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鐵手 ●下冊     第七章 一夜艷芳   世上的大道理其實都是最淺顯易懂的,只是沒有多少人真的去實行而已。 麥丹拿与鐘森明 “人生自古誰無死”。 ──那是一家棺材店的名字。 前面有一家米鋪,店門豎著五個大字的布帘: “一碗飽兩晚”。 后頭也有一家布店,挂了塊橫匾,橫匾上書: “衣錦耀祖賢”。 屋后還有一片綠油油、黃嫩嫩的菜田。 看來,就在這越色鎮的三家店鋪里,已包含了“衣、食、住、行”四件“人生大事”了。 趙好的身慢了下來。 然后他發出一聲极其古怪的尖嘯: 那就像是一頭鱷魚,突然發出夜梟般的叫鳴。 只听他尖聲道:“我來了,你們還不滾出來。” 語音甫落,棺材店門打開,真的就有兩個人“滾”了出來。 ──抬著一口棺材“滾”過來。 這兩個人,都圓。 兩人都臉圓,眼圓,鼻圓,腮圓,腹圓,臀圓,怪可愛的。 只不過,一個長得高大。 高大而圓。 另一人長得矮小。 矮小而圓。兩人的圓滾滾、胖嘟嘟,都沒有影響他們身手的精悍敏捷。 而且可笑。可笑和好玩有時最易使人失卻防范──一個人能令對方疏于防患,就已經是占了上風,贏了一半。 這兩人一見趙好,都跪了下來,一個叫“好公子!”一個叫:“好爺爺!” 趙好只陰森森地問了一句:“人呢?” 那高大滾圓的漢子慌忙道:“小相公在,我們一直護著,這壽木店里頭有他們的臥底,但都給我赶走了。我們一直苦守這儿,就等您來。” 矮小圓滾的漢子剛說:“您走了,那米鋪和布店的人都來攻打這儿,幸我守得住,好險啊!您要再不來為我們主持大局,恐怕就守不住了,那時候,我們宁可一死以報爺您了!” 兩人一面誠惶誠恐地說著好听的話,一面手忙腳亂地打開棺蓋: 棺材里有人。 赫然竟是“小相公”: 李鏡花! 鳳姑、余國情及宋國旗都站住了。 而且在土丘后伏了下來。 他們在斜坡之上,所以可以居高臨下看到坡下店前棺槨里的人。 但若要赶過去,恐怕已來不及了。 如果這樣赶過去,反而容易迫使趙好對仍在昏迷中的李鏡花下手,鳳姑顯然不欲李國花怪責她一輩子。 ──一個人可以威懾伏部下。 ──也可以仁德感化部屬。 但就算有威有德,至少不能犯一樣大錯:就是不可奪手下心目中認為最珍貴的事物。 鳳姑自然是明了這點。 她望向鐵手。 她的武功不及于此──卻不知鐵手情形如何? 這時,卻听宋國旗低聲道:“那高大的胖子是:‘行尸尊者’麥丹拿。” 余國情悄聲接道:“矮胖子是‘走肉頭陀’鐘森明。” 宋國旗道:“他們都是唐仇的手下,號稱兩大忠仆。” 余國情道。“麥丹拿的‘行尸拳法’利害在每格殺一人,他的拳勁就增加一分;鐘森明的‘走肉掌法’犀利在每跟人交手,都能把對手的武功絕招偷龍轉鳳,化為己用。” 鳳姑心下明了: 這兩位部屬的對話,是要說給自己听的。 ──真正好的部屬,不會明目張膽地在人前“教導”首領、主子,反而會藉机暗示出真實的情況和有利的資料,以俾領袖、主人自行判斷。 所以她微哼道:“听來,這兩人相當机靈,不像是‘行P’、‘走肉’嘛。” 鐵手道:“他們卻很喜歡別人這樣叫他們哩。” 鳳姑問:“為什么?” 鐵手道:“他們既是行尸、走肉,他們的主子就不會對他們有戒心,敵人也不會對他們提防了。” 他是個捕頭,對江湖上好些人物的資料自然都了如指掌。 鳳姑道:“看來,一個真正聰明絕頂的人,是斷斷不會讓人知道他聰明智慧,反而希望人以為他是個笨蛋。四大凶徒里,燕趙各有男女死士卅一人,卻不知趙好和屠晚又有什么?” 宋國旗道:“屠晚沒有助手。他是殺手,要獨行獨斷,孓身一人,接近他的人都得:死。” 余國情補充道:“所以屠晚沒有手下,但有的是提供他殺人資料的人。” 宋國旗又道:“趙好沒有幫手。因為他善妒易嫉,容不下人。他喜怒無常,嗜好殺人,朋友都給他殺光了。” 余國情也補充:“是以趙好也沒有部下,但他也是人,人有時也需要人幫手,有時候,他會利用唐仇和燕趙的部屬來充作助手。” 鳳姑點點頭道:“可是燕趙和唐仇未必會高興。” 這种心理她最是能了解。 因為她也是個領袖。 她最能夠領會作為領導人心中所思。 ──部下只可以對自己效忠。 ──當這种效忠有雙重或不止對他一人時,心里就絕對不會好受。 所以人想獲取更大的權力。 權力可以促使別人只對他一人盡忠。 絕大的權力能換取絕對的效忠。 但權力令人腐化。 越大的權力越易令人越加徹底地腐化。 到頭來,大家所效忠的,只是“權力”──一樣虛幻的事物:但沒有了它又不可自由自在的東西。 就這么几句話間,鳳姑在這浮光掠影里忽然領悟了一些她一直未曾細思過的道理: 她為什么要忒忒營營追逐一些本來就可以沒有、得到了也只是虛幻的事情呢? 追求權力,永無厭足。 得到權力,等于擁抱腐化。 幸福不是權力。 幸福是一顆享有快樂的心靈。 要幸福必須先要尋求快樂。 ──然而幸福在哪里? ──快樂在那儿? 是一直在自己眼下、身邊?而一直讓自己忽略、漠視?得到的不知珍惜,失去了才知遺恨。這時候的鳳姑,忽然何其強烈地想念著長孫光明,她也立意要為她的部屬李國花,出手挽救看來正任人魚肉的李鏡花。 ──為什么她不和一直愛慕自己的長孫光明快快樂樂開開心心的在一起?為什么自己要常常和他罵架?為什么自己要把他奉送給那 女唐仇?為什么自己不多費一些些時候來關心他? 因為這一點的懊悔和柔情,連帶對李國花的女友李鏡花,也有感情起來了: ──國花一直只知道服侍自己,為自己水里來火里去,鏡花這小姑娘一定很不高興了吧? ──剛才唐仇出現,自己就禁不住要恨光明哥,可是她這樣霸占了大相公全部的心力与時間,小相公又怎能不恨她? 哎。 她決心要救她。 ──不為什么,只為對這一刻的情怀作交待。 情怀,是人最可貴的情感之一。 只要情怀不老,人,就可以不老。 年紀不是年老最難拒抗的因素。 連健康也不是。 ──一個人要是失去了情怀,那就,真的是,老,了。 鳳姑有點想不通她從前為何沒想通這道理。 其實世間的大道理多是淺顯易懂的,只是沒有多少人去實行而已。 菜 鐵手后來沒有多說話。 他在觀察場中。 他在默運玄功。 ──他准備只要趙好向李鏡花一動手,他就立刻發出他那越遠越能發揮莫大威力的掌功。 那只是“劈空掌”。 真正的“劈空掌”。 ──劈空掌几乎武林中人人都會,只是鐵手真正下過苦功,把平凡無奇的劈空掌練得:“相隔愈遠,功力愈強!” 所以一個人不在乎有沒有練得奇功,有沒有習得絕技,而是在有沒有真正下過苦功。──這一如酒,味道不在奇与否,而在于醇。 不過,鐵手眼下所見的,卻是: 奇。 奇事。 趙好摸出了“大快人參”。 “大快人參”真的很大塊。 形狀就像一塊地瓜,大約有小孩的頭那么大,略為狹長,頂上開了六張葉子,三朵大花,都是慘青慘青的顏色。 趙好的臉色很灰。 唇卻很紅。 這下給“大快人參”對著夕照一映,整個人都變綠了。 慘綠慘綠的顏色。 ──敢情這塊“人參”還是會發光的! 這一映照下,也使鐵手和鳳姑同時省悟了一事: 太陽快下山了。 他們不知不覺已斗了一天一夜了。 晚上,又快來臨了。 ──今晚可有月儿否? 本有。 但天色很坏。 遠處烏云与暮云齊翻涌,然后四合。 故此夕照特別燦爛。 像紀念一場凋謝。 趙好在如此暮照之下,又做了一件奇事:至少是令人出奇──想不到他會做──的事。 他擷下其中一張參花。 塞入嘴里。 咀嚼。 鳳姑身形一動。 她想要阻止。 鐵手卻把她按住。 他已發覺有點异樣。 