你說救人就救人,也可真沒把這兒仍可 
    以作戰的七十三位好漢當是人了。」 
     
      他這句話一說,就算不大想跟王小石斗的人,也很想與王小石交手起來。 
     
      「你是個很有本領的人,」孫魚由衷地說,「可是你只一個人,我們有七十多人, 
    況且,溫姑娘還在我們手裡。」 
     
      王小石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在原地錯落地踏步,好像他穿的鞋子一大一小似的,望 
    了好一會兒,使得大家都正要隨他視線望去之際,王小石忽道:「你沒有為難過她吧? 
    」 
     
      孫魚忙道:「不敢!怎敢呢!我們待之以上賓之禮。」 
     
      「很好,」王小石道,「你們既然對溫姑娘以禮相待,救人也不一定是非動手不可 
    的吧。」 
     
      孫魚臉上又再展現笑容,「那就好辦了。」 
     
      王小石問:「你要怎樣才放人?」 
     
      孫魚謙恭地答:「只要您跟我們走一趟。」 
     
      王小石:「去見白二哥?」 
     
      孫魚:「去見白樓主!」 
     
      王:「就這麼簡單。」 
     
      孫:「就這麼簡單。」 
     
      小石:「能不能先放人,我再去?」 
     
      孫魚:「樓主吩咐下來,要我們先把您請到。」 
     
      「既然是這樣——」王小石想了一下,決然地說:「——我就不去了。」 
     
      「哦!?」 
     
      孫魚等人都意外於王小石的答覆。 
     
      「這答覆實在太令我們失望,太讓我們為難了。」 
     
      孫魚衷心地說。 
     
      「我本也想去拜望白二哥,」王小石解釋道,「但這樣受威脅,我可折見外,我倒 
    打消了相見的念頭。」 
     
      「喂喂喂,」溫柔急了,「你忘了我不成!?」 
     
      孫魚展顏笑道:「對了,王三俠可不能忘了這位弱質紅顏,還在等著您一點頭呢。 
     
      樓子裡有不少老弟兄,都惦念著王三哥,但也有些新進悍夫,不一定都買您的帳呢 
    !」 
     
      「咦?」王小石猶似驚醒夢中人地說,「說的也是。我總不能把這小妹妹置之不理 
    啊——可我又不願受人威脅著做事……你說,該怎麼辦是好呢?」 
     
      又歪著頭向樓上樓下裡外的大夥兒:「你說呢?你們說呢?」 
     
      「這樣好了,」孫魚提供了一個「方式」:「王三俠硬是不肯讓我們輕鬆好辦,我 
    們也不敢相強。那麼說,溫姑娘就暫且跟我們回去,委屈幾天,讓王三俠想清楚了再過 
    來接她回去,豈不得了!」 
     
      「不行不行!」溫柔直叫了起來,「小石頭,你撞死了呀你!你都不救我,你是人 
    不是!」 
     
      然後又向孫魚嚇唬道:「你敢抓我不放?你敢!押我回去!可正好!我跟你們的白 
    樓主這大白菜、狗不飛的,是生死之交,他見你們待我這樣,殺得你們這般臭雞蛋狗血 
    淋頭哩……」 
     
      然後她虎著貝齒咧嘴恐嚇道:「你們笑?你們敢情是不信!待會兒後悔,可別叫姑 
    奶奶饒了你!」 
     
      「相信相信!請溫姑娘手下留情。」孫魚忙裝了個駭怕表情,「萬一溫姑娘有個什 
    麼不測,泉下有靈,可別怪我們。我們既是奉命行事,而且已給了王三哥幾次機會了, 
    是他把機會告終,把局面迫得極端了,把好好的時機成了終端,我們也就難以掌握,不 
    易擔待了,只好得罪了,有僭了。」 
     
      王小石道:「溫柔別急,我只跟他們逗著玩兒。我來救你。」 
     
      溫柔這回卻是不信了:「你怎麼救我?」 
     
      孫魚刷地拔刀。 
     
      刀色微藍帶青。 
     
      像雨後天青。 
     
      好看。 
     
      好看的刀架在好看的脖子上。 
     
      美麗的刀光還緊貼著美麗女子玉意的杏靨上。 
     
      可以想像那比夜更涼如水的刀身。 
     
      那比午陽還麗烈的刀意。 
     
      四十五、隨機應變
    
        「站住!」孫魚叱道:「你要硬來,我便動手。」 
     
      王小石沉聲道:「你敢殺她?」 
     
      「我是奉令行事。」孫魚道,「金風細雨樓向來令出如山,我是不得已。就算你出 
    手快,救得了她,但要是她臉上給劃了一道口子,對她花容月貌,也很遺憾了。你不會 
    冒這種險吧,對不?」 
     
      王小石的回答居然是:「不對。」 
     
      然後他叫孫魚:「你回頭看看你的人。」 
     
      孫魚居然也沒有回頭。 
     
      他沒有看。 
     
      他已發覺自己暗底裡發出去的暗號,完全沒有反應,沒有迴響。 
     
      ——那些手下都死了不成!? 
     
      當然不是。 
     
      沒有死。 
     
      ——只是給制住了。 
     
      就在王小石跟他對話的時候,藉跺足發出暗號,一群人已悄沒聲息地摸了上來,把 
    他佈伏在閣內閣外的弟兄全給制住了。 
     
      一個制幾個地制住了。 
     
      來的人不多,但全是高手。 
     
      ——「象鼻塔」裡的高手。 
     
      王小石一一為他介紹這些潛進來把局面扳過來的人物:「……這位是『白駒過隙』 
    方恨少……這是『七道旋風』裡的朱大塊兒……那位是『火孩兒』蔡水擇…這一位是『 
    獨沾一味』唐七昧……那是『老天爺』何小河……那一位是『神愉得法』張炭飯王…… 
    還有那是『用手走路』梁阿牛……還有這是『活字號』 
     
      活寶寶溫寶……還有這一位是「前途無亮』吳諒……還有那一位是『面面俱黑』蔡 
    追貓……還有那位是『目為之盲』梁色……還有這位是『挫骨揚灰』何擇鍾……還有… 
    …」 
     
      還未介紹完畢,孫魚早已放開了溫柔,哈哈笑道:「白樓主先是要試試王三俠的武 
    功,料必大有精進,果是。白樓主又謂王三哥對行軍佈兵,素有天份,故意讓我獻上一 
    丑,兵圍萬寶閣,斗膽扣住溫姑娘相脅,料定王大俠必施神技、化險為夷、轉危為安, 
    而今果然!果真是白樓主妙算神機,王塔主智勇過人也!哈哈……」 
     
      王小石也隨口笑道:「哈哈。」 
     
      孫魚自襟內掏出一封貼子來,恭恭敬敬地雙手遞給王小石:「樓主說,萬一一計不 
    成,另計又失,到頭來什麼計都算不著你,就向你投這貼子,他日,他當登塔相訪。」 
     
      王小石接過貼子,看了看,上面寫了幾行草書:石弟,四年未見,念如斷指。奈何 
    相距咫尺,拒人千里,汝若不來,他日餘當叩象鼻攀訪,皆恃舊義,不揣唐突,幸勿避 
    見。 
     
      飛宇短短幾行字,每一字都寫得直如鶴舞絕壁,似欲破空飛去。 
     
      孫魚稽首道:「王三俠,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可要告辭了。」 
     
      溫柔粉臉頓寒,叱道道:「你想走,唏嘿!」 
     
      孫魚躬身道:「小人是執行任務,身不由已,有啥得罪之處,小人甘心領受便是。 
    」 
     
      王小石讚道:「好!你動手之前,已先禮貌相請,說明奉公行事。之後又先敘舊情 
    ,動手時又留餘地,話不說盡。一旦事敗,即隨機應變,言明受命於人,請罰於身,使 
    人發作不得,歸咎不能。你這種武功,要比動拳動腳的更考功夫。」 
     
      孫魚忙道:「我這種功夫不實際、不聽用,非英雄所為。」 
     
      「其實真正英雄有幾個?」王小石笑道:「真英雄硬漢子就鬥不過一個地痞流氓劉 
    邦了。」 
     
      孫魚垂首道:「我只是小人物。」 
     
      「好個小人物!」王小石問:「白二哥在哪裡等我?」 
     
      孫魚目光閃動,狡猾地說,「王三哥不是說不去的嗎?」 
     
      王小石道:「剛剛我不高興去。」 
     
      孫魚道:「現在三哥可高興了。」 
     
      王小石:「不受威脅,我就高興。」 
     
      孫魚:「我早說過威脅三哥是沒有用的了。」 
     
      小石:「那是二哥指令是不?」 
     
      孫魚笑。 
     
      沒答。 
     
      王小石:「算了吧,我當是給你個面子,就走這一趟。他在哪裡?」 
     
      從溫柔到何小河,由唐寶牛到溫寶,全都嘩然,反對王小石去赴約。 
     
      孫魚嘴角漾著笑意,「不遠,只要說明在哪地點,三哥就一定會的,大家也一定不 
    會反對他去的。」 
     
      大家都問:「有這樣子的地方?」 
     
      「有。」 
     
      孫魚肯定地回答。 
     
      ——就像魚已上了鉤而且已給他釣上了岸一樣的有信心。 
     
      「哪裡!?」 
     
      大夥兒都是問這一句。 
     
      「神侯府。」 
     
      孫魚的答案還有點補充:「是諸葛先生做召集人,約你們兩人來談妥金風細雨樓的 
    大事。」 
     
      ——既然是諸葛神侯親自來主持這件事,而且約晤地點還是在「神侯府」,就沒有 
    什麼不去的理由了。 
     
      王小石問得也很直截:「為什麼你不早說,而用威脅?」 
     
      孫魚回答得也很乾脆:「如果你是受脅而來,那麼,我當然會發出訊號,那白樓主 
    當然不必也不需要在神侯府恭候你了。」 
     
      他的答案言有盡而意無窮。 
     
      王小石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也明白白愁飛的意思。 
     
      「你說是諸葛先生召聚,」何小河伸手一攤,道:「可有信物?」 
     
      「有。」 
     
      孫魚回答得更乾脆。 
     
      他還乾脆掏出信物。 
     
      水晶。 
     
      那是一顆紫色的水晶。 
     
      ——水晶是佛門七寶之一,這水晶剔透明亮,光澤潤勻,一看便知是絕世罕品。 
     
      王小石只瞥了一眼,就知道那是「自在門」的信物。 
     
      晶石通體透爍著幻彩七色,這分明是經過「自在門」極高內功法修練過的靈物。 
     
      ——連他自己都遠沒這份功力。 
     
      看底下還刻了四個雄勁蒼渾的篆字:見石見余。 
     
      王小石抬目疾道:「好,我去!」 
     
      溫寶說:「必要時,就放出訊號,就算是神侯府,咱們也敢攻進去——」 
     
      「放心。」王小石的笑容總讓人感覺到:一切都是有希望的,「我會見機行事的。 
    」 
     
      四十六、機深禍更深
    
        王小石和白愁飛,經過多年的分道揚鑣,終於又會上了面,在神侯府前,苦痛巷口。 
     
      他們的會面是這樣的:白愁飛一早已抵達「神侯府」,他堅持只借「神侯府」的範 
    圍跟王小石約見,但並不想踏足神侯府內。 
     
      這時候的白愁飛,已不完全是個江湖人了。 
     
      他有背景。 
     
      有靠山。 
     
      在官場上,一舉一措,都是一種表態,得要十分小心。 
     
      舉個例子:如果你的上頭某甲是跟某乙是對立的,而你一不小心,跟隸屬於某乙派 
    系的某丙一起吃了個飯,說不定,還不到第二天,頭上的烏紗帽就保不住了。就算反應 
    沒那麼大,還沒有什麼事發生,你的立場也沒變,但別人看你的眼光都變了樣。 
     
      白愁飛現在當然無意要向諸葛先生靠攏——就算他想這樣做,只怕諸葛小花也不會 
    拉納他這樣的人。 
     
      諸葛先生和他徒弟們的職志是消滅一切邪惡的勢力,白愁飛則正是京城裡一大幫會 
    的主領,只不過,他的身份已給朝廷裡一股無與匹比的勢力所包庇住了,且已封了幾個 
    洋洋灑灑威風八面的官銜,打著捍衛京畿的旗號,平白無故的,就算是諸葛小花也動不 
    了他。 
     
      ——只要跟龐大的實力和強盛的背景結合靠攏,就有這個好處。 
     
      所以白愁飛當然也刻意避免讓人以為他向諸葛派系投靠。 
     
      因此他不入「神候府」。 
     
      ——只要不進入屋裡,一舉一動自有旁人瞧個清楚,可免瓜田李下之嫌。 
     
      一個在江湖上,官場裡混世的人,要是連「瓜田李下,事避嫌疑」都不懂迴避,實 
    在早該回鄉下耕田、返老家吃奶奶去了。 
     
      白愁飛只在「苦痛巷」的巷口——原來苦痛巷就在痛苦街的街心,而神侯府則在苦 
    痛巷的巷口。 
     
      他在等。 
     
      等一個人。 
     
      ——一個本來應該說是他的兄弟,現在卻很可能是他仇敵的人來。 
     
      這個人當然就是王小石。 
     
      王小石來了。 
     
      他們一朝相,第一個感覺,兩人都是一樣的,那就是:陌生。 
     
      兩人曾一齊出身、一道闖蕩、一起歷過生死劫難,一塊兒痛苦快樂,按照道理,應 
    該是很熟絡、很親切、見面時很熱烈才是。 
     
      可是不然。 
     
      兩人這一相見,雖不致分外眼紅,但也覺得眼前腕下,震起了一些電光火石,還有 
    一種無形的力量,拒抗著兩人接近的震盪,彷彿均來自於兩人天生和與生俱來的敏感。 
     
      王小石至少還展開了個笑容。 
     
      而且也主動招呼。 
     
      「白二哥。」 
     
      他一向都認為:如果不是必要,人與人之間實在不必翻臉翻得出了面,要是見著不 
    喜歡、要提防的人都一副「不共戴天」的嘴臉,到頭來只怕倒著走比腳踏實地的機會還 
    多哩。 
     
      這樣說來,他也比較講情面,但也容易讓人覺得比較虛偽。 
     
      白愁飛則不然。 
     
      他寒著臉。 
     
      ——除非是遇著他的上司、契爺、乾爹和靠山,否則,以他今時今日的身份和地位 
    ,他可真的不必向誰強笑、點頭、故作寒暄。 
     
      他一看到王小石,就不喜歡。 
     
      除了頭髮略又稀薄了些:顯得額更方正要寬闊之外,王小石可以說是完全沒老,還 
    是那副笑嘻嘻、蹦蹦跳跳、江湖予弟笑傲江溯的樣子、一點也沒變、沒老、沒壞、依舊 
    令人好感。 
     
      他對他惡感就是因為王小石常令人好感,而他自己則不能。 
     
      他總是讓人感到寒傲似冰。 
     
      而且相當凶。 
     
      狠。 
     
      他近年變得更冷,更酷,更不苟言笑,但也更喜怒無常,這都跟他現下的身份和地 
    位有關——英雄雖多自草莽上來,但上得到一個地步、一種境界時,就不能再帶有太濃 
    烈的草莽色彩了。 
     
      他的難以接近,就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可是偏出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卻是一 
    個只要一眼,談兩句話就易生好感、感到親切的人。 
     
      他也看得出來:王小石江湖習性未改,所以十分自然、自由、自在、自得——這也 
    正是目下他所缺所憾的。 
     
      見著了這個人,無疑等同喚醒了他的遺憾。 
     
      王小石卻也有另一種深感:他了看到白愁飛,就知道自己和他,已是兩個世界的人 
    了? 
     
      白愁飛依然漂亮。 
     
      玉樹臨風。 
     
      他跟別人一站,簡直鶴立雞群。 
     
      而且還愈來愈漂亮了。 
     
      ——他的樣子雖然也越來越好,但有些人的樣子之所以會吸引人,就是因為他長得 
    夠奸,白愁飛顯然就是這種人。正如有些人的樣子會得女人喜歡,居然是因為他長得夠 
    壞! 
     
      (難怪溫柔對他始終……) 
     
      這使王小石更充分地體認到:一個人變壞,不見得樣子就會變壞,而且,「壞」樣 
    子不一定就是「難看」的模樣。 
     
      他一見白愁飛,就明白為何他終於當成了官,而自己卻是江湖上的一名自在漢了… 
    …因為樣子。 
     
      相由心主,運從心轉,白愁飛主來就是當官做大事的樣子,而自己說什麼也只不過 
    像是江湖上傲嘯、武林中吒叱的小浪蕩兒。 
     
      他自覺不能比,也沒得比,何況,在江湖上真的浪蕩了這些年,他也真的學會了一 
    件事:永遠也不要以一個人的作為來為他估量會有什麼報應:報應,到底有沒有,准不 
    准,公不公平,是完全不能依據的事。 
     
      ——靠報應,等於向書生問政:用書本上的舊資料和死知識,來推斷一個正運作著 
    有無窮變數無盡的政局現實機遇的朝廷,等於問道於盲。 
     
      靠報應,不如靠自己。心隨相轉,什麼人便有什麼樣的心情。一個成長的人總要為 
    他自己的面貌負責。 
     
      看到了白愁飛的樣子,王小石才想起這些年來在江湖上流浪之苦,白愁飛才省起這 
    些歲月自己竟自囚於權位上渾不自覺。 
     
      王小石那一聲「白二哥」,白愁飛是不中聽的。 
     
      ——要真的是當我是二哥,就叫「二哥」,如果加上姓氏,那只不過是說明姓「白 
    」 
     
      的二哥,難保還有「藍二哥」、「黃」二哥、「花」二哥。 
     
      所以他只冷哼一聲。 
     
      他不是只斤斤計較,而且還要步步為營——談判的目的本來就是斤斤計較,他今天 
    就是來談判的。 
     
      「回到京裡那麼久了,都不來看看當兄弟的,你這二哥真是白當了。」白愁飛開門 
    見山,「我就知道,要請你來一晤,還得借上諸葛神侯的威名。否則,你可怕著我這當 
    哥哥的加害於你哩。」 
     
      「二哥說笑了,」王小石也單刀直入,「我既回得了京城來,就沒打算避著您;打 
    算避著您,江大湖闊,武高林密的,哪兒不能去?我沒找您,是因為見著二哥要問一件 
    事:現在見您,也正是要問這件事。」 
     
      「問吧。」白愁飛冷哼道:「我也有話要問你。」 
     
      「二哥先問。」 
     
      「好,」白愁飛道,「我的問題只有一個,話也只有一句,希望你的答案也只有一 
    個字。」 
     
      王小石苦笑道:「世上一個字的答案都重逾於鈞。」 
     
      「一個字的答話也常一諾千金,」白愁飛一字一句地問:「你還是不是我的兄弟? 
    」 
     
      ——你,還·是·不·是·我·的·兄·弟? 
     
      他的問話很簡單。 
     
      其實只有一句:是敵是友? 
     
      王小石在頃刻間垂下了頭。 
     
      他的發很長,他也不喜歡修剪,可能因為他的發本就不甚濃密之故,所以他也多喜 
    蓬鬆著頭髮,這下子全遮落到額上來。 
     
      然後他抬頭,甩了甩額前的髮絲。 
     
      「這問題得要你先回答了我的問題——」他反問,也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自口裡刀刻 
    劍鏤般地迸透出來:「你是不是背叛了蘇大哥?」 
     
      你·是·不·是·背·叛·了·蘇·大·哥? 
     
      他的問題也很簡單。 
     
      用意也更明顯。 
     
      ——要要是你先反叛了蘇大哥,咱們當然就是敵人。 
     
      「你心目中就只有蘇大哥。」白愁飛哂然道,「別忘了,咱們也是兄弟,而且比蘇 
    夢枕先相識。」 
     
      「是的。不過,我們都在他栽培之下,加入了金風細雨樓。」王小石道,「今天你 
    是樓子裡當家的,樓裡的規矩你總得守,是不是?背叛、逆上、出賣、內哄的,算不算 
    得上生死同心的兄弟?勾結權臣、通敵實國的,是不是風雨樓裡的手足?」 
     
      「我做的事,連相爺都大力支持,你是什麼東西,敢說我的不是?蘇夢枕吃古不化 
    ,故步自封,不識隨機應變,為國盡力,卡在上面只有礙月落日昇,早該把位子讓與賢 
    人了。」白愁飛道,「你想學他?還是跟我?」 
     
      「你有的是富貴榮華?」 
     
      「還有光明前程,名垂國史。」 
     
      「大哥呢?已給你推翻了吧?生死如何?」 
     
      「生死未卜,但他已完了。」白愁飛道,「要是他已死了,那就功德完滿。要是他 
    還苟延殘喘,也只生不如死。像他那麼一個不識趣、不知機的人,早死好過賴活。」 
     
      王小石的語音也寒峻了起來,「有一種人,只要他仍有一口氣在,便能幾敗卻復活 
    、死裡求生、反敗為勝、最後勝利。」 
     
      然後他一字一句頓地道:「白兄,我知道你是聰明人,但我也恐你到頭來只落得個 
    :機深禍更深!」 
     
      說完了這句話,而人都靜了下來。 
     
      四十七、天機不可洩露
    
        如果不是在苦痛巷的巷口,如果不是在他們之間還有個人,他們說不定早已動手。 
     
      這京城裡的兩大頂級高手一旦動手,無論誰死誰生,孰勝孰敗,京裡面武林都必有 
    一番大震大動。 
     
      這金風細雨樓裡兩大好手一旦交手,只怕風雨樓日後難免更風大雨大、風雨交加, 
    又是幾番人事升浮沉降了。 
     
      不過,這是苦痛巷。 
     
      苦痛巷是處於痛苦街心。 
     
      痛苦街是條大街,行人很多,車輛亦密,買賣也很頻繁。 
     
      ——人人心裡都有條痛苦街,對不對? 
     
      幸好,大多數心裡也有條快樂道,光明路。 
     
      這便是京城。 
     
      這就是街心。 
     
      ——白愁飛再悍強,也總不能在這兒動手,是不? 
     
      除非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當然疾電也不及目睹)的手法把敵人殺掉,那麼,誰也看 
    不見他做了,那就是他沒有做。 
     
      ——大多數人都是這樣:自己是不是做過,得取決於有沒有人知道、有沒有人看見 
    ,若是沒有,那天知地知自己知,自己不說便沒人知了。 
     
      不過,當對手是王小石的時候,他能做到這一點嗎? 
     
      何況,苦痛巷後是神侯府。 
     
      ——他要是在這地點動手,等於向諸葛神侯一系宣戰。 
     
      他的火侯已足可如此了嗎?時機已成熟了嗎?時勢已倒向他那一面了嗎? 
     
      不。 
     
      更且,苦痛巷的轉角位,還有一個人。 
     
      這個人雖然坐著,但比三千名江湖大漢、武林高手站在那兒都更高大、更有份量、 
    更不可忽視。 
     
      可是他只是個弱質的人。 
     
      他的一雙腿子,連站立的力量也沒有。 
     
      不過,他的武林班輩卻非同小可,舉足輕重。 
     
      他還是天下四大名捕之一,而且還是第一位:他當然就是——無情。 
     
      局面很有趣。 
     
      也很怪。 
     
      苦痛巷自南到北,南端是神侯府,北端接痛苦街。 
     
      白愁飛就在苦痛巷北角。 
     
      王小石自痛苦街入,在南角會上白愁飛。 
     
      兩人正處於街巷之間的轉角處。 
     
      這拐彎處卻有一個人。 
     
      一個坐著撫琴的人。 
     
      王小石未來之前,他就在彈琴。 
     
      他的琴韻很靜,下指很輕,心情很溫柔,彷彿要撫平白愁飛心頭的焦慮與煩躁。 
     
      白愁飛初聽也覺心靜意寧。 
     
      但他馬上警覺。 
     
      他一向警覺性都很強。 
     
      ——他是敵人,敵人的一切,都不可信,敵人的好意,一定要防,哪怕只是琴聲! 
     
