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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吞 火 情 懷

                     【第一章】 
    
        第一章「恭喜發財」 
     
      一、點火行動
    
        「喀嚓」一聲,有人擦亮了火柴。 
     
      黑暗裡一點火光。 
     
      由於四周黝黯得像蒙住的固體一般,所以這一點火光,分外刺目。 
     
      原來有人在點香煙。 
     
      火光恍惚間,隱約照見這偌大的倉庫裡,或站或坐、或藏或伏的有二三十人,三山五嶽 
    的人馬都有,有的持械在乎,有的揩汗捲袖,臉色驚疑不定,全都嚴陣以待。 
     
      抽煙的人端坐中間。 
     
      這是一個一臉精明得接近奸險的人,擺明了是個見過風浪,要過人命的老江湖。 
     
      四周的人對他都很尊敬、很恭謹、甚至誠惶誠恐。 
     
      他抽的是雪茄。 
     
      他雙手抱著一個長方形的盒子,抱得甚為用力,彷彿一鬆手,就會失去那件事物似的, 
    而那件事物又似是比他的身家性命還重要。 
     
      點煙的人是他的手下,就站在他身後左右陰陰森森的,樣子很相像,一看就知道不但是 
    高手,而且也是殺干。 
     
      火熄了。 
     
      黑暗裡只有雪前一紅一照的燃著。 
     
      大家都在黑暗裡。 
     
      靜默。 
     
      有個站著的手下沉不住氣了,低聲同一位有椅子坐的塌鼻漢:「大佬,我們等什麼?」 
     
      塌鼻漢子說:「別吵。我們等大大佬發號施命。」 
     
      另一個三角眼的頭領也忍不住問:「大大佬,我們還等什麼呀?」 
     
      那抽雪前煙的,用鼻子緩緩噴了兩柱煙。說什麼也不肯把放在盒子上的手騰開,「我們 
    的行動就是——」他哼哼地道:「等『恭喜發財』來。」 
     
      「恭喜發財?有紅包派呀?」有人不知就裡的說。 
     
      「恭喜發財?那個女飛賊?」那個扁鼻漢即問。 
     
      「等她來?她是專門黑吃黑的,我們……」另一個頭目失聲地道。 
     
      「要是她來的,我們這尊『雙鳳朝陽翠玉舟』豈不是保不住了!」 
     
      眾下七口八舌地動起來。 
     
      「我們就是要等她來,」那名「大大佬」示意身後的手下拿掉他嘴裡的雪前煙,以便他 
    可以好整以暇的說話:「「恭喜發財,時常跟我們作對,談什麼劫富濟貧,就吃定了我們似 
    的,發她的白日夢!我呸……大佬大大吩咐過:我們要給她一點教訓。」 
     
      各方領袖俱為之動容:「原來是大佬大大的意思。」「大老闆要抓『恭喜發財』?」 
     
      「大大佬」仿似有了這個靠山就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是呀,大佬大大李大老闆吩咐下 
    來,要我們把『恭喜發財』抓住,到時候……」陰笑幾聲,故意不說下去。 
     
      各方頭領都此起彼落的怪笑了起來。 
     
      「聽說「恭喜發財」還是個女人哩。」 
     
      「還是個漂亮的女人呢!」 
     
      「把她抓到我們高興怎樣擺佈都行!」 
     
      「——誰教她做賊呢!」 
     
      大家都邪笑起來,心照不宣。 
     
      忽然有略帶沙嘎的聲音說,「我們也不還不一樣是賊!」 
     
      眾下笑聲陡止。 
     
      那三角眼漢子回答:「我們不同!我們是強盜,殺人放火金腰帶,當小賊不合時宜,要 
    做就做大的,做大的就可以大魚食小魚。」 
     
      另一人說:「……她,會不會來?」 
     
      「大佬大大說她會來就一定會來的。」大大佬又示意手下從他嘴裡摘去了雪茄,噴了一 
    口煙才說:「這室物『恭喜發財』窺視已久,」他用手輕拍了拍木盒,「怎會不來?」 
     