果然,趙好先小心翼翼地把人參放到李鏡花的唇上鼻下,然后他用嚼碎了的參葉敷在她的右頸側。 鐵手這時也發現了: 李鏡花雪玉一樣的右頸,有三個小孔,一字斜排,由上而下。 洞的顏色呈藍。 一种淬毒于兵刃鋒口上的蓋。 李鏡花正合著眼。 她不是睡著。 而是暈過去了。 ──如果不是仍微微起伏的胸脯,真令人錯以為她已經死去了。 幸好不是。 鐵手這才松了一口气,隨即体悟: 趙好不是在害小相公。 ──相反的,是用极之珍貴的“大快人參”為李鏡花療傷。 鳳姑也看清楚了。 他們現在都伏在斜坡的土墩后。 貼得很近。 所以鐵手可以及時制止鳳姑的行動。 鳳姑似也慶幸自己剛才并沒有貿然行動。 因而她覺得有必要向鐵手解釋: “這‘大快人參’,參花可治奇毒,增長功力,而參葉可去一切惡疾,參須則可敷外創,人參則几可起死回生、盡療傷毒絕症,亟見功效。” 鐵手頷首道:“那么說,趙好是要為小相公祛毒了。” 鳳姑努著紅唇道:“奇怪,趙好的心天下聞名,比唐仇還狠,只不夠唐仇毒,今儿怎么這般好心起來?” 鐵手沒有回答。 只一笑。 他看著趙好。 他的手勢。 他的動作。 ──由于他是那么關注,連几綹發絲垂了下來,他都無暇用手去撩撥,反而是李鏡花的秀額上粘了几條發絲,他還輕柔地用手指抹開,讓它們回到發窩里。 他還沒看到趙好的臉。 沒看到他的眼。 更沒有看到的神情。 相距實在太遠。 但這已夠了。 已夠讓人感覺出來了。 鳳姑也明白了。 他明白了為什么。 ──那也是為了情怀。 ──而且是人類所有情怀里最來得無由的一种。 最美的一种。 這時候的李鏡花,徐徐睜開了眼睛。 她好像還沒弄清楚一切。 她的容貌很秀气。 甚至秀气得有點儿單薄。 不過,蒼白的她,這時候因為無力而更美。 她睜開眼,就看到趙好。 她微微笑了一笑。 然后看到夕陽。 夕陽真好。 之后她的眼神就遺落在夕陽照落的菜田里,仿佛她的視線就遠落在那儿了,一直收不回來。 “真……美……”她柔弱地說。這是她蘇醒后的第一句話。 趙好忽然站了起來。 毫不猶豫地就走向菜田。 菜色翠綠欲滴。 菜花黃得清亮,像一顆顆露珠里的夕照。 趙好跨步人菜田。 俯身。 他不是拔菜。 而是采花。 采了一手菜花。 然后回來。 這時候大家都看清楚他的眼神了。 那在夕照中的眼神。 就像夕暮一樣的深情和不舍,挂在遠山山腰不去,那眼神。 ──連風拂到他身上,也成了多情的風。 這一下,鐵手和鳳姑更明了了。 甚至生起了感動。 趙好向李鏡花走去。 他要把手上的花送給李鏡花。 ──盡管那只是菜花。 突然,人影一閃,一人飛掠而下,一手已抓住李鏡花鼻際的“大快人參”! 這一下,連鐵手和鳳姑也沒料到有此一變,趙好亦猝不及防。 鳳姑低呼了一聲: “唐仇!” 越來越深情的你 鐵手和鳳姑距离太遠,要搶救已然不及。 趙好的人在這一剎那間變了。 完全變了。 他狂嘯。 那嘯聲令麥丹拿拼命捂住耳朵,鐘森明捂住了心急退。 也令李鏡花雙眼突然睜大,秀眉一蹙,咀角滲出血來。 可是他恍然未覺。 他一拳打向唐仇。 拳擊向唐仇背后。 拳未打中,唐仇背后的衣服突然皺了。 唐仇的几絡后發亦立即白了。 鐵手皺了皺眉。 ──那是“老拳”! 更可怕的是:在那一聲尖嘯里,趙好跟他對抗時的內傷,似已复原了七七八八,這使得以內息雄長几近天下第一的鐵手而言,也大為吃惊訝异。 ──趙好內力之銳之烈,還超乎他的估計! 他怕李鏡花遇危。 ──不管落在唐仇或是趙好手里,一個是要置她死命的人,一個是情緒极不穩定的人,都不安全。 這次卻是鳳姑扯他伏下。 “讓他們鬼打鬼去。”鳳姑低聲道,“我們再去收拾殘局。”的确,唐仇和趙好,都是強敵,也都是惡人。──對付惡的方法,最好是讓他們自己去打個你死我活。 唐仇如果攫走“大快人參”,她得要付出代价: 那就是捱趙好一拳。 可是趙好的拳頭是捱不得、吃不下的。 這點唐仇可比誰都清楚。 ──他們畢竟是同一個師門:“我是老子”張老師的弟子。 所以唐仇立即放棄大快人參。 趙好一拳擊空。 唐仇已一轉身,掠到了李鏡花頭上。 她的右手五指,已箍住了李鏡花的頸。 然后她沒有再動。 至少手足都沒再動。 她不想讓趙好誤會她已經對李鏡花下毒手了──一旦趙好這樣誤解了,那一切都艱辛多了。 她動的只是臉容。 她笑。 笑表示友善。 她沖著趙好展開一個亮麗的笑容。 這時,鐘森明和麥丹拿也看清楚了來人,一齊跪地呼道: “唐姑姑!” 這時,趙好和唐仇兩人的動作,都遽然靜止。 唐仇的手就在李鏡花頸側。 趙好的手已抓住大快人參。 兩人的手只差一只手掌的距离。 但誰也沒有再動。 誰也不敢再動。 ──他們彼此之間,都很清楚對方的戰力、出手和性情。 如果不是真的出手,他們都不希望讓對方誤會自己會出手。 唐仇先說話了。 她笑容可可。 笑意晏晏。 她是先向她的部下說話的: “你們有了趙爺趙公子,還認得我這個唐姑姑么?” 麥丹拿惶恐地道:“唐大姊哪儿的話,我們天天在等唐姑姑你過來主持大局,昨晚你把這小相公交了給我,我們死死盯著,不敢有失,布店的和尚還有米鋪的老板加上那客棧的掌柜向我們發動攻擊,我們都死守苦候哩!” 鐘森明更抹汗地道:“我們以為趙公子跟姑姑你同在一起的,所以才──要不是……我們哪敢──” 他有很多話都不便說。 不敢說。 他知道主子的性情。 但他也不想得罪趙好。 唐仇冷笑。 她冷笑的時候更清麗,像冰,美將起來時也使人眼里一凜,心中一寒。 她笑著向趙好道:“你倒是越來越深情了。越來越深情的你,是否還記得我是你師妹?可否好好想一想,為這女娃子,是否值得?” 趙好滿臉胡碴子。 他的樣子其實很俊俏。 但很沉郁。 他的須腳仿佛會說話。 它吐露出來的是兩個字一個形象: 潦倒。 ──在一些人身上,潦倒有時候也是一种美。由于潦倒來自對自己的徹底放棄,所以所表現出來的落拓感往往使有母性的人覺得這孩子需要依憑。 因而動心。 唐仇現在的樣子,就是動心的樣子。 女人在動心的時候,看人的眼神會說話。 說很多話。 還有千种風情,都在一個巧目流盼中盡吐。 趙好卻很冷。 很沉。 很凝靜。 他不是沉靜,而是凝靜──一种豹子出襲前蓄勢待發的沉凝。 ──靜止,是為了更暴烈的行動。 他說:“放了她。” 唐仇的眼里會笑。 妒笑。 “為什么?” 趙好不答。 他只重复了一句:“放了她。” 同時,抓住“大快人參”的手背,已跟他頰上的青筋同時賁起。 唐仇美目一轉。 她在這一流目間看了趙好的神情、他的手筋、大快人參、那副棺槨還有李鏡花。 然后她說:“你一定要救她?” 趙好點頭。 唐仇的冷誚就像一匹美麗的妒獸:“就為了她,值得嗎?女人里就沒有比她更好的嗎?” 趙好的語音是壓抑的。 不但抑制著憤怒,還抑制著瘋狂,這在他的聲調里是完全可以听得出來的。 “你用‘三毛’傷了她?” “是。” 唐仇直認不諱,且理所當然。 “江湖人稱:‘一毛害人,二毛傷人,三毛殺人’,你三毛齊用,那是要她必死。” “我是要她必死。我把她在‘久久飯店’擒下,交到‘人生自古誰無死棺材店’來,為的是把鐵手等人引來,使他來不及上七分半樓管我們對付‘青花會’那檔子事。我不要鐵手、哈佛這些人真的救了這小妞。” “可是我要救她。” “你可以跟我拿解藥。” “我是向不求人的。” 唐仇昵聲道:“以你我的交情,又何必用到‘求’字,只要你要,我都給你。” 趙好的語音像冰火一樣,不像是說出來的,而似燒著凝結而成的:“以你我的交情,我也清楚你的為人:我對你若有所求,便定會受你要脅。” 唐仇莞爾:“你又何必這樣說。