      他立即不聽。 
     
      不聞。 
     
      他也即時回復了他的煩惡、冷酷、還有凜然的殺性。 
     
      琴彈琴的,他無情著他的無情。 
     
      俟王小石來了之後,而人對話,那白衣青年兀自彈琴。 
     
      琴聲仍幽幽寧寧。 
     
      王小石很享受這種琴韻。 
     
      ——這使他可以暫厭心頭怒火。 
     
      白愁飛極拒抗這種琴聲。 
     
      ——不過這提醒了他:無論怎樣,都不宜在此時此境動手。 
     
      這是大街。 
     
      這是神侯府的地盤。 
     
      這兒還有個捕快風雲榜上排名第一的傢伙守著,只要一有個什麼風吹草動,說不準 
    還有些什麼六扇門排第二第三第四的狗腿子也一哄而上,難保那只好好的太子太傅不當 
    堂堂的護國神侯不放在眼裡的公門老鷹犬諸葛小花,也來個一擁而上。 
     
      他犯不著冒這趟渾水。 
     
      他記得乾爹跟他說過:「這段時候,江南江北,已有幾處叛民造反,我得要向朝廷 
    請兵,順道在民昌富庶所在徵繳些財室回來,以充國庫。朝內新黨密謀,舊黨伙結,而 
    宮中內戚勾通,嫉窺妨伺我手上的權勢,故不直與諸葛、米蒼穹、方小侯、一爺這些人 
    結怨,暫且相安無事,讓他們自亂陣腳、鬼打鬼就最宜。但對京城裡其他勢力,宜最速 
    盡收統轄,以免為他人所控。你要是在這時候犯在諸葛老頭手裡,我也不能拘私保你, 
    予人口實。」 
     
      連相爺也如是說,他才不冒這大不韙。 
     
      所以他強忍。 
     
      不動手。 
     
      他旨在引王小石過來。 
     
      ——他就知道,衝著此晤於神侯府前,王小石就必會來赴約。 
     
      他並不知道孫魚要扣住個溫柔威脅王小石這一著,但他卻肯定王小石還是會來這一 
    趟的。 
     
      他只要弄清楚一件事:王小石,是敵是友? 
     
      而今,他一見王小石,就明白了三件事:一,王小石是不會接受他背叛蘇夢枕這件 
    事的。 
     
      二,就算王小石容得下他他也容不下王小石。他們天生終是要對壘的。以前這特徵 
    還不顯著,故此還有並肩作戰的可能,但經過歲月的沖刷,這特色已梭角森森,如犬齒 
    交錯。 
     
      三,王小石以為蘇夢枕報仇為名,起復仇之師,但私底下,也不過要爭京城幫會的 
    大權和自己在樓子裡的地位,他只有殺了這種虛偽的人,才算真正的安全。 
     
      ——要是殺不了他呢? 
     
      還有一個辦法:牽制住他。 
     
      ——要毀掉一頭老虎,不一定要殺它,只要把它給囚住了,也一樣主效,說不定, 
    它還能為他表演求饒、鞠躬盡瘁呢。 
     
      所以他在靜下來一段時間之後,才說:「你·是·敵·人?」 
     
      他仍說一個字就頓一頓,顯得極為審慎,而且重視這個問題,以致他本身也像是一 
    個頓號一般。 
     
      王小石睨視像一個頓號一般的他,道:「你要我殺諸葛,看法不同,政見各異,我 
    可以容你。你冒充我在『發黨花府』大肆屠殺,血流成河,我仍強忍下來。但是,蘇樓 
    主是我們大哥,你叛了他,殺了他,我就一定要向他討回個公道。同樣的,要是蘇大哥 
    無理地殺害了你,我也一樣要他作出交待。這是我的原則。如果我給人無由害死,我也 
    希望我的朋友為我抱不平。這也是公理、公義。」 
     
      「好大的帽子!」白愁飛兀然笑了起來,「我戴不下。」 
     
      「你義正辭嚴,到頭來無非是想奪我的權,取而代之。」白愁飛道,「這幾年來, 
    你高飛遠飆,對幫內樓裡,既無建樹,亦全無貢獻,這樓子裡的大權,豈容你覬覦!」 
     
      「我已過慣江湖上閒雲野鶴的生活,只要有此知交苦樂,好友同游,管他什麼幫會 
    派系,盟主我都不當!」王小石逼問,「我只要為蘇大哥討回公道。樓子裡的權,大可 
    交給楊無邪這些老功臣!」 
     
      「什麼公理!楊無邪算最老幾?他擔得起?也不怕給大旗壓死!」白愁飛道:「他 
    當了那麼多年的老大,又病,又不死,又守舊,輪都該輪到我來當當!」 
     
      王小石一字一頓地說:「你殺了他?」 
     
      白愁飛目光暴長,逼視回王小石:「是又怎樣?不是又如何?」 
     
      王小石道:「是就為他報仇,不是就請把他交出來。」 
     
      白愁飛居然反問道:「我為什麼一定要告訴你?天機不可洩露也。」 
     
      王小石道:「什麼天機?那只是你個人的陰謀!」 
     
      白愁飛卻好整以暇地打趣道:「天機你都不懂?我高興就賣賣玄機,那是我的事。 
     
      樹大風跟我看過相,說密陰得成,口疏招尤,我是可信其有,不妨守口如瓶。」 
     
      王小石道:「世上說天機不可洩露的,只是托辭。第一,誰說那是天機?那只不過 
    是人的意思罷了。第二,就算是天機,誰知道天意是否根本就要它廣為流布呢?第三, 
    可能根本就沒有所謂天機這碼子的事。第四,世間根本沒有天機,人只是說不出來的道 
    理,就說是天機。第五,就算有天機,又豈是凡人若你我者可知,只不過附會、故作神 
    秘而已。你有沒有叛蘇大哥?有沒有殺大哥?我只要一個交代,不必妄說什麼天機天意 
    。」 
     
      白愁飛雙目噴火,卻哈哈大笑:「好,好,好,好好好,罵得好。如果我說,是別 
    人推翻了他,我沒殺他,還幫他清算了叛徒,你信麼?」 
     
      王小石緊接著問:「他既然沒死,那麼,他在哪裡?」 
     
      白愁飛兀然大笑,笑意一斂:「他在哪裡,你替我找出來啊。」 
     
      王小石雙眉一軒:「這麼說,白老二,你說什麼都可以了。」 
     
      白愁飛臉色煞白,雙目寒意沁人:「是啊,一個人有權,他要說什麼,都是至理名 
    言,你要說話有這個份量,來呀,且來推翻我啊,我等著哪。」 
     
      兩人又靜了下來。 
     
      第二次靜下來。 
     
      四十八 機鋒
    
        琴聲。 
     
      ——奇怪,琴聲卻在此時發出箏鳴。 
     
      兩軍相交、兵荒馬亂、金鐵交鳴、殺伐爭鋒之聲。 
     
      只聽琴韻此來彼去,滾動翻覆,最後成了相持不下,拉鋸牽制,然後琴韻軋然而止 
    ,箏聲全寂。 
     
      兩人這才一省:忽覺衣襟盡濕,好像已猱身博殺了一場,殊死還生了過來一般。 
     
      只聽無情悠然道:「白公子、王少俠。」 
     
      沒有人願意得罪無情這種人。 
     
      所以白愁飛和王小石都各退了一步,一向無情應了一聲,一向他微微稽首。 
     
      「剛才你們已然交鋒,打了一場,再打,恐不必要吧?」無情說,「世叔同意白代 
    樓主在此地約晤王少俠,用意無非是予兩位一個時機說個清楚,是敵是友,心裡分明。 
     
      若藉此動手,那我可在世叔面前可無以支持了。兩位知我諒我,我不能袖手旁觀, 
    任由神侯府前起殺戮吧?」 
     
      他的話裡特別加重,強調白「代」樓主的「代」字。 
     
      白愁飛點點頭:「衝著諸葛的面子,我暫不跟他計較。他剛才說我謀刺神侯,決無 
    此事,我一向敬重諸葛神侯,王小石枉作小人,曲意離間,盛大捕頭切莫相信他的流言 
    為要。」 
     
      無情淡淡地道:「白兄衷言,盛某心領,當代轉稟世叔。他一向明察是非,厲辨忠 
    奸的。你旦放心。」 
     
      王小石也不申辯,唐寶牛(他和方恨少卻也跟來了)卻叫了起來:「司馬昭之心, 
    路人皆知。你賴得掉謀弒神侯事,可推倭得了血洗花府群豪那樁嗎!」 
     
      白愁飛身邊的祥哥兒即道:「開玩笑!你含血噴人!發黨花府的血案,明明是你們 
    這一干現在聚嘯在象鼻塔的人擺的局!」 
     
      王小石製止眾人責罵下去,沉聲道:「二哥,我只要問一句:你有沒有害了大哥? 
    」 
     
      白愁飛微笑不語。 
     
      歐陽意意馬上接過了疾題:「咱們樓主決不做這種事。蘇夢枕近年來心性大乖,病 
    毒入腦,屠戮幫眾,遭樓子裡血性兄弟策反,以致下落不明,凶多吉少。而造反的手足 
    ,也給白樓主處置了。你若要叛徒名單,我可以為你提報。你要人證物證,我們也有的 
    是。」 
     
      方恨少也把話兒接了過去:「謝了謝了,這種罪證,歷代無算,代代平安,粗製濫 
    造,隨手可得,欲加入罪,何必客氣?如有雷同,不過巧合,多聽無益,不如奉還。」 
     
      白愁飛亦揚手阻止他身邊的人責斥下去,只盯住王小石,問一句:「這麼說,咱們 
    是敵人了?」 
     
      王小石道:「除非我見著個活的大哥,他親口告訴我這件事與你無關——把當事人 
    滅口、趕殺、下囚、驅逐,然後指誣種種人神共憤、天理不容的罪名,要他一人承擔, 
    倭說人心思叛,這種事,自古便有,屢見不鮮,我不得不審慎一些。這時候,大哥的心 
    情,只怕尤甚於這街名巷名。若眾皆叛之,他內心淒苦;如眾不諒之,他更孤獨。我既 
    是他的兄弟,有福的時候,他讓我享了;有難的時候,我決不讓他獨當。」 
     
      「好,好英雄!」白愁飛曬笑道,「倒顯得咱們都是狗熊了。只不過,在你動手剿 
    滅我們這些『亂黨』之前,我倒要向你敘敘舊義親情,問候一聲:令尊好嗎?令姊好麼 
    ?」 
     
      他這麼兩句問候,王小石臉上兀變了色。 
     
      好一會,他才咬牙切齒地道:「沒想到……」 
     
      竟氣得一時說不下去了。 
     
      無情在旁瞧出蹊蹺,問:「什麼回事?」 
     
      白愁飛哈哈笑道:「沒事沒事,只不過問候他爸爸、姊姊罷了。又沒問候他的娘親 
    ,犯不著激動,也用不著衝動。」 
     
      王小石痛心疾首地道:「……這麼些日子以來,我都覺得奇怪,為啥四年前我這頭 
    才進行了滅奸行動,趕回故居時,卻早已剩一堆殘礫。我一直不解。有誰會動作那未快 
    ? 
     
      竟先我一步,摧毀我家園。原來是你……動用了白樓子裡的資料,當然能那時堵截 
    暗算了。你到底拿我爹爹和姊姊怎樣!?」 
     
      「什麼!」白愁飛裝出一副完全無辜的樣子,轉身向無情攤手道:「他說啥?我可 
    完全不知情。我這一相應,無疑是自承綁擄之罪了。我只不過是問候你家人,哪知那麼 
    多內情?管你逕自猜疑,你家的事,跟我本就全無牽連——你不是連一句二哥都省了叫 
    麼!」 
     
      然後他向無情諧笑道:「執法總要講理,要何況是大捕頭你!他的一切事與我無關 
    ,我提醒他的事,他也心裡有數。我可走了,你們不必送了,反正後會總有期,隨時黃 
    泉地獄相見,也不為奇。再會再會。替我謝謝神侯,說不定下日祭祖之時,也連他神位 
    一道祭了。得罪得罪,就此別過,請了請了。」 
     
      說罷,就與部屬揚長而去。 
     
      ——這下子可誰都聽出他的機鋒來。 
     
      王小石的父親王天六和胞姊王紫萍,恐已落入白愁飛手裡。 
     
      甚至是一早就已落入白愁飛手中。 
     
      白愁飛手上扣住他們,王小石可受盡牽制,不敢妄動。 
     
      他不能妄動,可不等於白愁飛不妄動。 
     
      所以王小石而今只有挨打的份兒。 
     
      這就是白愁飛這一次約談王小石的主旨,也是他話裡的機鋒。 
     
      他的話不著痕跡。無情在場聽著,也無法有任何行動,何況這本就牽扯極廣,也不 
    知他把兩個人質關在何處,縱能搜查白愁飛的風雨樓,非但會得罪了江湖道上的好漢, 
    冒犯了金風細雨樓的尊嚴,而且也不決不可能憑這句話就能把相爺隸屬的所在也一併搜 
    索。 
     
      ——誰也不知道白愁飛把人收在哪裡?何況事隔那麼久,一定早已妥善佈置,不容 
    他人能找出這兩個制敵的話實兒來。 
     
      這次見面,這番談話,白愁飛已達成了目的:他已佔了上風。 
     
      所以他走。 
     
      得意洋洋,十分囂狂。 
     
      但他才遠離痛苦街、苦痛巷,就把狂態一斂,向身邊親信肅容吩咐道:「王小石決 
    不甘休,先把兩件『信物』送交他手,讓他投鼠忌器。」 
     
      他頓了頓,才道:「得馬上進行『殺雞行動』」 
     
      「是!」 
     
      他的部屬都奮亢莫名,躍躍欲試。 
     
      四十九 機理  
    
        白愁飛在笑聲中遠去,王小石因心念家人,更心亂如麻,便要向無情告別,另謀對
    策。 
     
      無情卻道:「而今你的家人盡落白某手裡,一切行動,必然掣肘,諸多不便,顧忌 
    難免——可有我們效勞之處,請吩咐便是。」 
     
      王小石苦笑道:「這是幫會的事,也是江湖上的事,坦白說,幫會和衙門本就是對 
    立的,而江湖人總愛跟朝廷官作對。為我個人的事把你們牽連在內,我過意不去。」 
     
      無情道:「王俠兄的話有理,但卻不對。」 
     
      王小石詫道:「既然有理,為何不對。」 
     
      「因為有理的不一定就是對的。人做事常應機而為,不大重視理路法則,所謂有機 
    無理,便宜行事。拿國家大勢而言,這是軍民團結,聯合抗金之際,偏是當政者荒淫無 
    道,搜刮民脂民膏,弄得怨天載道!以江湖上的局面而言,白愁飛自當理應與蘇樓主同 
    心協力,振興風雨樓,但他一旦得勢,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蘇夢枕打了下來,可見人—— 
    就算是聰明人——也未必盡捺對的事情做。」無情道,「你說我們是吃公門飯的人,但 
    我們救人的幫會裡無虧於義的好漢遠比抓的還多!你指我們是朝廷上的人,可我們也給 
    朝官們目為江湖人物,登不了大雅之堂。我們只站在義所當為這一邊,但在身份上,武 
    林中人也從不視我們為一分子,朝廷大官更對我們十分顧忌。大家恐怕都只是在遇危受 
    屈時才想起我們來。」 
     
      王小石歉然道:「那也沒辦法,四大名捕的名頭太響了。誰教你們是『捕』?」 
     
      「不過,就算是俠,也一樣給人視作是盜賊吧?」無情笑道,「沈虎禪等七子,向 
    來行俠仗義,助強扶弱,到頭來,卻成了『七大寇』,為武林中眾『俠士』所不齒為伍 
    ,給江湖上的鷹犬搜捕邀功。」 
     
      王小石仍然道:「這事葷涉幫會,你們身份不便。我有計劃反擊,惜在人手上實力 
    不足,但我不想連累你們。」 
     
      唐寶牛大聲道:「什麼!你有我們在啊!我反正都是『寇』了,不妨再做些讓人見 
    了准叩頭的事來!」 
     
      王小石又無奈地笑了一下。 
     
      方恨少扯了扯唐寶牛的袖子。 
     
      唐寶牛不明所以,又抗聲道:「咱們又不是外人,你只要開口,我姓唐的水裡火裡 
    風裡光裡、刀下劍下拳下腳下,無有不去的,不有皺眉的!」 
     
      方恨少低聲道:「算了吧。」 
     
      唐寶牛虎虎地道:「什麼算了吧!?」 
     
      方恨少瞪了他一眼:「你真的要我說出來?」 
     
      唐寶牛逼視著他:「有什麼不可以說的!」 
     
      方恨少摸摸鼻子,搖搖扇子,「他是嫌我們還不夠秤。」 
     
      唐寶牛虎吼了起來:「什麼……」 
     
      王小石忙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是有一計,但此舉十分冒險,在武功上,至少 
    要抵得住白愁飛的,萬一個不慎,那就是弄巧反拙了。」 
     
      唐寶牛搔著頭皮:「他說什麼?我不懂。」 
     
      方恨少哎聲道:「他是說,計劃十分危險,要高手方才去得。」 
     
      唐寶牛奇道:「高手?我們不就是高手嗎?」 
     
      方恨少也學他抓腮奇問:「是啊?你不就是個高手嗎?我為什麼還沒有看出來?」 
     
      無情完全不去理會他們兩人的插科打諢,只向王小石語重心長地道:「我們四師兄 
    弟跟蘇樓主也算有點交情。在京城裡,他答允過約制手下,不許掠劫欺民,多已做到, 
    如有屬下犯了,給他得悉,也定必綁上衙門請罪自首。白愁飛可不管這個。衝著蘇老大 
    這點信義,咱們為他效效力,也理所當然。」 
     
      王小石依然為難:「不過,你們畢竟是公差——」 
     
      無情反問一句:「那是殺人的事麼?」 
     
      王小石只好答:「當然不是。」 
     
      無情又問一句:「那是害人的事嗎?」 
     
      王小石只好說:「不是。」 
     
      無情道:「如果那是幫人,救人的事,為何你們幫會上的人能做,反而我們吃公門 
    飯的不能做?」 
     
      王小石為之語塞。 
     
      無情:「假若身份仍有不便,咱們蒙上嘴臉,誰知誰是誰?」 
     
      「那太委屈你們了。」王小石終於動容:「……這件事,完全是為了營救我家人, 
    我就只好欠你們一個情了。」 
     
      「拯救給擄劫的良民,本就是我們的職責,只不過,如果我們明目張膽地去搜查, 
    只怕救人不著,反予蔡黨口實,藉此沖激世叔。」無情眼中閃過一線狡猾的銳芒:「這 
    是我們要為蘇老大做的事,你不久情。蘇樓主畢竟是幫會的人,他而今生死難料,咱們 
    不便光明正大地找他,以免讓人責為偏幫。這只有靠你。可是你必須在家人安全無礙的 
    情形下,才便於行動。我們幫你,如同還蘇老大一個人情。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對!」王小石感激莫名地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何況,就算不斷了這不為那——」無情嘿聲道,「白愁飛剛才那番話,膽敢在我 
    這吃六扇門飯的不長進人面前威脅你,就沖這一遭兒,也得要他少得逞一些。」 
     
      「說的是,」這次接話的人是正從苦痛巷尾負手踱來的二捕頭鐵手:「咱們在情在 
    理,都該給白老二翻個斤斗。」 
     
      「說得對!」這次說話的是自痛苦街頭過來的四捕頭冷血,「我早已看那傢伙不順 
    眼。」 
     
      他說話就像他腰間的劍那麼直。 
     
      但唐寶牛的腸子也很直。 
     
      他的心眼更直。 
     
      「那麼說,」他仍瞪著一對大大的眼,「要那個不飛白不飛的傢伙翻斤斗的事兒, 
    到底有沒有咱哥倆兒高手的份?」 
     
      忽聽牆上有人咕嚕嚕地喝了七八口酒,話語帶了七八分地說:「根據咱們師兄弟們 
    開會的結果是:人多勢眾,那是去鬧著玩的。這次是去逗獅子惹老虎的,人少反而少些 
    負累。兩位義薄雲天,這次的事,就謝過了,下次請早。不知兩位有何高見,如果沒有 
    ,就此議定;如果有,咱們就生死由命,概不負責了。」 
     
      說話的自然是三捕頭追命。 
     
      唐寶牛仍聽不懂:「他說什麼?」 
     
      方恨少一鼻子沒趣地說:「他說他們已開過會了。」 
     
      唐寶牛道:「但咱們可沒開過會啊。」 
     
      方恨少道:「他的意思說:他開過會了,咱就不必開會了。」 
     
      唐寶牛道:「但他們要我們提意見呀?」 
     
      方恨少道:「他們已議決了,你提什麼高見?你沒聽清楚嗎?你要是反對他們,他 
    們就翻臉哩,」 
     
      唐寶牛道:「那我明白了。」 
     
      方恨少道:「你總算明白了——卻不知明白了什麼?」 
     
      「他們是官,我們是民,總有官說的,沒有民話事的。」唐寶牛一副領悟了人生大 
    道理般的恍然樣兒,「就算好官,也一樣有官架子,總得要聽他說的,對不對?」 
     
      「對。」方恨少這次跟唐寶牛完全有默契,許是「敵愾同仇」之故吧,只說,「官 
    越大,說的話越響,所以世上只有:有名有權有勢的人說的話兒,才算話,同一句話, 
    無名無勢無權的人說來就不像話。」 
     
      「對極了。」唐寶牛這會也發現了方恨少是他的「知音」:「你這回總算說了人話 
    。」 
     
      「幸好,」方恨少哼哼嘿嘿地道,「咱們不做這件事,還有別的大事可為。」 
     
      唐寶牛這又不懂了:「什麼大事?快說來聽聽。」 
     
      王小石忙道:「大方,你可別搞事,節外生枝。」 
     
      唐寶牛一聽,更是興味盎然:「大方,有啥要事,千萬別漏了我的一份。」 
     
      方恨少折扇一展,徐徐撥扇了幾下,道,「沒事?沒事!咱飽讀聖賢書,走遍風雲 
    路,除了好事,咱啥事也不幹!」 
     
      說罷,居然還「奸笑」三聲。 
     
      除了唐寶牛,大家也不去理他,彷彿誰也不以為他能幹出什麼了不起的事來。 
     
      方恨少為之氣結。 
     
      所以他立意偏要幹點大事,來氣絕這些沒及時瞧得起他的人。 
     
      五十機密白愁飛不是先回「金風細雨樓」,卻到「三合樓」跑一趟。 
     
      三合樓,當年他就是依傍著蘇夢枕,偕同王小石,從此登了樓,也打入了京城裡的 
    繁華世界、在京師裡的武林得以嶄頭露角、爭雄鬥勝。 
     
      而今樓依舊。 
     
      人事已全非。 
     
      白愁飛也有感慨。 
     
      他已好久未曾登此樓。 
     
      ——第一次登樓,他登上了皇城武林的戲台,唱了要角。 
     
      ——第二次登樓,現在他已成了在京中武林第一大幫會的首領。 
     
      ——第三次登樓呢? 
     