      有人問:「怎麼不開燈?」 
     
      有人答:「咱們引那女賊不加防備就摸進來呀。」 
     
      有人古怪地笑道:「萬一摸到咱們的……」 
     
      「怎麼?阿炳哥,你還怕人摸呀!」 
     
      眾人又笑了開來。 
     
      「開燈吧,咱們人多,在暗裡不好動手。」 
     
      「開燈變成我們在明,她在暗了。」 
     
      「怕什麼?有大大佬閻麻皮在這裡,還怕『恭喜發財』發得了財?」 
     
      那大大佬一聽,立即威風凜凜的下令:「好,開燈。」 
     
      燈開了,二三十個幫會人物,有的穿唐衫、有的穿西裝、有的把帽子低低的有的是小鬍 
    子、大光頭。 
     
      只有一個穿長袍的人,垂著頭,甚瘦削,頭髮長,遮去了大半邊臉。他膝上有張白紙, 
    正在隨意地畫些人像。他畫的正是在他對面那個三角漢子。在他身邊還有一支黑色長傘。 
     
      那個扁鼻漢子說:「聽說『恭喜發財』的手下也很厲害,咱們要小心一些。」 
     
      有人嘲之:「阿炳,你總是生人晤生膽!」 
     
      大家哄笑,那名三角眼的漢人笑說:「女孩子當賊有幾個是漂亮的?要是漂亮早去做妓 
    女了。」 
     
      阿炳抗聲說,「那可不一定呀,聽說「恭喜發財」有個妹妹,也是很靚的。」 
     
      突然間,燈熄了又亮,亮了又熄,終於還是熄滅了。 
     
      眾下一陣騷亂。 
     
      外面有幾道強光射進來。 
     
      警車號大作,由遠而近。 
     
      室內人全亂了陣腳。 
     
      有人叫:「警察來了,警察來了。」 
     
      大大佬喊:「大家不要慌。」 
     
      那個略帶沙嘎聲音,原來是名小胖子,只聽他嚷道:「大隊警察,來包圍我們了。」 
     
      「有多少人?」 
     
      「至少有一兩百人。」小胖子喘著氣回答。 
     
      警犬吠聲和警號交雜。 
     
      擴音器在外面高喊,「倉庫裡的人聽著:我們是警方人員,你們已被我們包圍了,限你 
    們在三分鐘之內把武器放下,舉手出來投降。」 
     
      屋裡的幫會人物,有的想抵抗,有的想投降,有的想硬拚,但大多數人只想逃走。 
     
      「死啦,死啦,等不到女賊,等到了警察。」 
     
      慌亂中,有人對外開火。 
     
      大大佬立即喝止:「想死呀!」 
     
      外面照射燈更多添了凡盞,強力的射人屋裡,廣播不住重複,要倉庫裡的人棄械投降。 
     
      大大佬也慌了起來,抱住盒子不知如何是好。 
     
      有一個穿棉襖的人過來悄聲跟他說,「來,我們護你逃走。」 
     
      大大佬有些遲疑:「他們呢?……」 
     
      那人低聲說:「快,一起逃就都逃不掉了。」 
     
      一顆催淚彈丟進來,一時間,倉庫裡的人狼狽得就像一鍋打翻了的粥。 
     
      大大佬逼於無奈,只好跟那入選走。阿炳、刀疤漢都跟著他跑。 
     
      他們才跑出倉庫後門,警犬猛吠,有人大叫:「別跑,再跑我們開槍了!」還有一個女 
    警在擴音器裡大叫,「快些投降,否則,我們走——」停了一下,似遭人責罵,又補充說: 
    「對不起,說錯了。你們快投降,否則,格殺勿論,知未?」 
     
