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方一戰                  (1) 我不哭   她是一值不慣於在人前淌淚的女子。   她認為流淚是弱者所為。   做為一個女子,可以溫柔,可以溫順,但不可以動不動就流淚:流淚也分為兩种,感動 傷心時流淚不妨,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一個還會流淚的正因為他仍有情,唐方覺得自己正 是個多情女子;可要是受了委屈、覺得恐慌時的淚就不能流,而且還万万流不得,因為在劣 勢時流淚,豈不是示弱?在軟弱的時候流淚,豈非博人同情?人生在世,有強有弱,何必把 自己列作弱者那一類,讓人同情!   唐方一向覺得向別人博取同情是件可恥的行為。   她是唐門唐方,為啥要博人同情?有什麼事是自己的聰明和雙手及一身光明正大的暗器 所不能解決的?   所以她從不因害怕而流淚。   「悲憤」二字對她而言,她只「化悲憤為力量」,一旦好打不平,不惜一怒拔劍。   可是一切的經驗都是從教訓中得來的。   誰都曾經歷過剛出道的日子。   剛出道的時候,唐方也「哭」過一次。   當眾流了一次淚。   那次的事可真教唐方「沒齒難忘」。   不過,那一次後來唐方的反扑,也教武林中人「大吃一惊」。   從此對她也「印象深刻」、「刮目相看」。   他們都是江湖上极有名的使暗器好手:「大石公子」楊脫和「志在千里」雷變。   他們兩人打成平手,不分胜負,唐方卻覺得兩人似都未盡全力。   就算他們都竭盡所能,她覺得自己絕對可以穩胜過他們。   「朱鸛」唐不全偷偷的跑過來勸她:「小方,我看你還是不要打的好,楊公子和雷少俠 的暗器,可難防得很,万一你有個什麼閃失,我也不愿。」   唐方笑了:「我應付得了,五十七叔放心就是了。」   「火鶴」雷暴光也悄悄過來勸她:「世侄女,我看你還是算了吧,這儿高手如云,你拿 個第杬,也該心滿意足了,何必栽在台上呢!」   唐方不以為然:「雷叔叔以為我輸定的麼!說明要分高下的嘛,就算是雷叔叔和五十七 叔上台,我也要打了才說、比過才算!」   雷暴光冷笑,跟唐不全搖了搖頭,唐不全似是嘆了一口气。   唐方才不管這些。   那時候,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唐方,只顧以自己絕世之才求俗世之功,并不懂得太多的人 情世故,自抑自制。   直至現在,她也依然故我。   那時已入暮,火鶴朱鸛宣布明日才作決賽,唐方看見唐不全和雷暴光跟雷變暢脫喁喁細 語,小聲說話大聲笑,她也不以為意。   那十八名年輕一代暗器高手中。除唐方之外,另有兩名女子,一個叫「杬生有幸」古雙 。   蓮,一個叫「紅唇刺」梅琪,她們兩人都來勸唐方:「你還是不要打下去了吧,認了第 杬名,那也不算丟臉呀,你看,我們可是一早就給淘汰出局了呢!」梅琪苦口婆心的說。   「第杬名?」唐方說,「要嘛就拿第一,撈個第杬名來作什麼?當壓歲錢?」   「唉,小方,你有所不知哩,楊脫是唐不全的大女婿,雷變是雷暴光的親子侄,」古雙 蓮執意勸唐力棄戰:「你想,雷暴光和唐不全怎會讓你獨占榜首呢?」   「我打贏他們,不就得了麼!」唐方仍不放在心上,「你們放心吧,第一,我會贏的; 第二,我看五十七叔和雷叔叔都是公私分明的人。」   唐方就是不听勸。   第二天早上,唐方在客棧房間木盆洗澡。   她有清晨沐浴的習慣。   忽然間,樓下有人大叫:「抓小偷呀!」接看人影晃動,人聲浩蕩,在門前閃晃。   唐方忙叫道:「別進來,我正在……門巳給撞開。為首的是楊脫和雷變,相繼闖了進來 ,其他十一、二名暗器好手,也全都涌入房裹來。唐方身無寸縷,只好縮進木盆里。尷尬异 常,脹紅了臉,叫道:「出去!」   那些進來的登徒子,大呼小叫,還故意走前來涎看笑臉張望:「哇,唐姑娘可真有興致 ……」   「啊呀,唐小妹不怕冷著嗎?」   「唷,唐師妹的身段可真棒啊,我行遍天香樓都覓不看一個」「唐大妹子,冒犯了,咱 們原是來抓賊的,卻大飽了眼福!」   雷變和楊脫領頭起哄。   唐方气得快要哭出來了。   她的兵刃都不在身邊,自然也不會把暗器帶到木盆里。   她無計可施,只有把身子盡量往盆里縮。   偏偏那一干人又往前逼來。   「無恥!」唐方怒叱:「滾出去!」   「滾?」雷變笑得連左頸那顆「美男痣」都彈動了起來:「我們還要抓賊呢!你盆底里 有沒藏了一個?」   「咦?大清早的唐女俠不穿衣服候在這儿。莫不是想色誘我們?」碭脫用手背敲了敲木 盆沿口,故意要蹲下身去,湊過臉去,一面道:「想咱哥儿倆在擂台上俯首稱臣不成?」   唐方忍無可忍。   地出手。   她手上沒有兵器。   也沒有暗器。   她身上并無寸縷。   她總不能赤裸裸的跳出來跟這些浮浪無行之徒動手吧?   她并沒有离開木盆。   盆里有水。   她潑水。   力注於水,千滴万點的水,在陽光晨色照出斑斕絢麗的色彩中,成了最密集而透明的暗 器。   這些暗器雖還不能每一滴都把對方打穿一個窟窿,但至少把那些浮滑年少攻其無備的打 得掩目的掩目、遮險的遮臉,狼狽不堪,大聲呼痛。   這時,梅琪和古雙蓮已及時赶了過來。   唐方說什麼都是蜀中唐門最有權力的女人唐老太太的寵孫,他們畢竟都不敢鬧得太過份 。梅琪和古雙蓮一到,他們只好哄笑散去。   唐方的花容月貌,其實早已使這一干登徒子色授魂銷,只是唐方憎厭他們若非浮滑無行 ,就是嫌他們使暗器的手段卑鄙陰狠,總瞧他們不上眼,從不假顏色。   這千無行之徒,趁鬧闖人唐方住室,窺她出浴,之後多神魂顛倒,念念不忘。   倒是唐方自己卻真的咬牙切齒、念念不忘。   她誓雪此辱。   當天正午,比試繼續。在開戰之前,每人總要把「暗器囊」交予朱鸛火鶴檢核,以防有 人淬毒和攜帶殺傷力強大的暗器上陣,可免傷亡。   例如雷家霹靂重的高手,同以火器成名,要是他們在暗器里裝上強烈火藥,只怕當者披 靡,難免血肉橫飛了。   要是擅使毒藥的「老字號溫家,或是雷家的」毒宗「好手,把無形劇毒在暗器上,只怕 不但見血封喉,連不見血只遇風便奪人性命,更是防不胜防。是以,參賽者的暗器都得要先 行檢驗過。畢竟,這种擂台比武只為分胜負,而不是十冤九仇,非定生死不可。唐方帶了十 一种暗器,其中有兩种是她的絕門暗器。她把鑣囊交給雷叔叔和五十七叔檢查。然後,她便 上了擂台。雷變和楊脫笑咪咪的,眼色完全不怀好意:「唐小妹子,你可穿上衣服了,大家 見慣見熟了,這回咱們就讓你一讓又如何?」   「唐小姑娘,自今晨別後,為兄可想念得很啊,我們哥儿倆,你選哪一個先上,都隨你 意好了。」   唐方寒著臉、用力抿著唇,昂一昂首,道:「你們兩個一起上吧。」   楊脫和雷變一齊笑了起來。「姑娘興致可真不小,胃口大的呢!」「一齊就一齊,是你 叫的。咱們可樂著呢!」   唐方沒听懂雷變和楊脫話裹的狎侮之意。   她只听到台下的怪笑和怪嘯。   她很气憤。   她臉白如春雪,腰細如纖草,玉靨如乳,粉肌如蜜,眼色柔媚如夏月,眉宇間英爽如劍 气。她用力的抿看唇,以致兩頰陷了兩朵深深的梨渦。連欲泣時都是帶看兩朵教人眼神失足 的梨渦。   她气得要哭。   想哭。   (我不哭。)(我絕不哭。)(我絕不能在我鄙惡的人前流淚。)她等。   她等他們上台來。   他們一上台,她就出手好好的、狠狠的、痛痛快快的教訓他們:好讓他們知道我唐方是 不好惹的,不是好惹的!                  寫意大潑墨   唐方對人,一向有個原則:人對她好,她對人更好;人對她坏,她才會對人坏。她總以 為她對人好人也會對她好,不知道江湖上也有一個不成文法則:人對他好,他就欺人;人對 他坏,他才怕人。   至於楊脫和雷變,也可真不要面,兩人真的一道上擂台。   其實這件事,在前一天晚上,雷變已跟楊脫討論過:「唐方這小娘儿雖然迷糊懵懂,脾 气又大。可是手底下決不弱,你沒看見她今天跟」行云流水「徐舞比拚的那一場」雷變搔搔 頰邊亮閃閃的黑痣,道。「徐舞邊舞邊放暗器,他的舞姿能令人眼花撩亂、目不暇給,他的 暗器自然也在聲東擊西之際百發百中,可是,使遇上唐方,一下子就給她的」寫意大潑墨「 、」留白小題詩「打了下來,看來,咱們不可小覷了她,咱們得防終年打雀,今儿教雀儿琢 瞎了眼!雖說早已內定咱們是得胜者,但可別在陰溝里翻了船,栽在雌儿的手上!」   「防!我怎麼不防!打從第一陣我就看見」百發千中「張小魚竟然兩個照面就傷在唐方 的」潑墨神斧「和」留白神箭「下,我還會不防麼!」楊脫也沉重的說,「幸好這雌儿手底 有兩下子,但江湖經驗還差太遠,把她气瘋了,不難智取!」   說看,忽然毛躁了起來,一拍桌子,迸出一句:「他奶奶的:那雌儿真美得教人心痒! 」   「你我還怕沒得痒麼?她一個女子闖蕩江湖,還能翻得出五指山麼!」雷變詭笑看說, 「再說,光叔和唐老,那個不為我們出頭的!」   「可得小心些!」楊脫倒又謹慎了起來,「說什麼,也不能得罪」蜀中唐門「那老虔婆 ,否則,玩她杬五十個唐方算個什麼,只万一惹怒了半個唐老大太,咱們可就要吃不了兜著 走!」   「兜看走?」雷變以雙手手心向天托在乳前,狎笑起來,「咱們大可借刀殺人、殺人不 見血嘛!兜?我就看她明儿怎麼兜得住!」   兩人一面謔笑,一面找來了一夥死党張小魚等,設計了抓賊闖室一節,而今唐方一時气 忿,把話說猛了,兩人又藉机一起上台應戰。   「好!」唐方覺這些人的笑和鬧都是一种合謀,她气白了靨,气寒了臉,她不怕,比武 就是比誰高明,好,要來,都一起來好了!「來吧!」   楊脫使的是石鎖。   暗器講究輕、快、小、巧,怎能使沉重龐大的石鎖為「暗器」?   可是楊脫能。   他天生神力,舉重若輕。   石鎖給他揮動起來,輕若無物。   但是唐方卻給逼得無處可閃、無可容身。   連靠近台前杬丈以內的人,也給石鎖帶動的勁風逼得透不過气來。   台上只有石鎖的勁風罡气彷佛偌大的擂台上,就只一只巨大的石鎖在自行激舞!   令唐方最感棘手的,還不是這只石鎖。   而是在石鎖漫天激撞中,以一條細若柔絲的鞭子為暗器的「志在千里」雷變!   雷變的鞭,變化万千!   至可怕和最難應付的,既不是楊脫的石鎖,也不是雷變的鞭,而是楊脫的大石鎖配合雷 變的透明鞭!   木來,唐方還是可以應付的。   因為她有「留白神箭」和「潑墨神斧」。   只要敵手有一絲空罅,她便可以發出「留白神箭」!   就算對手极強,她也可以「潑墨神斧」硬拚!   可是,此際唐方完全不能拚。   因為她手上完全沒有拚的武器。   她的鑣囊已「沒有了」暗器!   她的暗器原鄱在鑣囊里,怎會「沒有了」的呢?   她自己也不明白。   她明明把針和刀都放入鑣囊里的,怎麼會……?!   她已不暇細思。   楊脫和雷變已全面的向她發動了攻勢!   楊脫与雷變已志在必得,勢在必胜!   他們以二敵一,唐方只是一個弱質女子,何況她手上已失去了反擊的武器他們已沒有理 由不能取胜!   不過他們并沒有馬上得胜。   因為他們低估了唐方另一樣絕藝:輕功!   唐方的「燕子飛云縱」竟能在楊脫和雷變聯手攻襲之下,仍能保持不敗。   至少,不讓這兩個机詐的男人逼下台來。   直至楊脫見久戰不下,他做了一件事。   他吐气揚聲。   震碎石鎖。   石鎖一日一碎裂,里面躍出至少四百六十只蝎子、蜈蚣、蜥蜴、蝙蝠、蛆虫、蠑、毒蛇 、老鼠之類的事物,全成了「活的暗器」,噬向唐方。   唐方怕极了。   她不怕死。   她怕臟、怕虫、怕這些令人惡心的東西!   在這樣的「絕境」之下,她竟然還憑看絕世輕功,盡在上方翱翔不下,勉力支持看不致 給逼下台去。   擂台上的唐方,猶如燕子翱翔,又似有七個唐方。   直到雷變忍無可忍,又怕夜長夢多,所以終於出了手毒手。   他的「毒手」是不必動手的。   他只動臉。   臉上的肌肉一搐,他頰邊的「痣」,軌疾射而出!   這一下,唐方再防也防不看。   她吃了一「痣」,軟倒於地,那些虫蟻蛇蝎盡往她身上爬來。   這回,她嚇得叫起來。   「住手」唐不全終於起身清了清喉,說了話:「把毒物收回去。」   楊脫不敢有違。   唐方悲憤的說:「楊脫怎能用這些毒物來比斗?雷變還暗算我」唐不全慈和一笑道:「 楊公子的毒物,并沒有真的咬看你是不是?那便也不算犯規。」   雷暴光悠然的道:「暗器本就要讓人防不胜防,雷變的暗器并無不妥,而且還十分出色 。」   唐不全穆然,朱衣獵獵而動,一字一句的說:「小方,你敗了,就得認輸。」   雷暴光庄嚴的道:「這次一風亭暗器大賽,楊脫和雷變都獲魁首,不分軒輊;至於小侄 女,能名列第杬,已經算是難能可貴了。」   說罷哈哈大笑,兩人上前向楊脫和雷變道恭。   唐方忽然之間,一切都明白了。   她明白自己鑣囊中的暗器何以會無緣無故的「不見了」。   這一刻里,她覺得很气、很冤,一股屈气上沖,使她終於哭了出來。   她是淚流到頰上,覺得痒痒的,一揩,才知道白己哭了。   大家都看到個從月亮飛下來的异物一般的注視她,有的臉上還掩飾不住惡意的笑容,有 的表情還充滿了同情來表示自己的厚道,有的沒笑也沒同情,眼神里只洋溢看「活該」兩個 字,還有大部份的人。都哄笑了起來。   看到人哭,最有向情心的人也會覺得自己的遭遇實在要比哭的人好上太多了!   看見人哭彷佛就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好像人類活看就只可以笑不可以哭似的!   在江湖上,似乎「哭」比「輸」還要不堪,比「失敗」還教人瞧不起!   唐方知道自己哭了。   她恨自己的眼淚不爭气!   (我不哭!)(我不能哭!)(我不要哭給他們看!)這樣一急。淚儿就像怕就此不能 面世一般的紛紛而下,忍也忍不住。   唐方走了。   她的哭成了「鬧劇」。   她不是因「敗」而去,而是因自己那不爭气的眼淚而走。   大家留著不走,慶賀楊脫和雷變的胜利。   楊脫笑看說:「還是你那一顆」飛痣「使得!要不然,她還要賴在台上不走呢!」   雷變摸摸頰邊那一顆「新痣」,躊躇滿志的說,「我的一顆痣,換她千滴淚……女人真 是禍水!」   「禍什麼水!」陽脫又曖昧地笑著,「她身段那麼誘人,咱們喝她一點洗澡水也不算什 麼!」   「她走了…」楊脫也詭詭的笑了起來,「怪想她的。」   連在這場比賽輸了的張小魚也說:「唐方真不自量力。這場比賽擺明了是要捧誰出來的 ,愿賭服輸。她算什麼?她爭什麼?也不自量力:你看我,專程來輸給雷兄和楊大哥的,輸 得還心服口服,臉上有光呢!」   就算「紅唇刺」悔琪也說,「我已遵照兩老的囑咐勸了她了,她還是見好不收,現在還 當場痛哭,我啊,真是同情她;她呀,也真小气!樣子長得還可以,手底上有那麼几下,唷 ,可真以為杬江五湖能橫著走哩,現在,不變成哭看溜!」   雷暴光則搖首嘆息道:「小侄女真是心高气傲,不知好歹,這江湖是要老大哥們肯扶你 起來你才起得來,這武林是要大家捧你的場你才上得了場,這都不懂,要不是看在唐門老太 太面上,哼,唏!」   唐不全撫髯酒,悠悠地道:「在江湖上混混的,誰不沾點塵,啥都要翻過滾過!這一點 點小事都哭成這樣子,實在沒經過大陣場,不成器得很!我說在老太太面前稟報過:勿讓乳 臭未乾的小娃儿出來現世,以免有辱敝門聲譽……老奶奶就是偏心!」   觥交錯,大家在擂台下勸酒狂歡,一面為得胜者慶賀,一面以唐方的稚行成為話題的佳 肴助慶。   就在此時,一陣燕子剪空般的輕風急掠而過,落在黑漆漆的擂台上。   只听一個堅清、清脆、脆利如刀風的語音清晰地說:「這是我和雷變、楊脫的事,不相 干的就站到台下去。」   他們抬頭一看。黑黝黝的台上就一張白生生的臉,就連怒也是清麗的。   台上站的是要看黑色密扣勁裝肩披黑內卷猩紅褂的唐方。   唐方回來了。   唐不全霍然起身,擺出一張長輩嘴面:「你要干什麼?給我下來!」   「叫楊脫和雷變把我打下來,」唐方的語音斷金碎王,「要不然,他們就給我打下台去 !」   雷暴光一摔酒:「唐方,要不是你是我的侄女,我周全你,你還能站在這儿胡鬧!