      那是下一次。 
     
      「我原要昂揚獨步天下,奈何卻忍辱藏於污泥;我志在吒叱風雲,無奈得苦候時機 
    。 
     
      龍飛九天,豈俱亢龍有悔?轉身登峰造極,問誰敢不失驚? 
     
      「我原想淡泊退出江湖,奈何卻不甘枉此一生;我多想自在自得,無親要立功立業 
    。 
     
      要名要權,不妨要錢要命!手握生殺大權,有誰還能失敬!」 
     
      他一路哼著歌。 
     
      唱著歌。 
     
      哼唱著歌,上樓。 
     
      他的大志是:第三次來,重登此樓時,他要掃平京城裡武林的一切障礙,一切敵手 
    ,晉身朝廷當大官;放眼江湖,他要無敵。 
     
      等到真的沒有敵手的時候,就不妨與天為敵。 
     
      這是他的自許。 
     
      也是抱負。 
     
      他上三合樓來,為的是見一個人。 
     
      見一個很重要的人。 
     
      然而見這個人,卻是一個機密。 
     
      「機密」的意思,是不許有別人知道的重大要事。 
     
      不過,他是個很出名的人。 
     
      他現在手上已掌有大權。 
     
      所以他去到哪裡,都有人認得他。 
     
      而他要見的人,也很重要。 
     
      更極出名。 
     
      ——甚至近年的名頭和權力,亦不在他之下,雖然這人一向作風都極為低調。 
     
      而且不惜常常低頭。 
     
      可是在武林中,誰也不敢因為他常低頭而敢看不起他。 
     
      因為這是個垂頭而不喪氣的人。 
     
      這個人雖然沒有了腰脊,但卻有的是骨氣、膽氣。 
     
      上次白愁飛隨蘇夢枕上三合樓來,見的也是他。 
     
      他當然就是令當年「六分半堂」總堂主雷損有感,吟出那一句:「白首顧盼無相知 
    ,天下知我狄飛驚」的現任「署理總堂主」:狄飛驚! 
     
      城裡的人,都看見白愁飛進入三合樓,而且登上了樓。 
     
      他們都不知道,白愁飛上樓去幹什麼。 
     
      一般人都猜想:見了王小石之後的白愁飛,心情定必很好,不然的話,他怎麼會有 
    興致,到三合樓去吃吃喝喝? 
     
      他們更不曉得,上了樓之後的白愁飛,直入第三房「六合閣」,而誰都不知道,六 
    合閣裡面正坐了一個腰脊都挺不起、但卻是現今京師武林中三個第一號人物中的大人物 
    。 
     
      狄飛驚一早已來了這裡。 
     
      他來這兒,神不知,鬼不覺,他也只給該知道的人知,不該知道人決不知,而知道 
    的人,就一定(打死也)不會說出去。 
     
      所以他跟白愁飛的會面是一個:機密。 
     
      他和兩名部下進入六合閣的時候,這俊秀得十分寂寞的男子,仍然沒有抬頭。 
     
      他低著頭,在看他頸上的一條鏈子,鏈子下的一塊暗紅透紫的頗梨。 
     
      ——彷彿,那兒有一個瑰麗無比的世界,奇異天工,幽幻仙境,遠比這鬥爭世界、 
    名利人間更值得他全神貫注,馳情入意。 
     
      白愁飛一掀簾,就入閣,一入閣,就說:「狄總堂主,勞你久候了,我有點事,處 
    理了才過來。」 
     
      狄飛驚仍在看他頸上的水玉。這種自周、秦開始已目為國寶、符命、珍物、貴器的 
    水精,又名水玉、水晶、玻璃、頗梨、白珠或琉璃,在「法華經」、「無量壽經」、「 
    般若經」、「阿彌陀經」、「大智度論」中都稱為佛門「七寶」之一,可以辟邪、治病 
    、長壽、富貴,跟金、銀、琉璃、瑪瑙、琥珀、珊瑚、珍珠同樣珍貴,並稱於世。狄飛 
    驚好像注重他頸上的紫墜、多於理會白愁飛。 
     
      他只說了一句:「我不是總堂主。我只是署理總堂主。」他的語氣是淡淡的,連肅 
    立在他身邊的瘦長而不住眨眼的個兒,也為他著急。 
     
      白愁飛笑了:「你遲早都是。」 
     
      狄飛驚仍在看他的紅紫晶:「但我現在不是。」 
     
      白愁飛道:「我說你是,你就是了。」 
     
      狄飛驚幾乎已全神貫注於他頸上的水晶世界裡,只淡然道:「你是金風細雨樓的樓 
    主,但不是六分半堂的總堂主。」 
     
      白愁飛道:「就是因為我是金鳳細雨樓的總樓主,所以,只要我承認你是六分半堂 
    的總堂主,你便是總堂主了。」 
     
      說完,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彈指。 
     
      「嗤」的一聲,一道指鳳急射而出。 
     
      這指勁的特別是快,來得全無徵兆,而且快得令人不及反應,幾乎是突然間它就來 
    了,當人發現有這縷指風之際才知道白愁飛遽然發動了攻襲但知道白愁飛突然出襲之時 
    指勁已打中了目標! 
     
      達到了目的。 
     
      「波」的一聲,水晶碎了。 
     
      碎片四濺,有些擊中了狄飛驚的臉。 
     
      但他仍是沒有抬頭。 
     
      不過卻慢慢舉目。 
     
      他有一雙十分俊秀、憂悒、黑白分明,不像幫會領袖而像受傷詩人的眼。 
     
      他身邊不住霎眼的瘦漢卻已拔出了匕首,就要撲過去拚命,狄飛驚只伸出了一根手 
    指,他的行動便全然頓住,並且退回原位。只聽狄飛驚仍淡淡地問:「為什麼?」 
     
      「如果我要殺你,剛才我那一指,碎的決不是這塊石頭。」白愁飛道:「打碎人頭 
    ,對我來說,更易於石頭。」 
     
      瘦長個子恚怒地道:「那看是什麼人的頭。」 
     
      「什麼人!?」祥哥兒叱道:「敢跟我家樓主這樣說話!不是總字級的班輩,少出 
    來混世!」 
     
      「他是我們的堂主林哥哥,」狄飛驚平心靜氣地道:「小蚊子,你也沒總字輩,剛 
    才也不說了話?」 
     
      白愁飛倔然道:「我說話的時候,不喜歡人不專心地聽,所以。」 
     
      他的用意很明顯。 
     
      他還要說得更明顯一些:「雷損死了,雷動天還囚在我們的樓子裡,雷媚已背叛, 
    現在,在六分半堂,論資歷、輩份、才智,沒人及得上你。你不主事?誰來主事!」 
     
      狄飛驚想也不想答了兩個字:「雷純。」 
     
      「她?」白愁飛只一笑:「女流之輩!她還不行!」 
     
      狄飛驚道:「但她是雷總堂主的女兒。」 
     
      「歷來改朝換代之際,皇帝的兒子孫子一樣要腦袋搬家,要不就換換位子;」白愁 
    飛道,「雷純何德何能,及得上你!」 
     
      然後他補充道:「只要我點頭,你這位子就坐定了。」 
     
      狄飛驚反問:「為什麼我坐這六分半堂的位子,倒要你金風細雨樓的點頭?」 
     
      「原因簡單不過。你的武功還差一截。這點我可以幫你。你的號召力不如雷損,士 
    氣也差,這些我都可以助你。大家都以為我們是敵非友,但如果你登上總堂主大位,我 
    第一個賀你,兩幫結義為盟,就沒有人敢說二話。」 
     
      狄飛驚靜了下來。 
     
      垂頭,低目,但胸口只剩下條分開了的鏈子,兀自微晃,鏈端卻已沒有了頗梨。 
     
      「不過,你們跟敝堂是大讎,只怕幫眾不服。」 
     
      「誰敢不服,就殺了他!再說,咱們二幫,合則無敵,分則自傷,何不合並?一起 
    禦敵。那我們必然是城裡第一大幫了,什麼發夢二黨、有橋集團、迷天盟……全都得俯 
    首聽命的份兒!而且,設計殺雷損的是蘇夢枕,我已除了他,為你們報了仇,暗算雷損 
    的是郭東神,必要時我也未必保她,可交你們處置。我跟貴堂,並無深仇大恨,何事不 
    可為?怕什麼人反對!?」 
     
      「這樣……」 
     
      「不這樣,」歐陽意意忽在旁冷笑道,「只怕你今天過不去了。」 
     
      「噤聲!」狄飛驚叱道:「這裡豈容你亂說!」 
     
      「這個……」 
     
      狄飛驚猶在疑懼。 
     
      「別這個那個了!咱們兩幫打了四十年,誰都沒好處,只親痛仇大快!何不和和氣 
    氣地聯手起來,把敵人殺個措手不及!」 
     
      「那麼……」狄飛驚仍在深慮,「你我結義,兩幫聯手,誰兄誰弟?誰君誰臣?」 
     
      「廢話!咱們不分君臣,但當然我是老大!」白愁飛說得直接:「咱們虛情假意的 
    話兒不說,但利益共同,立場一致,你要是有誠意,先替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那你是答應了?」 
     
      「這——」 
     
      「好,不管你答應不答應,都看你先做不做得成這件事,記住了,不管咱們兩幫是 
    不是一夥,都只在你一念之間,但我說的事都絕對是個機密——不管我們的事幹不干、 
    做不做得成,都萬萬不許洩露出去,否則,咱們就是敵非友,絕無轉圜餘地,聽清楚了 
    吧?」 
     
      五十一機動「是。」 
     
      「第二,據我所知,『有橋集團』的人想拉攏他。只要這合併一旦成型,那麼,米 
    蒼穹和方應看加上王小石,這鐵三角只怕在朝在野,實力都難有相抵的。對不對?」 
     
      「對。」 
     
      「第三,『發夢二黨』的人一向極支持他。加上他跟神侯府的人有極深厚的淵源, 
    而又曾誅殺傅宗書,轟動京師,甚得眾人望,如果加上他師父天衣居士跟老字號溫家及 
    小天山派紅袖神尼的交情,那麼聲勢定然浩大莫御,然不然?」 
     
      「然。」 
     
      「第四,他巧言惑眾,善於收買人心。金風細雨樓裡,還有不少弟子為他所騙,甘 
    心為他賣命。要是他打著為蘇夢枕報仇的旗號號召出師,只怕我也得要大費周章才能應 
    付。他還可以蘇夢枕同門師妹溫柔作為號召,起為蘇某復仇之師,栽冤於我,金風細雨 
    樓的弟子少不免也定有半數受他所惑,那局面就很不利了。」 
     
      「確然。」 
     
      「第五,他這種人,為顯忠義,難免就會為蘇夢枕報仇。蘇夢枕會有今天,可以說 
    是跟六分半堂為敵而致兩敗俱傷的,至少,他的一條腿也因而廢斷,他為號召子弟,感 
    動人心,團結力量,只要他有本領篡了我的位,也一定會來消滅六分半堂,為蘇夢枕復 
    仇。那時,你們就噬臍莫及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樹大不好伐。」 
     
      「他現在還未夠壯大。」 
     
      「把幼苗連根拔起,可免後患。」 
     
      「但他這棵小樹,可也長滿了刺。」 
     
      「所以我們得起他還未能完全把握京師武林的大勢,未完全操縱朝廷江湖的機動, 
    咱們先行掌握了時機行動,削他的刺,砍他的枝,斷他的幹,刨他的根!」 
     
      「如何削?砍?斷?刨?」 
     
      「到目前為止,大家都以為: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仍是敵非友,在對壘而非結盟 
    。 
     
      只要你出去散佈消息,說王小石已與你結盟,那麼,風雨樓的弟子就會鄙薄他,這 
    是『刨』掉他的根;江湖上人就會懷疑他,這叫『斷』掉他的干;我反而興為蘇夢枕報 
    仇之師,來對付支撐他的人,盡『砍』他的枝;再來個火上加油,風助火勢,傳出他替 
    諸葛老兒暗狙蔡京的消息,使官府裡的人要他的命,而神侯府裡的人也不敢明著幫他, 
    『削』盡他的刺。最後,咱們再來做齣好戲,就連他的命,也一併要了。」 
     
      狄飛驚聽了,默然。 
     
      「怎麼?」 
     
      「你說得對,與其機動由他掌握,不如由我們把持。」 
     
      「做完了這件事,你我就可以聯盟結義。」 
     
      「不過,王小石對你的感覺,可比我們更大。」 
     
      「兔死狐悲,殺得了虎還殺不了狼嘛!何況,這件事,不只可以替你除去一個遠患 
    ,也可以替你製造聲望——我會讓王小石死於你手,這樣對我方便,對你威風,何樂而 
    不為之呢?並且,這件事,你從頭到尾,只要放出風聲,並不需要犧牲子力、冒險開戰 
    !」 
     
      狄飛驚垂著頭,又抬目,目光如電,眨了眨,就像電閃了閃。 
     
      「看來,這是一個好主意。」 
     
      「當然是好主意,否則,又何必請我出來!」 
     
      「而且,這也是個好機會。」 
     
      「能長遠地保住你、保住六分半堂,我看就只有這個機會了。」 
     
      「我只是還有一事覺得奇怪。」 
     
      「什麼事?」 
     
      「你不是一直很不滿意蘇夢枕沒對我們趕盡殺絕、把我們殲滅的嗎?怎麼今日反倒 
    過來與我結盟?」 
     
      白愁飛哈哈大笑。 
     
      笑聲猖狂。 
     
      直傳街外。 
     
      「你難道不知道,大凡是政客,未當政時一定得要是個激進的人,否則的話,又怎 
    得激進派系的人支持呢?一旦他當了家,就會凡事權宜,應對平衡,大過偏激躍進,只 
    有引致地位不保;過分趕盡殺絕,只有遭致過頭反撲。我當副樓主時,當然要聲討貴堂 
    ; 
     
      不過,我現在已是總樓主了,不妨以和為貴。」 
     
      然後他笑著反問狄飛驚:「雷損死了,你也沒向我們大動干戈,用意如何,大家也 
    心照不宣了吧?」 
     
      這一回,狄飛驚也笑了。 
     
      笑完了他說:「如果你有誠意,就讓我考慮考慮。」 
     
      祥哥兒怒道:「這是什麼意思?這種事,還用得著考慮?」 
     
      「如果我現在答允你,」狄飛驚也不動怒,只淡淡地說,「但卻全無誠意,這又算 
    是什麼結盟呢?」 
     
      「考慮是應該的。不過這是機密,你是明白人,當然明白的。」白愁飛大笑出門, 
    回頭拋下一句話。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我的。因為,如果我現在號召樓子裡的力量全面攻打六分半堂 
    ,在我這方面可藉此團結大伙,而你那邊卻必敗無疑。我先走了,你在三天內要給我答 
    覆。 
     
      我還有另一場重要會晤。」 
     
      他確有另一場約會。 
     
      也很重要。 
     
      他喜歡這樣做事。——一口氣做很多事,而且都是大事,這樣使他感覺得自己十分 
    重要。 
     
      他喜歡這種感覺。 
     
      可是一出六合樓,在見著一個在外面笑態可掬恭候他出來的人之前,已跟身邊的人 
    低聲說了一個判斷:「狄飛驚非尋常人也,不可小覷。剛才我彈指碎石,晶石濺射他臉 
    上,他那張臉,仍白得一個紅點也不見。」 
     
      然後他帶點憂慮地說:「你別看他腰脊斷了,像一輩子抬不起頭來:這種人,不鳴 
    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 
     
      歐陽意意很少聽過一向倨傲自負的白愁飛會用這種口氣說話。 
     
      五十二機逢在六合樓樓下大街,有個人在等著白愁飛。 
     
      這個人當然不是白愁飛約來的。 
     
      這人白白胖胖、悠閒從容、和氣親切、笑臉迎人,看去一點也不精明能幹,反而有 
    點腦笨心懵的樣兒。 
     
      他當然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帶著兩個人,兩個人都很年輕、俊秀、漂亮、眼睛還水汪汪的。男人很少有長得 
    這麼美的。 
     
      以他的身份和在刑部的地位,今天他只帶兩個人來,可以說是出奇的少。 
     
      不過也不是第一次。 
     
      七年半前,蘇夢枕領王小石、白愁飛上三合樓子裡來跟狄飛驚(還有在暗處的雷損 
    ) 
     
      談判,他也一樣來這兒探聽消息。 
     
      ——小事他交給手下管,大事他可要第一個得到訊息。 
     
      只不過,當時跟在他後頭的是任勞和任怨。 
     
      而今,這兩個姓任的己很少勞,多有怨。 
     
      ——他們已默默然地在伺視他坐的位子。 
     
      所以近來他身後跟從的,再也不是任勞任怨,而是這兩個人。 
     
      早早和晚晚。 
     
      ——而他,當然就是「笑臉刑總」:朱月明。 
     
      朱月明一見白愁飛,就一團高興一團揖地招呼道:「白樓主,近日可發財了?」 
     
      白愁飛一笑:「我一向沒什麼財運,錢來得快也花得多,總留不住,不像朱總您, 
    古往今來,恐怕還是衙裡最有錢的刑總吧?聽說在劍城裡有四成的房子都是你的,京裡 
    怕也有七八條街是你和貴親近戚的名下呢!」 
     
      朱月明一聽,嚇了一跳,笑得擠眉蹙目地說:「白樓主是哪聽來的風言,這說法可 
    真害煞我這混兩口飯吃的了——有時,宵夜那一頓酒錢還要賒呢!不跟白樓總您攤開手 
    ,是這把老臉皮還不敢耍賴到您跟前來。」 
     
      白愁飛聽這一輪話,只沉著臉沉住聲色地問:「朱總,咱們這下見面,不算巧遇吧 
    ?」 
     
      「不是不是,」朱月明忙不迭地說,「這算是機逢。這是難逢難遇的機會,白老大 
    是京城裡第一號大忙人,也是相爺跟前的大紅人,而今上這樓子裡來,可有要事?要見 
    什麼人?樓上的是什麼人?白樓主笑聲直傳街心,一定是極得意稱心的事吧?可否告知 
    在下一二?」 
     
      白愁飛只冷冷地道:「事是有事,那是什麼事、什麼人,卻不能告訴你。」 
     
      「唉呀,我也不想管,只不過,京裡這些天來風吹草動,貴樓前任樓主撒手之後, 
    更風聲鶴唳,有些事,我想不跟上點都怕公孫十二公公和一爺他們怪責下來;」朱月明 
    大聲通風報訊地道,「你是明白人,白總,你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到哪裡,都有大事發 
    生,我就是管不了,上頭也管得著呀!你就體諒體諒吧?無定風吹來的信兒,說上面還 
    有個總字輩的人物哪!」 
     
      白愁飛也故示親切,低聲貼耳地道:「朱刑總你跟我一場朋友,硬是要管事,哪能 
    不讓你管哪。只不過,我辦事,多是乾爹授意;而乾爹的意思,多來自皇上密旨——你 
    ……要是硬插手,恐怕往後不好收手吧。就是好友,才說了這麼多,還怕為你閃了舌頭 
    呢!」 
     
      朱月明一聽,知道再問下去也徒然,而且,這人確是蔡京的乾兒子——雖然蔡京兒 
    孫爪牙滿朝亂滾,但這人無疑是相爺頗為器重的一位,惹不得——說不定真是奉密旨行 
    事,自己可不想一腳湍進馬蜂窩裡去哪。 
     
      他只好拱手笑道:「對不起對不起,阻礙了白總的公事,恕罪恕罪,朱某當知進退 
    。」 
     
      白愁飛目光一睨,橫掃了幾眼,忽而問:「他們是——」 
     
      「刑部近日人手零星落索,想白公子向有所聞;」朱月明仍是笑態可掬地說,「沒 
    辦法,只好濫竽充數。這兩個丫頭子,我都叫她們別女扮男袋,丟人現眼的了,現在落 
    在白大俠眼裡,可羞到老家去了!早早,晚晚,還不趕快拜見白大俠,要求他日江湖道 
    上借棵大樹好遮陰。」兩名英氣小子,都聞聲向白愁飛作揖見札。 
     
      「這樣很好。跟著朱刑總,日後就算丟了官、革了職,學到的下輩子也用不完,撿 
    到的八輩於也吃不完。」白愁飛只草草回了個禮道:「朱總還要問什麼?我有一個重要 
    的約會,遲了只怕對上上下下都不好交待。」 
     
      「好,白爺既然趕公事,我就明人不作暗事,開門見山,」朱月明忽趨近了一步, 
    白愁飛也自然會意,湊上了耳朵,「咱們這京城裡,這些日子以來,『不見了』一個大 
    人物,自然傳得風聲鶴唳,我也不得不向你打探打探。」 
     
      白愁飛訝然道:「是誰失蹤了,我怎麼不知道?又關我什麼事?」 
     
      朱月明滿臉堆歡:「別人的事,當然不敢驚動白樓主。只是,這人就是貴樓的頂尖 
    人物,這事據說也發生在樓子裡——他,到底是生還是死?如果活著,人在哪裡?要是 
    死了,怎麼死的?」 
     
      白愁飛反潔道:「你說的是蘇夢枕蘇老大吧?」 
     
      朱月明馬上點頭,鼓勵他說下去:「是他。當然是他了。你果然知道他的事。可以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有人說你殺了他,可有這回事?」 
     
      「哪有這回事!」白愁飛笑道:「我也在找他。」 
     
      「可是有人告訴了我這回事,告上衙裡去,又訴到刑部來,上頭也有人請旗,壓力 
    很大,我總不能不管,不能不問呀。」朱月明咪著眼,看著白愁飛,就像只黃鼠狼看到 
    了只肥雞。「今天得此機逢,特來請教,回去也好交差。」 
     
      白愁飛淡淡笑道:「要是朱刑總懷疑我,乾脆就把我押回去拷審好了:沒有你朱總 
    問不出的案子!」 
     
      朱月明慌忙笑道:「白樓主說笑了。哪有這種事?白公子是相爺跟前的紅人,效命 
    的手下無數,我這一動,豈不是在大雷大雨中還會一口咬住雷公的趾頭電母的耳朵嗎? 
     