用‘大快人參’去救她,太也可惜。” 趙好冷冷地道:“你現在就是要脅。” “給我。”唐仇用另一只空著的素手指了指趙好的掌中人參,“我放了她。” “你先放了她,”趙好眼白多、眼黑少,可是很好看,甚至有點媚,“我給你人參。” 唐仇笑了。 笑得美美的。 她搖頭:“你不是信用不好,而是情緒不大穩定,答應過的事,時常忘了,別人不曉得,咱們是同一師門的人,總是清楚不過。還是你先把人參給我吧。” 他也搖首:“你也不是不守信諾,只是心腸太毒,你只愛看人死,不愛見人活。別人你瞞得過;我是你師兄,你誑不了我。你先放了李姑娘。” 唐仇話鋒一轉:“你要得到這小妮子,太容易了,何必這樣苦心,我一撮藥粉就可以使你稱心如意。” 趙好臉容一肅:“我追求她,完全以平常心,用平常人的身份,她一直不知道我是趙好,也不知道我會武功。我喜歡她,我要用我自己──而不是我身外的威名、身上的武功、身邊的力量來得到她。” 唐仇嘿笑道:“感動感動,無怪乎你不惜奪大快人參來救她。” 趙好忽然瞥見李鏡花眼睛里有淚光。 淚花閃爍。 他錯以為唐仇使她感到辛苦。 他臉色陡白,叱:“放了她!” 唐仇突然惊人地美了起來:“人死了,就不能活了,你毀掉的不過是一株人參,但我殺掉的是你心愛的人。” 趙好卻說:“你殺掉的,不過是一個人,但我毀掉的事物,這一輩子你都不能再尋得。” 兩人說話都狠。 都毒。 也都讓人惊心動魄。1 不知是因為兩人太了解對方的毒和狠,還是太提防對手的行為武功,所以當趙好臉色煞白時,唐仇已准備動手;而當唐仇突然惊人地美了起來時,趙好也相當惊心地警惕了起來。 他們互相那么專注地提防著,以致上空回翔不已的一只鳥,他們都不曾留意。 因為暮色已四合。 山中黃昏近。 山里夜色迷。 眼前漸黑。 愈來愈無情的她 唐仇正說道:“我不相信你會這樣做。大快人參,對你也一樣重要,我放了她,不見得你就會給了我──”忽聞一聲微弱的低嗚。 突然。 天空掉下一物。 正落在唐仇和趙好之間的棺 里 一触即發。在十數丈外的鐵手和鳳姑看不清他們兩人是誰先發動,因為天色已太黯了。但只不過是一剎間的功夫,兩人已動手三招,棺槨碎裂,趙好身旁那半弧型的丈內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給毒死了,唐仇背后丈內范圍的軟硬事物都給轟平了。 然而李鏡花仍沒有死。 她仍在唐仇手上。 大快人參也并未毀。 它仍在趙好手中。 ──點落在棺槨里只是一顆谷粒。 趙好的右拳擊出。 唐仇以左手握住。 兩人的手再也沒有縮回來。 太黯了:以致看不出兩人的臉色。 可是唐仇身上的衣飾明顯地迅速地在老化。 皺了。 窄了。 有些甚至給獵獵的風吹走了,像刀切一般削成片片翻飛,消失在暮夜里。 露出來的膚色很白。 白更顯夜色的黑。 夜色以黑的顏色使雪膚更令人動心。 趙好身上的衣服在霉爛中。 那像泡在腐蝕的沸水里,還發出了臭味。 那臭味迅速融入夜色里。 夜色也臭了起來。 就像是一個死老鼠組合而成的夜。 就算是夜色愈來愈濃,但誰都可以看得心知肚明: 他們兩人已動上了手。 唐仇用毒。 趙好使的是“老拳”。 鐵手忽然瞪了鳳姑一眼。 鳳姑有點臉熱,但鐵手看不見她臉上的酡紅。 夜色來得太快,就算是鐵手和鳳姑距离那么近,也互相看不清楚。 可是鐵手心里清楚。 一清二楚。 ──那一聲低鳴,不是鳥叫,而是鳳姑撮唇輕嘯。 那鷂鵜立即把咀啄上所夾的事物掉落下來。 ──這一下,雖只是小小的變故,無傷大雅,但卻使早已箭在弩上的唐仇和趙好,互以為對方已動了手腳,所以立即發動了攻勢。 鳳姑這一招很厲害: 趙好、唐仇自是非打成不可。 可是很危險。 ──李鏡花很可能成了犧牲品。 所以鐵手很不高興。 他認為人命是最重要的。 ──他一向不允可任何人作為完成一件事的犧牲者,就算為愛犧牲也說不過去。 他很不同意鳳姑這樣做。 不過鳳姑已經做了。 她是個江湖上的女人。 ──江湖上的女人如果還要在江湖上立得住陣腳,第一件事就是當机立斷,在重大關頭時下手至少得要比男人還狠。 一個人在風波惡人情薄的江湖上有著太多原則,就是讓自己有太少的机會──鳳姑看透了這一點。 ──雖然不可以不擇手段,但必要的犧牲和必要的險,總是要付出和冒的。 不過不知怎的,她總是有些愧對那充滿男人气息的漢子和他那正直坦蕩的目光! 她自認為自己是越來越無情的她,竟仍跨不過感情上對長孫光明的情關,而又越不過理性上對鐵手的理路。 她覺得自己很失敗。 她喜歡自己能夠成為一個越來越無情的女子,這樣才不會有太多的傷心,太多的失望,還有太多的人會認為自己不近人情。 但她卻不能控制自己:情怀日益濃烈的不幸趨向。 奇怪的是:棺材店里的人全走了出來,沒點燈是自然的事。 但米鋪、布庄也沒點燈。 燈火全無。 烏云密布。 天色黑得那么快。 天色暗得只有黑沒了天色。 夜本身就是一种天色。 天的顏色本來就不一定是光明的。 由于這么夜,這么黑,兩人的武功又這么的高,兩人動手的情形,一般人是几乎完全看不到。 可是殺气和毒力,是誰都可以強烈地感受得到的。 鐵手、鳳姑、宋國旗、余國情等四人內力高強,目力過人,還勉強可以分辨戰局。 ──可是,若再晚一點怎么辦? ──還能看得見嗎? ──尚能辨物否? 這時,忽听唐仇低聲說話了: “你知不知道我們四周都有強敵伺伏?” 她的聲音有點抖。 不是怕。 而是疲。 ──原來那么清脆好听的聲音,竟有點“老”了起來。 趙好沒有回答。 唐仇又說:“那我們還自相殘殺作甚?” 她的語音在顫。 不是冷。 而是累。 ──唐仇顯然要比趙好理智些。 ──事實上,遇上事情的時候,女人大都要比男人冷靜點。 半晌,夜里,黑中,紅頭巾的趙好才說了一句話。 一句只有一個字的話。 “好。” 他的聲音沒有顫。 也不抖。 沒有累。 更不疲。 但只是無力──一种几乎連說話的力量也失去了的無力──唐仇确不好斗,她的毒更是難防,何況趙好還要護住李鏡花。 卻在這時,咿呀、砰 連聲,米鋪布庄,一齊亮燈,十余火把,數十兵刃,迅速掠出,即布成陣。 火光熊熊,火聲嘶嘶,風嘯獵獵,人馬浩蕩,各把麥丹拿、鐘森明尤其是唐仇、趙好還有李鏡花全包圍在中央。 若你傷心請找我 鳳姑气得唉了一聲。 余國情也道:“怎么他們會在這時候出來!” 宋國旗亦說:“讓這兩大惡人鬼打鬼內訌一番豈不是好!” 鐵手卻道:“袁天王、艷芳大師、哈掌柜的,都不是簡單的人物。他們這樣子出來只怕若不是別有用心,就是另有苦衷。” 艷芳大師是一個年輕的和尚。 樣子很漂亮,袈裟很紅亮,腰里配了一把九尺余長的刀。 他的眼神很妖冶,略帶藍色。 額很亮。 袁祖賢卻很高大。 樣子也十分粗豪。 但神情卻非常溫文。 膚色很白,几近唐仇。 相比之下,哈佛就很滑稽了。 他動作的時候像一頭得意的肥羊。 說話的時候似一座哈著腰的笑佛。 出來的還有二三十人,其中牛眼、榮仔、大頭小個子、長下巴的全都在那儿。 哈佛的樣子,像是談生意。 他是一副以和為貴的樣子。 ──生意人講究的是和气,因為先要和气才能生財。 “你們都不要爭,都放下。”哈佛勸道,“都交給我,我來作個仲裁。我會把小相公交回給大相公,至于大快人參則也交給李國花好了。” 唐仇、趙好互覷一眼,不約而同松了手。 他們像倒覺得好玩有趣了起來。 ──但這樣看去,在那只不過是片刻的格斗之后,兩人都似老了許多:唐仇發上已略染霜,趙好也有了白胡碴子。 那确是一場可怕的惡斗。 火光中,唐仇的右手仍掐在李鏡花的脖子上。 