      這一嚇,大大佬等跑得更快。 
     
      阿炳大呼:「大大佬,等等我,我跟不上……」在後尾隨著那個語音沙嘎的小胖子,拾 
    起一塊小石,認準了他的小腿,就狠狠給他一記。阿炳地咭一聲,仆倒於地。 
     
      大大佬再也不回頭,忙著逃。那三角眼卻瞧出有點不對勁,一把揪住那穿棉襖的小伙子 
    ,厲聲間:「你是大老闆的手下?怎麼我沒見過你……」 
     
      話未說完,已悶哼二聲。 
     
      他的背脊給一長物刺中,直貫入胸。 
     
      長物緩緩收回,刀鋒彈入傘裡,在他背後正是剛才那個低首畫人像的高瘦個子。 
     
      那穿棉襖的人盯了高瘦青年上眼,似甚有責恨之意;但在微光映照下的臉容,美得可以 
    令人忘記一切。 
     
      大大佬不知道背後發生的一切。 
     
      他那兩名手下忽叫他:「趴下!」 
     
      他連忙外地伏下,狀甚狼狽。 
     
      忽然,手上的盒子給人奪去,原來是那穿棉襖的人。他吃了一驚,正想奪回。 
     
      那人卻交給他一把槍。「你拿這個來保護自己吧。」然後又把盒子交回給他。便似要離 
    去的樣子。 
     
      大大佬嚇得面無人色的道:「你們要去哪裡?」 
     
      那人說:「我們?去引開警方的追蹤呀!」 
     
      大大佬感激零涕:「謝謝,謝謝你們,我閻麻皮今生今世一定不忘了你們的大恩大德… 
    …」 
     
      那人笑道:「你這些話,等到祭祖的時候再說吧。」然後招呼那兩名殺手及高瘦個子等 
    離去。 
     
      那高瘦個子拿著黑傘,好像還想動手的樣子。 
     
      穿棉襖的人立刻制止。 
     
      他們都在射燈下影影綽綽的迅速離去。 
     
      良久。 
     
      大大佬伏著,還嚇得不住顫抖。 
     
      「大大佬,大大佬,閻大大佬。」 
     
      有人在喚他。 
     
      喚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聲。 
     
      大大佬大奇。 
     
      「大大佬,你在哪裡?」 
     
      大大佬認得出是自己手下的聲音。 
     
      他試著低應了一聲:「阿炳?」 
     
      阿炳喜跳著過來,發現了他。 
     
      「你還沒死呀?蛇眼明給人殺死了!」阿炳見著大大佬,喜出望外的道,「你怎樣呀? 
    你沒事吧?」 
     
      大大佬又驚又疑:「那些警察……」 
     
      「假的,統統是假的!」阿炳說,「沒有人,全是偷來的空車,錄音帶……人都走光了 
    。」 
     
      大大佬想了一想,跳了起來,立即打開盒子,發現裡面是一塊石頭,石頭上還黏了個紅 
    色,用黑字寫著:「恭喜發財!」大家一同驚叫了起來。 
     
      「恭喜發財!」大大佬絕望地哭喪著臉道,」死啦死啦,今次我回去怎樣向大佬大大交 
    代!」 
     
      二、輕易傷人非高手一行人騎腳踏車的,乘坐吉普車的、駕計程車的、坐賓士的,各人 
    恢復原來的模樣,分批回到別墅。 
     
      那個聲音略有些沙啞的小胖子叫做游白雲,專長是擲物和踢物,他以前曾是少棒投手和 
    足球隊健將,可是膽子狠小,任何事物一旦落在他手裡,擲也好、投也好、踹也好、踢也好 
    ,變成了他的暗器,總能命中目標,這樣至少可以讓他不必跟敵人近身相博成短兵相接。 
     
      剛才就是他出手用石子把阿炳射倒的。 
     
      那站在大大佬閻麻皮背後的一對「殺手」,其實是兩兄弟,膚色較白的叫李一直,皮膚 
    黑黝的叫張一橫。 
     
      李一直、張一橫正取笑游白雲膽小,剛才一役裡,小胖子游白雲因怕被人眶破,嚇得幾 
    乎屁滾尿流。 
     
      游白雲只要不是跟敵人交手,立時顯得雄赳赳、威風凜凜,同時也牙尖嘴利起來。 
     
      可是當阿珍也加入「黑白兩兄弟」一起來取笑游白雲之時,游白雲就會忸怩靦腆,不敢 
    反駁了。 
     
      張一橫和李一直,擠眉弄眼,心照不宣。 
     
      阿珍原名方巧爭,又名「生電珍」。無論她穿什麼樣的衣服,都掩飾不了她嬌人的身材 
    。她穿較松寬的衣服時,令人想像她的胴體在衣衫的空間裡正在作優美的舒展。她穿緊身服 
    飾時,令人的遐想達到了紙包不住火的地步。 
     