      白公子不認,我也沒奈何,怎能說抓便抓?」 
     
      白愁飛這才施施然道:「朱刑總你是明白事理的人,只要明白了就好。你一手栽培 
    出來的任勞任怨,窺伺你的位子多時了,放出風聲,說這京裡原來的刑總,遲早要給打 
    發回鄉下耕田養豬了。我對這流言很為你不平。朱總為京師太平,奉獻了不少心力,功 
    勳數之莫盡,見了義父,也總表示了意見。蘇夢枕這案子,權限本不在你,不如由我來 
    代查代辦,反正是我們樓子裡的事,其實朱總也沒啥不好交代的。一這是幫會的事。黑 
    道上打打殺殺,生死總是難免。官只有兩張口,還管不到刀口火口噴人血口上頭去。二 
    是蘇夢枕本就是幫會老大,萬一發生個什麼,也不過是幫裡內哄,或是幫會互拼,本就 
    不關公差的事,咎由自取,幫派械鬥,要是當刑總連這都管了,不如去撈個武林盟主當 
    好了,對不?」 
     
      「對對對你說的對!」朱月明依然笑得眉開眼擠:「其實,我也只不過是要知道, 
    三合樓裡邊,沒有個蘇夢枕吧?我有那麼大的功夫,也沒那麼大的本事:要上貴樓子裡 
    去搜,我還真沒這個膽子。」 
     
      白愁飛明白了,於是正色道:「三合樓裡,沒有蘇夢枕。我來這兒,也不是為這件 
    事。」 
     
      「有白樓主的話語,我就方便交差了。」朱月明恍然揖謝道:「那麼,打擾了,有 
    禮了,請。」 
     
      白愁飛也微欠身道:「請。」 
     
      兩人就在三合樓下,各行東西。 
     
      一旦走遠,白愁飛就冷哼一聲。 
     
      祥哥兒即道:「朱月明這老狐狸飯碗實已不保,還來管這趟子事,真不自量力。」 
     
      白愁飛嘿然道:「不是他要管。敢情是有份量的人物,找到了些證據,告到官裡去 
    ,他不能不做做樣子。要抓我?他還沒拈得起!義父不點頭,官衙裡除了姓諸葛的和姓 
    公孫的,誰也惹不起我!」 
     
      歐陽意意道:「可朱月明這次故意在你眼前露露風,一是討你一個好,二是來了個 
    下馬威。」 
     
      「他?他已夕陽西下,沒啥威風可言了。」白愁飛尋思道:「倒是跟在他後面的兩 
    個小傢伙,不是女的,是貨真價實的男子。」 
     
      歐陽意意奇道:「樓主這是怎麼看得出來呢?他們看來倒似是女胚子扮男妝哩。」 
     
      白愁飛冷笑道:「這還瞞不倒我。」 
     
      祥哥兒詫道:「那麼,他在這風雨危舟之際,帶兩個長相俊俏的傢伙在身邊幹嗎? 
    」 
     
      白愁飛冷然不答,目中已閃過一陣疑慮之色。 
     
      五十三機師白愁飛這才轉身而去,朱月明臉上的笑容還未全褪去,他身後的兩名美 
    少年,已蹦跳活潑地咋舌擠眼道:「好帥!我早聽老大說了,卻比想像中還好看!有些 
    男人,真是越有權越是好看。」 
     
      「他的眼睛才厲害著呢!看似全不看人,但只那麼橫眄一下,卻老往人家要害處看 
    ,這才要命哪!」 
     
      朱月明臉上仍堆滿了笑,但聲音裡已一點笑意也沒有。 
     
      「他已看出你們兩個不是女兒身。」 
     
      「什麼!?他是怎麼看出來的!?」 
     
      「他有那麼利害?他又沒摸過我們!」 
     
      「胡說!」朱月明連眼裡的笑意都不見了,「你們有多大能耐!你們這點小機智, 
    可是遇上了『機師』——他才是機智:機巧與智慧的大師!」 
     
      兩名美少年又伸了舌頭、又聳身,神情可愛,朱月明似也奈不了他們的何。 
     
      「那麼,他上三合樓於啥子呢?」 
     
      「蘇夢枕真的不在裡面嗎?」 
     
      「不在!」朱月明斬釘截鐵地道,「但裡面確是有重要人物在那兒。」 
     
      「為什麼你說有重要人物在裡邊,卻又能肯定不是蘇夢枕呢?」 
     
      「因為我會望氣之術。」 
     
      「望氣。」 
     
      「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氣,只是有的人氣旺,有的人氣衰,有人氣盛,有人氣弱 
    ,也有人氣結、氣絕。旺盛的人,紫氣東來,衰亡的人,氣急敗壞,受過氣功訓練的人 
    ,能一眼望出人頭頂上那縷氣色來。」 
     
      「可是你並沒有見到他的人呀!」 
     
      「但那人氣太強。在屋頂上也冒出他的氣勢來。我可以斷定他仍在二樓第三房六台 
    閣內。這人的氣很怪,一截一截的,呈幻彩白色,跟蘇夢枕的紫氣帶晦是不一樣的。」 
     
      「那我們為什麼不衝進去,會一會他呢?」 
     
      「不可以!」 
     
      「為什麼?」 
     
      「怎麼這麼多為什麼!」 
     
      「人家想知道,向你請教嘛。」 
     
      「有這樣強盛而古怪的氣勢的人,必定是一流高手,而且必相當內斂詭橘,沒有必 
    要,咱們還是少招惹的好——」 
     
      說到這裡,他臉上已笑意全無:「我大致已知道他是誰了——沒想到,他會在這時 
    候與白愁飛偷偷會面。」 
     
      說也奇怪,朱月明這張笑已成了他惟一表情的臉,一旦不笑,竟是十分威煞與權殺 
    的一張鐵臉:「看來,京裡難免又有一番腥風血雨,龍爭虎門了!」 
     
      白愁飛一路走到瓦子巷。 
     
      那兒已經是接近了「象鼻塔」的地盤。 
     
      ——「象鼻塔」其實並不是一座「塔」。 
     
      它只是一座陳舊的八角木樓,愈高愈斜,愈斜愈細,是稱為象鼻塔。 
     
      它坐落在城中心,是一個銷售各類貨物的地方。 
     
      在這兒,你可以用最便宜的價格,買到一切你想像得到和你想像不到的東西:不過 
    ,要是你跟這些小販貨郎不熟,不能打成一片,你也可能用最高的價錢只買得最不值錢 
    的貨物。 
     
      這時候,已傍晚了。 
     
      正是上燈時分,但幕猶未台,天尚未晚。 
     
      這條街也分外熱鬧,來往行人特別熙攘。 
     
      象鼻塔這時候生意也特別好。擺賣了一天的攤販,準備收檔回家了,而白天辦事的 
    人,也正好收拾起疲憊的腳步踏上歸家的路,這也正是想買點什麼回去和把貨品都賣出 
    去之間討價還價的時候。 
     
      王小石的本性較為平易近人,向跟老百姓一齊生活、一起工作,起居飲食,亦然如 
    是,以他身為當日「金風細雨樓」之當家之尊,以一顆石子格殺冷血宰相傅宗書的威名 
    ,能這樣與平民百姓於起平坐,自得廣大群眾支持喜愛。他回到京城後,無論怎麼忙, 
    除了必抽時間出來習武讀書之外,每天必定不少時間來教貧寒子弟唸書(甚至因此而減 
    少了他自己的讀書時間),也費不少心力來給街坊鄰里治病療傷,甚至風濕跌打,他也 
    一概包辦,有時還替人代書,從家信到狀子,無不有求必應。官方見是他寫的狀書,無 
    不給三分情面。是以,長期下來,他為這些孤苦貧病的人們費了不少心神精血,也確甚 
    罕眾望。 
     
      他的跌打書畫鋪,就開在那木塔的三樓上。 
     
      他因念蘇夢枕對他的提攜和教導,故曾戲稱那木樓為「象鼻塔」,「象鼻」當然比 
    不上「象牙」珍貴——也因蘇夢枕所創的幫派為「金風細雨樓」,是以他也避諱這「樓 
    」 
     
      字,以示尊敬。 
     
      不過,他所到之處,行止之地,自然成了一股號召的勢力。大家都多到他那兒聚首 
    ,幫他的忙,也要他幫忙。久而久之,這木樓就成了王小石的大本營——人本戲稱之為 
    「象鼻塔」,後來也漸成了正名。 
     
      ——本來,蘇夢枕為人孤僻,外表冷酷,下手悍狠,但內心卻常懷慈悲之意,不肯 
    多造殺戮。他孤芳自賞,生性好潔,不喜與他所瞧不起的人在一起,加上他久患頑疾, 
    所以也極少出塔下樓來與眾同樂。他也自知孤立,故亦戲稱其行居之處為「象牙塔」, 
    他置身其中,遠高塵俗。而今王小石的「象鼻塔」卻跟他遙相呼應,但斯人影蹤沓矣, 
    王小石的親民作風卻與之大異其趣。 
     
      在這日暮未暮日落未落的時分,白愁飛剛好來到瓦子巷。 
     
      瓦子巷是城中最熱鬧的地方。 
     
      瓦子巷的中心就是「象鼻塔」。 
     
      他來這兒做什麼? 
     
      ——他來找王小石? 
     
      (他不剛見過他了嗎?) 
     
      (王小石已回來了嗎?) 
     
      他來找「象鼻塔」弟兄們的麻煩? 
     
      (在這時分,豈不是太驚動也太吃力不討好了嗎?) 
     
      他來打聽情報的麼? 
     
      (這些人都視同王小石為他們的兄弟手足,他們會出賣他們的「小石頭」嗎」 
     
      ——那麼,他到底來做什麼? 
     
      他? 
     
      他來,不做什麼。 
     
      他是來買東西的。 
     
      五四:機心購物。 
     
      ——購物並不出奇。 
     
      很多人都喜歡購物。 
     
      購物就是買東西。 
     
      有許多人就是喜歡買東面。就算不是必要的、實用的、急需的,他們也喜歡把它買 
    下來:只要佔有那件東西,他就很滿足。 
     
      不少人都有購物癬,選購東西本就是一種樂趣,這是很正常的事。 
     
      但有些正常事給一些「不大正常」或「不正常」的人來做,就顯得很不正常了。 
     
      譬如:皇帝大便一一人人都要大便,這很自然,不過,你要去想像一個九五之尊的 
    皇帝大解時的「龍顏聖體」,這便很絕了。老實說,不管你怎麼尊敬駭怕皇帝天子,只 
    要想到他大便的樣子,就什麼「天子」也不過是「凡人」而已! 
     
      ——很絕,不管好壞美醜,都是一種「不正常」。 
     
      白愁飛是個大人物。 
     
      也是個忙人。 
     
      他自然也要購物,但大可不必親自來這兒,混在人潮裡買東西,這樣做,對他而言 
    ,是「大失身份」,很不尋常的事。 
     
      ——是以天子嫖妓,也得要偷偷摸摸,見不得光才敢「行事」。 
     
      白愁飛居然在這種時分、這個時候、這般時勢,來這龍蛇混雜之地——購物!? 
     
      他的目的是什麼!? 
     
      他是個極有機心的人,他花的心機自然都有目的,都有代價。 
     
      ——但目標是什麼?是什麼樣的代價,才使他那樣的人物,來到這種地方、做這樣 
    的事? 
     
      自愁飛不像蘇夢枕。蘇夢枕不常露面,但他關心民間疾苦,約制手下,不許攏民, 
    而路見不平,應多予貧苦協助。 
     
      但他本人卻不喜與閒雜人廝混。 
     
      他高高在上。 
     
      孤而且獨。 
     
      他行事乖戾,多變無常。人以為他應退守時,他會囂狂冒進;人料定他沉下住氣時 
    ,他卻苦忍不發。他做事向來低調。 
     
      白愁飛卻好出風頭。 
     
      一旦成功了,他要人人都知道他的光榮;如果失敗,他只一個人躲起來舔他的傷口 
    。 
     
      他絕對不是個普天同慶的人。 
     
      可是還是有不少人認得他。 
     
      見他這樣突然的出現、而且還出現得這樣突然,並且突然的這樣出現,有許多人都 
    驚訝得張大了口、合不攏。 
     
      不過白愁飛卻很隨和。 
     
      他混在人群之中,大群的人,也圍住他,看熱鬧,他卻依然鶴立雞群,衣白不沾塵 
    ,跟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一比,他簡直是玉樹臨風。 
     
      他這攤子買兩件衣。 
     
      那攤檔買雙襪子。 
     
      在那邊的店舖又買了幾支筆。 
     
      到那兒的鋪子再買塊玉石。 
     
      他還到酒樓喝茶,又在街邊小食檔吃了碗麵,還叫來了七兩白干。 
     
      他更請圍觀的老粗坐下來陪他喝酒。 
     
      他看到一個婦人抱著個孩子,他也摟過來抱了一陣,還親了一系;不幸的是,就在 
    他親孩子的時候,孩子就在他衫上撒一身的尿。 
     
      他並沒有即時把孩子拿開。 
     
      那婦人一疊聲地道歉,他笑說:「怕什麼?童子尿,旺財哩!大家發財!」 
     
      這回兒,大家都笑開了。 
     
      於是跟白愁飛也沒有了顧礙、親切多了。 
     
      白愁飛還去請教一個小販「刀削面」怎麼個「削」法。 
     
      這時候,有個鼻子裡流了兩條「青龍」的大孩子,扔了一塊干屎撅干來,白愁飛給 
    一大群人圍攏著,他要施展輕功只怕先得把人推開,所以避不了,他也乾脆不避了,於 
    是臭屎撅就叭地定在他乾乾淨淨、素素白白的衫上。 
     
      那大孩子還拍手唱罵道:「大白菜,飛不起,臭屎撅,配得起!」 
     
      那麵店老闆和一眾人倒不好意思起來:「對不起,這孩子腦子有點昏昏的。以前他 
    爹是您的部下,犯了小過,給你殺了,他媽哭得死去活來,大概說了幾句衝撞你的話, 
    後來,也給你手下輪姦後殺了。他就變得這般語無倫次了。你不要見怪。」 
     
      白愁飛聽了,眼圈兒紅了。 
     
      他掏了一把銀子,走過去,臉上又著了一塊屎撅,這次,是濕的,臭氣特別洋溢。 
     
      他避也不避。 
     
      甚至連眼也不眨。 
     
      他把銀子遞給少年。 
     
      少年不要,瞪著他。 
     
      他塞到他手裡。 
     
      那少年眼圈也紅了,忽然丟下銀子,轉身猛跑。 
     
      白愁飛向大家交待:「我不知道這件事。我回去一定查明是誰幹的、以樓規處置, 
    必不讓如此喪心病狂者逍遙法外。」 
     
      大家都很有點感動,都紛紛說話了:「我們都不知道白副樓主是這般好心人。」 
     
      「叫我為白愁飛就可以了。」 
     
      「怎可以……您現在貴為金風細雨樓的樓主——」 
     
      「或者乾脆叫我做白老二好了。」 
     
      大家都交頭接耳:「看來,這白老二也真沒架子。」 
     
      「我看他太裝作,別有機心。」 
     
      「算了吧,就算造作,也總比崖岸自高的好。」 
     
      總之眾說紛壇,直至白愁飛吃完了面,大讚好味,麵店余老闆就說。 
     
      「樓主喜歡,你天天來,我天天給你做吃的。」 
     
      白愁飛付了銀子,還特別多給一錠黃金。 
     
      老闆余春(人就稱他為「愚蠢老闆」)一怔,「這是什麼?」 
     
      白愁飛堅起拇指道:「太好吃了,您特別費心,我特別打賞。」 
     
      在一旁的祥哥兒催說:「樓主一番心意,收起來吧。」 
     
      余春把臉色一沉,拿起勻子、筷子,繼續撈面去,不再理他們。 
     
      白愁飛弄得一鼻子灰,訥訥地在那兒,祥哥兒怒道:「你怎麼這般不識好歹!」 
     
      那老闆卻說:「我們這兒、熱情招待、只當你是朋友。你多金要嘗,大可到迎春閣 
    去,不必來這兒充闊。」圍觀的人也曬笑散去。 
     
      白愁飛含笑道歉,欠身離丟。 
     
      他還繼續往街心行去。 
     
      向著「象鼻塔」。 
     
      ——他真的要去「象鼻增」麼? 
     
      他要找誰? 
     
      要幹什麼? 
     
      人群散了。 
     
      幕色四合。 
     
      四周的人,漸漸少了。 
     
      「剛才那個撒尿的孩子,還有他母親,別忘了那麵店老闆,以衛說我有機心的那個 
    行人,在一個月內分別殺掉,全要做得不動聲色,死於自燃,決不可使人生疑。知道嗎 
    ?」在行館裡把衣衫換過身子洗淨後的白愁飛低聲吩咐道,「還有那仍屎撅子的,抓給 
    來,交給任勞任怨,我要他活足一個月。」 
     
      祥哥兒馬上垂首答:「是。」 
     
      歐陽意意忽然問祥哥兒:「你為什麼面頰忽起雞皮疙瘩?心寒是不。」 
     
      詳哥兒疾道:「這些人不知好歹,自然該死,沒啥好心寒的。」 
     
      白愁飛盯著他,他的語調雖然很低沉,但每一句話都要比釘子還鋒銳:「你忠於我 
    ,自有錦繡前程。無毒不丈夫,當然只是用來對付那些反對我的人。」 
     
      祥哥兒又垂手答:「是。知道了。」 
     
      白愁飛笑笑又道:「王小石收買人心,我也不能落人之後。以後這種巡遊套交情的 
    事,雖然討厭,但還得抽空多做。」 
     
      祥哥兒恭聲道:「樓主明見萬里,洞燭機先。」 
     
      「這也不算什麼。」白愁飛曬然道,「只不過,王小石花多少心機,咱們也可以放 
    一樣的機心,就不信大家都先定了跟他。」 
     
      「樓主只要小施手段,」祥哥兒躬身道:「王小石必敗無疑。」 
     
      歐陽意意突然冷笑。 
     
      白愁飛一面步出行鋪,走到街上,一面問:「你笑什麼?」 
     
      歐陽意意目光落在遠方:「你說那些一直都在監視我們的象鼻塔宵小們,他們正猜 
    我們葫蘆裡賣的是啥膏藥。」 
     
      五五:機變監視在鬧市裡進行.而且人也不少,他們本就是市井豪傑,混在人群裡 
    ,誰也看不出來。 
     
      其中有三個人已神不知、鬼不覺地聚攏在一起。 
     
      他們三個人向著不同的方向,但他們之間卻其實在相互對話。 
     
      一個像在哼著調調兒(唐七昧)) 
     
      一個像是在嚼著麥牙糖肢(溫寶) 
     
      一個在跟那賣獸皮的殺價(蔡水擇) 
     
      「你說這傢伙來幹什麼?」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著好心眼兒。」 
     
      「他來這兒收買人心,顯示力量。」 
     
      「他不是要攻入象鼻塔吧?」 
     
      「現在攻進來,他可討不了好,何況,他也還沒這個實力,只不過,順此勘察一下 
    地形環境,肯定是有的。」 
     
      「他可帶了不少人來。」 
     
      「對,看來是大度親民,全不設防,其實,身邊有二十七名高手正護著他,真夠造 
    作。」 
     
      「是二十八人——這不算在他身邊明打著招牌那兩個。」 
     
      「他這次來,必懷鬼胎,定必另有居心。」 
     
      「他也可能只來擾亂軍心,故顯實力。」 
     
      「可惜小石頭還沒回來。」 
     
      「王小石回來又怎樣?他不夠狠,無毒不丈夫,他做不到。否則的話,趁他來得, 
    沒命教他回!」 
     
      「王二哥就這點不好。」 
     
      「小石頭就這點好——要是他只一味心狠手辣,才不配當我們大「你可別小覷了他 
    心軟,他有一種力量,是大家都沒有的。」 
     
      「什麼力量。」 
     
      「他叫人做事,很少人拒絕的。他不算很有權,但有辦法叫人幫他掌了大權,不費 
    一兵一卒,不必殺人放火,這還不是天大的本領嗎?」 
     
      「對,是大本事。」 
     
      「是,這功夫白愁飛便學不來了。」 
     
      「啊。他們是誰——?」 
     
      「——什麼人竟在這兒動手!?」 
     
      「噢,他們竟向白愁飛……」 
     
      向白愁飛出手並不容易。 
     
      他的人手很多,全混雜在人群裡,而且都是好手。 
     
      ——其中有不少子弟都是由梁何一手訓練出來的。 
     
      不過,而今,至少有七個人已分七個不同的方位擠向白愁飛。 
     
      有的早埋伏在那幾,化裝成路人已分七個不同的方位擠向白愁飛。 
     
      有的是飛身掠來。 
     
      有的是還踩著眾人頭頂撲至。 
     
      有的殺手是自行人褲襠裡「鑽」了過來。 
     
      他們目標都只有一個。 
     
      ——白愁飛。 
     
      這一戰非常酷烈。 
     
      也很短促。 
     
      死的人很多,刀光血影,血肉橫飛,許多走避不及的民眾百姓,都慘死於殺手刀下 
    。 
     
      白愁飛似乎也受了傷。 
     
      流了血。 
     
      傷得還不輕。 
     
      「住手!別動手!有話好話!」一名象鼻塔裡的子弟大聲阻止,但反而挨了一刀。 
     
      最後,七名殺手,不能得手,各自溜了。 
     
      ——逃得比來得還快。 
     
      只有一名給逮著。 
     
      白愁飛一把抓住了他。 
     
      「快說!是誰主使的!?」歐陽意意的飛砣捺著這人的咽喉,「你只有一個機會! 
    」 
     
      那人不說,就馬上聽到那砣鋒鍘入他的頸肌的慘響。 
     
      他的臉色也馬上慘變。 
     
      「我說我說……」他慘嚎起來,「是王小石,王小石叫我——」 
     
      白愁飛臉色慘然,許是受的傷太重了,他有點搖搖欲墮。 
     
      歐陽意意一掣肘,嚙的一聲,割下了那殺手的頭顱。 
     
      唐七昧見勢不妙,想制止,大呼:「別——」 
     
      但已來不及。 
     
      沒有頭的身子還搐動了幾下,這才倒了下去。 
     
      白愁飛只斜腺了唐七昧一眼。 
     
      唐七昧已在這時際「露了面」。 
     
      這時,本來熙攘熱鬧的大街,已變成人翻車臥,一片淒落。 
     
      不少人倒地呻吟,大都是無辜百姓。 
     
      「王小石啊王小石!」白愁飛恨聲向天大呼道:「我本要我你議和,可是,你實在 
    太狠了,竟下此毒手……」 
     
      這事情委實發生得太突兀。 
     
      完全是一個機變! 
     
      殺手出現得兔起鵲落、而消失得也十分神出鬼沒,惟一的活口又在說出主使人之後 
    死去,令人更無法追查真相。 
     
      「王小石,你要是不服,與我光明正大地交手便是!而今我人在你地頭上,你要取 
    我性命,易如反掌,你又何需這般鬼鬼祟祟,枉死了這麼多無辜呢!」白愁飛嘶聲道: 
    「你裝神扮鬼,欺騙得了人,可騙不了我!蘇老大也是給你隻手遮天害得死無——」 
     
      忽聽一人嗤然笑道:「你搶天呼地、潑婦罵街地幹嗎?」 
     
      這又是一個機變! 
     