趙好卻仍緊緊拿著大快人參。 听到“大相公李國花”這個名字的時候,唐仇的眼睛像點燈一樣醒目地亮起,趙好的眼神卻似焚燒一樣暴烈地燃亮著。 “大相公?”唐仇棱形的唇角似微微帶笑,“李國花他不是也著了我的厲毒:‘冰’嗎?” 一一“冰”不是雪,而是一种毒。 劇毒。 那是中蜀唐門与老字號溫家兩家合成研制的“毒物”之。 唐仇在“久久飯店”的留箋布下了這种毒,并且毒倒了正關心李鏡花下落而忘形的大相公。 哈佛于打著哈哈地道:“他就是給你毒倒了,現在還在米店那儿撐著,所以非得要大快人參驅毒不可──你是下毒者,但老字號的毒,不見得你也能解吧!” 唐仇給趙好飛了一個眼色。意思好像是說: ──瞧,還是我出手把你的情敵給毒倒了! 然后她問,當然是故意、有意、蓄意和歹意地問:那李鏡花呢?為什么又得要交給李國花?” 這句話一問,連在唐仇掌握之中的李鏡花都不住地眨著眼。 向哈佛霎著眼。 ──就算從遠處望,憑著火光也可以明确地看見,也當然能領會李鏡花的意思。 可是哈佛居然沒有看見。 完全看不見。 他是非常哈佛的回答:“這你都不懂!大相公小相公本是一對儿啊。” 唐仇斜睨了趙好一眼。 她連笑容也消失了。 是收斂了。 ──她不愿意讓趙好再次的遷怒于她:剛才那一搏,她手上有個“燙手山芋”,既是活人,也是高手,更不能殺死,又不可弄傷,且又怕她趁机逃脫,所以在与趙好對敵時,還著實吃了點小虧。 ──人要相當聰明才适合出來闖這險惡江湖,蠢人不如回家做凡人做的事。 ──見過鬼怕黑。 ──吃過虧賣乖。 趙好听了,低下了頭,看火光中映照著鏡花憂慮的容顏,忽然之間,他都明白了。 于是他問:“李國花在哪里?” 這次李鏡花雖然叫不出來(唐仇仍捏著她咽喉)但卻拼力搖頭(唐仇故意讓她脖子還能稍動)。 這次連趙好都看見了。 可是哈佛仍然沒有發現。 所以他又哈又佛的回話:“他?”他用手往米鋪一指,“不就在里面嗎?” 這一下,有几個人腦里都轟了一下。 連余國情和宋國旗都能感覺得出來了: 一一如果哈佛不是個卑鄙無恥出賣朋友惟恐天下不亂的走狗,就是故意要這樣說這樣做這樣激怒趙好的。 一一可是他為什么要這樣做? ──激怒趙好,能制得住他嗎? ──值得這樣冒險么! 趙好卻突然用他那白多黑少的眼珠,盯住哈佛,火光中更顯其艷。 很艷的眼神,竟長在這樣一個男子的臉上! 他一字一句、一句一字地問:“你沒有騙我?” 哈佛笑哈哈地道:“我是生意人,騙人的生意做不長久,騙人的生意人也不長命。” 趙好用鼻子往空气一索。 連火舌竟都吸向他那儿一長而縮。 他說:“是有個中了‘冰’毒的人躺在里邊。” 哈佛笑哈哈地說:“我說過:我沒騙你,高明的人用不著騙高明的人,只要告訴他真話,他自己會作出選擇。” 趙好狼一般地盯著哈佛:“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哈佛哈哈笑道:“因為我只想向你討一片參葉──我不像她,”他用又肥又粗的拇指指向唐仇,“她貪心,要全部。” 趙好狠狠地道:“那不是你唯一的目的。你叫什么名字?” 哈佛哈了一聲,唱了一個老大的喏答:“我姓哈,名佛,跟我在一起保准成天都笑嘻嘻鬧哈哈的,不愁不悶,無憂無慮,若你傷心請找我,擔保使你快樂逍遙。” 看他樣子,听他的口气,自我宣傳得正起勁,還巴不得要向對方呈上名帖似的。 趙好追問下去:“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他還逼進了一步。 哈佛哇哈一聲搖手道:“不關我事,我只是告訴你實情。只不過,我身邊這位朋友,想要估量估量你身手,他叫‘補白天王’袁二哥!” 趙好瞳孔收縮:“袁天王。” 那英颯颯的漢子大步而出,將披氈往身后一束,溫文有禮地拱手道:“在下袁祖賢。” 趙好冷哼道:“‘天机’組織的‘四天尊’中的第二天尊?” 袁祖賢微一欠身,道:“哈掌柜的其實也是‘爸爹’的第三天尊,人稱‘哈三天’的就是他──他可以令人不眠不食地笑足三天哈哈哈。” 在我這么孤單的日子里 趙好防衛地道:“你想干什么?” 袁祖賢道:“李國花就在我的米鋪里。” 趙好直接道:“我要殺他。” 袁祖賢也簡洁地道:“我會救他。” 趙好一句直下:“你救他我就連你也殺了。” 袁祖賢利落地道:“你進入米鋪,就殺不了我,也殺不了他。” 趙好這回只說一個字: “好!” 他一說這個字就馬上行動。 行動前跟唐仇交待了一句話: “她傷了一根毫毛我都找你算帳!” 說完他就如風一般闖入米鋪。 袁祖賢將猩紅披風一摟,全身一裹,升空而起,直越過米鋪門前,落入后院,就在這時,整間米鋪的燭火,突然都一齊滅了。 然后,里面就有一种非常非常奇特的聲音。 這聲音本來不奇特。 而且很好听。 但在此時此境此刻此際卻傳出這种聲音,無疑是十分奇特,還相當詭异。 因為這聲音不該在這時候出現。 那是琴聲。 古琴之音。 悠悠。 优优。 一一這悠悠优优的動人琴聲,竟自嗜殺如狂的趙好入米店不久之后,飄飄裊裊地響了起來,傳了出來。 唐仇搖首。 她搖頭的時候予人的感覺不是拒絕,而是一种欲拒還迎的婉約。 她雙唇很薄,抿成一線,下頷在抿唇的時候略為緊繃,看去更令人有一种倔強的美。 火光照在她身上,使她更似鍍了金的天女一樣。 “趙好不該進去的,”唐仇搖著頭為他惋惜,“他的武功比你們加起來都高,可惜進去之后就不見得仍可保持优勢了”。 哈佛嘻嘻笑問:“魚為何上鉤?” 唐仇點點頭,英气和魔气在她身上臉上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餌。他是為了要殺死情敵。情敵就是他的餌。” 哈佛眯著眼打量唐仇,仿佛她是可以吃下肚里去的一般:“我店里的李大七,是死在你手里的吧?” 唐仇用一种很女人而且很風情的眼色,回望哈佛:“我殺人可從來不問人的名字。” 哈佛給她這樣一看,心里“怦”地一跳,連忙轉過了視線,心里還叫了一聲:好險! 哈佛人長得矮。 而且肥胖。 但一早已看破了世情:他這樣子的長相,不會有特別美麗的女子喜歡。 他早已死了這條心。 所以不會有幻想。 ──如有美麗的女子垂青,那一定是別有所圖。 因而他從不為所動。 可是縱使他定力如此高、修為這般足,這回給唐仇這么看上一陣子,難免也色心大動,心亂如麻。 幸好他急急斂定心神,轉移視線。 他人在“天机”主持大局,身在江湖聯絡志士,什么漂亮的女人,動人的女子都見過了,但像唐仇那么清純而清麗又清亮更清秀的女子,他還是平生首遇。 哈佛干咳一聲道:“我是大七的老大,我要為他報仇。” 唐仇笑了起來。 笑靨如花。 連黑暗中的火光都為之失色。 “我可不跟人進屋子里,什么餌我都不答應。”她笑眯眯地好像在看一只令人垂涎欲滴烤得正香的燒豬一般,柔聲道,“除非是你邀我,那又不同。” 哈佛退了一步。 ──被她的溫柔逼退了一步。 那是殺死人的溫柔! 他已有點笑不出來了。 他舐了舐干唇(他明明已喝過很多水了),道:“我不約你,我約不起你。約你的是,他。” 他一指后面。 后面來的是個很瘦的和尚。 可是樣子很漂亮,腰間有一把秀气的長刀。 額很高,神定气足,但眼神很妖冶。 那是艷芳大師。 “是我。”艷芳大師合什道,“是我要与你一戰。” 唐仇唇邊的美麗棱角展了展:“我不喜歡和尚,管他道行有多深。要他破戒嫌傷陰騭,要引誘他又嫌費事。” 艷芳大師居然能平心靜气:“美麗的女子都是不喜歡出家人的。” 