      她倒不在意人怎麼去想她。 
     
      她大開大闔,大拳大腳,清清純純,自自然然,說說笑笑,開開心心,瞇著眼笑時,就 
    像一隻狐狸;不笑的時候,就像一個孩童。 
     
      她少女得讓人大開眼界,並體味到太美麗的確是場災禍,而且容易讓人嫉妒,而她自己 
    卻毫不知情,全不自覺。 
     
      她的年紀還不到二十歲,跳蹦蹦的,功夫極佳,不喜歡用腦,因為她覺得用腦會容易使 
    人蒼老。 
     
      她做人的宗旨是:能「電」人就「電」人,「電」一下,顯未魅力,增加瞭解,益人利 
    己,絕對不壞。 
     
      小胖子游白雲對她神魂顛倒到了六神倒顛的地步。 
     
      還有阿忠、阿奸,都是小伙子,阿忠貌似忠厚,精通電器,擅開夾萬,但最會推諉責任 
    。阿好長相吃虧,是飛車能手,亦善喬裝打扮,卻是個最肯「狽鑊」肯負責任的人。兩人都 
    是年輕小伙子。 
     
      這幾人在別墅的大廳有說有笑,打打鬧鬧,只有一人,神色冷酷。他換掉長袍,戴上太 
    陽鏡,穿黑色西裝,黑色大樓,低首只在自紙上畫人物肖像。 
     
      方巧爭一伸手把他膝上的白紙搶了過來。 
     
      這人想發作,見是生電珍,便強忍住。 
     
      生電珍看那肖像:只見有頭髮有臉廓但未畫五官,她偏了偏頭,噘了噘嘴,看不懂。於 
    是問:「阿浩,你畫什麼?」 
     
      「畫你。」阿忠說。 
     
      「畫公仔,」李一直說。 
     
      「……不對,是畫烏龜。」張一橫說。 
     
      屋裡的人,惡作劇的牙嘴八舌,胡扯胡猜。 
     
      這時只聽一陣摩托車聲。 
     
      「方姐回來了。」阿奸嚷。 
     
      大家都表現得十分雀躍。 
     
      阿忠、阿奸兄弟開門去看。 
     
      只見門口摩托車的引掣仍在發動著,車上卻無人。 
     
      生電珍等大奇。 
     
      只有阿浩無動於衷,忽停下畫毛,喚:「方姐。」 
     
      方心如已在大廳裡出現。 
     
      眾人回過身來,嘖嘖稱奇。 
     
      「方姐,你真是神出鬼沒,」生電珍說。 
     
      「當然啦,如果『女俠恭喜發財』方姐像你這樣粗心大意,又怎會這麼出名?」阿忠調 
    侃他,生電珍佯怒。 
     
      「人生在世,其實不必一輩子名滿天下。」方心如有點感歎的說:「只要一時名動江湖 
    也就夠了。」 
     
      她一面說一面把手上的盒子放到桌上,解開一看,果見那座翠玉舟,精緻瑰麗,眾為之 
    讚歎不絕。 
     
      方心如似很有點不高興。 
     