你還 當不當我和唐老是件的長輩?」   「如果公道,你們就是我的長輩,」唐方的聲音脆利如冰:「可惜你們不配!」   唐不全和雷暴光全變了臉。   楊脫和雷變一向看得懂長輩的臉色。   所以他們再也不必「客气」。   他們飛身上台。   他們知道這次要是擒下唐方,隨他們怎麼「發落」,大家也不敢再有异議。   他們一上擂台,黑暗里那張白生生的臉倏然不見了。   然後他們就感覺到一种感覺。   一种暗器來襲的感覺。   可是他們并沒有看到任何暗器。   他們雖然年輕,但有看多年的對敵經驗,加上他們自四歲起就開始接触暗器。他們就是 憑這一种「感覺」,感覺到「暗器來了」!   感覺到「暗器來了」卻不知暗器在哪裹這是极可怕的一件事。   台下燈火通明。   台上极黯。   比賽之前,那一座人搭起的擂台就是主角。   沒有它就沒有人是主角。   比賽之後,偌大的擂台已被人遺忘在那儿,誰都不再注意它,誰也不會再關心它,誰亦 懶得再看它一眼。   所以台上一片漆黑。   對了,漆黑!   「黑」就是「暗器」。   唐方所發出來的暗器,就是:「黑」!   就在這一霎間,楊脫覺得自己至少看了一千七百二十杬道暗器,雷變覺得自己已給暗器 打得全變了形!   他們明知道有暗器、暗器來襲,卻閃不開、避不了!   那是什麼樣的「暗器」?!   暢脫吼道:「火、火……」   雷變大叫:「光,我們要光!」   台下一個沉嗄的語音叱道:「把火把扔上台去!」說話的正是唐不全。   至少有杬十支大把一齊扔上台來。   擂台上立時通明。   楊脫和雷變這才發現自己還沒有死。   楊脫的發須上嵌了一柄斧頭。   一柄小小的斧頭。   只要再往下砍落一寸,斧鋒就會切入楊脫的頭殼里,去問候他的腦漿。   雷變卻沒有傷。   什麼傷也沒有。   他很高興高与自己在黑喑中還避得過唐的攻襲,他摸了摸頰邊的「黑痣」想要揚聲說几 句撐場面的話,卻發現那顆「痣」竟不見了。   然後他才發現一柄小斧,斧尾兀自顫晃,斧鋒嵌入木柱上,而他的那顆「痣」,已給斧 鋒削下來劈人柱子里!   眾人一陣嘩然。   這時候,大家看唐方的神情,恰好在跟剛才看唐方哭的時候迥然不同。   雷暴光變了瞼色:「唐方,你要干什麼?!」   唐不全怫然道:「小方,你再來搞局,別說我幫理不幫親。」   台上的女子,以极优美的手勢卸下面紗,她剛才把黑色面紗遮去白生生的臉,就完全跟 黑融為一体了也以极悠然的語音說:「我回來,只要掙得兩個字。」   「公平。」   她說。   「對,就憑剛才唐姑娘那一手」寫意大潑墨「的」黑斧偷心「,」台下一個聲音朗聲道 ,「唐方不是第一名就不公平。」   唐方笑了。   梨渦深深像兩朵靨上的綺夢。   她向台下望了一眼。   只見發話的是那個先前敗在她手裹的「行云流水」徐舞那個大眼睛大骨架子大開大的男 子。   他還在堂堂正正的揚聲道:「唐方第一才公平!」   「公平?!」楊脫虎吼起來:「她趁黑偷襲我們!」   「現在燭火通明,」雷變咬牙切齒的道,「有本領她就再來一次!」   話一說完就動手。   不是唐方出手。            而是雷變与楊脫一起使出他們的絕門暗器   這回下的是殺手!                  留白小題詩   楊脫手一揚,把整個石鎖向唐方扔了過去,使的是暗勁。   石鎖必在半空裂開。   楊脫知道至少會有十七种一百二十四只毒物一齊向唐方罩去。   暢脫這回下的是毒手。   因為他剛才敗在唐力的手里。   像他那种男人,是极不喜歡比他更厲害的女人的。   雷變使的是毒招。   他的鞭長一丈二,透明,鞭風几及七丈六,他的拇指只要一按鞭把子,毒气便自鞭風卷 而出,就算不給他那透明的鞭擊中,也會倒在他那無形的鞭風下。   唐方站在台上。   燈火通明。   她看看楊脫和雷變出手,也看看雷變和楊脫一出手就是殺看,臉上有一看專注但又似心 不在焉的神情。她的眼神流露看亮麗的稚气,但又黑白分明得像她的柔膚和她的衣衫,是了 ,徐舞覺得,伊站在那儿像一只美麗的蜻蜓。   她站在那儿的風姿,是在等待,但不是在忍耐。   她沒有動。   甚至也不是靜的。   她不知道這些暗器的厲害麼!   難道她不知道兩個對手已在狂怒中出手麼!   徐舞為她惊、為她急,几乎要為她惊喊出來:躲開!   危險!   就在這時,唐方笑了。   這一笑,令全部人眼前一艷,就像一口气飲盡一瀑烈酒一樣,足以使所有的豪杰變成瘋 子,所有的瘋子成了豪杰。   這一笑。   一笑的唐方,伸出了手,就像一朵花徐徐而開。   她的手,細、柔、小、巧。   自她手中疾射而出的箭!   令人吃一惊的艷:那一箭!   箭後發而先至,正中楊脫的胸,楊脫大叫一聲,像給一百九十杬斤的石鎖迎面擊中一般 ,如一片破布般斜飛台下!   這小小的一支箭。竟有那麼大的威力!   然後唐方轉向雷變,帶點薄的問:「你還不自己滾下去禾-」雷變一咬牙,拇指便按在鞭 把上。   唐方的手一揚。   雷變大叫一聲。急彈而起,飛騰而上,翻身旋降,而又縱身魚躍,疾退迥閃,待發現自 己已落到台下時,也同時發現自己拇指已釘著一支箭。   一支小小小小、小小小小小小,簡直有點讓人惊艷的箭。   “這就是我的”留白小題詩“,怎麼樣?”唐方盈盈笑著,像极了一只頑皮的貓,“我 把暗器都帶上了,你們還有什麼可要的?”   掌聲。   只有一人的掌聲。   當然就是徐舞的熱烈鼓掌。   唐方粲然一笑以為報。   她不知道徐舞就是因為曾看了它的一笑,從此就落人了万劫不复的溫柔鄉,念茲在茲, 無時或忘,有位佳人,就是唐方。   唐不全乾咳一聲,嘎看聲道:“小侄女,你這……鬧得實在太過份了。”   唐方嫣然一笑道:“這還不算過份。”   唐不全一楞:“怎麼?你還要……”   唐方說:“我還要跟你們兩位比一比、、一分胜負……”   雷暴九七道:“狂妄!”   “不是狂妄,而是膽大,只要是對的事我一向膽大而且妄為!”唐方凜然的說,“就是 這樣,雷叔叔,你先上來吧!”說完之後,她看自己的纖纖五指就像一只貓儿在看粉蝶一樣 。   眾又嘩然。   小小唐方,竟然挑戰蜀中庸門輩份高的唐不全和在江南雷家地位极高的雷暴光!   “好!”雷暴光怒道,“既然你不知死活,我就替唐家的人教訓教訓你這不自量力的小 輩!”   “不,”唐不全也舉步上前,“唐家的不肖子弟應由唐門的人出手訓誡才是,雷兄就且 讓我一讓吧。”   “那怎麼可以!”雷暴光已一躍上台,飛金‘里的溫約紅溫四當家,就一定藥到毒除。 “”不過……“徐舞仍然擔心,”她……“”她“什麼?他自己能說什麼?他只不過是-個” 外人“而唐方是個又美麗叉有名气的女子。更是名門望族里年輕一代最出色的人物。就在這 時,台上的唐方忽微微掙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呻吟。唐拿西動也沒動(甚至肩不聲 、膝不屈、腳尖不曉)的就躍上了台。”……是你?廿四叔……我……“唐方衰弱的說,” 是五七叔他們……“”我知道,“唐拿西握看唐方的小手,”你放心吧。“唐方嘴角露出一 絲微笑,笑意未成,她已閉上雙目,不知是因為太倦了,還是暈了過去。她的笑意末展,但 梨渦仍然深深。徐舞看在眼里。他心里有一聲嘆息。他忽然听到那一聲太息。──是他自己 的嗎?────但他明明強抑看沒嘆出聲呀?到底是誰在嘆息呢?為什麼嘆息?他游目四顧 ,卻找不到嘆出他心里所要嘆的那一聲息的那個嘆息人。當目光再回到台上的時候,唐拿西 已著人把唐方扶走了。擂台木板上,仍遺留看那柄沾毒的斧頭。(她走了。)(一切都要結 束了麼?)(我在同年何月何日何時才會再見看她呢?)(她傷會不會好?毒能不能解?她 快不快复元?)(她進了’五飛金‘,我便不能跟進去了,這樣就跟地分手了嗎?她心里可 記得有一個我?)徐舞茫茫然的,想到她不知几時傷好?他何時才能再見看她?到時候,她 恐怕壓根儿不知道有個他了。想看想看,眼也有點潮濕起來。男子漢怎可掉淚?他赶快拭去 淚影,但拭不去心中那一种生离死別的感覺。卻听台眾一陣騷然。原來在擂台後找出一具死 尸,臉已遭毀,僅在他的錢囊里找著好一些奇形怪狀的暗器,上面都刻有”唐“字。想必是 唐家名不見經傳的子弟。唐門暗器,一向嚴格管制配給,都得要憑票簽提,所以說,唐門子 弟是無法假冒的:一是發暗器的獨門手法冒充不來,二是唐門暗器也恨木偽造不了。徐舞心 喪欲死,一時像都沒了憑藉,沒了看落,活下去也提不起勁了,所以對發生了什麼事也沒去 多加理會。未久,只听蹄聲雷動而至,眾下有人詫聲起落:“唐門高手來了──”“來得好 快:這頭才死了人,那邊才撤了隊,這邊廂就又來了一大隊!”   “看來,唐門勢力真不可輕視。”   “黑鬼,咱們小心看,唐門的人,還是犯不看開罪的。”   徐舞也覺得有點詫异,但并沒去細听。   他也感覺到唐門的人來得好快!   但他更深刻的感覺是:唐方走了。一切都結束得好快。   她知不知道他是為她而沽?   她知不知道他活看就是為了她?   “甘四叔、雷伯伯……為我的事,可真教您們煩看了。”唐方說看,也有點便咽起來, 覺得自己簡直手無縛鶴之力,一向英爽的她,不免也有點英雄气短。不過,自“一風亭”一 役之後,她已在心里矢誓決不在外人面前流淚了。“如果方便,我想拜謝這儿的大當家和各 位當家。”   唐拿西和雷以迅相視而笑。   “怎麼?”唐方偏著首好奇的問:“有什麼不便嗎?”   “沒有。”雷以迅道,“到了該見的時候,你會見看他的,雖然他不一定也見看你。”   唐方听不大明白:“哦?”她把頭儿又側了一側。   唐拿西忽然負手踱向窗前,換了一個更舒坦的語气問:“怎麼,喜歡這”移香齋“的環 境嗎?”   “喜歡。”唐方說。但她最喜歡的是:一,在江湖上闖蕩:二,回到自己的家里。現在 她才知道,受傷之後有家可回也是一种幸福。她心里這樣想,這儿地方再美,也有陌生的感 覺:這些人對自己再好,也是些陌生的人。它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听出唐拿西止轉換話題 ,於是她也轉變了話題,又把頭一偏,問雷以迅:“你常常打斗?”   雷以迅答:“不常。”   “打過多少次?”   “兩百一十四次。”雷以迅道:“以一個江湖中人來說,這數目并不算多。我已四十八 歲。”   “都能取胜?”   雷以迅點頭,然後緩緩的道:“不能胜的我就不打。”   “給你打敗的人有沒有找你報仇?”   雷以迅并沒有立即回答。他以一种“戰斗”的眼神望看唐方。   唐拿西卻反問:“你問這些做什麼?”   “我好奇。”唐方笑了,酒渦深深。加兩朵矮在笑顏里的夢。“我不明自雷伯伯殺气騰 騰的,為什麼會取個外號叫”四濺花“?”   唐拿西笑了。   他低首去彈他指甲上的呢垢。   一時間,房里只剩下他彈指甲的聲音,還有外面院子池塘魚儿冒上水面來吐泡泡的輕響 。   不知怎的,唐方有點毛骨悚然起來。   “你真想知道?”雷以迅問她。   唐方本來有點心栗,要答:不必了,但一句話到嘴邊,倔強的她卻說成一個字:“是。 ”   突然之間,外面轟的一聲,水花激射到窗擂上,潑剌剌一陣急響,有几處窗扉的糊紙都 給激破了,連房間彷佛也搖晃了一下,連桌上的魚缸也給震碎了,玻璃散了一地。   唐方体弱,几乎便要從床上栽倒下來,唐拿西不知何時已悄然到了床側,一伸手就扶住 了她。   “這就是匹濺花,”唐拿西溫和的道,“你看,爆炸的時候,不也是水花四濺麼?”   倏爾,窗外人影閃動,至少有二杬十人已然兵器在手,一齊掩至,但悄無聲息。   雷以迅自襟里掏出一面統有五只眼睛的旗子,揚了一揚,那些無聲無息掩至的人,立刻 都無聲無息的不見了。   看來,這地方臥虎藏龍,防守之密,恐怕還不在唐家堡之下。   一條魚自爆炸時激飛進來,落在地上,下半身子已經炸碎了,上半身子仍在地上掙扎跳 動看,張看嘴艱難的呼吸看。   唐方看它難過的樣子,巴不得使暗器殺了它,但她完全失去了動手的能力。看來,這條 受傷的魚來殺她,遠比她殺它來得容易。   “你剛才問我:給我打敗的人會不會找我報仇?”雷以迅這才一字一句的道,“你覺得 他們在轟的一聲後,還能找人報仇嗎?”   唐方靜了半晌,忽然道:“廿四叔,請你幫我一件事。”   唐拿西望了望雷以迅:“你說。”   唐方虛弱的說:“替我殺了那條魚。”   使她心悸的,不是那爆炸,不是那四濺的水花,甚至也不是這條垂死的魚,而是她自己 失去了任何抵抗的能力,而且她也不明白雷以迅還坐在這儿說得好好的,到底他是怎麼使外 面的院子的池塘爆炸起來的。   這時。剛才濺潑到窗橘上的水,正一滴滴的落在桌上、地上,塔的一聲。   聲音很輕。   “你看怎樣?”   “‘快哉風’的毒力已完全袂除了。”   “我當然不是問這個。”   “至於”十杬點“的毒力,早已潛入唐方的脾胃里,她決不會有所覺,就算有所覺,以 她對毒藥一無所知,也決不會解得了。”   “這樣說……”   “她會一直四肢無力、倦倦欲睡、樵悻消瘦下去。”   “我是問:她還有沒有內力?”   “有。但運不起來。”   “運不起來、發不動的內力,軌形同沒有內力。”   “對。”   “也就是說,如果現在她要試發暗器,也只有技法,而全無功力了?”   “是。”   “……唐物和唐也可靠麼?”   “絕對可靠。只要唐方要練暗器,因為失去了功力,便不能在室內練習,否則很易傷己 。只要她到花園練習,就一定逃不了唐也和唐物的眼□,而且,也一定會通知我。”   “你也一定會通知我。”   “這當然了,二哥也一定會通知杬哥。那麼,失去了內勁只剩下技法的”潑墨大寫意“ 、”題詩小留白“的秘訣,盡在眼底。”   “……唔。這是老妖婆子的絕技。多年來,你和老二耗盡心力始能悟出要先有潑墨之洒 然才能寫意出招,先有詩意盎然才會有留白之美,差點就給江湖上倒過來流傳的句式:“寫 意大潑墨”、“留白小題詩”誤導了。如果破不了這兩道暗器,根木收拾不了老妖婆子,若 妖婆子一天仍掌大權,唐家堡就不是你們可以主掌的。“”是,所以要使唐方道出秘訣。老 妖婆子一向疼她,把這兩門絕技盡援於她;她性子倔,如果逼她,她宁死也不會說的。唐門 自絕手法獨特,就算封閉她全身穴道,用藥力控制她運聚內勁,只怕依然制不住她一意自絕 。所以咱們以逸代勞,用這法子……“”她就在這里耗,乾耗著,歲月老去,年華逝去,時 光飛逝了,這樣一個伶俐活潑美麗的女子,若她還有多大的能耐,還能沉得住气來。“”還 是二哥這點子厲害,害了她,還要她拿咱們當恩人看待。“”不過……“雷以迅臉上顯出有 點憂慮,而臉上越有郁色眼中殺意更盛,”唐方确是聰明女子,她要是堅不肯在院子里習暗 器,而躲在房里練,宁可傷己,也不愿秘技可能外泄呢?“”放心吧,二哥,就算她在房里 打蚊子,我們也會知道死了几只。“唐拿西把沾垢的指甲捺在唇邊 磨著,”她來了這里, 還怕她飛得上天嗎?只不過,她不是要拜謝大當家麼?這可如何處理是好?“”這倒沒什麼 !“雷以迅道,”給她見見吧,不然,教她生气,反而節外生枝。“”對,先得教她妥妥貼 貼的,日後討她來做小老婆,也服服貼貼。“”你不怕她性子倔得很麼?“”怕?有什麼好 怕?我教她求生不得,沒了武功,到時候連暗器也毀去,我要她怎樣就怎樣!“”說什麼她 還求死卻能呀:再說,她可是你的同門後輩吧:我看你還是收心養性,把她讓了給我吧!“ ”二哥有心要她,我怎敢有非分之想:難怪剛才二哥看它的神情……先前二哥叫溫四弟藥莫 下得太重,我現在倒明白了。“”……明白就好。要不是她還有用,剛才她還沒醒過來的時 候,我就要一償風愿了。算了吧,這次雷、唐、溫杬家聯手的‘圖窮’行動,這兩門老妖婆 的拿手絕技的秘訣是志在必得的,還是先辦完公事之後再好好的樂吧,說什麼也得忍一忍再 說。“”只要花頭北的唐悲慈一夥不來搞扰,這件事就十拿九穩,斷無所失。“”唐悲慈他 有這個膽子麼?就算他生疑,又能拿看什麼証据:除非他能請動杬十年不出唐門的老妖婆出 山,否則,他能有膽子硬闖直排咱們這花、雷、唐、溫四大家族聯手組合的‘五飛金’麼: 如果老妖婆子親自出馬,那更是正中下怀,自尋死路,咱們向“五飛金”總部求援,‘圖窮 計畫’便可以提早發動了。