      白愁飛本正七情上臉,全情投入,演出忘我,唱做俱佳,聲淚俱下,如癡如醉之際 
    ,忽聽這一句話,自東面傳來。 
     
      他目光急掃,已看準了躲在脾坊柱後看「熱鬧」的漢子。 
     
      那漢子忙搖手急道:「不是我,不是我……」 
     
      白愁飛正要示意動手,忽聽那聲音又道:「你這一套已在『發黨花府』大屠殺裡用 
    過了,現在再用,可不靈光了。」 
     
      語音竟是從西面傳來。 
     
      白愁飛急擰身。 
     
      他已認準一名七、八歲的小童。 
     
      那小童啞聲急道:「我我我……我可沒說話呀!」 
     
      忽爾,語音又自北面傳來,嘖嘖有聲:「為了演一出你大仁大義的戲,你便殺了這 
    麼多無辜的人,實在太殘忍了。」 
     
      這次,白愁飛身也不轉,「嗤」的一聲,一指已破空急彈而出。 
     
      「外」的一聲,說話的所在沒有人。 
     
      是一面厚重的招牌。 
     
      匾牌給指功戳破了一個洞。 
     
      可是語音已轉到了南面。 
     
      「算了吧,白愁飛,你的『三指彈天』,我當是彈琵琶!」 
     
      這次白愁飛連頭也不轉。 
     
      馬上旋身的是歐陽意意和祥哥兒。 
     
      看得出來,在場至少也有二十四人的眼光一齊往發聲那兒搜索過去。 
     
      ——別的不說,至少,這人沒現身,已把白愁飛這次的佈防人手大都引發了出來, 
    露了形跡。 
     
      五六:機體白愁飛頭不回、氣不喘、語音不變他說:「敢情閣下又是王小石的走狗 
    ,殺人不著只好說些廢話,挽回面子,專做耗子的勾當。」 
     
      那人冷哼道:「是誰老是干見不得光的事?把結拜兄弟的家小綁架了,用以威脅人 
    ,算好漢嗎?」 
     
      白愁飛眉頭一皺,「閣下是誰?密語傳音,千里傳聲,內力如此高明,為何卻不敢 
    現身亮相?老是血口噴人,誣陷在下,咱們究竟有何仇何怨?」 
     
      那人豪笑,竟似自四面八方一齊笑起:「亮相何妨?別以為你抓住王小石的家人就 
    可以勝券在握,為所欲為,我今兒已先你一著,救了他們,教你看了,你又奈何!?」 
     
      說罷,只聽葉葉連聲,眼前晚霞光影一黯。 
     
      白愁飛乍然跳開,猛抬頭,只見一大紙鳶長空掠過。 
     
      不是紙鴛。 
     
      而是人。 
     
      人!? 
     
      人自空中飛過。 
     
      ——真的「飛」過! 
     
      ——果真有這種人,這樣子的輕功,已幾乎不叫:「跳」、「躍」、「掠」了,而 
    是真的「飛行」了。 
     
      更令人震驚的是:這人還不是一個人騰空「飛過」的,而一左一右,挾著兩個人: 
    一個男的(年紀較大)。 
     
      一個女的(年齡較輕)。 
     
      白愁飛一眼望去,心中一沉,祥哥兒卻已失聲叫了出來:「他救了王天六和王紫萍 
    !」 
     
      ——這兩人是白愁飛手上要來控制王小石的「殺手�寣v。 
     
      而今竟給「救走了」! 
     
      這還得了! 
     
      白愁飛叱喝了一聲:「追!」 
     
      在這條大街和附屬於它的十數條小巷,至少竄出十六、八人,分不同的身法和方式 
    ,全面兜截這「飛行中的三人」。 
     
      可是截不著。 
     
      這「飛行的人」雖然挾著兩人,但仍輕若無物,他們失了一步,在街角截不住他, 
    之後就只能拚命尾隨猛追了。 
     
      歐陽意意的輕功也很好。 
     
      他一向都很自恃。 
     
      他常以身體為武器,飛身攻敵,看了這人懷挾二人尚能如此飛掠,不禁失聲道:「 
    好驚人的輕功!簡直是機械才可以做出來的身體,才能這般御風而行,飄不著力。」 
     
      祥哥兒也由不住表達了擔心:「這人輕功這麼好。就算是追上了只怕也是徒然。」 
     
      「輕功好不代表武功也好。」白愁飛冷哼,「老字號溫家用毒天下聞名,但手上功 
    夫多不如何。蜀中唐門暗器第一,但在兵器上的功夫還不及妙手班家。一個人對一種武 
    功太專心,便無法分心在別的武藝上,正如一個善書的人未必擅於紡織,一個能鑒別古 
    物的不見得也懂得耕作下田。」 
     
      「是是是。」祥哥兒忙不迭地道:「像樓主那樣:既武功絕頂,又擅組織,在殿堂 
    拜官周旋自如,在江湖行事瀟灑利落,文武雙合,左右逢源,才是世間少有的人傑。」 
     
      「這當然了。」歐陽意意替他作結!「所以世上只有一個白愁飛白樓主,金風細雨 
    樓也只有一個我們所敬服的主子。」 
     
      他們嘴裡可說著,腳底下卻一點也不稍緩,依然急追那挾走王天六和王紫萍的黃衣 
    人。 
     
      他們的輕功都不比那神秘人高,但卻有一點更難得:他們有辦法一面追敵,一面把 
    握機會,大事吹捧新主,光憑這點本領,在前領先的黃衫人就未必能辦得到。 
     
      ——懂得吹捧和懂得把握時機吹捧,以及懂得怎樣吹擇才深入人心,有利無害,這 
    點絕對需要爐火純青、不著痕跡的真功夫。 
     
      他們(總共二十一人,其他的人留在大街「善後」)一路兜截追擊那黃衫人。 
     
      那黃衫人挾著兩人,直跑,就幾次給兜轉陡現的人眼看就要截住了,他竟一飛就上 
    了簷頂,或一掠就過了圍牆,甚至一聳身就躍上了樹頂,越過了攔截他的人的頭頂,無 
    論怎樣,都截不住他。 
     
      饒是這般,這人仍得左閃右躥地躲避眾人的追截,因而,白愁飛、歐陽意意和祥哥 
    兒已逐漸迫近這黃衫人。 
     
      白愁飛本就長於輕功,他名字裡的「飛」字決不浪得。 
     
      歐陽意意外號「無尾飛鉈」,祥哥兒綽號「小蚊子」,自然都在身法上有一得之長 
    。 
     
      他們已追近那黃杉人。 
     
      那黃衫人一面逃避追截,一面急轉入一條長街。 
     
      白愁飛等人腳下自然也不稍緩,急躡而上,忽見一條黑影自天而降,落在白愁飛身 
    前。 
     
      白愁飛應變奇急,左手一格,反掣那人,右手中指已捺在那人印堂之上,卻把指勁 
    凝在不發。 
     
      歐陽意意和祥哥兒這時才弄清楚,來的原來是白愁飛近日身邊的新貴和心腹:梁何 
    ! 
     
      梁何道:「拜見樓主,我有事稟報。」 
     
      白愁飛冷哼撤指。 
     
      「前面的街子,叫做『半夜街』,是條屈頭街,沒有出路,現在才入夜,冷清清的 
    ,半夜才有小販雲集,熱鬧非凡。」 
     
      原來白愁飛一路追蹤,梁何也一路佈署,把黃衫人截死在這條無路可通的街弄裡。 
     
      「派孫魚趕去那兒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給人發現了人質,還把人給救 
    走了,卻連一個訊號都不發!」白愁飛正追得鼻孔噴氣:「咱們堵住他!我就不信他們 
    這回也跑得了。」 
     
      有些事情不到你不信。 
     
      一滴水裡有十萬性命,一個人的血管足有十里長,你看到的星光是十萬年前的,你 
    信不信? 
     
      可這些都是事實。 
     
      五七:機尾這條「半夜街」,真的只有半條街。 
     
      追得似只剩下半條命的人,終於把那黃衣人和兩個他一手救出來的人追到了街的死 
    角處。 
     
      街的死角是沒有街了。 
     
      只有一所大宅。 
     
      兩扇緊掩的銅門。 
     
      兩座石獅,瞪睛張口、突齒挺胸,但看去卻可愛多於可惡。 
     
      門前還有一副對聯:長街從此盡,小敘由今起。 
     
      大門前高掛了兩隻紅燈籠,左書「捨」字,右寫「予」字。 
     
      黃衫人到了這兒,居然也就停了步。 
     
      他們見此情形,也停了下來,慢慢圍攏,卻不敢迫得太近。 
     
      ——反正鳥已人籠,飛不出去了。 
     
      不意,黃衫人卻整整衣衫,居然去敲門。 
     
      篤。篤篤。篤篤篤。 
     
      屋裡的人居然也開了門。 
     
      黃衫人和他帶著的兩人,馬上一閃而入。 
     
      「金風細雨樓」的人都面面相覷。 
     
      ——本來,是梁何率人佈署,四面包抄,趕狗入窮巷,把人堵死在屈頭街裡,可是 
    ,現在看來,是黃衫人自願過來這兒,正好讓風雨樓的佈陣「成全」了,而他早已有人 
    在屋裡接應。 
     
      白愁飛狠狠盯了梁何一眼,問:「這是什麼人的房子?」 
     
      梁何:「不知道。」 
     
      白愁飛:「他的樣子如何?」 
     
      梁何:「我們追截的人,沒有一個來得及趕得過他前面的。」 
     
      白愁飛豎眉:「一個也沒有?居高臨下的也看不見?」 
     
      忽聽一人遠遠地道:「我看見。」 
     
      白愁飛下令:「過來。」 
     
      那人過來。 
     
      白愁飛問:「叫什麼名字?」 
     
      那人答:「我叫田七。」 
     
      梁何補充:「他是第七號劍手,在『小作為坊』狙殺朱小腰不成,但卻殺傷唐寶牛 
    有功,所以我把他調來這兒.」 
     
      白愁飛:「你看見什麼了?」 
     
      田七:「當時我伏在象鼻塔右側的榆樹上,他正好經過,我瞥了一眼。」 
     
      「怎麼個樣子?」 
     
      「這……很難說。」 
     
      「說!」 
     
      「他戴著個面具。」 
     
      「什麼面具?」 
     
      「除了露出了眼睛之外,面具上就只劃了個問號。」 
     
      「問號?」 
     
      「是的。」 
     
      「哼,嘿,問號!」白愁飛悻悻地說:「幸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把廟也一把火燒了,看他爬不爬出來面世!」 
     
      白愁飛說完了,也去敲門。 
     
      他罵的時候,相當激動,但在行動的時候,卻十分冷靜。 
     
      一個領袖人物,做事自有他的一套方式,如果連在盛怒之中易出錯、得志之時易出 
    疏忽、必勝之時易大意失手這些道理都不懂,他根本不可能成為一方之雄、一派宗師, 
    那些一時豪傑、一日英雄,才輸得起這樣的分,因為他們根本就不在乎生命。 
     
      他罵人的時候,還有餘怒,但在敲門之際,已十分心平氣和。 
     
      篤,篤篤,篤篤篤。 
     
      他也是這樣敲門。 
     
      門也居然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人。 
     
      刀眉、薄唇拗著、一對眼神憂淚得十分剽狠。 
     
      他腰間斜插著一把劍。 
     
      一把普通的,但沒有鞘的劍。 
     
      這劍看似隨子就插了上去,但白愁飛只瞥上一眼,就知道:天底下決沒有比這把劍 
    的插法,更令眼前的青年人更快、更易、更方便拔劍出擊的位置了。 
     
      他一看到這把劍的插怯,馬上就起了敬意。 
     
      ——世上有一種人,遇挫不挫,遇強愈強,見惡制惡,逢敵殺敵。 
     
      白愁飛顯然就是這種人。 
     
      他好勝,他要勝完然後再勝,他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不怕難。 
     
      愈難愈顯出他解決困難的能力,愈危險愈見出他的克服危險的功夫,而愈可怕的敵 
    人,愈能逼出他的真本領來。 
     
      他見著這個靜靜的、沉沉的、就算熱烈也以一種森冷的方式來表達的年青人,他心 
    中就無端地奮亢了起來。 
     
      ——幾乎只有在遇上關七、蘇夢枕、王小石的時候,他才會生起這種燃燒的鬥志。 
     
      白愁飛劈面就問:「你是誰?」 
     
      那青年冷冷地看著他:「你又是誰?」 
     
      「有三個逃犯,逃到你家去,你要是不合作,我隨時都可以殺了你。」 
     
      「我只知道有三位親戚,來到我家,有一群土匪,要追殺他們。」 
     
      「你敢說這樣說話,可知道我是誰?」 
     
      「你在我門前訛稱追緝逃犯,又可知我是什麼人?」 
     
      兩人針鋒相對,各自不讓半分。 
     
      梁何忽乾咳了一聲。 
     
      白愁飛退下半階,梁何即湊近他身畔,說了一句:「他是冷血冷凌棄。」 
     
      白愁飛退下去那半階,就沒有再重新踏上。 
     
      「原來是你。你身為捕役,窩藏要犯,知法犯法,可是罪加一等。」 
     
      「你身為黑道幫會領袖,竟然在公差面前,妄圖訛稱行騙,顛倒黑白,明目張膽迫 
    害良善,既是法理難容,天理亦是難容,」 
     
      「你——」白愁飛強抑懊怒,長身道:「來人呀,給我進去搜。」 
     
      冷血二話不說,刷地拔出了劍,劍尖直舉向天。 
     
      他守在門口,沒人敢進一步,但各人劍拔弩張,格鬥正要一觸即發。 
     
      忽然有人懶洋洋地笑問:「——什麼事呀?巴拉媽羔子的,還沒半夜,這條半夜街 
    就熱鬧得個屁門屎眼兒碰碰響了!?」 
     
      施然行出的是一個虯髯豪士。 
     
      白愁飛見了他,他只好上前行稽首之禮:「舒大人。」 
     
      他是負責皇城戍守的兵馬大統領舒無戲。 
     
      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一個矮了半截的人。 
     
      因為他坐在木輪椅上。 
     
      這人也很年輕,笑起來也帶著冷峻之色,眼神明亮得彷彿那兒曾鯨吞了三百塊寶石 
    。 
     
      這人雖然比人矮了半截,但天下間誰都不敢小覷他的份量;就算他只坐在那兒.仿 
    佛也比任何人都高上二十七、八個頭! 
     
      他當然就是無情。 
     
      ——四大名捕之首,盛崖余。 
     
      白愁飛一見到這個人,就情知這局面已討不了好。 
     
      何況這兒還有另一個人:——舒無戲。 
     
      在這麼一個在皇上御前大紅的官兒,白愁飛如果還要想日後的晉身,不能說錯什麼 
    話兒、做錯什麼事兒了。 
     
      所以白愁飛先向無情招呼:「你也在這兒?很奇怪,怎麼好像到處都有你份兒似的 
    ,這當捕快的差,必因天下太平而輕鬆得緊吧?」 
     
      無情道:「也不盡然。你就別小看這是皇城,大白天當街殺人,才入黑滿街追人的 
    事,倒是常見,不費心看著,可有負皇恩浩蕩哩!」 
     
      白愁飛乾笑道:「怕只伯平民百姓本無事,倒是吃公門飯的假公濟私,藉位在法, 
    當真個無法無天、欺上瞞下了。」 
     
      無情剔起一隻眉毛道:「有這樣的事情麼?」 
     
      「大捕頭行動不便,少出來跟貧民打成一片吧?連這種事都不曉得嗎?」 
     
      「聽說白樓主今日也是來追剿賊人的?」 
     
      「好說好說,我也是深受皇恩,只想為地方平靖,盡一份力。」 
     
      「結果卻追上門來了。」 
     
      「得罪得罪,我本追的是賊,卻追入了官門了。」 
     
      「胡說!」舒無戲咕噥叱道,似猶未睡醒,「這是我的家!「白愁飛語音一窒。 
     
      無情反問:「既然白樓主率眾當街追殺的是逃犯,那麼,請問犯人姓甚名誰?所犯 
    何事?如何逃脫?自何處逃脫呢?權且一一道來,容或在下為你一齊緝捕逃犯如何?」 
     
      白愁飛一時說不出話來。 
     
      ——該怎麼說呢? 
     
      要是說:追的是王天六和王紫萍,自己可要先認了綁架之罪。如果追的是那黃衫客 
    ,那麼,又所為何事呢?況且,也不知那黃衣人是誰!這一旦說了出來,只怕討人未得 
    ,罪已先行自認,加上有舒無戲在旁為證,只怕不易翻身。 
     
      無情就坐在那兒輕笑著、彷彿在說:要打這種官腔,我可是專業的呢!給你三十寸 
    不爛之舌也爭不過我! 
     
      白愁飛只有冷哼道:「好,算我看走了眼,就此告罪,也算我中了機關了。」 
     
      說著,還瞪了冷血一眼。 
     
      五八:機頭白愁飛怒笑向無情道:「如果他也只能算是一個『機尾』,那你就是『 
    機頭』了吧?」 
     
      「我?我什麼也不算。」無情談淡地道:「如果真有機關,其精彩處,必然是集中 
    在『機身』。」 
     
      白愁飛喃喃地道:「機身?」 
     
      舒無戲這時說話了:「你奶奶的!咱知道你這個幫會是有蔡相爺撐腰,所以到處充 
    字號也沒人管惹。你娘的就你有種,沒踩著大爺咱的尾巴我也不吭。但要你無故把無辜 
    良善禁錮施刑,這當街追殺,這種事給咱曉得了,就算相爺親至,咱也敦請萬歲爺來評 
    評道理,這不叫胡作非為麼!」 
     
      白愁飛忙道:「是,是,是,沒這種事。我前些時候倒是請了幾位遠客來京,但都 
    是龍八大爺的遠房親戚,我是奉命接待而已。舒爺莫要誤會。」 
     
      舒無戲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是誤會就最好。那你還要什麼東西?這兒還有什 
    麼你要的?要不要進來我這狗窩,從干女人的房間搜到狗吃大便的坑裡去!?」 
     
      白愁飛躬身道:「沒……沒有了。」 
     
      無情反問:「白樓主不是丟了人麼?」 
     
      白愁飛冷笑道:「反正,人已丟了,還嫌丟不夠麼?舒爺請了,這就告退了。」 
     
      一等人自舒無戲府邪狼狽退出,祥哥兒不禁問:「樓主若要硬闖,那三個在逃的人 
    八成還窩在裡邊。」 
     
      白愁飛恨恨地道:「闖不得。這姓舒的傢伙在皇上御前叫紅著,而且也跟公孫十二 
    公公交好,要是抓人殺人禁錮人全落在他眼裡,向聖上參了咱們一本,加上諸葛老兒和 
    他四個灰孫子加鹽添醋的,只怕乾爹也抵不住他們這記發揚。這擺明了是陷阱。我看… 
    …似乎還志不在此……」 
     
      歐陽意意也甚同意:「看來,這裡面確還有陰謀……」 
     
      「嘻!管他什麼陰謀,我還得要先去會一人。」白愁飛發狠道:「就算王小石救得 
    了他老爸和老姊,他也防不了我這一著!」 
     
      白愁飛來到城中,瓦子巷、象鼻塔,果然另有所圖。 
     
      他似乎還留有「殺手�寣v。 
     
      這「殺手�寣v,好像就是他要見的人。 
     
      ——他要會晤的到底是誰呢? 
     
      白愁飛來到城中一趟,有幾個目的:包括勘察「象鼻塔」的形勢,設計一場狙殺來 
    破壞王小石的形象,在人們百姓中建立他的親和力,以及要見一個人。 
     
      至於白愁飛「要見一個人」是什麼人,孫魚可全不知曉。 
     
      他和梁何一併負責白愁飛在瓦子巷一帶的安危,以及安排那一場「假狙殺」——其 
    中最難的部分,就是得要騙一個「金風細雨樓」裡又牢靠但又愚的弟子去送死:只要他 
    一說出「是王小石派來的」,就殺了他滅口。 
     
      孫魚知道這是一個「立功」的好時候,可是,他對這個「功」卻有點「卻之不恭, 
    受之有愧」。 
     
      他認為誰都有活下去的權利。當然、如果在捨死忘生的鬥爭中,他當然是寧可是「 
    你死我活」,但如果要他在相識的手足弟兄中硬把一人還來平白「處死」,他一是不忍 
    為,二是怕做了之後後果重大,人命關天,現在自己仍重權在手,不怕人說話,可是人 
    有三衰六旺,萬一有個什麼的時候,不一定就承擔得起。 
     
      但白愁飛的意旨下來,他又不便不做。 
     
      所以他便心生一計。 
     
      ——那就是「請示」梁何。 
     
      梁何很欣賞孫魚的「請示」。 
     
      他馬上「介紹」了一個人。 
     
      那是「十四號」殺手「金錢鞭」歸當。 
     
      「這個人,遇戰退縮,一味討功,兩面討好,立場動搖,早該死了。」梁何出示他 
    在監察「小作為坊」那一場暗殺行動中歸當表現之記錄檔案,「派他去死,讓他光榮殉 
    職,是便宜了他。」 
     
      孫魚當然知道「兩面討好」和「立場動搖」的寓意:十四號殺手歸當,的確不只對 
    梁何奉迎,對自己也十分諂媚,而也曾設法多方討好白愁飛,只不過,自愁飛一朝得志 
    ,井沒有怠情沉淪下來,還無暇注意到他這號人物罷了。 
     
      孫魚當然不會說不。 
     
      他也要避嫌,更懂得保護自己。 
     
      所以更不能「保往」歸當,只好讓他送死算了。 
     
      故此,「金錢鞭」歸當就成了犧牲者。 
     
      可是這「犧牲」的成效似不甚「益彰」。 
     
      因為大家都不大相信王小石會這麼做,而白愁飛又素有「前科」。 
     
      更掃興的事,居然有人在這節骨眼上「救走」了用以挾持王小石的兩名人質,而且 
    事先不可能一點警示也沒有。 
     
      白愁飛立即下令孫魚去「看看」。 
     
      孫魚立即就去了。 
     
      他一路趕到「八爺莊」。 
     
      八爺莊守備森嚴。 
     
      八爺莊裡住了個在朝中、武林、黑白二道的大人物:——龍八大爺! 
     
      五九:機關孫魚先生求見龍八大爺。 
     
      龍八即行予以接見。 
     
      孫魚得入內廳,見龍八正會晤一個頭陀,還有兩名「客人」。 
     
      這頭陀正在端杯飲茶,他左手卻少了根尾指。 
     
      那兩名「客人」,孫魚也見過。 
     
      他們來頭都很不小。 
     
      一個是「落英山莊」莊主葉博識。 
     
      一是「天盟」總舵主張初放。 
     
      他們顯然都在「密議要事」,不過,也沒把孫魚當外人就是了。龍八把孫魚傳了進 
    來,一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就不說二話,劈面就問。 
     
      「發生什麼事?」 
     
      「是八爺這兒出事了吧?」孫魚反問。 
     
      「什麼?我這兒?」龍八一時還摸不著腦袋。 
     
      「大驚小怪!」那頭陀笑道,「八爺這兒,太平無事,誰敢在太歲頭上動上!」 
     
      「是沒有人敢在當著八爺威名不鬧事,」孫魚見這種擅於已結奉迎的人可多了,他 
    自己也是這樣硬擠上來的,所以管他什麼頭陀,他一句話頂了過去,」但有人卻敢背著 
    八爺損上撬牆——要真的出了事,你擔待得起?」 
     
      龍八用大力摩挲著下額,吐了一句:「他擔當得起。」 
     
      孫魚一怔,龍八笑著引介:「這位是當今六大神秘高手:『多指橫刀七發、笑看濤 
    生雲滅』中的多指頭陀。這位少俠則是當今『金風細雨樓』樓主白愁飛當紅得緊的愛將 
    『殺手�寣z孫魚。」 
     
      孫魚唬了一跳,知道眼前這頭陀就是大名鼎鼎五台山的多指頭砣,聽說這人是丞相 
    蔡京在江湖上布下的一員猛將,武功高,功勞更高,自己那幾句話未免說得太不知天高 
    地厚了。 
     
      多指頭陀卻笑著打量孫魚:「好,好!少年人端的是有俠氣豪情! 
     