      「你們實在大過分了。」她向阿忠、阿奸說:「你們切斷電源的時間配合不夠準確,居 
    然還給閻麻皮他們開亮了電燈,要是我們給認出來了怎麼辦?」 
     
      阿忠、阿奸都垂下了頭。 
     
      小胖子游白雲登時得意洋洋。 
     
      「你平時信什麼教?」方姐忽問他。 
     
      游白雲一愕:「睡覺。」 
     
      方姐又問:「你信什麼神?」 
     
      「我整天都拜關帝公的。」游白雲傻乎乎的笑著回答。 
     
      「那你最好回去拜謝關帝了。」方姐說。 
     
      「為什麼?」 
     
      「因為你在倉庫時說話,聲音怕到發抖,」方姐沒好氣的說,「你沒給當場認出來,不 
    是關帝保佑你,就是實在沒有天理了。」 
     
      游白雲大為尷尬。 
     
      生電珍笑嘻嘻地,幸災樂禍地睨著他。 
     
      「還有你,」方姐這回針對生電珍,」居然要匪徒出來投降都會把話說錯!」生電珍伸 
    伸舌頭,聳聳肩。 
     
      方姐轉身,上樓,「我先把東西藏好,你們先休息一下,待會兒再一起去慶祝。」 
     
      大家都歡呼叫好。 
     
      方姐才上了樓,生電珍就拍拍心口,說:「嚇死我。」 
     
      方姐走到樓梆中段,忽然停了下來,遙俯向阿浩疾言厲色的說:「你一動手就殺人,這 
    樣不是替我們辦事,而是替我們結仇。你再要這樣辣手無情,小心他日別人也對你辣手無情 
    ,一個真正的高手,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是不會輕易傷人的,更何況是殺人!」 
     
      阿浩臉上閃現了青筋。他似不服,但竭力忍了下來。 
     
      他把自己在白紙上所畫的人像大力塗掉。 
     
      他是那麼的用力,以致把鉛筆也折斷了。 
     
      三、美麗得令人原諒一切方心如回到了樓上房間,鎖了房門,然後脫掉身上的男裝,棉 
    襖。 
     
      她穿著這些粗陋的衣服時,她的容姿,在風塵中帶了三分艷色,在倦意裡又生了七分楚 
    楚,這都襯出了那一縷英朗之氣和粗獷之色。 
     
      等到她身無寸縷的時候,整個人都奇跡一般的柔和了起來。那種柔和,就像在漸黯的窗 
    邊點亮一盞燈一般,不但美麗浪漫,甚至還有點傷感。 
     
      方心如似乎也有點傷感。 
     
      歲月是不饒人的。 
     
      她在化妝鏡前坐了下來,在端詳自己和容姿。 
     
      她已不算年輕,可是膚色勻美如皂,肩膊和弧度就似是鵝蛋殼,修長的玉臂就像是月夜 
    中靜淌的長河,然而她的乳房仍是堅挺如處子,就像凝脂堆成的山坡,可以令人的視線來不 
    及作一聲失足的驚呼。 
     