“”所以,唐方是呼天不應、喚她不聞,只有任我們宰割了。“ ”對。雷以迅和唐拿西邊談邊行,顯得鑄曙滿志,因已一切縱控在手,已不必多耗心力了, 話題轉到:“老二怎麼還沒回來?”   “他和唐不全、雷暴光他們還有事要辦,一風亭那儿既要收拾殘局,庄頭北那儿也要留 意,此外,五七弟給我當眾打了一記耳光,面上不好看,心里不樂,他也得替我安頓安頓, 可不能老讓我充當坏人啊……”   兩人漸談漸繞看荷塘行遠了。池塘里依然漂浮看些先前炸碎了的殘花斷荷,在水流的漩 渦上打轉不去。                   杬缸公子   水滴的聲音很寂寞。水流的聲音也是。終究,人生是寂寞的。唐方看著荷塘的水流自暗 槽里吸進去,然後又自龍嘴里洒出來,流水就信樣回圜看,几朵花在水面上打轉,始終轉不 出去。正像它的歲月一般,無所事事,無可等待,流水和落花一樣的轉不出去。   也許是因為沒有出口吧?   她的病沒有好起來,且一天比一天虛弱。杬個月前還明陣齒伶俐清爽的她,給病意耗得 只剩下倦意,還有相伴不离的倔脾气。   她用手探著水流。   水很暖。   天气轉溫了嗎?   還是她的手太冰?   今天好一些了嗎?   總比昨天好一點了吧?   盡管她其實并沒有好轉,(一天下一次的毒,毒只有積得更深,怎會好轉?)但她總是 認為自己每天都比過去的一天好一點點。   “今天覺得怎麼樣?”   她听到有人間她,恍惚間,好像是太陽的暖意在發問。   其實問她的人已間了第杬遍了。   她衰弱得甚至失去了听覺。   “嗯?”   “好一些嗎?”一個滿臉病气、滿怀酒气的公子已到了她身邊,就坐在他攜來的一缸酒 壇子上,也帶看滿滿的關怀和問候:“好一些了吧?”   “好一點了。”她照往常的答,像說一句經常的謊言。   “可有服藥?”   唐方點頭。   “好,我跟你把把脈。”   唐方把手伸了給他。這滿身都是病气和酒气的青年,只有雙眼充斥看令人不敢迫視的正 气,而他好像也為了自己目中流露過別的正气,而不敢正視唐方(至少,他為自己這樣解說 ,而不愿承認是因為唐方的嬌媚英麗吧)。   陽光下柔弱的小手,和水流映看一張美臉,令人覺得這是一幅畫里的人間。   唐方反問他:“怎麼樣?”   他望酒缸:“是好一點了。”   唐方也看酒缸:“你又喝酒了!”   公子微唱:“人生在世,怎能不醉!”   唐方氓嘴:“要醉不一定需喝酒。”   公子笑道:“喝酒真是人間一大享受,醉了才可以放蕩形骸,才可以盡情任意。”   唐方笑道:“真正盡情任意,真的放浪形骸,又何必藉酒行之?喝酒才能盡情,醉了才 能瀟酒,那就不是真情、還不夠酒脫。”   公子嘆道:“那是因為你不懂喝酒,或是不知人間險惡。你該与我一醉!”   唐方笑道:“我病成這個樣子,還能喝酒?”   公子傲然笑道:“你的痛与酒無涉。喝酒不會有害,我‘杬缸公子’溫約紅說的,大抵 天下無人敢說不對。”   唐方笑說:百你對毒力和藥物的精研,誰又敢在你面前班門弄斧?只不過我一向不喜歡 喝酒。請我喝酒?那是跟我有仇!“溫約紅惋惜的說:“那是因為你從未醉過,醉過便知其 妙無窮。”   唐方道:“我早已醉了,又何必喝醉!”   溫約紅試探看問:“還是喝一點吧?”   唐方堅情的笑道:“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請我喝酒就是找我麻煩。”   溫約紅望看這個在病里尚且絕艷的女子,無奈的嘆了一口气:“好吧,既然你不肯共醉 ,讓我獨醉去吧。我明天再來看你。”   “我几時才可以去拜見大當家?”唐方忽然問,“我不是要等到拜別他的那一天才可以 見看他吧?”   “什麼?”溫約紅似嚇了一跳,“你到現在還沒見過花大庄主?”   唐方覺得陽光泛花,一陣昏眩。這种天旋地轉的感覺,是一天比一天厲害,而且頻密了 。   她開始感覺到死亡的經手開始掠過自己身旁体側,要輕輕的把自己的眼蓋合上。常常, 在一失神間,她都可以睡著而不知不覺,睡了整整一天,她還以為只打了一個純。這一點, 令她覺得非常悲傷。不,不可以,在它末把她覆沒之前,她一定要推開這些柔和的覆蓋,殘 酷的掠奪。   “從我來這儿開始,要求到今天,”唐方有點訴怨的,但又恰到好處,并未构成痛恨, “到現在,花大當家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   “好,”溫約紅下定決心的說,“我跟你設法安排。”   “那麼,”唐方柔聲的說,“我几時才可以走?”她覺得這好酒的神醫一向對她都應是 善意的,所以她才這樣問。   溫約紅似触電似的一震,然後才說,“你病成這樣子,只怕遠走不出門口,就要回來躺 著了。”   然後他匆匆的說,“我有事,要走了。”   唐方強抑住心頭的失望,淺笑道:“怎麼?公子又赶去喝杬缸酒了吧?”   溫約紅拖看他那看似蹣跚和酩酊的其實是踉蹌和逃避的步子走遠了。他一面走看,雙手 抱看酒壇肚子,咕嚕嚕約又吃了十几口酒。然後喃喃自語的說:“我的酒里原有你的解藥, 你真不懂我的心事。都錯在你不會喝酒。”他傷怀的自語,唐方當然不會听見(何況她的听 覺已不如以前靈敏了)。他仰脖子又想喝酒,卻見瀑里映著一個巧笑倩兮的唐方。   他飲得下她嗎?   “花大當家要見你。”   “什麼時候?”   “現在。”   現在是華燈初上的時候。   這山庄唐方還沒好好的走遍。一個像她那麼愛玩的女子,沒有理由不邀游這美麗如晝的 山庄的。可惜她走不動。她多走几步,都會倦得像四肢百骸散脫一般。但她每天都想:我總 算此昨天好上一些了吧?   就算她走得動,這庄里遍布机關奇陣,她若無人指點引路,也絕轉不出去。   現刻,有兩個小女孩撬扶她,走路,對她而言,非要人撬扶看她才能胜任。暮色四合, 燕子穿梁越脊,回到舊巢,唐方想到自己已多時末施展過一向得意的“燕子飛云縱”。   這儿比意想中更大。走過山、走過水、越橋穿亭、轉閣回廊,這儿平靜宜人的景致略帶 凄涼。   唐方畢竟是唐家堡出身的人。她依稀能看出這儿是看似平靜無波,其實暗潮洶涌,在這   唐方一戰(4) 生美輪美奐、如詩胜畫的亭台樓閣中,不但防衛森嚴,簡直是危机四伏。 奇怪的是,就算是在自己的房間里,唐方也感覺到這种危机。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儿發生了還是發生過抑或是將要發生什麼事?) 廿四叔、川二叔,還有雷伯伯、溫公子他們都對自己那麼好,還有過救命之恩,唉,都是自己這個不爭气的病…… 忽然止步。 她們已到了一處房門前。 唐小鶴和唐小鴨馬上止步。 看她們恭謹的神態,不但是不敢越入雷池一步,彷佛這一步跨出去,就是天涯末路、還見血封喉。 從此看去,房間很黯。 很黯的房間。 “進來。” 房里的人用帶點命令的語气。語音极冷。 唐方走了進去。 只她一人。 她雖然倦,而且累,但她不怕。 她雖年輕,所闖的江湖也有風有浪,但仍未經大風大浪,她從未怕過誰:越是強敵,她越不怕。她只因而感到振奮。 她雖只闖過小小的江湖,但她确有大大的膽子。 其實江湖無分大小,敢闖就是江湖。 房間沒有燈,但有光。 光是從外面的燭光映進來的,所以淡得有點浮泛。 她看到一個絕美的人。 男子。 一個令人感到“殘艷”的男子。 他的眉宇略帶挹色,眼神看似深遠,但又流露出一种空洞的寂寞或者那不像是眼睛,而是像沉在海底一千九百八十九里下的珠寶,而且已經沉了一千九百八十九年了。 唐方說:“這里很黯。” 那人說:“你不是要拜見我嗎?” 唐方說:“我根本看不清楚你的樣子。” 那人說:“亮燈你也不會看得清楚我。” 唐方說:“我不喜歡故弄玄虛的人。” 那人說:“你要見我就是要說這句話?” 唐方說:“本來還有的,但你擺架子,裝神秘的,我不喜歡你,所以不想說了。” 那人道:“你住在我這里,力气全消,你還敢這麼凶悍?” 唐方英了:“難道你要我耐心守候,等到有一天我連站起來的力量都失去了的時候,才跟你斗嘴不成?我現在不凶,什麼時候才凶?” 那人忽然問:“你有酒渦是不是?” 唐方倒是詫然:“你自己不會看?” 那人忽把話題一扯:“你是說:如果你又回复了功力,你就會溫柔些是不是?” 唐方又笑了:“給你看的溫柔不是溫柔。自己的美、自己的溫柔才是真的溫柔。既然又美又溫柔,更應該凶些了,不然要給人覷准了欺負。” 那人彷佛也有點笑意:“你總有理由儿的。”忽又問:“轉來你不像是有病。” “我是有病。”唐方說,“既然我的身体已經病了,為何我心里不能開朗些?” 那人靜了半晌,才通:“那是因為你未曾真的病倒過。” 唐方笑道:“我病得快要倒下去了,還說沒病過!” 那人真的有點笑意了。這微微的笑意牽動了他那殘艷的風姿,彷佛是一縷活著的美,像對方飛掠了過來,“你很美!”他問,“美人只有兩种,一种是美麗,一种是媚麗你是那一种?” 唐刀半帶玩笑說:“你眼力太差了。我當然是兩者皆有。” 那人笑了,且笑道:“唐方姑娘,你既然一直都不肯拜見我,讓我先拜見你吧:我是‘五飛金’的大當家花點月,素仰素仰,幸會幸會。” 唐方笑道:“這還差不多。大當家的,你好。” 天天如是 兩人談了一會,都覺得甚為投契,誰都不擺架子(要說架子,只怕失去武功的唐方要比花點月更大),誰都沒有架子。不過,從開始到現在,花點月只是談笑,并沒有站起身來。 “听說在一風亭比暗器,”花點月有時像是在看人,又像不是在看人,有時像是在看人,又不像是在看人,“你輸了就哭了是不是?” “傳言真可怖!”唐方忿忿的說,“我流淚是因為不公平。後來因生气自己那不爭气的淚,越气越哭。” 花點月笑了:“自己不妨流淚,不可以讓這世間流淚。” “這世間流不流淚可不關我的事,”唐方倒滿有興趣的觀察他:“你志气倒是不小,難怪當上‘五飛金’的老大。” “山高月小,志大才疏;”花點月笑了起來,“水落石出,打草惊蛇。” 唐方奇道:“後面兩句是什麼意思? ” “沒有意思,後面兩旬,我是在罵自己。”花點月忽然側了一側首,問:“你在舔舌頭? ” 唐方一征,隨即爽朗地道:“是啊,我有點口渴。曖,你眼力也不坏嘛。” 花點月只問:“唇上的胭脂一定很好吃的了吧?” 唐方又是一怔,“好不好吃,与你何干?” 花點月道:“如果好吃,我就要試上一試。” 話一說完,他就飛身而起,右手食指迅疾的沾一沾唐方的唇,然後已回到原來的座位上,全似沒有動過一般。 唐方知道,就算她武功末失,就算施展“燕子飛云縱”,也躲不去花點月這來去如風,倏忽如神的一點。 只听花點月說:“你的胭脂有酒味。” 唐方憤笑:“對一個失去還手能力的女子,你這樣出手實在不配當大當家。” “其實當不當大當家我都無所謂。”花點月說,“不過,你的武功倒真的沒有恢复。” 唐方晒然道:“要是恢复了,我早已向你動手了。” 花點月笑道:“你會是我對手麼?” 唐方冷笑道:“天下那有必贏的戰斗?有時打不贏,也要打。” “好,難得你武功全失,英气仍在!”花點月拍一拍他身側的酒撮子,“你渴了,這是三缸公子送我的酒,好酒,你也來喝几杯吧,沒有毒的。” 他斟了一大杯,然後慢慢抓住酒杯,牢得像抓住的是一條魚,然後徐徐倒進嘴里,甚至連酒流入他咽喉之聲也依稀可辨。由於他喝酒太過謹慎,彷佛那也是一种謹慎的酒。 唐方轉身使走:“我不喝。” 花點月放下了酒杯,有點惋惜的說:“這樣好的酒你都不喝。” 唐方道:“我不喜歡便不喝。” 花點月間:“你還是介意我剛才對你忽使的那一招麼?……我不是不尊重你……我是有苦衷的。” 唐方冷然道:“我看不出有什麼苦衷。” 花點月微嘆,欲言又止。 “我的命是你們龔頭南庄里的人救的,毒也是你們解的,我特別來拜謝你。”唐方說,“現在已拜謝過了,就該拜別了。” 花點月道:“你……你還會再來看我吧?” 唐方笑了。 嫣然。 “反正我一時杬刻還好不了,”唐方說,“我還在庄里,你是庄主,只要你一高興,你隨時都可以來看我的。” 她是個剛烈的女子,但從來都不記仇。 她煩惱得快,但開心得更快。 何況,一身絕技的花點月并沒有對現在一無武功的地做過什麼太過份的事。 做人能記恩的時候,何必偏要記仇? 所以唐方脾气雖大,但很溫柔。 她那一對柔弱無骨的肩膀,對擔當大事一向舉重若輕,更重要的是,她懂得教人開心,也懂得讓自己開心。 荷塘的蓮花又盛放了,似都忘了五十二天前的摧毀。流水流入荷塘叉吸入水槽再自龍首注入荷塘,就算別人不知,但唐方知,荷上的靖蜒得悉,塘中的魚儿也知悉。日子天天如是。快人暮的時候,夕陽下得比任何時候都快,甚至要在湖外山邊疾墜下去,發出“斐”的一聲,然後有只吃飽就愛睡的懶描會伸懶腰打了個呵欠。天天如是,日日如常。晚上的流水流得比白天快速一些,水里一些蝌蚪、孑孓都比較活躍了,偶爾塘里的魚會遽冒土來吐-個泡,像禁宮里一個繽妃在偷偷嘆了一息。天天如是,日日如此。杬缸公子溫約紅來給她探病,唐拿西常來鼓勵她多練習暗器,不能因功力不濟而荒疏了,雷以迅過來看看她,像看一只他一手養的鳥雀,然後不表示不滿意也不表示滿意的就負手离去了。每日如常,每日如斯。她仍有給窺視的感覺,好像体內有看另一個人,監視她一舉一動,今天一不高興就吃掉她半個內臟,然後明天一個高興時又吐出一顆不屬於她的心。日子天天如是,毫無新意。她的体力,算是一天比一天恢复了,但病卻似一日比一日更重。地想回家。她很想回家。但她病沒好,廿四叔當然反對。她也自知病成這樣子,恐怕也走不出這些片門、回廊、荷池、花圃,她有點覺得這像是一場幽禁,但她又不忍誤解要幫她的人之好意。天天如是,歲月惊心。她閑時無聊,看看一只螞蟻,從階前爬到假山之後,好像跟著她就可以回到蜀中唐門,或者她會把她的音訊帶到院花蕭家。天天如是,其間她也和花點月見了几次面。 几次都是花點月來找她。 她和花點月很談得來。 花點月是個很奇怪的人。他好像熬過許多事情,所以好看得卻有歷盡滄桑的感覺,但其實他還很年輕。 她更不明白從花點月住的“活房”离自己住的“移香齋”那麼近,花點月卻為何還是要乘座輿來? “你會病好的,”花點月常常安慰她,“事情坏到了盡頭,就是好的開始。” “為什麼事情坏到极點了,不也照樣坏下去呢?”唐方反問他:“你怎麼知道否极一定就會泰來?” “因為這樣想,就會對自己好一些。”花點月的回答很坦誠,“凡是對我們心情有幫助的事,不妨多想一些。” 唐方只好想自己明天就痊愈了。 那時,她就可以縱身越過荷塘、越過柳枝、越過圍牆……回到她那小小的江湖,大大的天下去…… 這樣想的時候,一面哼著首小調,她的眼睛也注目向遠處。 這樣一看,她才看到遠處假山般有一個人也在看她。 眼神很奇特。 這人讓唐方覺得有些眼熟。 卻似在哪儿見過呢…… 這人看著她,眼神快要給毒啞了似的,吞吞吐吐看一些奇怪的訊息。 然後,他畫看臉容向她伸了一伸一只手指,就轉過臉去。就像完全沒看見過她的樣子。 ──他不是那次在一風亭敗給自己的那個人嗎? ──他伸手指干什麼? ──真是個怪人! 唐方也沒細想,過了不久之後她就忘了這個人。 可是,這剎那間的相遇,卻教徐舞怎生得忘? ……那天,自唐拿西看人扶走唐方之後,他就茫茫然像給抽去了魂魄,無枝可栖,無可适從,直至有人喚他:“徐少俠。” 徐少俠…… 他費了好大的動,才弄清楚原來對方叫的是自己。 喚他的人容色凄厲,但腮邊也有一雙酒渦。這酒渦跟唐方是一樣的,只不過,她綻在唐方臉上,像漩渦里一個美麗的夢;挂在這老人頰邊,就像樹干上的兩個痂瘢。 徐舞定過神來,問:“閣下是……?” 那老人道:“我是唐悲慈。” 唐悲慈名動天下,暗器手法,出神入化,武林地位,也非同小可。据說,近年來,能直接受命於唐老太太行事的人,唐悲慈是极少數中的一個。 徐舞沒精打采:“可是我不認識你。” 唐悲慈道:“可是我們卻認識你。請借一步說話。”然後他加了一句:“是有關唐方的事。” 這最後一句話。完全打動了徐舞。 徐舞跟唐悲慈走到一風亭後山的屏風岩下,唐悲慈身後還跟了一個眉目英朗、鼻子又高又勾又削又挺的年輕人。他下巴有一抹刀痕,看去還有點俏麗。 唐悲慈說:“他是犬子,叫催催,輕功還練得不差。唐方練的是“燕子飛云縱”,他練的是‘燕子鑽天’,都曾得過老奶奶親自點撥的。” 徐舞壓根儿就不喜歡任何人跟唐方有任何相似之處,包括這老人臉上的酒渦──只不過,他知道唐方一向對唐悲慈都很敬重,所以才會耐心听他說話,然後還等他說下去。 “他的輕功好,所以他跟了你很久,你都不知道。”唐悲慈說,“連剛才你用厚布裹著手拾起擂台上那柄斧頭的舉動,也都落在他的眼里。” “我不知道一直有人釘梢看我。我不以為自己是這麼重要。幸好我也沒做過對不起人、見不得天日的事,也不怕人跟在後頭。”徐舞冷笑,“我把那沾毒的斧頭保存起來,是不想唐家獨門暗器就扔在那里,万一讓江湖上宵小之輩借斧傷人,可是害了唐姑娘清譽。如果你們索回,我奉上就是。” “你千万不要誤會,”唐悲慈說,“我們找你,是因為唐方遇難。” “剛剛唐姑娘就在這儿受了傷、中了毒,我就在這里,”徐舞說,“我怎會不知道。” “不,我們是來遲了一步。”唐自慈沉重的語气簡直落地作雷鳴,“唐方落在那干人的手上,才是真正的遇難。” 徐舞這才吃了一惊。 一大惊。 “你是說……” “是。”唐悲慈一字一句的道:“唐拿西他們,才是真正要害唐刀的人。” 獨舞 徐舞倒吸了一口涼气、退了一步“……你說什麼?” 唐悲慈帶點嚴厲的看看他:“你听過‘五飛金’嗎?” 徐舞點頭:“這是岭南‘老字號’溫派、蜀中西川唐門、江南‘封刀挂劍’雷家聯台起來在江湖上另立的一個組織,并公推跟雷、唐、溫杬家都交好的‘星月樓’花家子弟來作首領。” “我們果然沒有找錯人。”唐悲慈目中已有贊許之意,“那麼,‘龔頭南’的‘五飛金’你可又有聞?” “那是‘五飛金’最重要的一大分支。由‘空明金鏢’花點川為首,而其他四位當家,莫不是杬家中的杰出人物。”徐舞如數家珍。 “對。但根据我們這杬年來密布眼線,廣泛精密的收集資料,發現‘五飛金’非但并未實際做到調解和聯結杬大家族的責任,反而成了一种分化和侵蝕的力量。” “……我不明白。” “其實,‘五飛金’這組織早已給江南雷家堡的人吞噬過去,成為倒過來意圖藉此縱控唐、溫二家的勢力。” “你是說……?” “龔頭南的‘五飛金’分支,就是這‘謀反勢力’中的主干之一。在里而做杬當家的唐堂正和五當家的唐拿西,全為二當家雷以迅所操縱。他們本在唐門不甚得勢。所以早已結合雷家,要倒過來反噬唐門。” “……這固然很陰險,但這卻是你們杬家之間的想隙,与我無涉。” “可是唐方卻剛給送去了龔頭南的‘五飛金’。你剛才取去的飛斧,根本就不是唐方的,而是前几天已給暗殺了的唐門弟子唐泥的。斧上的毒,是一早就涂上去的,局也是老早就布好了的。” “──他們會對她怎樣?” “依我猜度:一,他們藉此扣押唐方,万一將來与唐門正面沖突時,他們可以唐方挾制老奶奶,老奶奶一向疼惜唐方。二,他們有意或哄或逼唐方道出如何運使‘潑墨大寫意’、‘留白小題詩’的獨門暗器手法,以便他日可攻破老奶奶的絕技。其實,這一切都是一個‘局’,唐拿西跟唐不全、雷暴光全是一夥人。” “那麼唐方豈不是很危險?” “可以這麼說。” “那你們還不馬上去救唐方?” “也不必那麼急。人在他們手上,打草惊蛇,反而不智。再說,依我所見,唐方一向是崛性子,動粗難有所獲。畢竟,唐方自絕經脈之法,制穴也制止不了,所以唐門子弟,一向絕少落於敵手,泄漏机密,這些唐拿西和唐堂正無有不知,所以,以誘騙唐方說出手法秘訣的可能較大,是以一時杬刻,還不致立殺唐方。” 徐舞仍急個什麼也似的:“那怎麼行?!万一他們真要動手迫逼唐姑娘,那,那,那,那豈不是──” “徐少俠放心,”唐悲慈臉上帶了個詭秘的微笑,“‘江南霹靂堂雷家’布了不少伏子在咱們唐家堡,但唐門也不是省油的燈。就算在‘龔頭南’的‘五飛金’,我們也還是布有眼線的万一有個什麼風吹草動,他們還是會告知我的。” “那麼,”徐舞仍急如鍋上螞蟻,“你們也得去救唐姑娘啊:我愿意跟你們一道去!” “我們不去,”唐悲慈道,“你去。” “我去!”徐舞又楞住了:“你們不去?” “對。這就是我們來找你的原因。”唐悲慈道,“如果我們現在就去“五飛金”救唐方,救得著,只得不償失;万一救不著,那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我們据密報得悉:雷家的人已控制了‘五飛金’,也就是說,只要我們不動聲色,就可以繼續監視。而洞悉‘封刀挂劍’雷家的一切陰謀動靜。假如為這件事而扯開了臉,那等於是打草惊蛇,一旦失去了這個線索,就更不知敵人的虛實了,所以我們唐門的人,誰都不便插手此事。” 徐舞恍然,指看自己的鼻子道:“所以你們來找我。” 唐悲慈道:“你不姓唐。” 徐舞苦笑道:“我跟唐門确是毫無淵源。” 唐催催道:“我一路來跟蹤你,發現你很喜歡唐方。你情愿為她做一切事。” 徐舞慘笑,喃喃地道:“……甚至犧牲也在所不惜。” 唐悲慈接道:“這件事的确也要有所犧牲,如果万一失敗,只怕連性命都得要犧牲掉。” 徐舞道:“反正你們只犧牲了一個外人,你們毫無損失。” 唐悲慈居然答:“正是。” 徐舞反問:“假如我不幸失手,你們也不會來救我的了。” 唐悲慈道:“那時我們根本就不認識你這個人。” 徐舞冷笑:“你們到底是關心唐方的安危,還是不想她的安危影響到唐家堡的軍心,或是不欲唐門獨門暗器手法外泄而已?” 唐悲慈笑而不答。 徐舞白牙縫里吐出几個字:“你們真卑鄙!” 唐催催佛然,欲有所動,唐悲慈卻即行阻止,只問:“你去不去?” “好,我去!”徐舞道:“你們畢竟已把利害關系一一道明,愿打愿挨的呆子才會去;正好我是呆子,我去,且怨不得人!” “我就知道你會去,一定會去。”唐悲慈帶點慈悲的說。“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這年頭,有情有義的人活該倒楣。”徐舞澀笑道:“不過,我一向都倒楣透了。也不在乎再倒這次楣。好吧,告辭了。” 唐悲慈問:“你要去那里?” “到龔頭南去,”徐舞訝然,“救唐方呀!” “不行,你這樣去。有去無回;而且,也救不了唐方。”唐悲慈道:“‘五飛金’的五個當家,你都非其敵。尤其是花點月,此子武功莫測高深,功力爐火純青,你這樣直闖,不是去救人,而是去送死。” 徐舞一想:是啊,這樣縱犧牲了,也救不了唐方,便問:“那我該怎麼辦?” 唐悲慈道:“我們先得要爭取對方的信任,要覷准一個目標。你要推倒一棟牆的時候,首先得觀察她有無缺口?假如有,就從那儿下手,把缺口打成兩個窟窿,把窟窿搞成一個大洞,再毀坏了它的根基,然後才輕輕一堆一推,它就倒了。” 徐舞問:“它的缺口在那里?” 唐悲慈道:“唐堂正。” 徐舞道:“听說他武功极高,暗器手法更是高明。” “他就是花大多時間在武功上了,所以也太少用腦了。”唐悲慈說:“他現在正在庄頭北附近窺探我們的虛實。我找一個跟唐門全不相干的勢力,去埋伏他,而你卻先一步通知他,讓他可以及時逃脫。” 徐舞忽截道:“但以唐堂正絕世武功,也可以反攻對方這樣豈不是又多了一個犧牲者?” 唐悲慈笑道:“你放心,要做大事,少不免要有人犧牲。” 徐舞本想問他:那你自己又不犧牲?忽听一個粗重的聲音道:“我就是那個犧牲者。” 徐舞轉首,只見是‘山大王’鐵干,虎虎有威的站在那里。 徐舞問:“你為什麼肯這樣做?” 山大王气唬唬的道:“因為我笨。”然後又如了一句:“我一向看‘五飛金’的人不順眼,雷家的人凡有錢的生意都做,他們把火藥賣給我對頭,曾炸死了我好几名兄弟。” 然後他一副煩透了的說:“女人,女人,總是只會累事,救了也是白救!” 徐舞不理會他,只是心忖:以‘山大王’鐵干的實力去伏擊‘五飛金’的二當家,的确是‘門當戶對’,唐堂正要應付他,決非輕易,他只沒想到鐵干居然肯做這种事。所以他問唐悲慈:“接下來又如何?” “你救了唐堂正,山大王遷怒於你,到處追殺你,你只好投靠唐堂正,他帶你回‘龔頭南’,要你加入‘五飛金’。你輕功佳,對奇形八卦陣法又素有精研,只要一進他們的地盤,就不難摸索出來龍去脈來。要救唐方,如需里應外合,山大王自然會義不容辭;不過,要弄通‘五飛金’的密道布陣,才能進攻退守,這是首要之務!”唐悲慈說:“現在‘五飛金’欲圖大舉,正待用人之時,他們一定會讓你加入,但也一定會防看你,不讓你知道底蘊,一面會在暗中觀察你,看你是否可予重用。” 徐舞道:“那麼,加入‘五飛金’之後,一切行動,得要靠自己了?” “不錯。” “不管我能否救出唐方,我的身分是否會給識破,你們都決不會來救我的。”徐舞微微笑著,笑意充滿了譏誚:“這件事,從頭到尾跟你們都沒有關系。” “對。”唐悲慈臉上一點郝意也沒有:“完全無關。不過你進入‘五飛金’之後,我們總有辦法使你可以跟我們聯系。” 徐舞哈哈一笑:“這樣听來,你們絕對安全,我則要身入虎穴,誰要是把這個任務接下來,那就不止是傻子,而且還是瘋子了。” 唐悲慈靜靜的望看他,肅然問:“那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去!”徐舞斷然道:“這樣的事,我不去誰去!” 他原木是不屑於做這樣子的事。當一個“臥底”,為武林中人所鄙薄,為江湖中人所輕視。可是位卻是為了唐方而做的。先前他為了接近唐方,不也一樣放棄一切,不惜變成另一個人,來博取唐方青睞嗎?現在為了解救唐方出危境,更是義不容辭。只要可以接近唐方,看見唐方,保護唐方,什麼事他都情愿而無怨。所以這件事,他能不去嗎? 因此他一點儿也沒有因此去險惡而憂慮,而反因可以再見唐方而奮悅:──唐方唐方, 天涯茫茫終教我見了你。如果你出事了,我也不活了。死也要死在一起。 他急若岸上的魚,恨不得馬上就去。 一切如計畫中進行。 如愿以償。 “金不換”唐堂正依然在庄頭北打探唐悲慈和唐門的人在那儿的實力。“山大王”果真調集人手,去伏襲他。徐舞先一步通知了唐堂正,唐堂正卻反而怀疑他,把他打了起來。可是“山大王”毫不留情也十分及時的發動了攻擊,唐堂正帶去的十一名高手,喪了六名,連楊脫在內。唐堂正狂怒反擊,跟“山大王”捉對斯斗,兩敗俱傷;但身負重傷的“山大王仿似因流血而燒痛了斗志,愈戰愈勇。唐堂正終慘敗而退。 “山大王”揚言要格殺“通風報訊的坏种徐舞”,徐舞只好跟唐堂正一起倉惶潛逃,逃啊逃的,逃進了“五飛金”。 可是唐拿西并不信任他。他一入“五飛金”,就知道很可能會有兩种下場:一是逐他出去,一是殺他滅口。 他打從心里寒遍了全身。 他想一走了之。 但為了唐方,他是不走的。 那怕是只見一面,他也是決不放棄的。 唐堂正反對唐拿西的主張。他覺得自己欠了徐舞的情。徐舞因而得以留在“五飛金”,不過他深覺唐不全對他甚具敵意,而雷暴光和雷變也一直在監視他。他怕的不是他們,而是一向寡言、好像全沒注意到有他這個人的雷以迅。從他進入龔頭南以來,就一直沒見過大當家花點月,倒是常遇到愛酗酒的落魄書生溫約紅。而他那個一直想見的人。卻一直末見…… 他甘冒奇險,來到這里,做一切他不愿做的事,而且隨時還有殺身之禍,可是,迄今還未曾見看他要見的人。啊,那姑娘究竟在何方?她可還有在腮邊挂看酒渦、唇邊挂看淺笑、心里可有想起我?徐舞念茲在茲,反覆莫已。她是為她而來的,他是為她而活的。他覺得就像是一場獨舞。她是為她而舞,可是到頭來可能什麼都無。她常常在他夢中出現,如果忘了她,他使失去了記憶,也不再有夢。彷佛,她對他一笑他使足以開心上一年半載,只要她告訴他一聲你幸福吧,他就會幸福起來。唉,那都是她的獨舞,而非共舞。舞過長安舞過江南那里的容顏,教人怎生得志……唐方唐方,你還好嗎?你可知道我想你? 就在他耐心等待,受盡极端想念的煎熬之際,終於,這一天,雷以迅忽然跟他說:“你到‘移香齋’院前的荷塘去看看,里面的机括壤了,水流不能迥圜。” 這任務并不特別。 徐舞身法向如行云流水,上岸能舞,入水擅泳。 唐小鶴帶他進入這風清景幽的園子後,便說要去解手,只留下徐舞在院子里,荷塘寂寂荷葉一搖就像在那儿一片一片的分割光与影。一尾紅靖蜒因風斜飛而過,帶來了他夢繞魂牽、熟悉得像有過肌膚之親。 他听到了那首歌,彷佛在水里傳來,里面有縷幽魂在輕唱。 他几疑是在夢中。 如夢似幻的。他就望見在荷塘對面的倩影。 大唐一方 他一看見她,第一個反應就是:啊,我見看她了,我終於見看她了…… 可是緊接下來的反應卻是:小心,大意不得,定必有人在監視看我們,要是露了形跡,不但自己前功盡棄。而且還會連累唐方。 自從進入了“龔頭南”之後,他几次都差點給“五飛金”的人拆穿,在嚴密監視和一直在為自己所不欲為的事情的壓力下,徐舞之所以能堅持不畏縮、不崩潰,完全是因為要達到一個目的──救出唐方。 身入虎穴,就只為了唐方。 只要能救唐方,化作飛灰他也愿意。 而今干恩万想的,終於讓他見看了。 但他不能表示惊。 不能表達喜。 甚至不敢相認。 (要是孟飛金”的人故意讓我儿看唐方,觀察我如何反應,如果我一激動,那就前功盡棄了。) 他強忍看喜悅以致牙齦溢血。他的心臟在大力撞擊胸骨。 她清減了。她比以前樵悻了。 困在這儿,她一定會恨不開心的了。我該怎麼告訴她:我一定會救地出去呢? 唐方認出了他,好像見到親人,笑了起來。 音容依舊桃花。 笑意喚起陽光泛花。 那是徐舞期盼已久的一刻…… 可是,此際,他只能冷靜的、淡定的、不動聲息的、簡直是臉無表情的,同她伸了一伸右手食指。 這一指里算是招呼嗎? (這一指里的干言万語,唐方可听懂?) 不懂。 一只青蛙跳下水,發出的正是這“不懂”的一聲。 看唐方的神情,就像在看一只頑皮的貓,正在追扑蝴蝶。 雖然只相隔了一座荷塘,但徐舞卻覺得,他們卻仿似隔了一個朝代:在水一方的佳人彷佛是在唐朝盛放時候的一位小方,而他自己,卻不幸的正在宋代的一隅枯萎著。 不管如何,自此以後,徐舞就更全力以赴:他花了好多時間,取得唐堂正的信心,弄懂了如何才從這里走進來、如何才從這里走出去。他也逐漸消減了唐拿西對他的猜疑,慢慢弄清楚了用什麼方法才可以跟外面的人取得聯絡。他到現在還找不到唐老奶奶和唐悲慈在“五飛金”里布下的“臥底”,但卻能取得唐小鴨的友情,從他口中得悉:唐方武功已恢复,但因患病,始終不能痊愈。這病不大能見風,也不可長途跋涉。否則就會暈死過去,所以唐方只好留在這里,等病情好些再走。 徐舞知道,他們不會讓唐方病好的。 他要通知唐方,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唐方一戰(5) 他在等待良机。 唐方有病在身,他不能冒險。 要只是他自己一人,別的可能力有未逮,但若說逃离此地,絕非難事。 他把消息千方百計的“送”出去。 唐悲慈不讓他知道在“五飛金”里的內應,可是又很渴听知道多一些徐舞在里面送出來的消息:因為這些消息,其實就是敵人的情報。 除了庄頭北的唐悲慈之外,徐舞确然知曉:他還有一個可信的朋友,帶領著一隊人馬,在等待著他的消息,關心著他的安危。 那當然就是“山大王”鐵干。 在計畫准備要進行的時候,山大王就大力的拍看他的肩膀,告訴了他一句話:“別忘了,外面還有我山大王!”他說話時以眼睛看進徐舞的眼睛里。直至現在,徐舞似乎仍然可以感受到眼里和肩上猶有餘熱和遺痛。 他知道山大王雖然討厭女人,但卻是真情、熱情且豪情的男子漢。 他知道鐵干說的是真話。 徐舞保持跟外面互通消息的方法很特別。 饒是“五飛金”防守得如許之密,縱是一只信鵑也飛不進來,一只靈犬也溜不出去,可是,徐舞一樣有辦法与外界保持聯絡。 他靠的是蟻。 螞蟻。 小小的螞蟻,大大的本事。 一只螞蟻銜看一粒米。 每一粒米上他鏤列了一個字。 訓練魚鳥蜂蟻,一向都是他的拿手本領。 在米上鏤字,更是他的絕門功夫。 所以他能遣螞蟻把他鏤列了字的米粒一只一只一只一只的順序“銜”出去,而外面自 有人接應。 “山大王”派了“佐將”老魚和“佑將”小疑,唐悲慈派了“燕子鑽天”唐催催就匿伏在附近,還布下了人手。 於是徐舞千方百計,想盡辦法,殫精竭智,處心積慮,就是在策划安排一件事:如何才能把安全的唐方救出去。 為了不露形跡,他決定要沉得住气。 沒有到最後關頭,甚至也不讓唐方得悉。 至少,以唐方的性子,只要她不知道一直在身邊相處的竟都是害它的人,她反而落得安靜,不致節外生枝。 徐舞迫不及待的在等。 等那一天。 出唐方的那一天。 那一天几時才來臨? 到底有沒有那一天? 可是唐方并不知曉這些。 她并不知道個中有這麼些周折。 她覺得大家都待她很好,她只是自己不爭气,一病便糾纏個沒了。她想回唐家堡,她要闖江湖,但唐拿西勸阻、唐堂正也不贊同,她相信他們都是為了她好。她只不過覺得有給人監視的感覺。