唐仇一雙美目凝視了他一陣子,才道:“不過你那么俊俏,削發為僧實在太可惜。但是……你看來卻有點臉熟。” 艷芳大師漫聲吟道:“志士凄涼閑處老,名花零落雨中看。誰知老臥江湖上,猶枕當年虎骷髏。” 唐仇一震。 失聲道:“天!是你!” “是我。”艷芳大師合掌道,“不是你,我還不出家哪。” 唐仇余震未消,好不容易才勉強展顏道:“你……你其實不應該出家……”這才鎮定下來,憂怨地道,“……你其實可以不出家的呀……在我那么多漫長而孤單的日子里,你都沒有來找我,沒有來陪我。” 她的語音動人心弦。 她的眼神令人動心。 艷芳大師微微一笑,道:“要么,放下屠刀,你且去吧。不然,那就請了。” 唐仇奇道:“我手上有刀么?你腰上才有刀!” 艷芳道:“姑娘就是好的刀。” 唐仇剪水般的雙瞳一眨:“請?請什么?” 艷芳大師平靜地道:“請動手吧。” 我沒有愛情讓你兌現 唐仇很快就恢复了她的冷、清和艷。 她劍眉輕輕一挑:“動手?你不是那么無情無義吧?” 艷芳大師平靜地道:“過去的事,提來作甚?我已六根清淨,出家為僧,再沒有愛情讓你兌現了。” 唐仇像看小狗小貓般側頭看了看他,像不相信他這种人會說出這种話似的。 “沒有情,我們之間,也有義吧?” 艷芳大師兩道淡眉蹙了起來,像在印堂間下了一道鎖似的。 “我就相信這一點,以致無家可歸。” 唐仇美美地笑了:“所以你還是你,你并未忘情,還記住以前的事。” 艷芳大師也并未給激怒,印堂反而重新開朗:“你要是不動手,放下小相公,去吧。” 唐仇抿咀笑道:“我不動手,但我賴在這儿,小相公的命在我手里,你能奈我何!” “果然還是 女唐仇!”艷芳大師不慍不火地道,“不過這一招耍不響了。因為趙好跟你說過:她要是傷一根毫毛,他都會找你算帳。” 唐仇夷然道:“我會听他的話?” 艷芳大師道:“你要得到大快人參。” 唐仇輕松地笑:“我用得著怕他?” 艷芳大師道:“他确是個可怕的對手。” 唐仇嘆了一口气,哀怨地道:“看來,你真的是抓准了對付我的竅妙。” 艷芳大師平靜地說:“一個人吃虧多了,對不吃虧的方法,總會有些把持。” 唐仇索性拉下了臉,寒起了容色,道:“那你想怎樣?” 只是這么一句,就充分地閃露著劍气与英气來。 艷芳大師神色不變:“放了小相公。” 唐仇哂然道:“你們是找麻煩上身,趙好會跟你們以血洗地。” 艷芳大師道:“我們自有辦法對付他。” 唐仇蔑然道:“就憑你們?” 艷芳大師:“袁天王就夠了,祖賢二弟正在米鋪里困住了他。” 唐仇這下倒不敢造次──趙好自入米鋪后仍全無動靜,已顯得十分不尋常:“你又憑什么對付我?我可不入布庄。” 艷芳:“放人吧。” 唐仇:“不放。” 艷:“那我就不客气了。” 唐:“我可不要動手──” ──話未說完: 她的后發忽然豎起── 千万道發絲夾雜著暗器在黑夜里如密雨急襲艷芳大師! 說不動手,卻已動手。 ───動手,就是蜀中唐門的:“發雨”! 發雨急射艷芳大師。 還暴射其他“天机”的高手。 連旁觀的一向只講實效不大理會手段的鳳姑,吃了一惊,罵了一句。 “卑鄙!” 可是艷芳大師似早已有了防備。 他突把袈裟一脫。 一甩。 虎的一聲,罩住了暗器,裹住了發雨。 袈裟所卷起的旋風,驀把所有的火把都摧熄了。 場中一點燈光也無。 黑。 全黑。 實体的黑。 一一在火光熄滅之前,鐵手已及時瞥見,哈佛揮手正令那一干“天机”子弟及時退了開去。 靜悄悄地退了開去。 看來,一切都早有布署。 黑里,什么都看不到。 夜里,正有一場舍死忘生的決斗。 一一而且還不止一場。 大家屏息以待。 黑夜里的格斗因為看不見,所以比看得見的更分外惊心。 ──何況,這些人要對付的是武林中兩大凶徒:一個心狠,一個手辣。 余國情不禁有點耽心:“假如老三真的是在米鋪里,不知會不會有危險?” 鳳姑道:“國花是在米店里。趙好聞出了他著了‘冰’的傷口,唐仇也沒更正,他們那時已在同一陣線對敵中,看來國花真的是在里面的。” 宋國旗大感不憤:“那姓哈的要出賣三弟?!” 鳳姑道:“哈佛是只老狐狸。他這樣做無非是要把趙好引入屋里,但我想不透他如何對付這人魔!” 鐵手忽道:“他還有另一個用意:把趙好和唐仇這兩大敵手的力量分開。” 余國情更是大惑不解:“何不讓唐仇和趙好自己打起來更好!” 鐵手道:“其實,當時他們倆已交手數招,各討不了好,他們也不是蠢人,已不准備打下去了。哈佛一出來,使趙好進入屋里殺害情敵,并明知趙好會用話兌住唐仇,然后他們再來收拾唐仇。” 宋國旗也有著許多迷惑:“就算屋里布了机關,趙好入易出難,但艷芳大師收拾得了唐仇嗎?” 鐵手沉吟了一陣子,輕吟道:“‘四日壹女,三天哈佛,兩晚祖賢,一夜艷芳’。” 鳳姑接道:“兩晚祖賢,我還弄不清楚他的出處。但‘天机’組織第一好手:艷芳大師,他的武功非同小可,更可怕的是到了晚上,尤其是烏燈黑火、不能視物的夜里,他的武功,更能提高三至五倍以上!” 宋國旗恍然道:“啊,現在豈不正是……” 余國情也悄聲道:“就算有燈火,也給他全弄黑了。” 宋國旗喜道:“這樣說來,唐仇只怕不易討得了好。” 余國情這才明白:“難怪艷芳大師的外號是‘一夜艷芳’了。這個‘夜’是‘黑’字的意思吧……” 鳳姑喃喃道:“卻不知‘兩晚祖賢’的‘兩晚’又是何意?袁天王是不是可以制得住并瘋半癲的趙好呢?” 這時候,那米鋪前黑夜里傳來了聲響。 一些動作的聲音。 開始時,聲音很小。 漸漸,聲音大了。 到后來,聲音极大。 ──那就像是一万只棱子,正在織布机上急旋著、猛擰著、并划著繃緊的絲而發出尖銳的嘶鳴。 就在這時,米店里傳出來密集的微光,同時也傳出了聲音。 先是嘯聲。 而后是歌聲。 那是趙好的歌聲。 歌聲瘋狂且亂。 扰亂了琴聲。 ──只是,這琴、歌和嘶鳴卻同樣使人毛骨悚然: 為什么趙好竟會此時此境唱起歌來了!? 第八章 哥舒夜帶刀   真正的英雄除了像常人一般享受愉悅之外,還得要享受痛苦。 家天下 趙好進入了米鋪。 他的鼻子很靈。 膽子很大。 恨意很深。 一一這几樣加起來:使趙好不惜冒險進入這家米鋪。 他恨李國花。他認為始終沒獲李鏡花芳心之故,全因為這位大相公。所以他要殺他。他膽大。他不認為袁祖賢是他之敵,所以直闖米鋪。他聞到仇人身上的味道,尤其是著了“冰”的味道,使“冰”毒的是唐仇,唐仇是他的師妹。他當然熟悉“冰”的味道。 進入了米鋪,四周當然都是米,一袋袋的米,一包包的米。 他聞到米香味。 當然他還發現了一件事: 這米店里奉拜著很多的靈位。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靈牌。 ──至少有百多個。 他忽然感到不适。 他覺得有很多“人”都在米鋪里。 ──很多“人”,輕功比他好,內息比他高,所以比他更無聲無息、莫測高深。 這使趙好很震訝。 ──因為以他的功力,居然還使他摸不准的高手竟有這么多,而且都悄沒聲息地會集在這儿,事前他竟一無所知,那是比白天亮的是月亮更令人詫异。 他心中震動。 他開始有點后悔: ───為什么要貿貿然進來闖這一陣? 幸好,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放下大快人參,你可以安然步出此門。” 趙好第一個反應就是: 他試圖闖出去。 可是沒有用。 出不去。 ───种巨大、無形、奇异、前所未遇的力量,正在左右著他、左右包圍了他,使他左沖右突甚至鬧得個左支右絀都闖不出路向來。 他從未遇過這樣的事。 