      她微微笑著,薄葉般的唇呈現美好的形狀。 
     
      她輕撫自己的乳房。 
     
      她把黑髮全拔向後腦。 
     
      然後化妝。 
     
      當她塗上淡紫色的唇膏時,忽然「哎」了一聲。 
     
      她在歎息。 
     
      她是寂寞的。 
     
      然後她穿上了襯裙。 
     
      她已完全恢復了女性的嬌柔,跟剛才英氣豪風的她,判若兩人。 
     
      之後她推開盒子,旋開夾萬,把丹鳳朝陽翠玉舟放進了夾萬。 
     
      夾萬里還有一大堆奇珍異寶。 
     
      她沒有馬上關起夾萬、而是走到那座大衣櫥去,大概是要找一件衣服穿上。 
     
      她打開衣櫥。 
     
      衣服裡有一個人。 
     
      男人。 
     
      方心如退了一步。 
     
      男人神色鎮定,微笑而有禮貌。 
     
      「你好。」 
     
      方心如甚為震動,「是你!」 
     
      那男子穿整齊西裝,蜷在衣櫃裡已許多時候了、他卻似點塵不染,連衣服也不皺。 
     
      他態度從容,神情溫和,眼裡透露著一種深情,但語音卻十分冷峻。 
     
      「你幾時進來的!?」 
     
      「你進來之前。」 
     
      「你看到了什麼?」 
     
      「我什麼都看到了——」男子的眼裡浮現了一種無限陶醉的神色,「包括該看的和不該 
    看到的。」 
     
      方心如惱了:「你——」 
     
      「你放心,我一向都是非禮必視、而且還目必邪視的,」那男子笑著注目向方心如絲質 
    襯衣裡的胴體,「更糟糕的是,看到這麼美好的事物,我一面看一面心有邪念。」 
     
      方心如豁出去了,把胸脯一挺,笑罵:「神探張誇,你想怎樣?」 
     
      張誇用槍嘴頂一頂帽角,笑道:「我什麼都想,可惜——」 
     
      他無奈地道:「我什麼也不能做。」 
     
      方心如瞪著他,眼裡卻無多大的惡意。 
     
      「對不起,我想看你夾萬里的證據,便不能不等你把衣服換好,」張誇解釋道,「當然 
    ,那是我的眼睛有福氣。」 
     
      「你都看到了?」 
     
      「我看到一切我要看的東西了。」 
     
      「你不伯我對付你?」 
     
      「你沒看到槍在我手裡?」 
     
      「你不知道我樓下有一群手足麼?我一叫,他們就會一擁而「你不知我在外在已有二十 
    一個兄弟在等著我麼?我一扳槍掣,他們都會衝進來。」 
     
      「你想幹什麼?」 
     
      「我?」張誇忽然大力地用雙手抓緊方心如的肩膀,很急切誠懇的道:「小方,到今天 
    ,你應該收手啦,再搞下去,就再也回不了頭方心如本想掙扎,但只掙動了一下,就黯然地 
    道:「我現在已收不了手了。」 
     
      「你拿得起的東西沒有理由放不下的,就看你有沒有決心去放下而已。」張誇說,「我 
    知道你們一向都是劫富濟貧,這麼多年來,慈善機關那一大堆無名氏的捐款,大概有不少是 
    你們的傑作,但你總不能當賊當一輩子呀!」 
     
      方心如無奈地道:「一次當賊,一輩子都是賊!現當做賊的不是已給兵抓到了嗎?真憑 
    實據,也不到我抵賴。」 
     
      「我這次可以不抓你。」張誇誠摯地道:「但你一定得要不再做這一門,早日做正行生 
    意才行。」 
     
      方心如錯愕:「你……說什麼?」 
     
      張誇凝視地道:「我說真的,趁總探長未來之前,你早些走吧。」 
     
      方心如很有些感動:「你放了我?」 
     
      「答應我,不要再做賊。」張誇幽默的說,「卿本佳人,奈何作賊。我也不想那麼活色 
    生香的女士『恭喜發財』,被人關進牢裡發霉。」 
     
      方心如一雙美眸對剪著許多謝意,帶點懷疑的問:「你……什麼要放我?」 
     
      「餘地,」張誇倒有些誇誇其談他說,「做人處事,一定要留人餘地。何況……你們專 
    門黑吃黑,只劫不義之財,我何不留你們一線餘地,好讓你們重新做人,重返正路?」 
     
      「得了得了」,方心如覺得很有些掃興,「洗手就洗手,不干就不幹,反正老娘干別行 
    也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本錢,別大條道理了。」說著撥開張誇的槍,大大方方的隨便套上件 
    衣服,便要下樓去。 
     