誰監視她呢?說來全沒來由,只是一种感覺而已。 但它是個敏感女子,因為這种毫無道理的感覺,她宁可暫時不練“潑墨大寫意”和“留白小題詩”這兩門絕技。雖然,這兩种暗器手法一定要天天、常常、時時的練習方可以。就練得要像用牙齒來咀嚼食物用胃來消化吃下去的東西一樣自然自如。 不過她總覺得“有人在注視我”。 這兩門絕藝是唐門之秘,如果泄露,极可能按門規處死:當日,她的七表兄唐求因泄露了打造“心有千千鏢”的秘法,是以被處“极刑”。 這點使唐方想到就心悸。 所以她一直沒在這已日漸熟悉的陌生環境里修練這兩門絕技。 她的武功雖已恢复,已經可以運動使气了,但元气還十分衰弱。 這使她十分沮喪。 那天,在荷塘,她見到那個人,明明是相識的,他卻裝模作樣,還對自己伸了一只手指,也不知是什麼意思:也許,當日他敗在自己手里,有點不好意思見到她吧。 才一小段時候不出江湖,好像什麼都不一樣、啥都變了模樣了:唐方這樣一想.,就更覺得煩厭了:唉,這場病,几時才會好呢? 逐而漸之,那天荷塘對面的那個人,見面多了,態度也自然了起來。可是唐方總覺得他神情閃縮,總要等到沒有旁人的時候,才會過來搭訕几句。 “唐姑娘,還記得我嗎…我是徐舞啊。” 唐方本想不睬他,但見他那种因強抑激動而掙得滿臉通紅、語音顫抖,又有點於心不忍,便道:“徐……舞?對了,你就是那個邊跳舞邊放暗器可是還是敗了給我的人。”她笑嘻嘻的說,“後來你還一直給我猛鼓掌呢!” 徐舞為唐方記起他而感動得熱淚盈眶。 唐方笑問他:“那天,我想跟你招呼,你古里古怪的,像不認得人哪:對了,一風亭之後,你到那儿去了呢?還有沒有參加擂台賽?又吃了敗仗了吧?” 唐方問得全無顧礙。 徐舞卻一時答不上來…… ──還是沒變,這家伙不是半瘋不癩,就是必有古怪:老是眼淚汪汪,不然就是滿臉通紅的,說話一吞二吐,有頭沒尾,平時閃閃縮縮、遮遮掩掩的,一旦稍微理睬他,他就像要 哭出來似的,得要小心提防著! 她准備下次見著花點月的時候,打探一下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別教人混了進來,在杬家聯盟的重地里痛風搞雨。 她只想到去問花點月,卻并不想問其他四位當家。她覺得雷以迅太深沉,唐堂正太不耐煩,唐拿西總是不會給人正确的答案,溫約紅只顧飲酒,太過柔弱,無怪乎連這場病都老是醫不好還是花點月談起來比較投契些。 除了說話不喜歡看人(我還不夠漂亮讓他看嗎?)之外,花點月有禮体貼,而且從來不擺架子,自從那次“拜會”之後,花點月親自到“移香齋”來,遠比她到“大方堂”見他多些! 唐方心里記住了這件事。 可是在再見到花點月的時候,她卻沒有問。 因為這一回“見面”,一“見”上“面”就已經動手了,唐方在羞忿中那還記得曾有個苦命的徐舞? 惊托一見 徐舞卻忘不了。 徐舞第一次見唐方的時候,先著到花。那白色的花瓣像五指托著一只玉杯,不過他很快的發現那不是花而且根本就是手指。 唐方那時正在攀摘一朵白花。陽光自棄叢過濾下來,映得唐方的臉流動著一些光影,好像童年時某一個難以忘怀的情節;的确,唐方臉上那稚气而英气的神情,睜子像黑山白水般分分明明,緊撮的唇邊漾起兩朵甜甜的笑渦。拗執和嗔喜怎麼可以融會往一起,但那又是分分明明的一張容華似水的臉! 後來回想起來,徐舞才懂得那叫惊艷,那是惊惊艷! 為了這惊艷一見,徐舞自覺從此永不翻身,他也不需要翻身:古之舞者,那年的容華,教人怎生得忘?……徐舞永不愿翻身。 唐方卻并不确知自己會讓男人惊艷。 因為她是女的。 女的絕少會為男人“惊艷”。 ──事實上,男人至多讓人迷戀、崇拜、動心,但很少能讓人“惊艷”。 唐方本身,見到一些美麗絕色的女子,反而會“惊”上一“艷”。 雖然她對男人會這麼的迷戀她并不知情,但她對自己很有信心──那次,在“一風亭”,她在沐浴的時候,一群無行浪蕩之輩強行闖入,雖她已教他們吃了好些苦頭,而且也可以斷定她遮掩得好,他們什麼也著不到,不過她還是認為那是“奇恥大辱”.想起也有羞恥的感覺。 幸虧它是江湖女子,而且一向豪俠慣了,心中痛恨。但也并不覺得那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過自此之後,她沐浴時便特別小心一些。 她不希望還會再發生任何尷尬場面。 “再要有男人闖進來,”她心中對自己起誓,“如果他不是我的丈夫,我就挖了他的眼睛。” 結果真的有人闖了進來。 “龔頭南”一向防備森嚴,誰敢貿然闖入?再說,澡堂外面還有唐小鶴和唐小鴨守著,唐方就算在病的時候也是個有閑情的人,她一向看得開、看得化,她才不會因為近日來一直有“給窺視”的感覺而成了提心吊膽、惊弓之鳥。 一個人要是陰影太重,那麼就算在幸福時也不會快樂。 唐方既入江湖,就拿定主意,下定決心,要拿得起,放得下,万一拿得起,放不下,那麼,就不要拿起來好了;可是如果既要拿起而又放不下那麼就放不下好了,又有什麼大不了的?這樣一想,其實也就沒有什麼拿起、放下的了。 這樣最好。 心寬自然閑。 可是這次卻“閑”不下了。 唐方一向喜歡浴沐。 洗澡給人乾淨的感覺。 洗澡的時候,心境自然較舒閑一些。 這次之所以不能“閑”,那是因為澡堂的門突然無、聲、無、息的震飛──不是震開、也不是震碎,而是震飛了──但仍不帶一絲聲息的,這才是縱有絕世功力也不易為的。一人推著一張木輪椅,闖了進來。 在唐方沐洗的時候闖了進來,莫非也是要來一場“惊艷一見”? 門崩牆毀。 嗔怒的唐方動了殺机。 她最生气人家騷扰她的睡眠,更不喜歡當她沐洗的時候有人闖了進來。 更何況那是男人而她剛有過“一風亭”的不快經歷! 所以她今日決不容情。 自從“一風亭”事件之後,就算是在浴洗的時候,她也把暗器放在伸手可及之處──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她好久沒使過暗器了。 甚至也好久沒練習過了。 可是有一种人,不一定是依仗勤習而有成,而是因為他(她)有与生俱來的天分,就算并不十分勤奮,仍然一出就是高手。 唐方就是這种人。 不過,要有成并不難,靠一點點才華和一點點的勤奮就可以辦得到,但如果要有大成,就則非常十分勤奮和過人的天份不可了。 唐方呢? 唐方在出手的剎那,已看清楚來的是什麼人: 一個男子。 她的暗器已出手之際,才發現來的正是“龔頭南”的頭領、“五飛金”的大當家:“空明金鏢”花點月! 這霎瞬之間,唐方有點後悔她使出“潑墨神斧”來。 (──該死的花點月, 他似完全沒有著到飛斧。 他只眼睛空空茫茫的,看著自己。) 唐方又气又憤,但卻并不十分想殺死這個人。可是花點月卻似沒發現有暗器、甚至也沒看見唐方的侗体,眼睛空洞洞的似透過了唐方,看著唐方背後的那一面牆上,更似透過了牆著到了牆外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瞬間唐方真想大叫出聲:“著什麼著──還不閃開!” 花點月沒有閃開。 他仍然像釘著一般的坐在木椅上。 他眼神仍然憂郁、孤寂。 也許他在那剎間共“做”了一件事(之所以用“也許”二字,是因為唐方也不知道這种“情形”究竟是不是花點月“做”出來的,甚至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為”的)──他胸前的衣衫突然凸了出來,像一個气泡,“璞”的一聲,飛斧釘在上面,活像毒蛇給抽去了脊骨,全消了勁道。 花點月點點頭,道:“好一柄飛斧!” 他的眼睛仍直勾勾的看著唐方。 唐方羞忿已极,怒道:“可惜卻殺不了你!” 花點月卻問:“你沒事吧?” “你才有事!”唐方恨恨地道:“我還有箭,你再看,我就射瞎你!” “看?”花點月一楞:“看什麼?” 唐方气极了。 著花點月的神情,像什麼也沒著到。 听花點月的口气,眼前的都不值他一著! 一個像唐方那麼美麗已极的女子,更有一副美麗已极的侗体,可是花點月竟然完全放不 在眼里,百中無人! 對一個美麗得一向男人見了大都愛慕不已的女子來說,不意給男人撞見它的裸体固然羞憤,但更令她气煞的是那人根本像是只著到屋里有一張椅子那麼自然,無惊無喜。 (此辱何能忍!) 她終於發出了箭。 因為太過激動(可能也因久未練習之故),發箭的時候,也水花四濺。 水花正好可以撩人耳目。 箭奪花點月雙目! 惊艷一箭 箭夾著水花,煞是好看。 小小紅箭,末傷人已紅似血,一出手就似是一場惊艷,就算傷於它利簇下也不過是一場惊艷! 這麼好著的箭! 箭到半途,還會像情人蜜語,方位遽變,本來左箭原取右目、右箭原奪左目,現卻剛好對換! 唐方箭一出手,也覺自己下手太辣了! 至多,只傷他一只眼睛便已太…… 著花點月的樣子,依然故我。 他仍似沒著見唐方的侗体。 仍然沒注意到有兩枚小箭要親吻它的雙眼。 但險上卻出現了一种微悟的神情。 唐方心軟,几乎要叫:“快閃,否則要變瞎子了!” 可是它的聲音又那里及得上它的箭快?! 那兩支小小小小的紅箭,正以惊人的速度來惊它們的艷! 就在這時,“嗖嗖”二聲,花點月左袖右袖,忽各掠起一道金光,本來射至的箭,倏然激空而起,“璞璞”落向唐方浴洗的木盆里。 金光又倏地回到他的袖子里。 他側著耳,茫然的像听什麼似的,半晌才說:“原來你在洗澡。”然後把小斧拾起,齊齊整整的放在地上。 然後他推動輪椅,轉向緩緩而去,一面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所以失禮。” 直至到了門外,他還拋下了一句苦澀的話:“你是著到的,我除了是雙腿殘廢之外,也是個失明的人。我是听人說你遇險了,才急急赶了過來……” 唐方一時忘了拾起桶里的小斧,也不知道這個澡還要不要洗下去。 他初見她時,就好像是一個久因於枯井里的人,星光就是它的等待,但他也無意去攀擷。有一天,忽然有一個美麗的女子,遮去星光,俯身探首,看了他一看。她是不是來探著他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著見她了,那瞬息問的容華,使他在井中瘋蹈狂舞,心中給一种美麗得想飛的奇想充滿,一种想飛的美。他知道他自己不是什麼,也不算是什麼,但凡她所眷顧的,她所垂注的,都是炫目的,都是榮耀的,所以他自覺已經是個人物了。 她的容顏能令人七情沒頂,他著她得七情上臉,他為了常常能著到她,是以不惜擊碎磚,敲碎牆,毀碎這口井。 轟然倒塌中,他才夢醒,他仍在井底。 而井外的她,早已不在了。 “五飛金”是他另一口新的井。 這是口他自殺的井,因為她在井里。 因為也在“井”里,所以才能常常見到她。 他逐漸可以接近她了,但還未向她道出真相。 因為時机未到。 他覺得她并不開心。 她的冷漠足以粉碎他的惊喜。 她看去有一种無聊的美,但有時這种看似輕描淡寫的美艷卻又是見血封喉,且足以技壓群雄的!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時候快到了。 他用螞蟻“寄”出了他“匕現計畫”的“最後一封信”: “四月初至亥時匕現”。 “匕現”的意思就是:他要救出唐方了,請在原先約好的地方接應。 為了不會出錯,他一共“投寄”了兩回“信”。 該做的他都已經做了。 他把一切的希望都交給螞蟻。 小螞蟻。 唐方從不殺蟻。 每次,她抓到螞蟻,就像抓到淘气的孩子一般,跟它說了老半天的話,然後彷佛打了個商量,訂下“互不侵犯條約”,才把它扔下它的閣樓,讓螞蟻在空中風中飄呀飄的,為它設想一段惊險而無恙的旅程。不是听說貓從高處躍下也不會受傷的麼?螞蟻更輕,當然不會受損了。要不是他們來偷吃她的餅乾、蜜餞、糖果,她才不會去抓他們呢:都是它們坏,破坏了君子協定。它不仁,我不義,扔它下杬樓,嚇唬嚇唬也好,若下次它還敢招朋喚友的打扰我不? 唐方為了不去想原來那很好看,人又很好的大當家原來是個瞎子,只好去跟螞蟻說話(一言不合,有時還罵起架來)。 她一直以來都有個迷惑:她几次發現徐舞俯身蹲地,嘴里念念有詞,可是地上什麼也沒有,只有几只或一隊螞蟻──他跟螞蟻到底在進行什麼“交易”呢? 結果,她的視線發現了一只螞蟻,扛著一粒米,她眼尖,瞥見米上仿似有字。 她還好奇。 她“搶”掉了螞蟻“扛著”的米。 (這也叫做“劫糧”吧?) 然後她著到了一個“初”字。 她不動聲色,未久,又一只螞蟻干山万水的經過牆角,它“扛”的米自然給唐方“劫”去了。 那是一個“五”字。 ──初五不是明天嗎? 唐方沉住气,隨著螞蟻雄兵隊伍尋索過去,找到了“亥”、“時”兩個字,還發現徐舞就在院子里鬼鬼祟祟的把米粒“交”給螞蟻。 ──好啊,這小子! ──吃里扒外,竟敢在唐、雷、溫杬大聯盟里鬧事! ──一定是來“臥底”的! ──此舉無疑是跟外面的人聯絡了。 (他開始假裝不認識我,後來又無故搭訕,說話結結巴巴,原來別有所固!) (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有人暗釘,莫非就是他?!) (他不是說今晚西時要來找我嗎?) (幸好我發現得早!) 江湖無分大小,只要敢闖就是江湖。 唐方覺得“五飛金”里也是一個小小的江湖。 不過她并不明白,“闖”有時确可闖出天下,但有時也會闖出禍患來的。 他終於等到今晚了。 (我該怎麼跟她說是好呢?) (她出去之後,還會不會理睬我呢?) (她會不會怪我一直都瞞著她呢?) (她會不會相信我的話呢?) 徐舞生怕自己見著唐方之後,會不知怎麼說,甚至會說不出話來,是以他憤筆疾書,并詳繪記成畫圖,小心勾勒各要道出處,被陣之法可是,一一寫成之後,他又把信團均揉成一團,大力扔在地上,心中一股膽气陡升:徐舞,你既有勇气身入虎穴,為何卻不敢當面對唐姑娘把前因後果說清楚,親自帶地出去,還繪什麼圖?!寫什麼信?! 他決意不予自己有逃避的机會。 他就這樣熱著血、熱著心、也熱著情,到了“移香齋”。 他一時“忘了”把紙團撕去,其實,他所給唐方任何事物,或有關唐方的任何東西,他都不舍得毀去;就連當日他初見唐方時的衣衫,他都不舍得再穿,洗得乾乾淨淨的,去那里都帶在身旁。 荒唐一戰 唐方嫣然一笑道:“你可來了。” 徐舞的心又在飛舞。他強抑心神,說:“唐姑娘,我來這里,其實是有話想告訴你……” 唐方笑盈盈的倪著他:“你當然是有話告訴我了,不然到我這里來干啥?” 徐舞里一里乾澀的唇,措辭對他而言,比舞動一頭獅子還凶險:“是這樣的,我是受唐悲慈前輩所托” 忽听檐外一個祥和至极的語音道:“你來這里臥底,還敢把十六哥牽扯進去?” 另一個不耐煩的聲音說:“羅嗦什麼?把他逮起來!” 說話約兩人,一個是唐拿西(他正彈著指上的污垢),一個是唐堂正(他像一頭給燒著了尾巴的老虎),一齊自外,“迫”了進來。 他們走進來的時候,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气勢“迫”人的“迫”字。 徐舞倉惶望向唐方。 唐方得意洋洋的說:“瞧,我早就發現你是來這里臥底的了。是我通知唐叔叔的。” 徐舞宛似听到身体里有什麼事物“格”地一聲碎了,這一來,整個人都變得殘缺不全了,反而回复了平時的机警。 “我說的是真的,他們是要騙你交出唐門絕技的練法,毒也是他們下的。”徐舞急而快而低聲疾道:“要是不信,你可以先到我房中取兩張揉縐的紙瞧瞧便知,還可以按圖到“水月半塘”後的“鷹留閣”一著便知!” 說到這里,唐拿西和唐堂正已走到近前了。 唐堂正驀地喝問:“你說什麼?!” 徐舞忽道:“是江南霹靂堂的雷暴光遣我來的!” “胡說!”唐堂正怒道:“雷暴光在霹靂堂?!你瞪眼說瞎話:待會儿我叫雷暴光好好的給你──” 唐拿西忽道:“正哥,別多費唇舌,拿下再審!” 唐堂正馬上察覺,立即住口。 唐拿西忽間唐方:“小侄女,他剛才說了什麼?” 唐方心頭忽覺一片紊亂。 她畢竟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 听了唐堂正的話,她開始去想徐舞的話了。 “他狗嘴里不長象牙!”唐方靈机一動,“他說是五十七叔叔派他來的。” 唐堂正嘿聲道:“荒唐!” 唐方反問:“說不定他真的是五十七叔派來的呢!” “荒天下之大唐!”唐堂正睜大雙眼,不可思議地道:“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呢?”