他也從未遇過這樣的高手。 一一而今,他竟連“敵人”都沒看見! “敵人”也根本沒“現身”! 他解開赤色頭巾,他抹去了額上的汗,第一句話就問:“袁二,你布的是什么陣!?” 袁祖賢答:“這不是陣,所以你破不了。” ──有陣,才有破陣。 ──天下最高明的陣也有其破解之法。 ──無陣,便不可破。 趙好為這一句而頓悟。 他再問:“你請了什么人來!?” 袁祖賢:“我沒有請人來。我就一個人,加上國花負毒為我撫琴對付你已綽綽有余。” 趙好不信。 因為他就折在這里。 ──可怕是這屋子里的“人”簡直不是“人”,而純粹是一种“高人”的壓力! 所以他厲聲道:“你說謊!” 袁祖賢語气堅定而高傲:“我不必對你說話。你承受的壓力,不是人為的。這儿有我歷代祖先九十八人的靈位,這儿是我的家。我天天奉拜他們,依時上香,初一十五,齋戒沐浴,念經祈禱。先祖先宗已自成一股力量,你既然闖入我的家,就自然為先祖先宗所制。你等于是一個人跟我全部祖先為敵,我的祖先多是名臣勇將,英雄烈士,你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抵擋得住我們全部!你錯進這儿了!” 趙好怒道:“你說鬼話!” 袁祖賢道:“不是鬼話。人是父母生出來的,父母也有父母所生。一旦先人死去,既不拜祭,即是忘了生你育你之因,背了生你育你之恩,其靈必生不安。要是把這些先人的靈力都聚合起來,与所習武功配合運使,武功自然更加高強。不過,這种功力窮你一輩子之力,也練不成。” 趙好忍不住問:“為啥?” 袁祖賢道:“因為你的人狠毒,作惡無算,嗜殺如狂,早已羞見祖宗。” 趙好怒叱:“我呸!”袁祖賢重复那一句:“放下人參,放你出門!” 趙好突叱:“好!” “好”字一出,凌空掠起,一拳往發聲之處擊去。 劇戰一開始,趙好就覺得很不對勁。 他竟听到琴聲。 而他打出去的拳風全不見了。 他立刻補上了掌。 ──老拳少掌。 他很少拳掌齊用。 ──就算剛才在對付唐仇的時候,也只施拳而沒使掌。 但掌風也失去了聲音。 他的拳和掌,都似給一种神奇詭秘的力量所吞噬了。 泥牛入海。 他立刻找到了目標。 他去攻擊那些靈牌。 果然,他一動手,袁祖賢就出現了,他出手相攔。 他立即全力發動攻襲,要把這個人一舉擊倒。 他有信心能擊倒這個人。 ──可是擊不倒。 因為這不止“一個人”。 他感覺到對方的力量絕對不止是一個人的。 而是一大群人。 還有那琴聲使他心煩意躁,無法左右顧應。 而且對方已作出了反擊。 也絕對不只是一個人。 而是無數的“力量”。 對這种詭异的力量,趙好無法招架。 一一他想退走也為這种奇特的“力量”所阻。 可是他又不認輸。 他在此時反而更戰出了戰力。 斗出了斗志。 他一個人跟一群“不是人的人”格斗。 他心里明白: 這是袁祖賢的家。 袁家。 他在跟歷來姓袁的決斗。 ──這是一場必敗的決戰。 他身經百戰,但卻從來沒有打過這樣的仗。 他是不該進來的。 這是間米鋪。 同時也是袁祖賢的天下。 ──他的“家天下”! 突然,他長嘯,高歌不已。 尖嘯截斷了琴聲。 歌聲搞亂了琴意。 袁祖賢在黑暗中的力量驟滅。 可是這時靈位前的油燈一齊陡亮,補白天王的功力也立即驟增! 趙好馬上做了一件事: 他一面唱歌一面格殺。 袁祖賢雖亂而不敗。 一一一殺不了。 ──而且殺力加倍回挫。 趙好立即撒手。 飛退。 倒撞破牆而出! “砰”的一聲,他終于回到了外面。 這時,外面的天空,蒼穹溟溟,正有一絲月華破云而出! 雨,是下不成了。 趙好生平只在戰斗中听人求饒哀號,可是他這次得以脫困,得見月華,几乎感動得跪下來向上蒼歡呼。 雖然他沒有死。 也不算敗。 他剛才只算是被困于米鋪。 ──而“大快人參”仍在他怀里。 黑天下 唐仇一向比較喜歡晚上。 她開始行事狠辣,就是因為吃過虧。 ──在江湖上,如果你不夠毒,別人就會來毒你。 所以她以惡制惡。 不過惡到頭來,她聰敏惕悟,加上天賦的美麗和難得的武功,誰都不夠她惡。 這時候,她的惡毒已無法節制了。 ──一旦不夠狠毒,可能就會讓人報仇、暗算、取代、消滅掉了。 所以必須更狠毒。 何況狠毒已成為一种習性了。 這時候,狠毒已不是她求生的一种手段了,而是狠毒使她生存下去,她自己成為狠毒的手段。 她自從把自己從“好人”、“坏人”和“良善”、“奸惡”划分為“坏”和“奸”的那一面時,她就比較喜歡晚上,不大喜歡白天了。 這是一种對自我的放棄。 可是她不能放棄毒。 ──沒有毒,她已活不下去了。 反正自己已惡名昭彰,再歹毒下去,也無所謂了。今生就這樣吧。她是這樣想的。到頭來,誰都只是來世間一道,人走燈滅。反正遺臭万年的人誰都不會去想什么千古青史,只有斤斤計較流芳百世的人才把自己這僅有的一生搞得凄凄慘慘戚戚。 不過她總覺得自己一生會有些轉變。 超乎尋常的鉅變。 ──迄今她雖仍未知是凶是吉,但她總可以感受到那偉大、巨大、浩大得几乎連她都可以肯定自己承受不起的變化,必然會來! 她怕變化。 她更怕這种變化。 ──她雖然狠,雖然毒,但眼見物是人非,听到天荒地老,覺得海枯石爛,感受滄海桑田,她已認為不如死了好了。 (那實在太令人傷感了。) 雖然她一直不承認自己是個容易感傷的人。 ──笑話,我身為“四大凶徒”之一,而且還是唯一的“女凶徒”,居然還會多愁善感,誰信! 可是她有時候看見太陽下山的絢麗都會忍不住流淚。 ──這种情形太幼稚,決不能讓人知道! 她怕年老。 她不許人喚她作“姊”。 她甚至要殺了稱她為姊的人,那怕對方只是善意的。 她喜歡晚上。 她以為自己是個晚上的女人。 這樣她就可以肯定自己的真面目沒人可瞧破,而且自己也真的夠坏夠毒了。 因為她是個魔女。 ──但有時她又問自己,像這么一個 女,她的晚上怎么會沒有男人? 從來沒有男人! 雖然她喜歡黑,喜歡夜,但決不喜歡這樣的黑夜! ──這黑夜這般夜的黑,几乎令她完全喪失了能量! 全黑。 看不見。 她雖然這么黑的夜也可以下毒,對在場全部的敵人下毒,但她仍有顧慮: 一,不能錯毒了李鏡花。小相公一旦出事,趙好這瘋傻子可不會放過她! 二,艷芳大師已然出刀。不管那是什么刀,那都是一把奇异的刀,因為這刀既厲而利,但出刀不帶刀風,更可怕的是,這刀把她放的一切毒都清除、吸走、祛解、甚至還擊! ──這是什么刀!? 哥舒將軍刀! 一想到這几個字,唐仇登時心中發涼、手心冒汗。 那是一把奇刀。 她不知道誰是哥舒,那個將軍,也不知道是不是曾經真有個人叫哥舒將軍的,這刀是不是這“哥舒將軍”的刀,但這刀是武林中用毒第一家“老字號”勢所必得的三件事物之一,為它溫家已不知折損多少位好手,武林中也不知發生几場戰斗,高手中也不知喪失多少條性命,但這刀居然在今夜出現了,而且還是在她的敵人艷芳大師手里拿著! 對她而言,這實在不能算是件好事。 ──而她后悔這次自己沒有把至愛的“女人刀”也帶出來。 三,她知道敵人不止艷芳大師一個。趙好一入侯門深似海,了無訊息,情形不妙。對手還有一大群,其中哈佛就不是好惹的。此外,斜坡那儿還伏著的人,正在悄悄的交換意見。這些人在那儿几不帶半點聲息,极可能就是鐵手、鳳姑那几個人,所以她出手不能不留余地,今晚可沒有必胜的把握,絕招和法寶得要留著存身活命。 夜這么黑,局面都由艷芳大師控制了,那是他的天下。 黑色的天下。 都是因為那么黑的夜! 敢情這艷芳大師的眼是在黑中照樣能夠視物的。 所以她現在完全處于捱打的局面。 