      張誇急著揚槍:「你?」 
     
      方心如沒好氣的道:「解散呀,我不到樓下去,又怎樣遣散他們?」 
     
      張誇這才鬆了一口氣,見方心如忿忿的下樓,忽微微笑著喚了一聲:「恭喜發財。」 
     
      方心如一怔,停步,回盼,眸色美極。 
     
      「你,」張誇又用槍嘴推推帽角,「真是美得令人原諒一切,遺忘一切。」 
     
      方心如哼了一聲,「也不見得能令你忘了公事。」 
     
      說著便走樓去,嘴角禁不住飄出一抹難以自抑的笑意。 
     
      四、解散方心如在另一處向在場的方巧爭、阿浩、李一直、張一橫、游白雲、阿忠、阿 
    奸等一干手足道明解散、洗手不幹的事。 
     
      阿好登時變了臉色,粗著脖子嚷道:「神探張誇!讓我幹掉他!」 
     
      方心如立即制止道:「我不准你這樣做!」 
     
      阿忠抗聲道,「方姐,現在是人家來絕咱們的路,我們難道就這樣算了不成!?」 
     
      「如果人家真要絕咱們的路,早就把我們全送到牢裡去了,」方心如忽然生起了感喟: 
    「……···這些年來,咱們也幹了不少大買賣,也該收山,幹點正事了。」 
     
      阿忠、阿奸有點忿忿不平。 
     
      生電珍偏了偏頭問:「那麼,方姊,你洗手不幹之後,要幹什麼?」 
     
      方心如悠然負手,來回踱步,「這幾年不是從正途取得的錢財,咱們只為自己留下十分 
    之一,要開間酒樓總是可以的吧……」 
     
      生電珍試探著問:「那……我呢?」 
     
      方心如笑,「你?就來幫我的手吧。」 
     
      「生電珍高興得跳了起來,拍手笑叫:「好,我不必失業了!」 
     
      游白雲也笑得嘴巴合不攏:「好哇、我也過去幫方姊開酒樓,」一面幻想起來,「我當 
    大廚,一面炒菜,一面吃……」 
     
      「我們酒樓的菜給你吃光了,還能招呼客人麼!」方心如笑啐,「一個大男人,還不自 
    己我事做去!」 
     
      游白雲登時美夢碎,叫了起來:「太殘忍了,我……我這樣,誰會請我?我能做得了什 
    麼?」 
     
      方心如甜甜笑開了:「你可以去找張探長啊。」 
     
      游白雲愕然:「張誇?」 
     
      方心如抑不住甜笑:「張大哥會照顧你的。」 
     
      游白雲苦口苦臉、頹然不振。 
     
      阿浩猛抬頭,澀聲說,「方姊,你真的不幹了?」 
     
      方心如笑啐:「這還有假的不成。」 
     
      阿浩用力握住手中的筆:「為什麼?」 
     
      方心如回味似的道,「餘地,別人給我們餘地,咱們也該留一條退路給人。」 
     
      阿浩的話音仿似從牙縫裡吐出來,「你信了張誇的話?」 
     
      「你又打算怎樣?阿浩,你身手這麼好,有什麼打算?」方心如反問他。 
     
      「你不幹,」阿浩下定決心似的,「我就去跟大佬大大。」 
     
      「你要跟李大鱷?」方心如微詫,「他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 
     
      「但他一定會重用我。」 
     
      阿浩極有信心。 
     
      方心如長吁口氣,「好吧,反正我是不幹這一回事了。李大鱷無惡不作,你要去跟他, 
    我也不阻攔你,但你要小心才好……希望你日後行事,能予人一點餘地。」 
     
      五、那女子有一雙煙花般的眼這日,方心如打扮得特別明麗雅淨到酒樓去喝茶。 
     
      酒樓時值客人最多的時候,很多男性的茶客,見到這麼一個美得出神入化的女人,都直 
    了眼睛。 
     
      方心如神態自若,還特別嬌嬈婀娜,繞到一張桌子旁去。 
     
      桌上開了幾個茶位,但只來了一個人。 
     
      那人有報紙遮著臉孔,似是讀報入神。 
     
      方心如足足等了好一會,那人仍沒有反應。 
     
      她自手袋裡取出化妝鏡,撫平翹起的鬢髮,又整整耳環,那人隔著報紙,取桌上的茶, 
    呷了一口,又放回桌上,似在根本不知道有人坐在他對面。 
     
      方心如不耐煩了。 
     
      她輕咳一聲。 
     
      那人似仍無所覺。 
     
      方心如忽然調皮地笑了笑,偷偷地拿了那人的杯子,一口茶加了十塊糖,還灑了些胡椒 
    粉,用小匙攪勻後,再推回原位。 
     
      果然那人拿起懷子:方期待那人照樣喝茶。 
     
      可是茶杯停在半空中。 
     
      「恭喜發財,我知道是你。」 
     
      方心如登時紅了臉。以平時她的老練沉著,也不知怎的,一遇上這個男人,她就變得像 
    少女一般脆弱多感,這點她自己也不明。 
     
      「嘩,在公從場合這樣叫法,想人來我我麻煩呀!」 
     
      那人移開報紙,現出一張十分男性的臉。 
     
      臉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雙多情的眼。 
     
      那男子微微笑,「你在裡面加了什麼東西?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唉了一聲,放下報紙 
    ,把那一杯「胡椒茶」倒掉。他卻一點也沒有生氣。 
     