唐方“轉守為攻”,“五十七叔的為人我一向都覺得──” 唐堂正一聲喝斷:“當然不會,因為──” 唐拿西-向慈和,此際忽然發出一聲斷喝:“免患子,胡說八道,妖言妄語,還不就逮!” 徐舞忽然漫空而起。 此地已不能留。 他決不是笨人,到了這個地步,他只有先求“走了再說”。 他的身形飄忽,并不急,也不快,亦無万出奇,但就是出奇的美。 美得不像是輕功。 而是舞姿。 在這极美的舞姿中,徐舞已射出杬十發牛毛,十杬片飛煌石,六支五棱鏢,還有一道寒芒。 暗器全攻向唐拿西。 當徐舞發現唐方揭發他是“臥底”之後,立作了几個反應和反省: 一,他錯了。他應該一早就先告訴唐方的,否則,唐方不知他是來‘五飛金’救她的,反而以為他是來与“五飛金”為敵。 二,解釋已來不及了,而他也及時說了他說的話,現在已不能逞強,唯有先逃出去再說。 杬,眼前這杬人中,以唐堂正武功最高,但以唐拿西最是机警精明,他一出手,就要先讓唐拿西回不過气來,自己才有机會逃走。 對手武功高強還在次要,對一個逃亡的人來說,追捕者的精明机警更為可怕。 他的暗器一出手,人就立刻“飄”了出去。 唐拿西剛想動手,卻見徐舞已至少以六十种暗器攻向他。 他只有一霎的時間接下了所有的暗器。 但這一剎那間徐舞已如風般掠出了“移香齋”。 他掠出去的時候掠過唐方。 唐方明若秋水的眼正看著他,手指一動,但卻沒有出手。 徐舞一接触唐方雙眼,震了一震,唐方雖然并沒有出手,但他還是慢了一慢── 就這一慢之間,唐堂正已大喝一聲,劈掌打出一塊金子。 一塊沉甸甸、厚重重的金子,來著厲嘯已堆至徐舞背門,徐舞大叫一聲,背後為巨勁所撞,陡然向前疾馳,比原先速度條增快了十倍不止! 他一直急涼了杬丈,才停了一停,但金磚餘力末消,他又急縱杬丈,腳才沾地,金塊第 杬波餘力又至,他再一縱杬丈,然後倒空急翻,伸手輕巧地接下了金磚。 原來他是藉唐堂正“飛金”之力來使自己急速突圍。 唐堂正怒吼一聲。 徐舞接下金磚,笑道:“謝了。”此際他与唐堂正、唐拿西已隔了近十丈距离,以他的輕功,可謂占穩了先勢,但大敵當前、危机四伏,,他可絲毫不敢怠慢,深一吸气,想藉著自己對這庄園里奇妙陣勢的了如指掌,希望能一鼓作气,闖出“龔頭南”。 他的身形南起,忽然雙肩給人按了下來; 急欲藉力彈起,雙膝已給人緊緊箍住。他想要反擊,但雙拳已給人鐵鎖般硬硬握死在那里。他恐懼,但兩頰給人用力一捏,不禁張大了口,立即嘴里給塞了一物。 “你再掙扎一下,只一下,”在他面前的人,神情是像一堆馬上就要爆炸的火藥。那人只一字一句的道:“我立即就叫你粉身碎骨。” 徐舞的心馬上沉了下去。 冷到了底。 雷以迅。 拿住他的人是“四濺花”雷以迅。 遇上雷以迅,誰也逃不了。 到此地步,徐舞只有認命。 他們押走了徐舞,唐方的心里仍一片亂,至少,要比唐小鶴和唐小鴨正在收拾的“移 香齋”還要凌亂得無可收拾。 她無法忘怀徐舞給押走時的眼神。 那眼神到底是要說些什麼呢? 在說些什麼? 徐舞走了,可是那眼神彷佛還留在那里。 唐方決定到菊池亭那儿去著個究竟。 菊池亭左杬房,就是原來徐舞住的地方。  唐方一戰(6) 去那個地方并不難。 從移香齋到菊池亭,其間也并沒有什麼巧妙嚴密的陣勢和守衛。 問題反而是要找一個藉口。 為什麼要离開? “我去找花大當家。”唐方气沖沖的說,“太過份了,有人潛入了此地這麼久,大家都沒發現,要給江湖上的朋友知道了,可要笑黃了險!” 唐小鶴和唐小鴨果然都沒有起疑。 所以也就沒有跟上來。 或許,那是因為唐方跟花點月一見如故,比較熟絡之故吧?唐方去找花點月,大家也不虞有他,卻不知自那一次花點月闖入唐方香閨之後,兩人就一直沒再會過面了。 也許,也因為今晚之所以能手擒“臥底”的徐舞,也全是唐方“告密”之功吧,所以大家也就不怎麼留意她的行蹤了。 故此,唐方才能比審拷徐舞的雷以迅、唐堂正、唐拿西等人,更早一步到了菊池亭三房,進入了房間,找到了縐紙,看完了紙團,她才知道,自己剛才一手造成和親眼目睹那一戰,有多麼的荒唐! 唐方,唐方,假如那是真的,你做了多麼荒唐的事啊! 大方一堂 為了証實到底有沒有這回事,唐方決定要去一探虛實。 她施展“燕子飛云縱”中最高妙的輕功,潛行到了“鷹留閣”。 在黑夜中因深記徐舞的圖形,才不致誤触机關,或走入迷陣,不過,唐方自己也有點詫异:自己不是久病的嗎?怎麼施展起輕功之際,竟然并沒有真气不繼、元气不聚的感覺呢? 如此固然可喜,不過對抱恙已久的唐方而言,也十分可怪。 她潛伏在“鷹留閣”的“水月半塘”,并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也听不到什麼陰謀。 她只看到了几個人,就一切都明白過來了。 她看到的當然是人,不然還是鬼不成! 只不過她看到的是几個确不該在這里見到的人。 “鷹留閣”里有十几個人,其中大都是雷家好手和唐門高手,其中還包括杬缸公子”溫約紅,還在喝酒猜拳、高談闊論。 這些人在這里都不奇怪。 可是有杬個人也在這里,唐方就极感詫异了,他們是: 雷暴光。 唐不全。 雷變。 他們不是各回家鄉去受“處分”的嗎?怎麼都竟在這里出現?看他們的樣子,似在這里很久了,而且一直都住在這里,并且還會繼續住下去似的。 唐方詫异莫已,她決定要追查真相。 所以她小心翼翼,潛過“水月半塘”,按照徐舞所提供的圖樣,避過戍守和机關、陣勢,直奔“龔頭南”的正北方“金鼓樓”的殘垣下。 因為徐舞在那封末交給她而是她撿起來的信里說:“金鼓樓”的殘垣下,已有人在那儿接應。 誰在“接應”? 唐方決意要問一問“接應”的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誰是那“接應的人”? 唐方并不知道就在她自以為不鴛草木的轉身而去之際,那在閣里的“杬缸公子”溫約紅,忽然回過頭來向剛才唐方藏身的塘畔望了一望;他滿面病容,滿臉酒意,但眼神卻是綠色的。 綠得懾人。 “金鼓樓”真懸著一面金色的大鼓。 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在那儿鎮守看的侍衛立刻擊鼓示警。 可是,今晚,月黑風高,這儿一個衛兵也沒有。 現正是亥初。 唐方很快就發現六名守衛都給點了穴道,殘垣西南角,也給擊穿了一個洞。 她這時候得要作一個決定: 一,她馬上呼喊張揚,五飛金”的人一定馬上警覺,查緝到底是誰闖入。 二,她退回“移香齋”,因她出來已太久,唐小鶴和唐小鴨必會生疑,只要一旦惊動其他的當家,這事就會遮瞞不住。 杬,跨出殘垣,看看到底是誰干的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人生在世,往往有許多事是不容你周慮的,要馬上下決定的。 唐方決意要查明真相。 她走出“金鼓樓”殘垣下的那個“洞”。 她一跨出洞口,就有人喚她:“方姊,你終於出來了。” 她一轉首,几乎沒吃了一大惊。 她早已意料有人會往牆外候著,但卻沒料到會有這麼多人! 黑壓壓的怕沒杬四十人,全屏住聲息動也不動的伏在那里,一副紀律森嚴、雷打不避的樣子! 叫她的人已走了近來。 唐方立即退開,很是防范。 那人向她揚了揚手,表示并無惡意,掏出兩顆青磷石,湊上臉去一映,只見一只又高又削又鉤又挺的鼻子,下頜還有一道小疤痕,看去更有男子气概,唐方認識此人,正是輩份在自己之下但很受唐門正宗一系重用的唐催催。 唐催催是唐悲慈的儿子,一向与唐方交好。唐方一見是他,登時放了心。 她比較不警戒了:“你為什麼曾往這里?” 唐催催一楞。 這時,一個一座山般的人影一閃而至,有一种虎扑而下的气勢,唐方嚇了一跳,青光映照中,卻見那人虎背虎腰、虎眉虎目,連壓得低低的語音也似是虎吼:“小徐呢?”這虎一般的漢子瞪住唐方,眼里有一种特异的神色。 “小徐?”唐方奇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已微微可听到“龔頭南”里傳來吵噪的聲音。 唐催催道:“走.咱們邊走邊說。” “走?”唐方問:“走去那里?” 這時燈火一一亮起,犬吠人叱,漸漸迫了近來。 唐催催急道:“是爹爹要我來接方姊的。山大王,咱們走。” 山大王冷哼一聲,一把掀起唐催催的衣襟:“小子,老子要走就走,你少來下令!”然後這才松了手,拍拍手,道:“我下令,才是令!”并跟大隊人馬說:“走!” 一下子,人起馬立,個個剿悍,身手俐落。人說“山大王”帶兵攻城掠地,劫不仁之富濟大義之貧,除橫虐之暴安善德之良,所向無敵,割悍無匹,唐方今回親眼目睹,方知果言不虛。 這時候,連“金鼓樓”的燈火也點亮了起來。 唐方還待要問,唐催催已急道:“走,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當下牽過一匹棗摺馬,要唐方垮了上去,山大王長嘯一聲,一隊鐵騎,靜時宛若鴉雀無聲,動時卻似万鼓齊鳴,四躍翻飛朝北而去。 騎隊一走,唐拿西和唐堂正已率二、杬十人急縱而至殘垣牆洞之下,見大隊人馬,气勢如風卷殘云般遠台而去,真個徒呼荷荷。 唐堂正气得什麼也似的:“走了,走了,唐方這一走,咱們在唐門便沒有立足之地了。” 唐拿西也忿忿地道:“一定是唐悲慈的陰謀詭計:算了,反正此事難免通天,只爭遲早,咱們跟唐門決裂,在所難免,恨只恨我一早就說了,唐方務必要除,都是花老大太多顧慮,要不然,哼!” 唐堂正也烏口黑臉的道:“花老大婦人之仁,扣住一個人老是不殺,不就養虎為患了麼!溫老四地做的好事,下的是那門子的毒?沒道理天天吃‘十杬點’的人還可以闖得出咱們所布的奇陣的!” 唐拿西道:“算了吧,咱們總算擒住了一個,得好好整冶看不出唐方也真夠很的,犧牲了一個同党,向咱們來告密,要不然,咱們也不致對她-時掉以輕心:看來,唐方這小妞也真不可小覷了:話說回來,我不是早說過姓徐的小子不是好東西嗎?先前你又不信!” 唐堂正登時火大:“這小兔患子,我饒不了他!──看他口硬加上骨頭硬,能硬不硬得過我的心!” 唐拿西看看那牆垣的缺口,喃喃地道:“不過,此事一旦傳了開去,咱們就是跟唐門老虔婆一系列對明放膽干上了,一切得要小心些為是:咱們先去請示雷老二,今晚定議,明日即行重新布防才是。” “他們敢來麼!”唐堂正堂堂正正的豪笑了起來,“就怕他們不來:請得到老太婆來時,咱們早已高手云集;要只是唐悲慈那夥人,咱們還等膩了呢,倒省得帶隊攻去庄頭北!” “還是小心些好。你看,”唐拿西道,“可不還是出了事!” 唐方急馳中的座騎,嘎然而止。 馬作人立,長嘶一聲──唐催催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唐方一勒馬,山大王一揮手,馬也急止,他約杬十五子弟兵一齊收疆勒巒,竟同時陡然不動,馬首齊平,只馬鼻不住噴出霧气:“山大王”平時練兵之嚴,這干子弟兵訓練有素,從此可見一斑。 唐催催見了,也暗自心惊:看來“庄頭北”的八十一唐門子弟,若真要跟“山大王”一部硬拚,只怕也未必討看便宜。 唐催催不只心惊,也心急。 唐方是他的師姊。 他怕唐方。 他甚至怕唐方還多於怕他的父親。 這緣由他一直不明白。直至有一次,他以刀鋒削去自己每夜暴長的須根的時候,忽念及唐方,從此下頰多了一道抹不去的刀痕。他這才明白,原來他怕父親是因為老父威嚴,怕唐方是怕唐方不高興。 唐方的事,是他力主要救,所持的理由便是:老祖宗极疼唐方,要是唐方命喪“龔頭南”,只怕老奶奶追究下來,連唐悲慈也責無旁貸。 ──老奶奶一旦生气,可不是好玩的! ──何況唐門絕門暗器手法,是不能外泄的! 唐催催說動了唐悲慈。 唐悲慈也一向很愛護唐方這個侄女──雖然愛護唐方,也是一种討老祖宗歡心、接近唐家堡“權力中心”的方式之一;況且,唐催催又是它的獨子,別人的話雖然不听,但儿子的要求,總難拒絕。 是以,一向不會為小事而影響大局的唐悲慈,才肯听取唐催催的進言,要徐舞身入虎穴,試圖營救唐方──順便讓徐舞潛入龔頭南的五飛盒內部,傳出密訊,以更進一步了解敵方的布陣和机密,不失為一舉兩得之妙計。 有損無益的事,就算是救人行善,唐悲慈是決不屑為之。 唐催催也許別的末得真傳,但對這一點“絕學”,倒是學得九成九。 他喜歡唐方。 他關心唐方。 ──但無論再喜歡再關心,他也不能(會)像徐舞一樣,不惜以身犯難的去冒險。 ──這樣太划不來了。 ──這种事,就讓傻子徐舞去干。 ──順便,也可以除去一名“情敵”。 是以唐催催只管“接應”。 ──只不過他是一心期待唐方能夠脫險。 唐方現在是脫險了,一路上,問他前因後果,他答了一些,“山大王”的“佐將”和“佑將”言辭便給,答得十分周詳,只鐵干皺看濃眉不語,騎馬騎得像跨下是頭怒龍一般。 唐方可在听完之後,忽又不肯走了。 唐催催擔心的是敵人追到,這可叫他如何不心急! 唐方寒看臉問唐催催:“他們說的可都是實話。” 唐催催只好點頭,心里頭可是說:姑奶奶,走吧,走吧! 唐方調頭:“我不走了。” 唐催催差點沒叫了起來:“什麼?!” 唐方說:“我要回去。” 唐催催這回真的叫了起來:“你說什麼?!” 唐方說:“徐舞為救我而身陷龔頭南,我決不能舍他不顧。” 唐催催還在叫著:“是他自己出不來,又不是我們害他的,誰叫他──” 唐方打斷它的話:“是我害了他。” 唐催催聲音更尖銳了起來,“我們不能回去。我們不是他們的敵手。他們經過此事,必有防備,一旦布下‘飛金殺陣’,先放一個缺口,讓我們進去,然後再收攏包抄,咱們就得全軍盡滅了。” 唐方只靜靜的道:“不管如何,我們都不能留下徐舞不管。徐舞為了救我不惜甘冒奇險,而我卻是害了他:我不知道此事便罷,現在已經知道了便決不罷了!” 唐催催這回不管了,就算生怕唐方生气也咆哮了起來:“他是自愿的,咱們又沒逼他,他送命是他的事,咱們可不必陪他枉送性命!” 唐方寒看語音道:“人說:‘有福同享,有難共當’,不懂這八個字兩句話,如何還能在江湖道上行走?我們這一走,怕不成了‘有福獨享,有難不當’,蜀中唐門,日後在江湖上還怎麼亮得起字號!” “若說起‘蜀中唐門’,奉老奶奶之命在這儿主掌大局就是爹爹;”唐催催怪叫道:“他說過:這次的事,救了唐方就走,不許節外生枝,否則重罰不恕!” 唐方語音落地猶作金聲:“好:那我就是唐方自己一個人行動,我現在就只代表我一人所創一人所辦一人主掌一人加入的‘大方一堂’,跟你、你、你、”她的纖指一個個指下去,越說下去臉色就更白得發寒:“跟你們一丁點儿關系都沾不上。” 然後她一拱手:“在此謝了,後會有期。”說罷打馬而去,直奔南方。 唐催催拍額大叫:“天!”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佐將”老魚望看遠去的唐方,張大了嘴巴,下巴像掉了下來。 “佑將”小疑左看看唐催催,右瞧瞧首領山大王。 山大王良久不語。 然後陡地猿臂一伸,一手掀起唐催催,迸出一聲低吼:“記住了,這儿的人是我的,‘全軍盡沒’這句話,不吉利個臭皮吧啦子,你敢說!” 唐催催給他一揪,几乎沒閉過气去。 山大王放下了他,嘿嘿冷笑道:“唉,女人!唉,女人!女人就是意气用事,上不了大場面:大家今個儿可瞧在眼里了:男子漢大丈夫要成大事,就千万莫要討老婆!”他手下們都沒精打采的齊聲應道:“是。” 然後山大王猛地如平地旱雷,胡子戟張、虎目暴瞪的向他杬十五名子弟兵咆哮:“他奶奶個祖宗十七代半的熊!他娘的女人都講義气,咱們還待在這里去他龜孫子的當乖乖小王八不成?有种的,跟我山大王殺入五飛金去!” 這次眾地一聲吆喝應和,龍精虎猛,馬嘶蹄鳴,山為之震。 惊艷一劍 唐方仗看她那玲瓏靈巧的絕世輕功:“燕子飛云縱”再度潛回了“龔頭南”,制住了杬名把守的侍衛,并悄沒聲息的進入了“五飛金”。 除了因為她過人的絕頂輕功之外,唐方之所以能進入“五飛金”,主要是因為:沒有人會料到她敢(會)立即去而复返。 ──一個明明是落荒而逃的人,卻回來成了狙擊者,這的确是讓人逆料不及的。 讓人措手不及之際便是自己穩站了上風之時。 “山大王”及其杬十五騎則沒那麼幸運。 他們气勢浩大。 气勢愈大,惊動愈大。 所以強者易挫,剛者易折。 當剛強者俱不易為,能為亦不易久。 可是“山大王”部隊卻能久能大。 他們以強者的姿勢、霸者的姿態勇行天下、橫行江湖! 