      敢出言衝撞洒家,這得要有非凡勇氣;敢說真話,才是好部下,難怪受白樓主重用 
    。」 
     
      龍八又插著下巴,問:「你神色敗壞,到底是什麼事?」 
     
      孫魚忙報道:「王天六和王紫萍,給人救走了。」 
     
      龍八大詫:「哪有這回事!他們不是一直鎖在『深記洞窟』裡麼!」 
     
      孫魚道:「人的確是給劫去了。」 
     
      多指頭陀問:「王天六?玉紫萍?很重要的人嗎?」 
     
      龍八跺足道:「他們藉藉無名,卻是王小石的至親。只要扣住他們,王小石投鼠忌 
    器,就不敢發難。……我一直都著鍾午、黃昏等好手看守著他們,他們是怎麼逃掉的? 
    」 
     
      葉博識接道:「就算逃了,也一定會有警示的,孫統領有沒有看錯?」 
     
      孫魚道:「他們的確在鬧市中出現。白樓主剛才還跟救走他們的人動過手來,現在 
    還在追他們呢!」 
     
      張初放道:「為求證實,何不馬上過去看看?」 
     
      「對!」 
     
      於是他們一齊趕到「深記洞窟」。 
     
      龍八當然領著大家一起去。 
     
      他當然不怕。 
     
      因為是「大家一起去」。 
     
      ——張初放、葉博識都是江湖上不得了的人物,何況還有多指頭陀。 
     
      何況,這還是他自己的地盤,誰也不敢踩進來。 
     
      他不相信有人能夠無聲無息地把人質救走。 
     
      因為這兒遍佈機關。 
     
      而且沒有人會知道白愁飛會把人質收藏在他那兒。以龍八太爺的身高權重,除非是 
    當今天子或是丞相蔡京、童貫、王黼、公孫十二公公,哥舒懶殘等一級官顯親自下令, 
    否則,誰敢搜查他的府第? 
     
      就不說其他的了,他龍八大爺也不是省油的燈! 
     
      一路都有油燈。 
     
      但更多的是機關。 
     
      就算是龍八大爺帶著的一行人等,都得要小心翼翼、以免誤觸機關,誤踏陷阱。 
     
      負責八爺府監護戍守的總領「太陽鑽」鍾午以及負責「深記洞窟」把守監督的統領 
    「落日杵」黃昏,都絕對不承認、也決然不相信王天六和王紫萍已給救走一事。 
     
      他們引領大夥兒下地窟查看。 
     
      地牢裡關了不少人。 
     
      ——雖然這地窟名為「深記」,但不少人已忘了在這兒給關了多少時日,甚至已給 
    遺忘,有的只剩下一堆白骨。 
     
      牢裡自骨磊磊,有的衣不蔽體,哀號呻吟,掙扎求生,真是慘不忍睹。 
     
      龍八他們根本視若無睹。 
     
      通過這些關了諸形諸色、慘惡不堪的囚犯牢籠之後,就轉入一處石窟,這地方有人 
    打掃,比較乾淨,也總算有石台床榻,黃昏帶到第十九房,指著房門口那原封不動的大 
    鐵鎖道:「爺,您看,分明沒有人開過。如果有人不開門都能把人犯神不知、鬼不覺地 
    救走,那除非是神仙了。」 
     
      龍八長吸了一口氣,望望孫魚。 
     
      孫魚堅持道:「他們確是走了。」 
     
      龍八頓足道:「開門看看!」 
     
      �袌磡M曲匙,發出極難聽的嘶鳴,像兩頭殊不對稱的異獸,在交織夾纏一齊,扭曲 
    不已,終於無法化解,分不開來的哀號一般。 
     
      這時,多指頭陀忽然道:「慢著。」 
     
      龍八訝然:「怎麼了?」 
     
      多指頭陀疑慮地道:「我恐怕——」 
     
      話未說完,地窟燈火盡滅。 
     
      黃昏即生警覺,但鑰匙已給人一把搶去,他也給人一腳踢往旁滾出丈外,在狹窄的 
    地面裡連環滾撞了幾下厲烈的,痛得慘呼連聲。 
     
      軋——的一聲,十九號牢房已開。 
     
      房裡有幽黯的燈火閃爍。 
     
      房中有人。 
     
      一形容枯槁的老者在樓上嗆咳。 
     
      一憔悴女子正為他捶背。 
     
      兩人的眼光都落在門口。 
     
      看著門口這些人。 
     
      ——著著門口這些無故把他們禁閉了那麼久的人,今兒到底又將他們怎樣! 
     
      卻沒料,這次,他們看到的竟是自己的親人! 
     
      六十:機械王小石! 
     
      「小石頭!」 
     
      王天六和王紫萍忍不住都一齊一起地同呼出聲! 
     
      王小石來了! 
     
      在燈火給打滅的剎那,王小石已奪得鑰匙,迅疾地開了門,終於重會了老父與胞姊 
    。 
     
      他行了進去,強抑住,摟住離別已久,原以為生死契闊的親人,抱頭痛哭了起來。 
     
      房裡畢竟還然有兩盞油燈,照得見人物,而石窟裡的燈火,很快地又給重新點燃起 
    。 
     
      龍八、多指頭陀,乃至孫魚等人,都是聰明人。 
     
      他們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中計了。 
     
      王天六和王紫萍根本未給救出來。他們一直在這洞窟裡。救走的人當然是假冒的, 
    目的是使白愁飛作出反應。白愁飛果然作出反應,他派孫魚去查看關人質的地方出了什 
    麼事。龍八也作出了反應。 
     
      他下「深記洞窟」看人質還在不在。這一看,就教一直偷偷跟蹤孫魚的王小石探出 
    了關他親人的人和所在! 
     
      王天六和王紫萍一旦見著王小石,自是十分激動。 
     
      王天六還是一下子搞不清楚兒子怎麼會跟這幾個「大壞人」一齊出現。 
     
      不過他信任小石頭。 
     
      ——因為他是他的兒子。 
     
      他知道小石頭一定不會害他。 
     
      所以他啞聲道:「天,你這個不孝的畜牲,怎麼現在才來——」 
     
      王紫萍雖然是王小石的姊姊,可是她的聰明智慧,江湖經驗,跟王小石相距不可以 
    道里計。 
     
      她跟王小石一直有一樣特性是非常接近的:那就是天真。 
     
      小的時候,她跟王小石都相信:每一棵樹、每一朵雲、每一顆石子,都有它的「神 
    」,都有自己的特性,所以哪怕是丟一粒石頭、折一枝扭,都要細聲間過「它們」 
     
      的同意。 
     
      長大後他們當然不這樣想了,但王紫萍仍是以為忠好的都會頭上刻字,好人壞人一 
    眼就可以辨別出來。善惡到頭終有報——苦然不報,人心不平,只好生字白造一個時辰 
    未到的理由來搪塞。 
     
      現在的王小石,當然知道有時候大奸似忠、太好則壞,有時連是非黑白都不甚分曉 
    。 
     
      不過,他倒反相信每一滴水、每一片葉子、每一顆石頭,都會有「它」的靈魂。 
     
      王紫萍則早就不信這個「邪」了。可是她認為她和她的爹爹以及她的弟弟都是「忠 
    」 
     
      的,沒道理會讓人奸計得逞的。 
     
      她平白無辜地給囚禁了那麼久,已一肚子氣,發作過,也吃過了虧,因生怕下場更 
    悲慘,又不顧連累老父,只好忍氣吞聲,心中想:總有一天,我那了不起、不得了的弟 
    弟一定會來救我們的,那時,哼——而這一天,眼前一亮,她的弟弟果然出現了! 
     
      她的第一句就是:「打!給我打!給我打死他們!」 
     
      她一面叫嚷一面全身發顫,還流了淚。 
     
      她以為她的弟弟是萬能的、無敵的、無所不能的。 
     
      她這些日子以來受盡了委屈,就等這弟弟來安慰,來為她報仇。 
     
      王天六話沒說完,聲音卻嘶啞了。 
     
      他也等他這個兒子來救他,並為他所受的苦出一口氣。 
     
      而今終於等到了。 
     
      ——小石頭來了,他定必像往常一樣,先脆下來向我叩頭請安吧? 
     
      ——小石頭來了,他一定會像昔時一樣,抱著我噓寒問暖吧? 
     
      他們不約而同都這樣期待著。 
     
      王小石是來了。 
     
      但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表現得冷靜,冷靜得近冷酷,冷酷得相當無情,他只向父親和姊姊點了點頭,打 
    了個招呼。 
     
      然後他就回身面對龍八大爺這一干人! 
     
      王天六和王紫萍都相視訝然,也相對慘然。 
     
      他們第一個生起來的感覺就是。 
     
      小石頭變了! 
     
      ——他們為他受了那麼多的凌辱和慘苦,作了那麼漫長和焦慮的等待,他居然只匕 
    不驚地點頭淡淡的一個招呼! 
     
      一個招呼! 
     
      ——沒有驚! 
     
      ——也沒有喜! 
     
      只一個招呼呀!? 
     
      ——就像是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台機械! 
     
      那大大地有違了王小石的本性! 
     
      連同看著他長大的王天六和王紫萍,也幾乎「不得認」這個「小石頭」了! 
     
      ——眼前這人,冷靜、沉著、淡定,一點也不像王小石當年那種大喜大悲天真爛漫 
    的性情! 
     
      問題只在於:一個大喜大怒的人,是不是就不能冷酷凝定?一個沉默安詳的人,內 
    心是不是就沒有熱情澎湃?人人是不是都清楚自己的本性?你所看到的,到底是不是這 
    人的本性? 
     
      王天六和王紫萍當然沒想到這些。 
     
      他們也不必要去想這些。 
     
      他們不是什麼江湖上位高權重的大人物,也不是民間什麼德高望重的知名人士,他 
    們要想好好地活下去,而且還要活得好好的,最好的方式便是少想一些,不必多想不該 
    想的事。 
     
      消息、情報、資訊,都是給有雄心壯志、思想敏捷的人爭強鬥勝用的,要是無心戀 
    戰只想安居的人。的確可以一本通書讀到老,單是縫紉、補鞋、編籐椅便可以過這一輩 
    子。 
     
      王小石面對龍八。這時候,他身邊也立時出現了兩個人,一左一右,掠入囚室,一 
    個攙扶起王天六,一個攙著王紫萍。 
     
      他們是「用手走路」梁阿牛、「面面俱黑」蔡追貓。 
     
      ——兩人都是「象鼻塔」新一輩中輕功好手,只怕跟「白駒過隙」方恨少亦不逞多 
    讓。 
     
      王天六和王紫萍初以為是敵,大驚,還未失色,王小石已神凝色定他說:「他們是 
    我的朋友,梁阿牛、蔡追貓二俠。」 
     
      王天六忍不住冷哼:「難怪變了樣,原來來到京城,朋友多了。」 
     
      王紫萍一見兩個男子,一個眉劍目星,氣字昂揚;一個老實可愛,害臊英俊,心中 
    已生好感、忙招呼道:「暖呀,你們跟我弟弟很熟吧?我那弟弟啊,小時不愛讀書,老 
    是調皮。啊呀,你們哪個是梁公子?哪位是蔡大俠呀?為什麼這麼多名字不好叫,卻叫 
    阿牛呢?令尊大人一定是務農的吧?至於那位蔡……一定很愛追貓吧?為啥有鳥不追, 
    有龍不追,卻是追貓呢?你跟貓兒有仇吧?哈哈哈。不如去追月、追風,你聽,多風雅 
    啊……」 
     
      她竟一個勁兒他說下去。 
     
      蔡追貓人好,聽得猛點頭敷衍著,十分靦腆。 
     
      梁阿牛翹起鼻子,皺著眉頭,表示煩惡不理。 
     
      六一:機會王小石對龍八微笑道:「招待我這位老姊,肯定讓你們辛苦了。」 
     
      龍八側著頭、板著臉,撂著一大把的長髯,威武地吭了一聲:「王小石?你還沒死 
    ?」 
     
      龍八站得遠遠地打量王小石。一副左看、上瞧、下瞧,滿是防衛的樣子。他曾跟王 
    小石會上過,也交過手,當時還差點喪在王小石手裡,所以他一見王小石就心有點飄忽 
    忽的虛。 
     
      王小石依然微微笑,兩隻眼瞼下蘊漾著兩顆會笑的小卵石子。 
     
      「龍八?又是你!」 
     
      龍八叱然:「放肆!你是什麼東西,老子的名字是你叫的!? 
     
      「去你媽的狗臭屁!」王小石猛然回叱:「你的官兒我還瞧不入眼,少在我面前發 
    雌威!上一次不是為了殺個比你更狗的官,早就不饒了你的命!」 
     
      龍八氣得全身打顫:民間一直傳龍八之所以給蔡京信重,就是因為他能迎合權相斷 
    袖之癖,他最在意這種流言,不知已枉殺了多少人,而今王小石一句「雌威」便當頭砸 
    下,他當然氣歪了鼻子。 
     
      多指頭陀卻搶身笑道:「令姊是不好招待,但令尊是委屈辛苦了。」 
     
      王小石一聽,知道來人不好與,便拱手道:「還未請教?」話未說完,他的視線已 
    落在對方的手指上。 
     
      多指頭陀知瞞不過去了:「我和令尊師是好友哩。我手只兩隻,指比人少,人們卻 
    管叫我多指頭陀。」 
     
      王小石一聽,馬上長揖到地。恭聲道:「家師一直蒙你照顧,晚輩一直仍苦無機會 
    向你拜謝呢!」 
     
      多指頭陀一直都在錢財上助天衣居上支撐「白鬚園」,但他和王小石卻沒會過面。 
     
      天衣居士當然會向王小石提過這個「大好人」。多揩頭陀心中暗忖:連天衣居士都 
    不知道我是蔡相爺的心腹,你這小子就更不得而知了,——只要他不知道,自己就是友 
    非敵; 
     
      只要他這樣想,不加提防,性命就等同交到自己手上。 
     
      所以人最怕的不是敵,而是怕所托非人不止衷心負。 
     
      ——知己相負,暗裡戈矛,要比明刀明槍、殺人敵陣更凶險。 
     
      多指頭陀伸手在王小石肩上略略一扶:「世侄不必如此多禮,咱們算是世交了…… 
    」 
     
      那長袍瘦漢,卻抖著三咎長髯,冷笑道:「世交是你們的事,王小石是失禮在先。 
    」 
     
      王小石目光一轉,跟長袍漢對了一眼。 
     
      王小石眼神不算很銳利,但長袍漢有一種給老虎盯住了的感覺。 
     
      王小石道:「是葉莊主?」 
     
      葉博識道:「你私闖入官家重地,私家院宅,該當何罪?」 
     
      王小石道:「龍八私自禁錮一個老人和一個弱女子,若論罪頂,不堪並比。」 
     
      葉博識一怔道:「他們不是龍八太爺抓來的,也跟我們無關。」 
     
      王小石道:「那剛才又說是私家重地?官家院落?不關你們的事,你們又來這裡混 
    東南西北哪一門子弟的吉?」 
     
      葉博識為之語塞。 
     
      「人是我請回來的。他們犯了法,我們道上的兄弟看不過眼.把他們請回來待王小 
    俠給個交待。」 
     
      說話的人又胖又矮,像一粒冬瓜,樣子很可愛,笑起來很狡猾。 
     
      他現在就正在笑。 
     
      他居然還笑淫淫地、色迷迷地看著王小石,像把王小石看成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婦 
    人般的。 
     
      王小石偏了偏頭,斜睨了他一眼:「『天盟』盟主?」 
     
      那人也偏了偏首,笑瞇瞇地道:「正是張某。」 
     
      王小石抱拳道:「請教。」 
     
      張初放和氣他說:「請說。」 
     
      王小石問:「這兒是不是衙門?」 
     
      張初放道:「不是。」 
     
      王小石:「這裡是不是閣下的府邸?」 
     
      張初放:「非也。」 
     
      玉小石:「天盟是隸屬於軍隊哪一系?」 
     
      張初放一愣:「我們不屬於兵部。」 
     
      王:「那就是道上的了?」 
     
      張:「你的『金風細雨樓』也一樣。」 
     
      王:「但我已不在『風雨樓』了呀!」 
     
      張:「不過你又成立了『象鼻塔』。」 
     
      「對,象鼻塔和天盟都是一個貨色,既然不是替官方辦事,請問:就算家父家姊犯 
    了事,你們有什麼權力把他們關起來?」 
     
      「這……他們犯的事,人神共憤,我們為替天行道——」 
     
      王紫萍尖叫起來:「沒有這種事!」 
     
      看他的樣子,如果不是蔡追貓一手拉扳著,她已行過去猛抓張初放那張胖臉,讓他 
    留下十道八道的血口子留念了。 
     
      王小石卻神色不變,保持微笑道:「哦?有這種事?既然如此,我就大義滅親,把 
    他們押去四大名捕那兒,好好地把案子審一審。」 
     
      張初放為之氣結:「誰知道你打的是什麼主意?你們是一家子,說不定這一回頭你 
    就把人給放了。」 
     
      王小石道:「對,張盟主大可和我們一道上衙門去一趟,或去神侯府一行,如此最 
    好不過,還可以去指控罪狀,到時作個證人,這叫鐵證如山,罪重刑嚴!」 
     
      張初放道:「這……」 
     
      王小石:「不必這了那了,張盟主就一起走這遭吧!」 
     
      葉博識:「慢著!別來這一招,誰知道你跟四大名捕有沒勾結?」 
     
      「我跟四——大——名——捕勾結?」王小石誇張地指著自己的鼻樑:「那我又怎 
    知道你們沒有跟王八——不,龍八勾結?怎知道你們剛才說的話是不是都先申通好了的 
    !?你相信這樣一個女子和病老人會幹下傷天害理的事,還是像葉莊主這樣一位一臉陰 
    森、張盟主這樣一位滿臉虛偽還有那個一臉長得似鐵烏龜王八的傢伙聯合起來坑害這老 
    人家和弱女子!?嘿,嘿,好啊,來呀,見官去,不妨驚動諸葛先生、刑總朱大人,正 
    好評評理去!」 
     
      葉博識和張初放一時不及把槍頭掉過來,龍八氣在火口上,正要跺腳發作,多指頭 
    陀卻道。 
     
      「這事讓我評個理。」 
     
      王小石必是以為多指頭陀既是他傅傳至交,定會站在他那一邊,於是歡快他說:「 
    大師是武林聖雄,江湖名宿,能說句公道話,自是最好不過了。」 
     
      ——王小石當然不想動手。 
     
      因為一旦動起手來,敵方人多,而且父親、姊姊都在這裡,很容易照顧難及、擔了 
    風險。 
     
      多指頭陀向龍八沉聲道:「八爺,洒家跟你是老相識了,沒想到,你行事還是這般 
    不擇手段,不顧後果,這次,洒家可不能再偏厚你了。 
     
      天道人心,洒家總不能逆天行事。」 
     
      (他心中盤算:這是一個飛來的機會,如果能藉此拿下王小石,那麼,此番來京, 
    拜見相爺,手上可有一個比當日邀天衣居更大的功勞了!) 
     
      龍八太爺懊惱地鐵了臉:「大師,你這是什麼意思?枉我們相交一場,你卻來幫個 
    外邊來的不上道的!」 
     
      多指頭陀嘿笑:「話不是這樣說,我是厚理不幫親,更何況這世侄是洒家故人的愛 
    徒,又是你們擄人在先,你們理虧,洒家不能不跟他站在一個邊上的!」 
     
      說著,真的跨了過去,跟王小石並肩而立。 
     
      (他心裡卻想:他該一舉手間殺了這小子好呢還是拿下他好呢? 
     
      殺了他,自在門天衣居士一系可謂死光死淨,日後也省得有人找他麻煩,要是擒住 
    ,相爺那兒會高興一些,但世事難測,萬一王小石也像白愁飛那樣忽爾成了相爺乾兒子 
    ,豈不是成了自己日後一個煩惱嗎?還是殺了好!) 
     
      葉博識目光一轉,罵道:「賊驢!你吃裡扒外!」 
     
      張初放把精厲的目光收入厚厚層層的眼皮裡,叱道:「嘿,你要找死,那也由你! 
    」 
     
      多指頭陀向他伸出在手食指。放在唇邊搖了搖:「錯了,不是你。 
     
      而是我們。」 
     
      王小石淡談地道:「我既然來了,那就不怕什麼了。」 
     
      多指頭陀又右手食指,豎在唇邊向他道:「你也錯了,是我們,不是我。」 
     
      「太陽鑽」鍾午怒道:「你這修不上道的,竟敢吃裡扒外!」 
     
      龍八立即截道:「多指,我們是多年朋友了,當日,你一味護著許笑一,不許我們 
    動他,使我們行事,諸多不便:今日,你又匡護著他的徒弟。這不是打明著眼我們作對 
    麼!」 
     
      多指頭陀洒然道:「酒家跟許居上是生死之交,跟你只是酒肉朋友,這裡面情義一 
    深一淺,怪不得洒家!」 
     
      「去你媽的!」「落日桿」黃昏張口就罵,「你是牆頭草,一會兒相爺一會兒八爺 
    ,而今又乘風轉舵轉錯了向!我就教你好瞧的!」 
     
      龍八又馬上接著道:「多指,王小石有多大的斤兩!他帶來的只不過是九流的地方 
    小混混兒.撐不上場!你這樣相幫,恐怕回不了五台山了!」 
     
      王小石忽道:「大師,我膽敢請教一事。」 
     
      多指頭陀本與王小石已相距極近,正要找機會動手,而今王小石這般突如其來了一 
    句,他心中一沉,臉色不變,嚎聲道:「你當問就問吧,我能答必答!咱們這一戰之後 
    ,要不地獄相見,要不去痛吃他個豬大腸!阿彌陀佛!」 
     
      王小石忽爾一揚手,嗖的一聲,在場的人還以為他要施放暗器,提神戒備時,才知 
    一隻鳥,已從他袖子裡飛上半空,迅即越過圍牆,影蹤不見。 
     
      六二:機警眾人正猜疑,卻聽王小石問道:「家師赴京時,如有你相幫,恐怕就不 
    一定會死在元十三限手上,當時,你在哪兒?」 
     
      多指頭陀哈哈大笑,笑了一會兒.眼眶才漾起了淚光,「你師父的為人,你是知道 
    的,他既然要赴京,幹那冒險的事兒,他怎會讓他的朋友知道!」 
     
      王小石:「——要是你知道了呢?」 
     
      多指頭陀馬上接下去:「要是洒家知道,死的不是元十三限,就是許笑一和洒家! 
    」 
     
      然後他的眼淚籟液落下來了,仰夭慘笑:「許笑一啊許笑一,在我們相知一場,你 
    的愛徒卻把洒家的為人看扁了!罷,罷罷,洒家今天能為你拚命,要是你師父的事我一 
    早知曉了,沒有教你師父獨赴黃泉的事!」 
     
      然後他仰天(當然那只是洞頂)長嚎道:「天日昭昭,天道問在!我多指頭陀教故 
    人之徒看成豬狗不如的東西,嘿,好,我今日就跟這些搖尾巴的狗腿子一戰,以明心跡 
    !」 
     
      然後他向梁阿牛、蔡追貓、王小石「下令」道:「你們帶著病老人和弱女子走吧! 
     