多年前,她那時候,還很小,仍不夠現在歹惡,但已有 女之稱。 那時候,她就認識這個男子。 這漢子不是長得十分俊,樣子太漂亮了,身裁又過高,而眼神又太妖,但就有一种動人處,很多女子很喜歡他、愛慕著他,其中包括了許多名門俠女。 所以,她就引誘這男子。 她誘使這漢子追她。 ──而且為了追求她,先得遺棄了所有愛戀她的女子。 只剩下她一個。 他出身名門。 而且是望族。 ──“老字號”溫家。 他是“活字號”溫暖三的長公子:溫泉。 唐仇是給“蜀中唐門”破教出門的女子。 溫暖三不許自己的儿子跟這樣的妖女往來。 唐仇便要溫泉作個選擇。 結果溫泉放棄一切,离家出走,“老字號”溫家從此也沒了溫泉這個人。 唐仇也再度証實了自己的魅力。 同時也向他學了不少施毒秘法。 然后她就拋棄了溫泉。 這件事她覺得很得意: ──要是換作現在,她道行更高,她可能根本就不會留著溫泉活命。 所以才會有今天的艷芳大師,還有他帶著的能驅百毒的“哥舒將軍刀”! ──她那時候,還是太少不更事了! 她有點追悔莫及。 事實上,她也有點儿應付不來。 ──那把刀也是黑色的,在黑夜里完全看不見。 就在這時候,趙好已攻破米鋪的牆而出! 他一闖,再怎么么黑,那些在米鋪里靈位上的油燈之光,還是透了出來。 那一剎間,唐仇做了一件事。 她自己才知道自己做了的是什么事。 詩天下 趙好飛退而出,掠過唐仇。 這時際,兩人都遭逢大敵,以寡敵眾,而且頓失天時,又不得地利,同一陣線、并肩作戰已屬勢所必然。 可是趙好突然出拳。 一拳兜心打向唐仇。 這完全出人意表。 連鐵手也忍不住叱喝一聲:“無恥!”長身而起。 趙好窩里反,暗算唐仇,令人意外。 但卻并未出唐仇意料。 唐仇腰身一折,看似給他那一拳打飛,但那一拳其實還沒沾上她的身子。 而在她給“打飛”的前一剎,她已欺身而入,一手抓住趙好怀里的大快人參。 趙好一拳不著,一掌推出。 唐仇不能強取。 一一這一掌決不能捱。 她翻身就退。 她手上已抓住了兩朵參花。 歡喜和失望,兩种神色在她容顏里同時閃現。 他倆交手只不過剎那。 ──交手是在趙好退出米鋪之際仗著那從里面映照過來的一點微光中進行的。 唐仇已攫走了兩朵參花。 這時,兀听一聲大喝。 是鐵手。 鐵手已到。 他出手前,還是大喝了一聲:要人留意──他出手了。 “砰”的一聲,趙好硬接了他一掌。 鐵手一伸手,已抓住了大快人參。 趙好正要搶奪,忽然大叫聲,瘋狂般撕掉自己的衣服。 ──原來唐仇已在剛才攫參的剎間在他衣上下了毒。 唐仇的毒极毒,趙好也不敢掉以輕心。 可是大快人參能解毒,所以不怕毒沾。 鐵手也不怕。 他的手是万毒不侵、無堅不摧的。 他已一手扣住了大快人參。 趙好則攫掉了一大把參須。 仗著天時、地利、人和,鐵手這般容易得手,他自己已覺意外。 同一時間,鳳姑也搶走了李鏡花。 趙好怒吼。 他像一頭瘋虎。 這時,突然,傳來壯烈的歌聲、鼓聲、還有醉生夢死的舞者以節拍踏著步子的聲音。 不管是鐵手、鳳姑,還是唐仇,趙好,或是袁祖賢、艷芳大師,都同時知道: 一一燕趙來了! “四大凶徒”之中,仿佛就是他最有气勢,最具气派,也最聲勢浩大、光明磊落。 光。 光明。 火光大明。 燕趙虎頷燕額、熊背蜂腰,領著他的死士,一共六十二人,一個也不少,手拿火把,浩浩蕩蕩地來到。 夜不再黑。 黑的不是夜。 而是趙好的臉色。 他的胸膛卻离奇地白,像結了一層薄冰。 他忿忿地指著唐仇,嘶聲道:“你……你下了毒?” 唐仇眯著眼笑:“冰。” 她只說這一個字。 趙好頓足道:“好!” 人影一閃,就在燕趙進場之前走了。 他已中毒。 他要先救治自己。 他手上還有“大快人參”的參須。 一一李鏡花已在鳳姑的手上。 一一至少,李鏡花是已安全了。 他知道唐仇是自己的敵人。 燕趙也不會幫自己。 他已孤立。 他也不想幫燕趙和唐仇。 所以他走。 帶著不甘。 還有余忿。 “和雪翻營一夜行,神旗凍定馬無聲。遙看火號連營赤,知是先鋒已上城。” 一人朗吟而至。 哈佛、袁天王、艷芳大師互覷一眼: ──看來,好不容易才走了狼,卻來了虎! 趙好雖然很狠,但畢竟單人匹馬。唐仇雖然夠毒,但總是個女子,他們終以占盡天時地利人和,穩住了局面,加上唐仇和趙好內訌,逼走了趙好,但卻來了燕趙。燕趙不單气勢最盛,且人強勢壯,一上來就把火光點個燭天亮! 燕趙高大頎長、气勢磅礡,大步而至,雄視全場,他腋下還挾著一壇子酒,揚聲道:“敢情我還真遲來了一步,這儿忒真熱鬧!” 哈佛又眯起了眼睛,咧著咀笑陀陀地道:“你來了那才真夠熱鬧哪!你看,人才現身,又歌又舞又唱又跳的,我們這些黑燈滅火的,怎比得上!” 燕趙呵呵笑著,舉壇子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酒:“我們大家的路子不同,這不分高下。艷芳大師能利用晚上的夜气增強內功,克制敵人;袁天王除了能聚合祖先靈力對抗敵手之外,還醫道高明,听說只要給他兩個晚上,只要剩下一口气的病人都會好轉過來,你閣下歡笑迎敵,听說只要三天時間,沒有不可以化敵為友的,你的‘晶字拳’也确難有敵手。我呢?一無所長,只有閑賦歌舞,醉里吟詩──” “客气了!”哈佛笑態可掬地說,“你這叫‘詩天下’,詩酒風流,歌豪舞俠。” 燕趙一抹虯髯上的酒沫子,笑喟:“你這才是客气!我這只是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我任性行事,不知抑斂,恣意妄為,膽大包天,這不叫俠,至多只能算是個惡客!” 鳳姑一臉艷容卻已殺气騰騰:“你把杜會主、長孫哥怎樣了?” 燕趙忙不迭搖手道:“鳳姑,你別誤會,我沒殺傷他們。說實在的,要是我殺了他們任何一人,我縱能全身而退,我身邊這些死士們能保不損嗎?你們走后,杜怒福和長孫光明毒發難支,梁癲、蔡狂咀皮子硬心卻軟,已分了心,無心戀戰。我趁机提出罷手之議,反正又不是什么不世宿仇,這一仗日后再打。我要拿的是‘大快人參’,他們要救的也只是老友的命。于是狂僧,瘋圣忙著救人,我就帶隊赶你們。我可沒把他們怎么樣!” 鳳姑知道他說的是實情。 現在大快人參已落到鐵手手里。 唐仇只抓走了兩朵參花。 所以她向唐仇叱道:“你還我!” 唐仇小咀一努,嘿道:“你忒也小气,只那么兩朵參花!” 鳳姑鳳目一長,剪下許多恨仇,如果唐仇在她眼下縮小,也早給她刀裁一般的雙瞳剪碎了:“你還欠了一口金梅瓶,一條養養的命!” 痛飲狂歌空度日 鐵手心下一算:燕趙雖然气派浩壯,每出現必歌舞簇擁;趙好行止狠辣,一上陣連自己人都下殺手;但這唐仇卻無聲無息地下毒,至少已有李大七、梁養養、李鏡花、梁癲、李國花、杜怒福、長孫光明等人著了她的道儿,或死或傷。 ──看來,這女子确才是武林中一大禍患。 他暗下已有將之除去之心。 一一可是一見她清麗的俊容,實在有點下不了手。 (這樣一個俊俏女子,要是身入正道該多好!) 他不禁為她感到惋惜。 一一因而也隨而反省到一點:無論世情如何變化,做女子的還是比當男子的可悲可哀一些。就拿容貌而言,上天自定美丑,人已生來如此,無可選擇,但其中遭際卻大為异樣。男人万一不是天生俊貌,也可以本身才能揚名立万,就算是長得丑,丑也有丑的個性,有些樣子古怪的男子,反而討人喜歡。可是女子就不一樣了。一旦樣子難看,机會已失去了一半。而且也難以賣丑來討人歡心。男女之別,其是如此!唐仇長得有出世之貌、惊世之容,絕世之姿、蓋世之美,卻仍如此不知自愛。鐵手甚為惜之。 ──可嘆紅顏不學好! 