他們現在要席卷龔頭南。 唐方一入五飛金也正是山大王大隊進入龔頭南領地十里之內,五飛金即已發現馬上在金鼓樓鳴鼓示警。雷以迅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布陣,然後与唐堂正親自領西門高手五十二人,迎戰“山大王”。 雷以迅与唐堂正上陣,唐拿西則調兵遣將,在五飛金內部署,調度有方,這時候,雷變卻匆匆來報:“有杬名戍守金鼓樓的守衛受制,來人身法太快,出手也快,他們都沒看清楚是誰看來可能已有敵潛入庄內。” “花老大和溫老四都不是省油的燈!”唐拿西一彈指甲,一向祥和的語音也尖銳了起來,“來了更好,籠中捉鱉,逃不掉。” 雷暴光殺气騰騰的道:“這干不要命的免患子好大的狗膽,明明去了,卻又殺將回來!要是等到明天,咱們布陣已成,總堂的高手也調將回來,那就來兩個殺一雙,多來多買賣便是了!” 唐不全卻陰惻惻地道:“他們殺了回來,敢不成是為了救徐舞吧?如此說來,姓徐的一定知道了些重大机密,否則,以唐悲慈約為人自私自利,怎會貿然發動,不惜硬拚?讓我先去拷問拷問,若問出個什麼來著?要是風聲不對,殺了他討個本儿也好。” 唐拿西嘉許的道:“好,這事你們兩個就先去辦。我稍後就到。” 兩人領命而去。 ──唐拿西的武功和暗器手法還有在“五飛金”的輩份,都不算是最高的,可是他在杬門聯盟的“圖窮計畫”里,卻是高層里的人物,平時足智多謀,心狠手辣,想要在新勢力中占一席位的權謀份子,都懂得要先巴結他,討他的歡心,如此才較易飛黃騰達,備受重用。 人要活下去.總是要千方百計。 誰教你是人?何況還是活在弱肉強食,你虞我詐里的江湖人! 唐方記性好。 徐舞給她的繪圖,她只看過一遍,十九都能記得,所以避過了許多關卡。 直至她掠到了“水月半塘”。 塘邊有一個人,滿臉病容,看去卻似是滿臉愁容;本是滿面愁容,看去又似是滿面病容,很安靜的坐在那里(甚至也很溫順),像是在等人。 (他在等誰呢?) 在他身邊,放看九罐子的酒。 “鷹留閣”里,杯盆狼藉,由於原來在一起吃吃喝喝的那干人,但因驟然集合御敵而匆匆离去,只剩下了這一名愁愁病病的公子,和他身邊約九大罐的酒。 看他的樣子,簡直當那九罐子酒是他九個好朋友。 唐方一見到他,立即就停了下來。 “燕子飛云縱”是絕頂輕功,真個說停就停,說止就止,一動一靜,皆如玲羊挂角,無跡可尋。 可是她才陡止,那個在等人的公子已淡淡的說:“你來了。” ──他等的顯然就是她。 唐方心里也有一聲太息。 ──她實在不愿与此人為敵。 因為溫約紅除了武功深不可測,毒功防不胜防之外,更重要的是,一直以來,溫約紅都待她恨好,她誠不愿与此人為敵。 “我來了。” “你為什麼要回來?” “──我能不回來麼?” “你要救徐舞?” “徐舞為了救我,所以才會陷在這里。” “很好。依我看來,他不惜犧牲性命來救你,是為了重情;你不顧一切冒險犯難來救他,是為了重義。” “是情定義,你們“五飛金”這樣處心積慮來害我,我都不明白,當然也不甘心,不服气。” “你想知道理由?” “為了把我留在這里,日後可以挾制老奶奶?” “唐堂正和唐拿西都很怕你們唐門的老祖宗,他們一面想反叛,一面又感到害怕,所以把你留著,他們會安心一些。當然也不是沒其他的理由的。” “──你們想學唐門秘技:‘留白神箭’和‘潑墨神斧’!” “不是我,而是他們。他們要得到的也不止是這兩門絕技听說“燕子飛云縱”的最高技法,叫做‘在水七方’,他們也有興趣,就不曉得你會是不會?” “你何不試試看?” “有的是机會──你不是已回來了嗎?” “其實你何不乾脆點,在看病之時把我毒死算了!” “一,我不會對你下毒的。事實上,他們開始是要讓你失去功力,以便控制,然後又激你多習暗器,來証實自己在康复中,後又見你一直不肯練習唐門秘技,可能是因內力無法凝聚運功而灰心喪志之故,所以要我把“十杬點”的毒力減剩“七點”,讓你有辦法練功,但病卻始終好不了,以便万一之時可輕易解決;不過,我沒听他們的話,我後來給你下的藥,便是除了讓你回复全部功力之外;還奉了大當家之命,讓你全然恢复了健康,要不然,你現在也不可能來去自如。本來,我一早就在酒里下了藥,來減輕你的病痛,可惜你一直不肯喝我的酒。二,在你的几門絕技秘訣末里漏之前,唐拿西、雷以迅、唐堂正沒一位當家會讓你死得輕易的。” 唐方冷笑:“這樣說來,我得要感謝你格外施恩,手下留情了!” “不敢當,”溫約紅一副是當之無愧當仁不讓的模樣,“我把你的病醫好,他們也不知道。他們只奇怪,眼看你气色一天天好起來,為何還是不練‘留白’、‘潑墨’和‘在水’這些絕藝。” “因為我覺得一直受人窺視看。”唐方抿一抿嘴,臉上又浮現了那一對可愛的酒渦,“坦白說,自從前後二次沐浴時遭人闖入後,我總是覺得一直都有人伺伏著,我雖不虞有他,但因為不安,所以還是沒有在這住了那麼久但仍感陌生的地方來練唐門秘技。” 她笑笑又道:“我本來很愛沐浴的,最近,我實在有點怕了洗澡了。” “那你是做對了。”溫約紅笑道:“他們是看錯了。” “看錯了!” “其實你也不簡單,”溫約紅說:“他們以為你只是個愛笑、愛哭、初出茅廬的不知天高地厚、天真得接近幼稚的女子。” “其實他們也沒錯,我的确是,”唐方說,“但我還有另一面,他們沒看仔細而已。” 溫約紅笑道:“像他們就只以為你是個意气用事的女子,卻就不知道你也是個聰敏且講義气的女子。你有膽子馬上就回來救徐舞,大家都想不到。” 唐方說:“既然如此,言歸正傳,徐舞在那里?” 溫約紅笑了,他一直沒有正眼望向唐方,現在他直接望向她了:“他們要我守在這里,便是要我不許人救徐舞,并把救徐舞的人拿下來──我還是‘五飛金’的四當家呢,我怎能什麼也不做,比這儿一塊假山假石都不如!” 唐方振嘴笑道:“這麼說,你雖然很愛護我,可是職責所在,不得不和我交手了?” 溫約紅點頭,然後發出一聲微嘆道:“除非你現在馬上就走,我就當沒見過你。” 唐方堅定的說:“我既來了,救不了徐舞我是不走的。” 溫約紅長嘆道:“那只有先把我擊敗一途了。” 唐方抿抿唇說:“我本不想和你打──在這里,你一向對我都不錯。” 溫約紅說:“我也不想和你交手。如果你現在要走,還來得及。” 唐方嫣然道:“走,我一定走,但要救了徐舞才走。” 溫約紅長嘆道:“我們不動手也行。除非你能把我灌醉了,那我醉模糊了,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攔不住了,誰也不能怪我了!” “好計!”唐方英說:“可是我怕喝不過你。” “我喝杬缸你能喝一缸我就放你過去!”盡管一個人能喝半大缸的酒已是不可思議的事,但溫約紅听說唐方陪他飲酒,他就從眼到臉都發了光,“你應該擔心酒里有毒才是──我畢竟是岭南“老字號”毒宗溫家的人!” “我只知道你是溫約紅。”唐方的皓齒咬咬下唇,道,“好,那我就舍命陪喝酒了!” 溫約紅笑了。 他很溫和的問唐方:“你知道我是以什麼成名?” “你以前是有名的‘杬絕公子’,以酒、毒、劍名成天下;”唐方答:“但近日來人皆稱你為‘杬缸公子’,你的盛名全為酒量所掩蓋。” 溫約紅又很溫柔的問:“你一向不喜歡喝酒!” 唐方笑道:“你几時曾見我酒沾過唇?” 溫約紅的語气仍甚溫暖,“就算我讓你,你能跟我喝成平手,但你也醉得差不多了,如何去救徐舞?” “我知道,也明白,你讓我醉了,再把我逐出“龔頭南”,我也再沒辦法去救徐舞了;”唐方望定溫約紅,一字一頓的說,“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從來都不喜歡人讓我的。” 溫約紅長嘆。 這回他再也不說話。 他的手臂一舒,已抓起一罐酒,一掌拍開封泥,登時酒香四溢,醺人欲醉。 他把酒遞給唐方。 “這是有名的烈酒‘胭脂淚’,不嗆喉,但酒性醇烈,你要當心。”溫約征一聞酒味,語气溫馨得直似跟情人談心。“這儿有六罐子‘胭脂淚’,其他杬缸,叫做‘乾不得’,這种酒,又名‘追命’,要比“胭脂淚”更濃,更強,更醇,更烈,更猛,更沖十倍!” 然後他說:“你只要喝完半缸‘胭脂淚’還不倒,我用一缸‘乾不得’陪你,你若能喝完一缸‘胭脂淚’,便算你贏。” 唐方當然听過‘乾不得’這种酒竟以名震天下‘四大名捕’中酒力最胜的神捕追命為名,自然非同小可。 她點頭。 接過了酒。 “我試試看。”她凝重的說。 “好,”溫約紅抓起一罐‘乾不得’,也拍開封泥,道:“請了。” “乾!”唐方說。 她一口气把酒乾盡。 不是一杯酒。 不是一壺酒。 也不是半罐酒。 而是整罐的酒,一口气乾盡。 乾完烈酒的她,還把缸中最後几滴酒倒入嘴里,舔舔唇,笑了起來,笑顏如花,眼神發亮,整個人看去就像是一杯醇醇的烈酒。 她笑問溫約紅:“還有沒有?” 溫約紅張大了口,忘了手中有酒。 “真是夠勁!”唐方用秀巧的纖手抹去了唇邊的酒漬,“怎麼了?手上有酒不喝,太暴珍天物了吧?” 溫約紅嘎聲道:“你……” “對了,你乾的是“追命”,對你不公平,不如這樣吧,”她索性自己擎起一罐“追命”,笑說,“我也跟你來喝“乾不得”,你喝一罐,我飲兩罐,如何!” 然後他們各自對飲,均把手里那一缽子“乾不得”乾完。 之後唐方的眼神更明亮了,笑顏更是艷絕。 “只剩下一揍‘追命’了,不如我喝了它,”唐方搶看道,“你喝“胭脂淚”好了。” 說罷已把酒奪了過來,逕自一口乾盡。 溫約紅喝完了第二缸“胭脂淚”,已開始吱吱咕咕的自己說話:……我不知道你這麼擅飲的!” “我只告訴你我不喜歡喝酒,我沒騙你說我不會喝酒。”唐方笑嘻嘻的用手摸一摸自己微微緋意的兩頰。 喝到第杬缸酒,溫約紅已雙眼發直,頻打酒嗝。 唐方笑盈盈的,面如傅粉,柔柔媚媚。溫約紅醉眼里看見她那風風流流的樣子,原本六分醉成了八分,終於說:“……沒想到……” 話末說完,唐方已喝完了第四缸酒了。 她還把罐倒轉過來,向溫約紅表示是喝個滴酒不剩! “……不行了,我已不胜酒力了。”溫約紅說。他确是杬缸公子,杬缸烈酒喝完了,仍然不倒,不過也得醉上七八分了。“酒量,你好,可是……” 唐方笑道:“可是你還沒喝第四缸酒。” “我不喝了,”溫約紅語無倫次的道,“我要跟你比劍!” “怎麼?”唐方秀眉一揚,“不服輸呀!” 溫約紅只說:“小心!” 一說完他就出劍。 劍在何處? 他手上本無劍。 腰畔也沒有劍。 背後更沒劍。 ──劍原來盤在杬缸底里。 軟劍。 ──一把在酒缸里喝醉了酒的劍。 劍一出,清而亮,麗而奪目,像一場天長地久等待看海枯石爛的惊艷! 我們吃醉胭脂的那一天   唐方一戰(7) 唐方沒有避。 她是來不及避? 還是因醉不避? 那惊艷的一劍,陡然在唐方咽喉前止住。 那一劍遇上唐方,卻似惊了一艷。 惊劍一艷! 溫約紅訝然間:“你不避?” 他人似醉了,醉眼昏花,但手里握劍卻是出奇的穩定。 “你沒醉?”唐方明若秋水的看看他,一眨也不眨,“你出劍既快仍定!” “非也!”溫約紅驀然收劍,仰天而倒,抱看一塊石頭就睡去了,還說了一句:“我醉了!”像拋下了這句話他就可以去云游仙去不理似的。 唐方明白他的意思。 她站了起來。 她還去救徐舞。 一站起來的時候,才覺得一顆頭像變成了八個,噢,倒真的有點醉意了。 不管怎麼醉,她都記得一件事:她要去救徐舞。 徐舞所繪的圖形里,有一處叫做“死屋”,那是用來囚禁犯人的。 唐方猜想徐舞大概就是給關在那里。 但要進入“死屋”之前,先得要經過“活房”。 “活房”就是花點月住的地方。 這地方不能回避。 回避只有触動机關。 唐方也決不回避。 她一向都是個不逃避的女子。 她只是在清風徐來之際,机伶伶的打了一個冷顫。 是真的有點醉意了。 “你喝了酒?”有人說,語音懶慵慵的,“而且還很有點醉意。” 唐方一看,就見河塘對面,有一個又殘又艷的人,手里托看一支燭,燃看一點燭光。 唐方心想:倒是好久沒見過他了。自他闖浴之後,就一直沒出現過了。 “怎麼?奇怪吧?瞎子也點蜡燭?”花點月倦慵慵的說,“這燭是為你而點的。我瞎了,今晚月黑風高,我不想占人便宜。” 听他的語气,彷佛殘廢是占了人很大的便宜似的。 唐方笑了:“還說不占人便宜,還闖入浴房來呢!” 她也醉了五分,加上她本來說話一向就了無憚忌,所以此際就更不避諱什麼。 “那次的事...”花點月的雙眼像浸在深深深深的海底里,他的語音也像是隔著海傳過來的:“很對不起。” 唐方偏看頭,雙手負在背後,十指交纏剪動看,怪有趣的繞看花點月走了一圈,又饒有興味的問:“我原失去內力,是你下令要恢复的吧。” 花點月只道:“原來老四都告訴你了。” 唐方道:“看來,你在這儿也不過是身不由己。” 花點且苦笑道:“我只是個傀儡。溫、唐、雷杬家,各有成見密謀在他們門里謀反,要另成一派,我這個外姓人,只好給抓來當他們的幌子。否則,他們杬家派出來的人誰也不便當老大。當然,由我來當老大,另一個好處是他們誰都不信任我,但我也什麼都干不來。” 唐方詫道:“那麼溫約紅......” 花點月道:“他無野心、也無此志,只不過,人在江湖,由不得他!” 唐方冷然道:“真正拿得起、放得下,有原則、有良心,夠定力、夠膽色的人,是沒‘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句話的!” 花點月靜了半晌,然後才倦乏的道:“可惜我只是個殘廢:腳不能行、目不能視,如果我不甘於受人利用.那麼連活下去都成問題。” 唐方截道:“這樣活下去,豈不是跟死沒有分別。你不告訴我,我還不知道你是個殘廢的!現在你自認為是,我才看得出來:難得你一身好本領,骨頭卻恁地輕!” 花點月一震。 他既沒有暴怒,也沒有傷情。 他臉上只有一种掩抑不住的倦意。 又殘又艷。 唐方也覺得自己的話是太重了些了,於是說,“花大當家,在這里,你是我最談得來的朋友,我從不當你是殘廢的,坦白說,你不說我也看不出來,但你自己卻把自己當成個廢物,我覺得很可惜。” “我還不能算是廢物。”花點月笑了:“至少,我還攔著你,使你救不得你的朋友。” “你不是廢物,因為你也可以不攔著我,讓我去救我的朋友。” “你一定要救你的朋友?” “因為他救了我。” “要是他不曾救過你呢?” “只要是我真正的朋友,我都救!”唐方大剌剌也大大方方的說,“如果你有一天遇難,我也會救你。” 花點月笑了,微笑掀動了他殘而艷的風姿:“好,希望有一天,你能救得了我,能有幸為你所救。” 唐方笑了。 清風徐來。 有花香、有酒意、有一些情怀......既恬,又倦。 乘著醉意,唐方已有點分不清是夜的寂靜還是人的寂寞。 外面的殺伐怎麼都止息了? “你常常唱歌,唱的是什麼?”花點月恬恬倦倦的說,“我看不清楚,但耳朵卻很好。” 唐方笑意可掬也醉意可掬的輕唱了一段: “郎住一鄉妹一鄉, 山高水深路頭長; 有朝一日山水變, 但愿兩鄉變一鄉。” 她的歌聲清得要比清風還清、涼風還涼。唱完便笑看說:“真是一廂情愿的歌,是不是?” 花點月彷佛還沒听夠,側看耳,還在細細品嘗似的,良久才喟然道:“听說你跟簫秋水蕭大俠是一對儿?” 夜那麼的黑,只要在黑暗里行上一陣子,整個人就像給浸透了一般,可是唐方臉上還是喜孜孜的、白生生的。 “他呀。”唐方說到心都甜了,“等救了徐舞出來我就找他去。” 花點月也唱了一句:“......但愿兩鄉變一鄉。” 花點月的歌聲在略沙啞中里吞吐出款款的深情,唱完後,兩人都笑了起來。 唐方笑說,“你唱得很好听呀,好像......很多情、很有情、很多傷心的事情似的!” “傷心?”花點月撇撇嘴唇,“誰傷得了我的心?” 唐方向他做了個鬼瞼:“呸,你!”這才想起他是看不見的。 花點月卻似看見了似的,也笑了起來。兩人笑了一陣,花點月才悠然道:“還記不記得我們初見面的那一天?我遽然出手,看你還有沒有留著武功,在你唇上點了點......” “對了!”唐方一句便道,“你占了我的便宜。” “嗯,你唇上的胭脂還留在我夢里呢!”花點月陶陶然的說,“還記得我們吃醉胭脂的那一夜......” 唐方本也笑看,笑眯眯也笑迷迷的,忽爾覺得這話題有些不妥、不好,所以也有點不安、不悅了起來,忙更正道:“是你吃醉胭脂,不是我們。” 花點月也神容一斂語气也遽冷了下來,“是我,不是你。現在,來救徐舞的是你,攔阻你救徐舞的是我。” 唐方的臉色也冷了下來:“你真的要攔阻?” 花點月不多說什麼。 他只說了一個字。 “是!” 說得斬釘截鐵,毫無周旋餘地。 