      這兒都交給我了!」 
     
      梁阿牛鼻子哼哼嘿嘿地咕唯道:「咳,悍婦,悍婦!惹不得,不好惹!」 
     
      只見多指頭陀聚氣運功,正迎向龍八那一千人等,就要出手,忽見一手搭著他的左 
    肩,多指一看,只見王小石熱淚盈眶,感動他說:「大師,我只是有疑團,你不要見怪 
    。今日這兒,豈有大師獨上刀山而小石置之於油鍋之外的事!我師父欠了你的好意,小 
    石豈能再辜負你的盛意!」 
     
      然後他激聲道:「讓我們一齊來闖這一關,打出一條生路吧!」 
     
      ——如此最好不過! 
     
      多指頭陀簡直是喜出望外! 
     
      ——這小子還是不夠老練,畢竟仍是上當了! 
     
      但他越得勢,就越沉著,用右手輕輕一攬王小石的肩膊,「我雖然沒有機會跟你師 
    父同生共死,但能與他的愛徒並肩作戰,我很喜歡!」 
     
      他一面說著,已悄悄運聚「無法大法」,右指暗施「多羅葉指」,要在電光火石的 
    剎那之間,連扣王小石二十四大要穴,而左手暗運「拈花指」,只要王小石有任何反擊 
    ,立刻蓄勢而發,以至柔的內功發出凌厲的指勁,先要了王小石的命! 
     
      他雖然身列天下六大神秘高手之一,但相較於他的實力,他的名氣還不算怎麼大。 
     
      因為大多數的人,都不知道:其實有好些不得了的高手,像「霹靂洞」的「三匙公 
    子」、九九鋒的「居然神僧」、「圓環大五,梅軒、「大丈夫」沙珠、祈連山的「獨燃 
    老人」、以及瓦坑領的「撲空上人」,乃至蜀中唐門高手「西風日下」唐折東等人,都 
    是死於這位多指頭陀的手上。 
     
      他們在死前,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當多指頭陀是他們的好友。 
     
      ——他們可以說就是因為這一點而死的。 
     
      多指頭陀殺了這些本來誰也殺不了的人,當然得到不少權力,但卻沒有獲得名氣。 
     
      因為他不想太出名。 
     
      ——太出名,就殺不了更出名的人。 
     
      ——要成功地示死一個不易殺的人物,最好的方法,就是要他完全不提防自己。 
     
      所以他才能在今天以一種攻其無備的手段,暗殺王小石! 
     
      所以他才能使天衣居士以一種感激的心情,給他誆去送死! 
     
      所以他才能以一種好人的姿態,卻做盡了惡事! 
     
      所以他現在才能出其不意地制殺王小石! 
     
      ——雖然黃昏、鍾午這人並不夠精明,反應遲鈍,真以為他窩裡反,但這也無妨, 
    反而能逼出他為王小石倒戈龍八的實感來! 
     
      他這一擊,「多羅葉指」功和「拈花指」勁渾然運聚,對擒王小石已志在必得! 
     
      佛家功夫,已給他練成了廈功殺法。 
     
      他慣於狙殺。 
     
      對於暗殺,他已經驗豐富,且習以為常。 
     
      他能整治掉王小石的師父,就一定收拾得了王小石。 
     
      他自知一定能得手。 
     
      ——因為王小石意料不到他的暗算,正聚精會神對付身前的敵人。 
     
      然而真正的敵人就在他的身邊。 
     
      ——對英雄而言,最可怕的敵人,永遠不是在他身前。 
     
      再勇武的人,只要先挨了七刀八刀,武功再高只怕也比不上一個平常人了。 
     
      高手交手,只爭剎那,只差毫釐,像多指頭陀這樣的好手,只要他出手在先,而對 
    手又不加以防範,那麼,就算是高手如蕭秋水、李沉舟、燕狂徒、朱大天王再生,只怕 
    也得吃虧當堂。 
     
      多指頭陀可不只要王小石吃虧:他要擒住他,成為自己的功勳,或者殺了他,成為 
    自己成功的墊石。 
     
      他有多年和多次的狙擊經驗:到這地步,他已可判定——王小石完了! 
     
      因為他的立意已生,不管是殺是抓,只要指勁一旦發出去,就先毀了王小石的功力 
    、筋脈,就算蔡京留著他的狗命,他也永遠失去了武功,成了廢人,再也不能向自己報 
    仇。 
     
      那麼,他就可以安枕無優了。 
     
      這一擊,他勢所必成。 
     
      所以,他失敗了。 
     
      他的指勁一發,龍八那張不怒而威的紫膛臉,終於笑逐顏開。 
     
      他上次給傅宗書當作是試驗,曾在王小石手上吃了個大虧,但他當著傅相面前不敢 
    發作,惟有忍氣吞聲,但那一遭一連吃了王小石三枚石子,到現在額上還留下個痕印, 
    他自認奇恥大辱,而且在相學上,印堂見破,對官運必有阻礙,對權力求之若渴的龍八 
    ,自然在心裡也留下了個永不磨滅的仇忿。 
     
      他簡直恨死了王小石。 
     
      當年,蔡京有意收買招攬「金風細雨樓」的新銳,伺機篡奪素不肯聽命於他的蘇夢 
    枕手上大權,龍八就力主擇白愁飛而棄王小石。 
     
      然而,蔡京愈見龍八憎惡王小石,就愈想重用王小石,井用他來牽制野心大志氣高 
    的白愁飛:結果損兵折將——傅宗書死,但這時蔡京也沒虧蝕,反正他要重掌相權,正 
    好利用王小石替他清除障礙。 
     
      真正恨透了王小石的,反而是龍八。 
     
      所以當白愁飛綁架了王小石的家人,用來日後萬一之時可以威脅王小石,龍八就自 
    告奮勇,表示扣押人質於「深記洞窟」(這洞窟本來就是用來扣押反對相韋的重犯逆囚 
    的),是最安全而又穩實的方式。 
     
      白愁飛當然也很贊同,人質放在樓子裡,總有王小石的好細和蘇夢枕的舊部,不太 
    穩當,也總不能放在蔡京勢力範圍之內。要全城戍衛不敢胡亂搜尋而又掌有軍隊與綠林 
    勢力的,當然是龍八大爺府邸「八爺莊」內那一處關「死囚逆犯」的最好的所在了。 
     
      於是王天六和王紫萍便給押來了此處。 
     
      這一天終於來了! 
     
      王小石出現了! 
     
      恰好多指頭陀也在。 
     
      他深知多指頭陀機變百出,詭詐過人,所以仙在語言上也故意順著多指頭陀的勢、 
    目的無非是為了成全多指頭陀,一舉格殺(或擒住制伏)王小石! 
     
      他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他看到多指頭陀已完全取得了王小石的信任,毫無疑問的,王小石在多指頭陀這樣 
    老好巨猾的老狐狸手下,是必敗無疑的。 
     
      可是,他失望了。 
     
      事情突然發生了變化:多指頭陀是先行攬住王小石的肩膊,然後才暗施指勁的。 
     
      變化就在多指頭陀正待發勁、但勁道猶未及王小石要害之際! 
     
      王小石也沒抵抗、掙扎,甚至也沒有企圖掙脫出多指頭陀的掌握,卻反而是握住多 
    指攬他的手,全力往前一衝。 
     
      衝向龍八。 
     
      天下間沒有一種打鬥是這樣子打法的。 
     
      沒有動手。 
     
      只沖。 
     
      ——而且是帶動一個正向自己動手的人在另一個大敵身前直衝。 
     
      這一來,多指頭陀全神貫注在指勁上,不留意王小石會這麼一衝,第一個反應就是 
    更加箍實王小石的肩膀,生怕給他掙脫掌握,他的手臂當然不能脫離自己的身子,是以 
    ,腳步也就完全給對方帶動了。 
     
      葉博識和張初放兩人武功雖高,但他們都不明白多指頭陀的用意,一時間搞不清這 
    兩個一齊衝來的人之意圖,所以在這剎那間也不知該出手好還是不出手的好。 
     
      反而是鍾午和黃昏,認定多指頭陀是叛徒,以為他要聯同王小石對龍八不利,所以 
    立即雙手出了手。 
     
      他們一個使「太陽鑽」。 
     
      一個用「落日杵」。 
     
      一鑽一杵,盡在多指頭陀身上招呼。 
     
      多指忙著要飛腿踢杵擂鑽擊,身形更無法把持得穩,轉眼已衝到龍八跟前。 
     
      龍八因曾在王小石手上吃過虧,一見王小石又迫了近來,自是唬了個魂飛魄散,心 
    驚膽戰,為了自己的安全、性命,這下他可不管什麼敵人、朋友,大喝一聲,雙臂一分 
    ,魁星踢鬥,左拳右掌,反攻了過去! 
     
      這一下,王小石一擰,正好把多指頭陀的身形,帶向龍八的掌勁拳風去! 
     
      多指頭陀在倉促間已不容思慮:龍八亦非等閒之輩,他的鐵拳神掌是決熬不下來的 
    。 
     
      此際,他只有一個應變的辦法。 
     
      那就是把先要對付王小石的指勁。全向龍八發了出去! 
     
      龍八和多指頭陀,就這樣互拼了一招,交手四種功力。 
     
      同在此剎,一道劍光,帶著三分驚艷、三分瀟灑、六分惆悵和一分不可一世的掠起 
    。 
     
      另外還有一道斜斜的刀光。 
     
      像一道艷亮的流星,惋惜一次美麗的失足。 
     
      劍光。 
     
      還血光。 
     
      王小石以他的機警,使這一場暗襲、狙殺的結果改寫。 
     
      六三:機件在多指頭陀和龍八不得已各盡平生之力互拼之際,王小石才發出他的「 
    隔空相思刀」 
     
      和「凌空銷魂劍」,無疑是使人無法招架、無以閃躲、無可退避的。 
     
      王小石巧妙地把住了交手的契機,使多指頭陀、龍八兩大高手,反而成了他的機件 
    ,而他本身才是機紐和機樞。 
     
      不過,就算在這樣不利的環境下,這樣惡劣的變化中,多指頭陀和龍八依然能保住 
    性命。 
     
      只不過,龍八血流披臉,捂鼻面退,多指頭陀忽笑了兩聲,喀的一聲,一根手指忽 
    然斷落,身上也冒出了血泉,他這下才兀然笑不出來。 
     
      變作了喉頭上喀的一聲。 
     
      葉博識和張初放兩人馬上長身而出,及時迎戰王小石。 
     
      至於黃昏、鍾午二人,反應太鈍,一時還真不知此際是中午還是黃昏了。 
     
      王小石一招得手,多指頭陀和龍八太爺一齊負傷。 
     
      多指頭陀血流如注,他著刀的身子仍在旋轉著,但他突然做了一件事:他一指發了 
    出去! 
     
      指戳孫魚背門! 
     
      孫魚犯了什麼事? 
     
      他為什麼要在負傷之後,第一個不放過的,就是孫魚? 
     
      孫魚是個機警的人。 
     
      極機靈。 
     
      自從他跨進了龍八大爺的地盤裡,他一直都沒有放鬆過戒心與警惕。 
     
      剛才他一直沒有出於,那是因為:有多指頭陀這樣的高手在,已根本輪不到他出手 
    。 
     
      所以他只觀察。 
     
      由於是他通風報訊,以致龍八率眾一起到「深記洞窟」來看個究竟,他很清楚多指 
    頭陀是事先已知道龍八把王小石家人囚在這兒的。 
     
      所以,多指頭陀要與王小石同一陣線、定必是一種作態,這點他十分明白。 
     
      他以為王小石要遭殃了。 
     
      沒料,局勢卻有此突變:王小石利用多指頭陀對他攻擊的剎那——大家都以穩操勝 
    而疏於防守、王小石攫著這時機連傷兩名重大敵手! 
     
      孫魚心中自是震訝——饒他聰明過鬼,但仍料不到的是:多指頭陀竟會在此時向他 
    狙襲! 
     
      孫魚的反應是絕頂的快。 
     
      他一乍聞指風,立即往前一掠。 
     
      可惜他的武功不是絕頂的高。 
     
      多指一指沒戳中,但中指突然長了一寸餘,指尖還是彈中了他的背門! 
     
      孫魚大吼一聲,疾吐出一口血箭,腳步已蹌踉,一臉恨色,捂胸嘶叱。 
     
      「為什麼……!?」 
     
      多指頭陀這才去捂他身上的傷口。 
     
      說也奇怪,他的手指按到哪兒,那處的傷口立即奇跡般止了血。 
     
      多指頭陀一面為自己封穴止血,一面滿意他說:「他是內奸。」 
     
      葉博識一愣:「內奸?」 
     
      張初放提醒道:「——他不是白樓主派來的嗎?」 
     
      多指頭陀雖受傷,但畢竟他也重創了一名「叛徒」,總算沒搶著金子也撈得了一把 
    沙子,比旁人是好多了。「不是他引咱們來,王小石根本就下會找到這兒!要不是他暗 
    中保警,小王八蛋決不知洒家要對付他!他一定是內奸,不先傷他,給他和小王八蛋聯 
    手還得了!」 
     
      他宣判。 
     
      並在嚴重負傷後還如此精明,這般狡詐。 
     
      王小石即道:「他不是跟我一夥的。」 
     
      多指頭陀馬上說:「你為他辯護:還不是同黨?誰信!你們在樓子裡的淵源可深呢 
    ,別以為洒家不知道!」 
     
      孫魚臉色苦慘,吃力地向王小石道:「你不必為我說話——你知道的,這時候,愈 
    說,愈糟,越黑……」 
     
      王小石瞭解地點點頭。 
     
      歉然。 
     
      多指頭陀慘笑道:「不是他通知你,你怎麼知道我要對付你?嘿! 
     
      說什麼我都是你師父的至交!」 
     
      王小石道:「你錯看我師父了,他一早知道你是蔡京派去的人,才會坦然接受你的 
    接濟。」 
     
      「什……什麼!?」 
     
      「就是因為你花的是蔡京的銀子,所以,你給他的財帛,他用來建白鬚園,養珍禽 
    異獸,賑災救難,用得一點也不歉愧。正因為你是蔡京派去的人,所以他才暗自留心, 
    跟你相處如常,看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胡……胡說!他要是知道,又為什麼不拆穿!? 
     
      「但他當你是朋友,不當面拆穿,是給你面子,希望你終有一日,自行悔改。可惜 
    ……」 
     
      「他……他真知道了,為何又會聽了我的活,就赴京城找元十三限的晦氣,終於死 
    在驛途!?」 
     
      「因為你雖然旨在煽動,但說的確是買情。可不是嗎?縱不管你如何添加枝節,誇 
    張斷章,但元十三限殺了天衣有縫,是一個事實。師父有意志去助諸葛師叔,有心剷除 
    當朝權奸,都是自願的。沒你的話,他也必赴此行,他不是中了你的計才去,而是利用 
    你的將計就計,引元十三限出京——可惜,元師叔也太瞭解師父的性情了,終究還是得 
    在老林寺拼了那一場!」 
     
      「什……麼!這……不可能……!?」 
     
      一旦得悉自己最得意的設計,原來盡在別人的算計之中,多指頭陀簡直無法面對這 
    殘酷的事實。 
     
      「如果不是他一早就警告了我,又在他取道甜山前先留下指示白鬚園,說不定,今 
    天我就不會對你這般提防了。」王小石道:「那麼,現在瘋血負傷。甚至已躺在地上的 
    ,當然是我了。」 
     
      這時,鍾午、黃昏正忙護著龍八,跟他止血,另外發出訊號,負責戍衛的「明月鈸 
    」 
     
      利明已率莊內高手團團包圍住王小石一干人,彎弓搭箭,拔刀挺槍,看樣子是必殺 
    王小石。 
     
      ——「太陽鑽」鍾午、「落日杵」黃昏、「明月鈸」利明以及「白熱槍」吳夜四人 
    ,原就是龍八麾下的「三征四棋,七大高手」。 
     
      龍八乃是因慕「三正四奇」的威名,很希望自己手上真有這等絕世人物,於是設法 
    招募重金聘了一些高手入門來效命於他。這四人連同「大開神鞭」司徒殘、「大蓋金鞭 
    」 
     
      司馬廢、「開蓋神君」司空殘廢,合稱「三正四奇」,——後生怕名大於實,加上 
    又怕權位比自己更高的人所嫉,是以用諧音,成了「三征」、「四棋」:三征,是三名 
    隨他東征西伐的悍將,便是司馬、馬空、司徒三師兄弟;「四棋」則是他手下四子俱能 
    獨當一面的「棋子」,就是吳、利、鍾、黃四人。 
     
      單憑這四人,恐怕還奈何不了王小石。 
     
      可是王小石沒有把握。 
     
      ——他自己要衝殺出去,這一點並不難,但要父親、姊姊也能安全殺出重圍,恐怕 
    就極不易了。 
     
      何況自己身陷八爺莊,對方人多勢眾,一旦箭矢、暗器齊發,也的確難保全身。 
     
      他原想一舉乘勝脅持著龍八,殺了多指頭陀。 
     
      不過多指的武功和反應,都比他估計中更高。 
     
      他將計就計,利用多指頭陀對自己暗算之際反過來一口氣突襲龍八和多指,但龍八 
    武功本就相當強,而多指頭陀暗算慣了人,他無時無刻不設想自己若有一日遭人暗猝時 
    的即時反應,所以居然能及時躲開王小石要命的攻擊,只斷了指、負了傷。 
     
      王小石還待追擊,但張初放和葉博識已攔截住了他。 
     
      投鼠忌器。 
     
      戰鬥一觸即發。 
     
      只要一個命令。 
     
      龍八氣急敗壞,又痛又怒,他二戰王小石,均遭敗北:二遇王小石,都吃大虧,心 
    中忿怒,可想而知,於是跺足大呼:「殺!快給我殺了他!殺光他們!」 
     
      王小石立刻發現自己陷入苦戰之中。 
     
      敵人多並不可怕,敵手高強才可怕。 
     
      敵手高強也不是最可怕,自己要保護的人、兼顧的事太多才可怕。 
     
      敵人要是衝殺過來,他大可殺一儆百,可是敵人多用飛矢、暗器,而且盡向王天六 
    、王紫萍身上招呼。 
     
      梁阿牛與蔡追貓當然也拚力維護。 
     
      ——可是兩人都長於輕功,不是擅於接暗器的手法。 
     
      何況他們一人背住另一人,勁功也已大打折扣。 
     
      王小石的武功最高,但他除了要盡力匡護父親、姊姊之外,還得分神照顧蔡追貓、 
    梁阿牛:更得要分心保護另一個人:孫魚! 
     
      他們已認定孫魚是敵人、內奸! 
     
      他們把孫魚當作敵人格殺! 
     
      如果他捨棄孫魚不理,他就必死無疑! 
     
      孫魚受傷甚重。 
     
      ——多指頭陀負傷後的一指,依然殺傷力奇大,要是他未傷在先……王小石開始也 
    沒料到:攻擊除了向他們,也針對孫魚。 
     
      攻勢那麼劇烈,那般「有殺錯,不放過」,要是他不出手救,孫魚就必慘死當堂。 
     
      可是,若他騰出援手,自身的困厄,可就更困逼了。 
     
      形勢險惡,已不容他多加思慮。 
     
      他非但出手護住自己利親人、戰友,連這個以前的手下現在的敵人,也,一併出手 
    相救。 
     
      但他只是一個人,怎麼顧得了四面八方的敵人和要害! 
     
      孫魚傷了幾處。 
     
      他身上也濺了血——自己和敵人的都有。 
     
      他仍盡量克制自己,能不殺人的,就不殺。 
     
      為了方便照應,他竟不惜背著孫魚作戰。他這樣做,無疑是把背門全賣給了孫魚。 
     
      但他毫不猶豫就這樣地做了。 
     
      就在這時,一名綽槍大漢,疾掠而入。 
     
      凡他過處,守窟弟兄無人攔阻,反而讓出一條路來。 
     
      這當然是「自己人」。 
     
      而且還是位份相當高的「自己人」。 
     
      果然,這人在龍八耳畔低語了幾句,龍八臉色,一時陰沉不定。 
     
      只見他氣忿難平地頓足哼道:「好,好,好!果然是跟四大名捕有勾結,約好了來 
    這兒搞亂的!」 
     
      然後他忽然下了一道令:「散開,護著我,由他們去吧!」 
     
      六四:機翼「由他們去吧!」這是龍八手下巴不得聽到的一句話。 
     
      有這道命令。他們就可以下需要拚命的。 
     
      他們都聽過王小石的威名,更何況就在剛才,王小石一出手已傷了他們的主人和相 
    爺手下的一大高手了。 
     
      他們當然不以為自己有比多指頭陀更厲害的武功。 
     
      所以他們停手得比下令他們動手時還快。 
     
      王小石似並不意外。 
     
      他示意梁阿牛和蔡追貓護看王天六、王紫萍、孫魚離開。 
     
      梁阿牛對孫魚也同在受保護之列,很是「不以為然」。 
     
      王小石用眼色示意堅持。 
     
      梁阿午不敢違抗,雖然他甚厭惡孫魚這個人、這種人! 
     
      多捐頭陀不忘炫示自己遭受挫敗後的功勞:「還說不是他召來的,你們看王小石這 
    般護著他,分明是內奸!好在給洒家一指戳穿!」 
     
      王小石道:「他不像你。他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多指頭陀道:「你會為一個跟你全無關係的人拚命,挨刀子流血汗嗎!你救的也不 
    過是你親人,孫魚會是你的對頭?哈!哈哈!」 
     
      王小石知道解說無益,道:「你們囚禁我家人的事,我問清楚,要是曾遭你們施虐 
    ,這事還沒了!」 
     
      龍八氣吁吁地道:「王小石,小王八蛋,我放你一馬,饒你們不殺,你還敢這般放 
    肆!」 
     
      王小石臉色一整,酷然道:「是你放我?還是被迫放人自保?你自己心裡清楚。這 
    件事不管是誰主使的,你告訴他,我不會放過他!」 
     
      龍八氣得一張臉又藍又紫,只跳著腳尖戟指說:「你……你……你——!」 
     
      「你」得了幾聲,王小石已押後衝出了「八爺莊」。 
     
      王小石這頭才離開,多指頭陀那頭便低聲問龍八:「發生了什麼事?」 
     
      他當然知道龍八是不會輕易放過王小石的。 
     
      他自然想到龍八的決定是在被迫的情形下作出的。 
     
      「吳夜把守外面,發現四大名捕中的冷血、鐵手已包圍了這兒,手上拿著刑部搜查 
    令,要入屋提訊江湖人物王小石、梁阿牛、蔡追貓,並搜索失蹤良民王天六、王紫萍, 
    說明要他們現身交差,吳夜先把他們穩住,進來通傳。」龍八悻悻然地道:「如果我們 
    再打下去,非但收拾不了王小石,可能還把四大名捕引入家裡來,那時逐之不去,尾甩 
    不掉,還發現其他相爺交待呆在這兒的欽犯,那就大事不妙了,不如這次就讓他們走了 
    算了。」 
     
      多指頭陀哼嘿道:「王小石果與四隻鷹爪子串通好了的。」 
     
      龍八鐵著臉,一面忍痛、一面怒道:「咱們這次大意失掉了白樓主的人質,卻是怎 
    麼交差是好?」 
     
      多指頭陀仍念念不忘自己那一「功」:「都是他信錯了人嘛!誰教他有個心腹出賣 
    他!這教人怎麼防嘛!他錯在先,不干咱們的事。」 
     
      龍八哼道:「說的也是。先給他一個反噬,是他手上的人搞得咱們亂了陣腳,雞犬 
    不寧,怨不得咱們丟了人犯。」 
     
      「不過,」他歎了一口氣又道:「此事不得張揚出來,而且,待會兒的貴賓,得要 
    精密佈署,否則,再要發生這種事,咱們有三千個腦袋瓜子,也得給摘下來當球踢呢! 
    」 
     
      鍾午替他傷處塗上金刨藥,一陣痛入心脾,龍八強忍住慘嚎,保住了自己的顏面, 
    卻在包紮好了之後一拳把無辜的鍾午打得飛跌出去。 
     
      這時,王小石已到龍八大爺的「八爺莊」外,鐵手、冷血等會上,大家會竟點頭, 
    (鐵手手上,還穩立著一隻鳥,正是「乖乖」,也向王小石擦翼磨咀,算是跟他招呼。 
    ) 
     
      又在神侯府走去,在痛苦街口,又會上了追命和「老天爺」何小河,「目為之盲」 
    梁色。 
     
      ——梁色假扮王天六、何小河扮作王紫萍,由追命挾著他們故意逗引自愁飛,果然 
    使他沉不住氣,派人過來查探是否人質已然走脫,王小石櫥尾追蹤,果然救出了老爹和 
    姊姊。 
     
      這是無情和玉小石之計。 
     
      ——但至少還得需要最少五名輕功絕佳的人! 
     