      方心如看看桌上已倒了幾杯茶,問:「怎麼?大偵探還約了人來?」 
     
      那男子正是張誇,他點了點頭。 
     
      「有什麼事?」 
     
      「那次的事,很多謝你。」 
     
      「沒什麼。這世上惡人這麼多,輪都輪不到你們這些還有良心又肯幫人的人入獄。」 
     
      「我已經改邪歸正了。」 
     
      「哦?」張誇打趣他說;「只要別改正歸邪就好。」 
     
      這時,忽上來了兩個衣著光鮮得有點誇張的婦人,無意間看見方心如,喜得叫著過來, 
    即親熱又敬畏的招呼起來。 
     
      「方姊。」 
     
      方心如沒好氣的點了點頭。 
     
      那兩名婦人當即向方心如傾訴她們手頭拮据,被「大耳窿」追迫,急需錢用的事。一人 
    則說她丈夫好賭,給「狗王」抓走了,方心如一拍桌子,叱道:「有這樣的事!」 
     
      張誇也眼皮子一跳,但冷眼旁觀。 
     
      方心如當即給那婦人一疊鈔票,揮手吩咐:「你們先回去,不要害怕,那些事,我會替 
    你們解決的了。」 
     
      那兩名婦人,對方心如感激涕零:「方姊,日後要有什麼事,告訴我三姑和我金牡丹一 
    聲,我們一定……」 
     
      方心如揮揮手,兩位婦人知機的說:「我們就不妨礙你們兩位飲茶了,你們慢慢飲啦… 
    …」 
     
      好不容易那兩名婦人才離開,方心如見張誇噓了一口氣,便間:「你……你不高興?」 
     
      張誇把報紙折起。「沒有。」然後又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們來找我幫忙,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呀。」方心如不服氣他說,「你們警方要是做得 
    好,又怎麼有這種事?何況,這種事由我們出手,總比你們警方好辦。我是在幫你的忙呀。 
    」 
     
      「幫忙?」張誇對方心如覺得很有趣地道:「你不給麻煩我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方心如機趣地偏首道:「原來,我常給你麻煩的麼?」 
     
      「你不是已開了家酒樓嗎?」張誇把話題一轉,「今天上這家酒樓來,不是喝茶吃點心 
    這麼簡單麼?」 
     
      「你說對了。」方心如索性「打蛇隨棍上」:「我來介紹人來幫你的忙。」 
     
      張誇笑了。 
     
      「你笑什麼?」 
     
      「果然無事不登三寶殿。」 
     
      「誰說!人家也是想來見見……」方心如咬著下唇,忽閃現了一種平日絕少見到的忸怩 
    。 
     
      忽聽有個小女孩的聲音叫道:「爹爹。」 
     
      張誇連忙道:「叫方阿姨。」 
     
      小女孩道:「方阿姨。」 
     
      小女孩身邊有一位婦人,溫良賢淑,手裡挽了一大堆超級市場的袋子,腹部微微賁起, 
    正說:「這位是……」 
     
      張誇介紹:「她是我太太。這位是方小姐。」 
     
      方心如機械式的站起來,寒暄了幾句。 
     
      小女孩要吃蝦餃,張誇替她叫了,又撫著她的頭髮,問太太想叫點什麼來吃? 
     
      張太太問方心如,「方小姐還沒叫東西吃?」 
     
      方心如忙笑道:「我不餓。」 
     
      張太太撫了撫至少已有了五個月的肚子,笑著說:「哎,我這叫不吃也得要為孩子吃了 
    。」 
     
      方心如說:「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 
     
      張誇一愣,微站起身,「你不是說……」 
     
      「我真的有事,」方心如猛看腕表,「我要先走了。」 
     
      她匆匆離席,人客喧嘩聲,好像是嘲笑她一般的哄響著。 
     
      張太太見方心如走得倉皇,暗自睨了她的丈大一眼,低頭吃點心,問:「她是誰?」張 
    誇點煙,長吸了一口,再噴出來:「朋友。」張太似不得意的說:「那女子有一雙煙花的眼 
    ……」 
     
      方心如這時走到樓梯口,她扶著澄黃的欄杆。 
     
      游白雲和阿忠正好走上來。 
     
      游白雲喜叫:「方姊……你不舒服呀?」 
     
      方心如橫了他一眼,搖搖頭,走下樓去。 
     
      游白雲急呼道:「方姊,你不是說要介紹我跟張大哥做事的?」 
     
      方心如頭也沒回,乏力地拋下一句話:「他在樓上,你自己去找他吧。」 
     
      游白雲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數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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