唐方打了一個冷顫。 不知是因為風太猛、還是太冷、或是酒意太濃? 在水七方 花點月的左手遽然一震,瞍的一聲,右袖猛地射出一道金光。 唐方身形疾閃。 但她要閃的時候金光已利入她的頭頂上。 她呆了一呆,仲手一摸,在發髻上擷下一支鏢。 黃金打造的薄鏢! 花點月冷峻地道:“第一鏢,我要射看你的發......” “瞍”地一聲,他的雙手一振,卻自右足炸起一道金芒。 唐方全身掠起,“燕子飛云縱”尚未展開,右耳一涼,一道金鏢擦頰而過,射落了她右耳垂懸看的一顆小小的珍珠。 花點月一字一頓的道:“第二鏢。我要射落你的耳飾......” 唐方又惊又恐。 惊的是恐。 恐的也是惊。 ──這樣的出手,這樣的對手,正是可恐可惊! 花點月冷酷的說下去:“第,杬,鏢,我,要,你──” 話未說完,唐方已反攻。 (不能不攻!) (不可束手待斃!) (對手太厲害了,一定得要化守為攻,以攻代守!) 她一出手,右手打出一把“潑墨神斧”,左手撤出兩支“留白神箭”。 她明知不敵,也要一拚! 斧怒嘯。 箭銳嘶。 ......然後唐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一斧,就劈在花點月胸膛上! 那兩箭,也釘在花點月左右胸骨里! 花點月間哼一聲,仰天而倒! 這剎那間,唐方什麼都明白了: 花點月不是避不了,而是根本沒有避! 他畢竟是這儿的老大,若要活下去,而又要讓唐方過去救人,必須要付出點代价! 所以他故意激怒唐方,逼她出手,然後他不閉不躲...... 這种情形跟溫約紅是一樣的:溫約紅在醉倒前揮了一劍,表明了“若是我要攔阻你你就絕對過不去”;只不過,花點月遠流了血、受了傷! (傷得重不重?) (會不會死?) 這兩點,連唐方自己也沒把握。 惱怒、情急、惊恐加上醉意,她确是下了令她痛悔的重手! 她急急奔過去,要探看花點月的傷勢,卻听花點月一聲低沉的悶喝:“別過來!” 唐方頓住。 “快走!” 花點月嘶聲道:“這是最好的時机,救了人,馬上离開!” 唐方只覺喉頭一熱,緊咬下唇,不讓自己落淚:“你......” 當花點月看見唐方轉身展動身影的時候,他才真正感覺到傷處的痛。他知道,對她而言,這感情既是不可變易,也難以追回的,一如她展動的身姿。自從他遇見唐方之後,這地方不僅成了他的軟禁,也成了他命定里的失意空間。他生命里有唐方,但一定會失去唐方,這點他更是明白不過......郎住一鄉妹一鄉......雖然相分兩地,但那還是個幸福得夠幸運的郎,不像他,他只是在這他甚哀傷他甚憂歡的這一晚里,是一頭孤寂的狼。他一早就明白這個:甚至看到結局,預見下場。所以,那一次,他因雷以迅和唐拿西故意誤傳警報,讓他去親歷唐方的斧箭,企圖由他處得悉唐方的暗器手法(他自然是對他們說只及驟然接下,但摸不看對方出手路數),那一次,他确曾看見唐方美入骨髓里的裸体,他馬上下了決定:他還是裝瞎的好。這一來,唐方可以無怨,他也可以無傷唐方。.....那一次惊艷和乍麗之後,他總是想:他要付出代价的,不管是死、是傷......有時候,失敗也是一种人格,受傷也是。 他一向只給廢了雙腿,視力亦差,但并非失明。 花點月倒在地上,听到唐方遠去的跫音,和他流血的聲音。 除了自己倒臥之處,河塘的杬面七方,彷佛都有唐方的倩影,和那欲濃似淡的胭脂餘香。 當唐拿西正剔看指甲,跟他說到:“......這是你最後的机會:我再問你一次,你是誰派來的?知道我們些什麼?你們計畫干些什麼?你是怎麼知道我們的秘密的?你再不說實話,這輩子就沒有机會說任何話了。”給折磨拷問得遍体鱗傷的徐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完全沒有把唐拿西的話听進耳里。 他原本是給粗索困在鐵架上,渾身穴道已給封住,這“死屋”的門大開,也不怕他能逃得出去;而他的臉正是向看大門口的。 門外是池塘。 ──龔頭南本來就是環河而筑的,更利用水道布成絕妙的陣勢,不知就里的人要是硬闖,定必遭殃。 給毆打得亂七八糟、頭崩額裂的徐舞,本已不打算活了,只是他連一口真气也運聚不得,更休說是自絕經脈了。 在這里“看好戲”的人是唐拿西,但動手的人不是他,而是雷變和張小魚! ──“志在千里”雷變和“百發千中”張小魚,因与“行云流水”徐舞在江湖上齊名,就是因為曾經“齊名”,所以他們也特別恨他。 徐舞自知落在他們手里,可謂全無希望可言了。 他忍受痛。 他忍受苦。 畢竟,他是為了救唐方。 為她,死也何怨,敗亦無傷。 可是,唐方走了沒有? (她可安然?) (她可無恙?) 他又想起那井中的夢,夢中的井。几時,他這口枯渴的井,才有她倩影投下的一瞥?天涯茫茫,生死有別,唐方唐方,我還能見看你嗎? 這樣想著的時候,彷佛水畔塘邊,都是唐方。 果真是唐方。 那一張美瞼,像流傳千年的一首詩。 (那不是唐方嗎?) (那真的是唐方!) 天!唐方怎麼會來這里?! 她怎麼會在這里出現?! 震動中,徐舞完全沒听見唐拿西對他說什麼。 哈!女人 唐方正悄沒聲息的逼近“死屋”。 唐拿西正背向看她。 忽然之間,唐方覺得背後又有那种給伺伏和窺視的感覺。 她不再前行。 她陡然站住。 唐拿西這時也看到徐舞那張口結舌、猶似夢中的神情。 “來的是你吧?”他頭未回就已經這樣說,“你一竟敢第一個回來,也算夠膽!” 唐方冷然道:“我背後是名震江湖、卑鄙小人“火鶴”和“朱鸛”吧?” 背後的唐不全和雷暴光登時變了臉色。 唐方畢竟只是他們的後輩。 唐方這句話,非但不當他們是前輩,還簡直把他們當作人渣看待! 按著唐力又道:“廿四叔,沒想到你是這种人。” 唐拿西挑看指甲上的污垢:“唐方,你重回這儿,雖夠膽气,也夠義气,但一點也不聰明。不過,我實在不明白,花大當家和溫老四怎麼會讓你溜進來的。” “因為我打倒了他們。”唐方覺得這樣說才是對他們最有利的,“現在輪到你了。” 唐拿西笑了,笑得十分慈悲。 唐不全、雷暴光、雷變、張小魚等都笑了起來。 “你只有一個人,就算有通天的本領,卻能打倒我們全部嗎?”唐拿西笑問,語音盡是輕視之意,“你知道我們這麼多秘密,你想我們還會讓你再逃出生天嗎?” 唐方正待發話,但因寒風吹來,又机伶伶地打了一個冷顫。 忽听徐舞嘶聲道:“唐姑娘,快走,別管我,你真要為我報仇,去找唐老太太才有辦法......”因說得太急,吞了一直便在喉間的一團凝結的血塊,登時作不了聲。 唐方眼見這原來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雄赳赳威凜凜的男子,如今為了救自己給折騰這樣子,心中一熱,啥都不管了,趁看醉意,一聲清叱道:“住嘴!你救我我就救不得你?待老奶奶來時,你已碎成七千塊了!” 遂向漸包圍上來約五人冷笑道:“好,今天我唐方就一人來教訓你們五個王八蛋!” “嘿,”唐不全身形像一只怒飛的大鸛:“唐門居然有你這种目無尊長的人!” “今儿不把你收拾得服服貼貼我就不姓雷!”雷暴光雙手各“捏”了一團火:“使暗器的居然有你這种不長進的後輩!” “什麼後輩、唐門!使暗器的面子都給你們辱熬了!”唐方以七成英風杬分俏煞叱道:“要清理門戶、收拾鼠輩,正是我唐方的‘大方一堂’首要之務!” 唐拿西倒是一怔:“什麼“大方一堂”?” 唐方因酒气漸減,加上給寒風一吹,又打了一個冷顫,情知今晚既難逃這五大高手的毒手,但卻還是熱血填膺的不惜一拚,於是一切都豁了出去,大聲道:“‘大方一堂’就是我唐方一人......” 忽听一人接道:“加上我“山大王”鐵干!──” 這人說看,如山地走了過來,為唐方披上了一件衣衫。 “別著冷了。而今會打冷顫和講義气的女人實在不多,你要好好保重。” 連唐方也呆住了。 她沒想到山大王會忽然在這里出現。 她更沒想到這個一臉傷痕和歪看鼻子的鐵干會說出這樣溫柔的話和做出這般溫柔的動作 “還加上我‘佑將’小疑......”另外一個人也自黑暗中閃了出來。 “以及我‘佐將’老魚......”老魚背後還有一個人。 這回連唐拿西也忘了剔指甲了。 這些人是怎麼進來的?! 直至他听到另一個人也發了話,他才如夢初醒,如臨大敵── “當然也得加上我,‘庄頭北’的唐悲慈。” 說話的人也現身了,威嚴冷峻的一張多風霜的臉,頰邊卻有一雙吊詭的酒渦! 正是唐悲慈! 這回連唐方也叫出聲來:“十六叔,你也來了!”語音無限歡欣。她一向都知道這個“十六叔”固然疼她,對唐老太太也确然忠心不二,但一向公事公辦,不徇私情,他會為自己闖入“龔頭南”,公然与“五飛金為敵,不免又惊又喜又奇又樂。 唐悲慈只哼了一聲。 其實不僅唐方覺得詫异,連唐拿西也大感意外,唐悲慈一向內斂沉著,如今直入“龔頭南”,只怕是有恃無恐,非有絕對把握決不敢冒險犯難。 唐拿西不是怕唐悲慈,他是忌他,而更怕的是唐悲慈背後有個唐老太太! 唐拿西強笑道:“十六哥,久違了,沒想到你也會駕臨敝庄,真是有失遠迎,怠慢至极,還請恕罪則個。” 唐悲慈冷哼道:“少來暇惺惺。這兩人,我要救走,你放是不放?” 唐拿西忽然反問:“唐堂正呢?” 老魚卻搶看答:“給我們“山人王”約杬十杬名子弟引走了:他還以為我們都在大隊里,給他打跑了呢!” 唐拿西心中一聲咒罵,又問:“雷以迅呢?” 這回是小疑回答:“他那一隊是給唐催催這小子引得團團轉,一時杬刻還轉不回來哩。” 唐悲慈又重重的哼了一聲。 唐拿西忍看怒火問:“那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山大王用手向徐舞一指:“多虧這個頭破血流的好家伙,一早便把貴庄的布陣破法送了出來。我就按看法門走,果然他奶奶的人沒碰鬼也沒遇上的就進來了!” 唐拿西恨恨地道:“就你們几個?” “怎麼?”唐悲慈一揚袖,道,“你要看了實力才放人?” 他的袖子一揚,黑暗里有幢幢人影閃晃,唐拿西眼快,已瞥見“庄頭北”里的唐門好手:唐果老、唐大宗、唐太忠都在里面──也就是說,唐悲慈帶來的人,全都是唐門的頂尖高手。 好漢不吃眼前虧,看來唐悲慈的來意并不想即時決斗,何況唐堂正和雷以迅又給引走了,花點月和溫約紅又不知溜到那儿去了! 唐拿西當下涎看笑臉,道:“我要是放了徐少俠和唐女俠,你們立刻就走?” 唐方即道:“你并沒有扣住我──你也扣不住我!” 唐悲慈冷哼道:“今晚我并不想跟你立見生死,可是你得記住,你們“五飛金”少惹是生非,志大气高,總有一天,蜀中唐門的人會好好的清理門戶!” “那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唐拿西面不改容的說,“到時誰清理誰還不知道呢!” 他示意唐不全放掉徐舞。 唐方立刻要過去相扶。 老魚和小疑立即閃了出來,左右攙扶看徐舞。 唐方正樂得清閑,忽然秀眉一蹙,便把披看的褂子丟回給山大王。 山大王奇道:“怎麼?你不冷嗎?” “謝了。”唐方嫣然笑道,酒渦深深:笑顏款款,“你的衣服有一股异味,好久沒洗了吧?” 山大王登時為之瞠目,只從鼻子呼嚕呼嚕看大气,咕嚕咕嚕的說:“哼,女人!嘿,女人!”又搖了搖頭,踩碎了什麼似的啐了一句:“哈!女人!” 嘩,唐方! 一行人离開龔頭南的時候,唐方還笑嘻嘻的向大家說:“難得你們都加入了我創的‘大方一堂’,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哩。” 老魚搔搔頭皮,望向山大王:“這個嘛......” 小疑抓抓耳□,看看山大王:“那個麼......” 山大王沒好笑的說:“哼嘿,女人!” 唐悲慈只繃看臉,說:“胡鬧!” 徐舞的傷口都在痛,但心里卻感動得死去活來,一听唐方問起,他就忙著響應:“我加入,誓死追隨!” 唐方睇了他一眼。笑了起來,笑得浪浪的,像一個以食花為糧的仙子,敢情她的醉意猶未全消:“你都是給我害的,不生气嗎?” “我怎麼生气?”徐舞一看就痴了六分,迷了杬分,只剩下一分清醒,還給笨拙占去了一半,只會說:“你來救我,我怎會生气呢!” “哦,”唐方英說,“如果我不來救你,你就會生气了哦?” 徐舞一時答不上來。 唐方忽又去惹唐悲慈,“十六叔,你親自來救我,真令我意想不到。” 唐悲慈怒气沖沖的樣子。 山大王卻說:“他?別充好人了!他是給他儿子騙來的!” “對了,”唐方說道:“唐催催呢?” 老魚即把他那位“大王”的話頭接了下去:“唐催催見大王回頭去救你,他自知實力不足,去了也是枉送性命,於是來鴿傳書,去叫他老爹來這裹......” 小疑把話頭接了下去,敘述得更周詳一些:“你道這位一向不輕易出動的唐老先生為何會‘隨傳隨到’!原來他的好儿子是冒了唐老太太下令要‘庄頭北’的人全數出動來救你,所以他就匆匆赶來,發現真相之後,气得什麼似的,几乎要斃了他的寶貝儿子,不過,跟雷以迅等人已對上了,只有照我們大王的策略,連把雷以迅、唐堂正等人引走。再潛入‘龔頭南’救你了。” 山大王補充道:“他是米已成飯,不救也不行了。” 唐悲慈還是繃看臉,怒發沖冠的樣子。 這時,山大王那杬十五騎子弟,俱功德圓滿。自各方赶回來聚集,都在興高采烈的敘說如何英勇拒敵、引走追兵的事跡。 唐悲慈不禁問:“催催呢?” 這時,也是赶來協助救援行動、引走“五飛金”之主力的古雙蓮答道:“他一不小心,給雷以迅逮住了,已押回龔頭南去了。” “什麼?!”唐悲慈瞼上有几根青筋都跳動了起來,過了好一會,才能平伏下來。但衣衫仍似波浪般的抖動不已:“也罷。”他長嘆道:“活該!” 跟在他身邊的唐門好手唐果老不禁湊前問:“我們要不要──” “不!”唐悲慈斬釘截鐵的道,“不能因那逆子再冒上一次險!” “那有此事!怎麼可以?!”唐方叫了起來,勒馬,回首,馬蹄得儿地轉了一圈,然後下決心的道:“唐催催是為我的事而遭擒,他老爹為顧全大局不救,我去救!” 說罷,一揚鞭,馬作的盧快響,朝南而去。 馬上的她,黑衣白頰,分明得像曙光。 “十六叔,你千万要放心,我會救出催催師哥的!”她的聲音自風里自夜里自黑暗里傳回來,“十六叔,你也千万別起歹意,我看你目露凶光,可別生殺了徐少俠、山大王滅口之念,他們既為你取得“五飛金”的机密,就是你的朋友,你別以為他們是會出賣朋友的人!你要是對付他們,我就一定在老奶奶面前說盡你的不是!” 唐悲慈楞於馬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長髯無風自揚、有風更揚,也不知是正在感動,還是慚愧。 小疑看著唐方遠去,不禁問山大王:“大王,我們......”欲言又止。 老魚跟小疑一向心靈相通,替他問了下去:“......能袖手不理嗎?” 山大王嘆了一聲。 徐舞忽然覺得,這嘆息之聲非常熟悉。他想起來了,那次“一風亭”擂台比武,唐方給毒倒了,讓唐拿西等人接走之後,徐舞也听到過這一聲嘆息。這一聲嘆息,充滿了深情、寂寞和無奈,那時侯唐方剛去,山大王就在他身邊,他那時候并沒有猜到是山大王,因為他完全無法想像:這樣一個看來莽烈、豪壯、粗野且一臉疤痕、鼻無完骨的漢子,竟會發出如許無奈、寂寞和深情之嘆息來。他現在知道了,也明白了,正如同自己進入“五飛金”當“臥底”一樣,山大王為何會那麼緊張這件事、為何愿做一件事,還有他是為何而來。徐舞想到這里,摸了摸怀里還珍藏著的那柄曾毒倒了唐方但已給他解了毒的斧頭,并把它抽了出來,迎看半空揚了一揚,忘了自己身上的傷,只喊道:“要跟唐方一齊救唐催催的,跟我來!” 一群人和數十騎又浩浩蕩蕩的逼近“五飛金”。且听鼓聲咚咚不已,眾人抬目望去,只見唐方這回返攻,更是令“五飛金”的人出其不意,倉卒應戰間給她搶登了金鼓樓,敵人便團團圍住樓下,劍拔弩張,如臨大敵。這時庄內人聲沸湯,燈火通明,只見黑衣白臉、秀發飄揚的她,在樓上望見大隊赶來接應她,更是奮喜無盡,即搶過鼓錘,振起一雙玉臂,大力的敲響金鼓,咚咚聲中,激揚起她的英气、眾人的士气。 只听古雙蓮遙遙的叫了一聲:“嘩!唐方!” ********************************************* *武俠世界──風云閣 www.nease.net/~jerrybai * ********************************************* 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