      他們雖然設計了這個:「機會」,但這「機會」一定要有「翅膀」,始得進行。 
     
      這「翅膀」就是要幾個輕功好的人才能辦。 
     
      白愁飛也不是省油的燈,他的輕功極高,幸好他輕功再高,也斷高不過追命。 
     
      故意顯示已救出人質引白愁飛窮追使之沉不住氣的主力、就由追命去擔當。 
     
      冒充王天六、王紫萍的人輕身功夫也要好——至少,不能給白愁飛追上,而且,又 
    得要假裝完全給追命挾行但又不能真的拖累了追命的身法才能稱職。 
     
      幸好梁色是「太平門」的人,他半路改拜葉枯發門下。「太平門」一向善於輕功, 
    不管逃跑還是逃亡,都是他們的專職、擅長。 
     
      問小河亦長於輕功提縱術。她出身青樓,又當過戲子,這等半唱戲半輕身的事,她 
    也游刃有餘。 
     
      另外兩名輕功高手,是協助王小石去追蹤孫魚。 
     
      ——要不給孫魚發現,且兩王小石潛入敵方重地,輕功不好是絕不能勝任的。 
     
      梁阿牛外號「用手走路」——用手走路都比別人快,當然在輕身功夫上有相當造詣 
    了。 
     
      蔡追貓在「發黨」中十分膽怯,別無所長,但從小就是喜歡追貓趕狗抓耗子,所以 
    身法十分要得,有事之際,大禍臨頭,他跑起來也比人快,原先他的名罕為「建祥」, 
    後大家只稱他為「追貓」,這當然名實相符。 
     
      這些人都是這次「機會」中的「翼」:有了他們,人質就插翅可飛了。 
     
      大家聚合在一起,都很慶幸,這次行動十分成功。 
     
      王小石這才垂淚叩見王天六,又向王紫萍擁泣不已,噓寒問暖,請安求責。 
     
      王紫萍笑淬他道:「我還以為你會變了樣,見面冷得殭屍也似的,發達了認不得老 
    爹老姊了。」 
     
      王小石這才說出他的苦衷原由:「我一見你們,心頭狂喜,心都碎了,但大敵當前 
    ,亂不得,要專神以對,才能把親人救出生天。我是強制著不蠻色不心亂,其實心可慌 
    ,手可不軟呢。我見爹爹、姊妹,宛似再世為人,卻迄今未叩安問好,簡直禽獸不如, 
    請爹爹責打吧!」 
     
      王天六聽得明白一半、不明白一半,反正他無所謂,只知兒子連名動天下的四大名 
    捕也有這般交情,他已很開心,只說:「現在沒事就好了。我還以為你大逆不道呢。要 
    是你不孝不忠,把我這老骨頭救出來了,也只眼冤!」 
     
      王紫萍卻已跟何小河、蔡追貓、梁阿斗這干人打成一片,三姑她們的六婆,四處進 
    行八掛了。 
     
      王小石進而拜謝追命、鐵手、冷血的大恩。 
     
      追命引發白愁飛的錯誤舉措,自是功不可沒,但鐵手、冷血及時取得搜查令脾,包 
    圍八爺壓,一旦接到了哥「乖乖」報訊,即擺出不惜與龍八系統決一死戰的姿態,是王 
    小石和他的親友安全離開「八爺莊」的重大關鍵。 
     
      三捕都認為:為所當為,不必掛齒,只惜聽得「深記洞窟」內還囚著一群可能是仁 
    人志士的受屈蒙冤犯人,很希望有日能拯救這些可憐的人。 
     
      王小石卻覺得自己欠了一個大大的:情。 
     
      他希望來日有報答的機會。 
     
      三個捕頭都說這只是秉公行事,談答謝反而把他們給小覷了。 
     
      王小石卻問起何以下見無情出現——此計無情是策劃者,他雖行動不便,不能出面 
    ,但實居首功。 
     
      追命只說:「大師兄去處理一些重要的突發事情,所以趕不過來,但他已知悉令尊 
    、令姊平安,也十分作喜。」 
     
      王小石聽出了一點蹊蹺,雙眉一軒:「卻不知大捕頭辦的是什麼事?可用得著在下 
    之處?」 
     
      冷血劍眉一剔:「大師兄的事,恐怕還是為了你而辦的。」 
     
      王小石詫然:「卻不知是什麼事?」 
     
      鐵手談談截道:「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出了一點亂子。」 
     
      ——連四大名捕之首無情都得驚動了的「一點亂子」,恐怕就算是「一點」也是一 
    個好大好大的「點」了。 
     
      「那是什麼亂子?」王小石立時敏感起來了,「是不是跟我有關係?」 
     
      追命、鐵手對望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冷血道:「關係,是有一點。」 
     
      「什麼事?」王小石緊張了起來,他覺得氣氛很有點不尋常。「到底是什麼事,懇 
    請相告,要是小石行為有什麼偏差,情願請罰。」 
     
      鐵手點點頭,望向追命。 
     
      追命咳一聲,看著自己的腳尖,彷彿上面壓了一粒榴蓮。 
     
      鐵手乾咳了一聲,說:「那不是你的錯,只是……只是,你有兩位弟兄,一時衝動 
    ,做了一些惹了點麻煩的事……」 
     
      王小石宛如墜人五里霧中,「——兩位兄弟?麻煩事?什麼回事?」 
     
      冷血道:「是唐寶牛和方限少去暗示一個人——」 
     
      他頓了頓,正要直把話說到底。 
     
      追命卻阻截道:「四師弟,這事體事關重大,還是等大師兄回來再行定奪吧一說不 
    定,一切只是空穴來風呢。」 
     
      王小石看出了他們的神情。 
     
      一向辦大案氣定神閒,幹大事指揮若定的三名捕頭,都臉有憂魚,甚為不安,甚至 
    浮躁緊張——到底唐、方二人惹了些什麼不得了的事!? 
     
      六五:機敏在這段王小石等人跟蹤孫魚——進入深記洞窟與龍八、多指頭陀對壘的 
    時間內,溫柔那邊也發生了不少事。 
     
      初時只是一點點的「小事」。 
     
      後來是很大很大的「事兒」。 
     
      這件事的起因很簡單:溫柔下了一個決定。 
     
      決定去找白愁飛:她要找白愁飛理論:——問白愁飛為啥要殺害她的師兄蘇夢枕! 
    ? 
     
      ——問問白愁飛為何要不斷地迫害王小石!? 
     
      ——問一問白愁飛為何變得這麼壞!? 
     
      ——她要問清楚自愁飛為什麼要叫手下脅持自己做人質!?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心事、她的心意!? 
     
      其實,問心的那一句,一千個理由一百個原由也許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對溫柔而 
    言,還是最後那兩個問題,兩個問題合起來成了一個。 
     
      ——他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自己!? 
     
      說不定,還有一個理由,她自己也沒有察覺。 
     
      但這可能是比一切都更重要的理由:他想見見白愁飛。 
     
      她好久汲真正跟他聊過天、談過話、打過架了。 
     
      ——在王小石和白愁飛分遭揚鑣後,兩造人馬相互對壘,以致他這麼一個女孩子, 
    變成非要有立場不可,變得也成了一方人馬,同時變作另一方面的敵人。 
     
      她開始時覺得很好玩。 
     
      後來玩著玩著也就悶了。 
     
      到最後簡直覺得莫名其妙,而且一點也不好玩了。 
     
      她可不管了。 
     
      她要見白愁飛。 
     
      她要見他。 
     
      可是,她畢竟是個女孩兒家,要見白愁飛,是須要理由的。 
     
      所以,她製造了許多理由。 
     
      人類是把一切的事——包括合理的和下合理的——都能找得出理由的動物。 
     
      且不管是不是真的合理。 
     
      何況是溫柔! 
     
      ———個女從要見一個男子,總可以製造出千百個理由。 
     
      更何況是溫柔那樣的女子。 
     
      她從「萬寶閣」回到「象鼻塔」,發現比較常混在一起的唐寶牛和方恨少「不見了 
    」,她心裡恨恨地想,敢情又是去跟王小石闖蕩江湖、揚名立方去了,卻就是沒本姑娘 
    的份兒! 
     
      她恨恨地想,結果越想越恨! 
     
      她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的就跟了白愁飛、王小石入京師,莫名其妙的就因為師兄是蘇 
    夢枕就成了「金風細雨樓」裡比楊無邪身份都高一點的「女流氓」,然後又莫名其妙的 
    入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迷天盟的決戰裡,更莫名其妙地墜人蘇夢枕、白愁飛、王小 
    石的鬥爭中。之後,王小石被迫遠走他方,她無所事事的,有等沒等地就等了個三、五 
    年(女孩兒家有多少個三五年!?),接著下來,蘇夢杭因不欲她多接近白愁飛,因而 
    要她回去洛陽,不然就返小寒山去重投師父門下,而白愁飛只忙著招兵買馬,佈署大業 
    ,根本就沒心機理睬她,到頭來她兩看都不願去(她好不容易才出得了來,一口去,豈 
    下又是給關在籠裡了!?)反而跟唐寶牛、方限少等人,瘋呀瘋的,跟「七大寇」沈虎 
    禪等人要武林中闖蕩一番,又與張炭、朱大塊兒這干「桃花社」的人,癲呀癲的,跟「 
    七道旋風」又在江而上浪蕩一番。這番回得了京師。蘇師哥生死不明,白愁飛夏忙得神 
    出鬼沒。王小石卻回來了! 
     
      但這塊石頭,畢竟也跟以往不一樣了。 
     
      ——什麼「不一樣」呢? 
     
      她實在也不大說得上來。 
     
      ——以前。王小石可以跟她一樣瘋、一樣癲、一樣的大瘋大癲。 
     
      她和他隨時可以爬上樹上抓猴子,可以互吐苦水也可以互吐日水,可以在中秋點燈 
    籠遊行,可以在端午節比賽吃粽子,可以一起滾在床上學游泳,可以在醒看唐室牛背上 
    劃鳥龜和睦著打呼嚕的朱大塊兒臉上畫向日葵。……可是,這些,現近都漸漸「不可以 
    」做了……有一次,她邀王小石跟她一道去偷何小河的貼身靈符,在旁的唐七昧立即乾 
    咳了一聲(奇怪,怎麼這些人要說話前老是要乾咳那麼個三五聲才開聲!),道:「三 
    哥,這樣不大好吧?你是我們的領袖哪。」 
     
      另外一次,她的王小石去「十十殿」逛逛,可是張炭馬上捏捏臉上的暗瘡(真討厭 
    ,他的瘡子都快變成他的「獨門暗器」了!),提醒道:「王老大,這不大好,那兒是 
    『有橋集團王』的地盤呢。」 
     
      還有一次,她和王小石在河塘潑著水玩,未幾,兩人都身濕透了,王小石忽然停下 
    來不潑了,只瞪著眼看看她,溫柔越發越莫名其妙,催促道:「玩呀!怎麼不玩了。」 
     
      王小石只說:「不,不好了。」不明白所以:「怎可以說不玩的,我要玩啊!」王 
    小石忽然躬著身子,她好奇地走過去要看清楚,還以為他是給水蛇吮住了褲襠,王小石 
    卻急轉過身去,臉紅耳赤地叫道:「這不大好,不玩了不玩了。」……——這不大好那 
    不大好,什麼都不大好,弄得她也不大好起來,什麼都為能玩,玩不成?一總括而言, 
    她覺得自己可真莫名其妙! 
     
      幸好她生性機敏。 
     
      ——山不動,我動。 
     
      ——路不走,我走。 
     
      王小石當了老大,他忙他的。可是今兒誰教白愁飛那不飛白不飛的小子惹著本姑娘 
    了?他不來見我,我旦來找他晦氣! 
     
      嘿嘿! 
     
      ——說不定,本小姐還能為小石頭對回個公道,還難保這一趟不把大師兄也掀出來 
    呢! 
     
      男人的鬥爭裡,不是把女人當作應該是站在自己一邊或對立那一邊的附庸,就是一 
    種勝利品、安慰獎、犧牲者,她才不! 
     
      她要有自己的「事業」! 
     
      她要建立屬於自己的功績! 
     
      所以她要去找白愁飛! 
     
      是以她要獨赴「金風細雨樓」! 
     
      ——今日的「金風細雨樓」,已不是當日蘇夢枕當政時的「金風細雨樓」。 
     
      今天的白愁飛,也不是當年的白愁飛了! 
     
      溫柔呢? 
     
      ——她還是昔時的溫柔? 
     
      不管她仍是不是以前的溫柔,但她心目中確有一個極為堅定的信念:憑她的機敏, 
    一定可以解決一切困難的事。 
     
      收拾一切麻煩的人物:包括白愁飛。 
     
      六六:機靈她回到「象鼻塔」。 
     
      她看到石縫裡長出一朵花,開得不知為什麼那麼燦爛,那麼的紅。 
     
      她看了一會:覺得很寂寞,更下決心去找白愁飛,去金風細雨樓走一趟。 
     
      所以她離開了「象鼻塔」。 
     
      一朵花開和白愁飛,本來是全不相千的事。 
     
      但女孩兒家的心事,本來就不問原由的。她要是愛一個人,能因為是在這時候忽然 
    遇上了他,或因為在這時候竟然了起來。 
     
      她因為一朵花寂寞的開謝、寂寞的燦爛寂寞的紅,所以她更決意去找白愁飛——反 
    正,不管有沒有花開,她都會去找白愁飛就是了。 
     
      反正,張炭和蔡水擇等人,也因而忙得一個頭兩個大三條尾巴長就是了。 
     
      王小石其實是個很有組織力的人。 
     
      他很喜歡玩。 
     
      很多人以為喜歡嬉戲的人一定沒有組織力,其實這是誤解。 
     
      遊戲與組織兩者並不違悻。 
     
      事實上,遊戲更需要規則,僅從規則中求樂趣尋新意爭取利,那就需要更高的自律 
    和紀律。 
     
      王小石一面玩,因為他好玩,一面做事,因為他把工作當作是娛樂。他認為他自己 
    做事是好玩的事。 
     
      他現在不止一個人在玩。 
     
      而是一干人。 
     
      一班志同道合的人。 
     
      所以她組織了「象鼻塔」,把許多人才、高手、志同道合者,聚合在一起一齊「玩 
    」。 
     
      他的組織充滿了生命力與奇趣,因而吸引精英新丁,但其實內裡又結合緊密、紀律 
    森嚴、嚴守規條、各有司職、互為奧援、呼應同息。 
     
      ——一個好的遊戲者,理應佈置嚴密、訓練有素,不管那場遊戲是打球還是踢球、 
    賭博或是其他,把遊戲玩得好就是正經事兒。 
     
      大抵所謂大事也不過是一場認真的遊戲。 
     
      這兒敘述的不是遊戲。 
     
      而是組織。 
     
      王小石的組織,看似鬆散,實則嚴密。 
     
      ——遊戲,一般成人都下再玩了,其實那只不過是凡人而已,真正的大人物,所作 
    所為,只不過是把兒童的「遊戲」(或「夢想」)一直玩到老玩到死方休。 
     
      他的人不在。 
     
      但他的兄弟卻在。 
     
      他的兄弟們輪流看守「象鼻塔」。 
     
      ——他的那些兄弟,平時生活散漫,不聽命於人,也「不務正業」,但卻十分聽玉 
    小石的話,緊守崗位,不敢玩忽。 
     
      是日,戍守「象鼻塔」的,是「挫骨揚灰」何擇鍾、「神偷得法」張炭、「火孩兒 
    」 
     
      蔡水擇、「前途無亮」吳諒等四人輪流上班,另外還有幾名「夢黨溫宅」的弟子, 
    其中包括了夏尋石、商生石、秦送石等。 
     
      何擇鍾是「發黨花府」的人,他面對那麼多「夢黨溫宅」的「冤家」(「發夢二黨 
    」 
     
      雖為一家子的人,但因而黨魁口心不和,溫夢成和花枯發時常爭執、對壘不休,他 
    的弟子有的私交甚篤,有的互不容讓,都養成了相互競爭的脾性,總要爭一口氣,不輸 
    於人,雖然,一旦遇敵,兩黨人馬,又會捐棄成見,敵汽同仇,同聲共氣,聯手應敵了 
    。)。 
     
      是以更加不敢怠忽,所以他是第一個發現溫柔打扮得漂漂亮亮正要出去的人。 
     
      所以他馬上問:「溫姑娘,你要到哪兒去?」 
     
      溫柔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我去哪裡,關你什麼事?」 
     
      這口可也驚動了吳諒。 
     
      吳諒也是「發黨花府」的子弟,但基於別的原因,他沒有何擇鍾那種「輸不得」的 
    心理。他本來另有事在身,但因白愁飛和「金風細雨樓」的人忽在瓦子巷一帶出沒,王 
    小石知人善任,深悉他善於應變,故也把他調來鎮守「象鼻塔」總部。 
     
      他只問:「溫姑娘不是剛剛才從外邊回來嗎?怎麼又要出去了?」 
     
      溫柔沒耐煩地又腰道:「怎麼?不給人出去嗎?本小姐覺得悶,所以出去,不行嗎 
    ?」 
     
      「為姑娘安全計,還是不要亂逛的好,」何擇鍾審慎他說:「溫姑娘不是剛給人脅 
    持了嗎?不要又出什麼事讓我們補救搶救才好。」 
     
      何擇鍾是個武人。 
     
      而且是個不大懂得說話的武夫。 
     
      一句話,就看你會下會說,得到的結果不同意則完全兩樣:所以,沒有令人不同意 
    的話,只看你怎麼說、是誰在說,然後才到那是什麼話。 
     
      溫柔臉都漲紅了。 
     
      「我不管。」她執意道,「我要走了,本姑娘要是有事,死了也不用你來救。」 
     
      她這回更是氣沖沖的了。 
     
      吳諒則在這時候又說了一句:「溫姑娘命福兩大,倒不擔心災劫死難,倒是我們這 
    些無辜的要背黑鍋當殃,溫姑娘還是請回吧。你要買什麼,吃的玩的,吩咐下來,我無 
    有不辦的。」 
     
      他的外號就叫「前途無亮」,真是名符其實,足可顧名思義。 
     
      溫柔一聽,臉都拉長了:「這不是囚禁麼!跟給那大白菜關起來,可有什麼兩樣。 
     
      姑娘就算不出門,也自有去處。」 
     
      但她居然不在外走了。 
     
      只走回塔裡去。 
     
      氣虎虎的。 
     
      吳諒、何擇鍾見溫柔不出去了,都心中大定,但他們的揚聲對話,也給剛回來的張 
    炭聽了一二,問:「什麼事呀?」 
     
      何擇鍾說了。 
     
      他也不是好的轉述者,所以該說的沒說,不重要的倒是多說了幾句,張炭初聽沒什 
    麼,但蔡水擇也跟著回來了,一聽,吃了一驚,問:「她最後一句說什麼?」 
     
      蔡水擇因與張炭不睦,張炭始終不肯和他走在一道,王小石知悉他們之間有些誤會 
    ,雖在甜山一役跟元十三限手下大將對壘時已消弭了一些,但仍未盡懷,所以故意安排 
    二人在一起輪值當更,不過,兩人依然各司其職,各吃其飯,說話也沒相交談,回來也 
    一前一後的。 
     
      蔡水擇這樣一問,何擇鍾支吾半天,搔肋抓腦地只說出:「……好像是說,誰關誰 
    的……」 
     
      「她說……關起來誰都一樣……」 
     
      「不不不。他說:死了也不用我來救。」 
     
      「——對!我記得了,她說不出門了——」 
     
      吳諒忍不住補充了「下文」:「溫姑娘是說:她不出門也自有去處。」 
     
      「什麼!?」蔡水擇叫了起來,張炭這才聽清楚,跺足道:「只怕她已出門了!」 
     
      兩人立即施展輕功,趕上木塔,挨攤逐檔地找,溫柔都沒有目在那兒,只曾經過。 
     
      張炭、蔡水擇分頭找了五、六層塔,都伊人沓然。 
     
      塔是圓形的,兩人自走廊跑了一周,恰好遇上。 
     
      張炭喘氣呼呼。 
     
      蔡水擇鼻尖有汗。 
     
      兩人看了看對方的尊容,都知道徒勞無功,只好揮汗。 
     
      這幾天氣候回光返用,年關將近,卻不下雪,反而寒到極了熬出一種熬熱來。 
     
      夕陽免費替大地萬物鍍上金紅。 
     
      卻瞥見木塔簷映照著櫥樹的綠葉。 
     
      葉掌更晁晃,無人影。 
     
      樹後是紅布街的圍牆。 
     
      紅布街遁向紫旗磨坊。 
     
      紫旗磨坊隔壁是黑衣染坊,另有路通向破權門。 
     
      黑衣染坊前就是藍衫行。 
     
      藍衫街尾就是半夜街。 
     
      藍衫街也直通黃褲大道。 
     
      黃褲大遭貫通三合樓、瓦子巷、痛苦街,也穿過綠中街。 
     
      往綠中街直走,就是白帽路。 
     
      白帽路直登天泉山。 
     
      天泉山上,便是金風細雨樓。 
     
      張炭和蔡水擇時望一跟,而人心中同時都無聲他說了同一個意思。 
     
      所以兩人都立時飛身下樓。 
     
      目標一樣:從紅布衫街始,一路趕去白帽路。 
     
      而且還要快。 
     
      吳諒一見二人身影疾閃,鬼追神逐似的猛趕陪,他立即就向何擇鍾拋下了一句話: 
    「我限他們去看看,你先守在這兒。」 
     
      何擇鍾則莫名其妙,咕噥自語:「……明明到他們換班的,都去躲懶不成?卻是換 
    我一人獨守。」 
     
      世上有些事是天生的,需要天份。 
     
      ——寫作、演戲、歌唱,乃至幾政,都得要有天份。努力可以有成績,但難有大成 
    。 
     
      有天份不努力則如火上澆水,但有天份而加上努力則似星火燎原。 
     
      ——一個人機靈與否,多也是夭生的。 
     
      後天的訓練,可以增加機警,但難以機靈。 
     
      或許,何擇鍾是個盡忠職守的人,可惜就不夠機靈。 
     
      或者,這樣也好,不夠機靈的人,會多了許多危機,先了許多機會,但卻少掉許多 
    煩惱,省卻許多自命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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