這時,唐仇向鳳姑嘻的一笑道:“金梅瓶我可藏起來了。要我還你,可以,你且拿大快人參來換!” 她這時候也發覺“形勢比人強”。 ──雖然燕趙是強援,但她已虧負他無數次,他會不會全力支助自己,是個疑問;就算悉力相助,趙好已去,屠晚不來,單憑自己二人之力,要應付鳳姑、余國情、宋國旗、艷芳大師、袁天王、哈佛這一干好手之外,還有一個名捕鐵游夏,而那瘋的和癲的也不知在什么時候會赶過來,這眼前虧可有點啃不下。 ──她那句話就是尋求“退路”。 鐵手突道:“這沒什么可換的,大快人參在我手里,杜會主已跟我約好,只要我奪得了它,它就是我的了。” 鳳姑一听此話,大力錯愕。 鐵手与她站得极近。 他在說這般話時,尾指伸了一伸。 一股极柔和的指風,無聲無息地在鳳姑肘部拂了一下。 鳳姑馬上警覺。 她把詰難的話語強吞了下去。 唐仇嘴邊的棱形又深刻了起來: 一一只有從她緊抿紅唇時才可發現這女子生性极為堅忍倔強。 她恨透了鐵手。 “你別以為在你手里我就奪不回來,”她狠狠地說,“別人怕了‘四大名捕’,我可不怕。” 鐵手拍拍心口笑道:“別嚇唬我,我膽小哩。” 唐仇更火。 燕趙一見,即時說話了:“鐵兄,君子不奪人所好。” 鐵手道:“可惜她是專強搶人之好。” 燕趙喟息道:“這又何必呢,我看鐵兄也是條頂天立地的好漢,何不交個朋友?我听說你有個師弟,是位飽盡江湖滄桑看破世情游戲人間的豪杰,叫做追命,他最适合:‘痛飲狂歌空度日’,這句詩,我也想跟他煮酒談心。” 听燕趙這樣說,鐵手有點出奇地怀念起追命來──他的另一任務便是要在對付惊怖大將軍的行動中支援追命,卻不知他安危如何了? 當下便道:“我一向孤陋寡聞,但据我所知,‘痛飲歌狂空度日’也是閣下一門絕招;以絕活交友,豈不一失神間就絕了自己的活路?我那師弟酒是狂飲,歌是照唱,但正經事也照做,只能算得上這句詩的前面四字。” 燕趙仍勸道:“還是不如來喝一壇吧,人生苦短,憂患良多,不如欲飲跳舞玩樂!” 鐵手道:“謝了,我只想食人參補身,如果可能,我還想跟她討回金梅瓶。” 唐仇這下可火大了:“你別以為人多欺人少,我就會怕了你──” 鐵手截斷道:“姑娘,現在是你們人多,我們人少,請你弄清楚再說。” 的确,哈佛等一班“天机組”的人雖有二十七人,但燕趙帶來了六十二名死士,加上麥丹拿、鐘森明二人,怎么說都算不上“以眾欺寡”。 燕趙沉默了片刻,忽向鳳姑問道:“你想拿她的金梅瓶?” 鳳姑登下有了戒心:“金梅瓶本來就是青花會的東西,不是拿,而是向她索還。” 燕趙道:“但你卻不是青花會的人。” 鳳姑道:“青花會跟燕、鶴二盟早已結盟。” 燕趙忽向唐仇問道:“你想向她奪回大快人參?” 唐仇不意燕趙有這一問,心中暗恨這家伙怎么當起仲裁來了,口里卻說,“當然了,大快人參本在趙好手里,他是我們的人。” 鳳姑冷哂:“剛才是誰向‘自己人’下了‘冰’之毒的?” 唐仇反唇相譏:“大快人參也不是你燕盟培植出來的!” 燕趙卻追問唐仇:“既不是你的事物,你又要它什么?” 唐仇几沒沖口罵出來,隨而強自抑制,柔聲道:“為什么?做什么?還有更簡單的嗎!我是姓唐的,擅使暗器;我叫唐仇,還善施毒。我又毒又暗器,沒有‘大快人參’這种靈物在身邊,以防万一,行嗎?” 她轉而昵聲問燕趙:“你呢?正人君子,你不想要嗎?” 燕趙微微笑道:“想要,可是得不到。無論是什么靈芝寶物,為它丟了性命,都不值得,是不是?” 然后他朗聲道:“今天事無善了,但也只好不了了之。我和唐仇妹有事。你們大概也有要務,今天就此算了,日后誰要誰的寶瓶,誰奪誰的人參,那是各安天命,走著瞧好了,如何?” 他這樣說,眾甚訝异。 唐仇第一個要抗議。 可是她忽覺腿側一麻。 燕趙說著的時候,左袖袖端揚了一揚。 ───縷柔風立拂在唐仇腿沿邊上。 (那是什么意思!?) 形勢不利,唐仇只好強忍這口气。 ──如果連燕趙都不幫她,如此情境下,她是斷討不回大快人參的。 (至少,我也還有兩朵參花,不算白行這一道!) 鐵手也道:“看來也只好這樣了,人參在我處,有本領盡管來取,我可也不奉陪了。” 眾人詫异稍平: 因為這戰情也很明顯── 一,燕趙、唐仇和麥鐘二人加上六十二死士,未必能胜鐵手、鳳姑、艷芳大師、袁祖賢、哈佛、余國情、宋國旗和甘七“天机”弟子。沒有把握的事情他們當然不做。 二,同理,他們也沒定的把握能收拾唐仇、燕趙及六十二死士,縱贏,也得要大流血、大犧牲才行! 所以燕趙要退。 故此鐵手也不強留。 這是聰明人的做事方法: 不胜不戰。 這也是真正智慧的手段: 當机立斷! ──壯士斷腕的意義是在:不是他不珍愛他那一條臂膀,而是他更珍惜自己的性命! 飛揚跋扈為誰雄 鐵手當下道:“金梅瓶是一定要討回的。” 燕趙也道:“大快人參我也志在必得。” 兩人說話的語气都很平淡。 但都十分堅持。 ──就像千年大樹的根緊抓著土壤一般堅定。 兩人都曉得對方的堅持。 鐵手拱手道:“那好,請。” 燕趙抱拳道:“后會有期。” 兩人這一揖,心中都了然,皆有衷誠的敬意:比諸于淚眼山上,兩人對換了一句:“謝謝你”与“對不起”,更有再進一步的互重。 ──但在互重里又有不惜決一死戰的斗志。 燕趙知道:自己下的棋子,鐵手一眼就識破了。 鐵手了然:自己的用意,燕趙一早就洞透了。 這正是: 高手遇上了高手。 這才是: 寶刀碰上了寶劍。 這才叫做: 星花擦出了星火。 ──惺惺惜惺惺。 一一英雄識英雄。 燕趙一揮手。 死士列隊撤去。 唐仇不甘。她卻獨力難持巨廈。 鐵手忽道:“燕兄。” 燕趙回首:“何事?” 鐵手肅然道:“剛才你念的詩,下一句是……” 燕趙長吟:“飛揚跋扈為誰雄。” 鐵手誠敬地道:“大丈夫人生在世,當朝海濤而暮蒼穹,不怕死,不愛錢,光明磊落地過一生做些轟轟烈烈的事來,那就可以雄視万代,頂天而立地了。以兄之材,等閑事爾,何不效力國家,造福万民?” 燕趙虔誠地道:“歷來英雄無數,為誰折腰?天下好漢多有,難見善終。鵲血調弓濕未干,鷂鵜新淬劍花寒。遼東老將鬢成雪,猶向旄頭夜夜看。孤忠自苦,不如我自風流我自狂。人生苦短,像鐵兄如此人物,為仗持正義,也左右為難、動輒得咎,我又豈能更胜?還是當我的燕趙悲歌慷慨之士的好。” 他長吟道:“大愛無情,大恨無理,既無緣大慈,又何必同体大悲?我自狂歌空度日……” 說到這儿,人已遠去──念到“飛揚跋扈”時,已人杳聲滅。 只剩鐵手留在原地。 沉思。 大地一片黑。 燈火重亮時,他們都已圍坐在米鋪內議事。 哈佛:“鐵捕頭,你認為剛才那一下我們贏不了?” 這句話連艷芳大師和袁天王都想問。 他們也覺得不服气。 ──要不是他們一向崇仰“四大名捕”的威名,一直以來都敬重鐵手的行事,這一次,他們便不會任由燕趙和唐仇輕松脫身。 鐵手第一句便道:“你們對我的信任,在下十分承謝。” 鳳姑:“我覺得我們是絕對可以一戰的。” 這個決定使鳳姑最不高興。 ──因為養養、大相公、杜怒福、長孫光明全遭過唐仇的毒手,而他們都是鳳姑的親友部屬。 鐵手道:“如果只有燕趙和唐仇兩人,那還可以一戰。” 艷芳大師動容道:“你是說一一” 鐵手點點頭:“趙好勇狠狡詐,他仍在附近,沒走遠,要撿便宜。” 眾人都吁了一口气。 恍然大悟。 ──幸虧未戰。 唐仇、趙好、燕趙都在,那就沒有絕對的胜算了。 他們也都不愿自己的兄弟朋友付出太慘痛的代价。 鐵手向鳳姑道:“我說大快人參是我的,是要轉移他們的目標,對不──” 他把大快人參雙手交回給鳳姑。 鳳姑有點赧然。 但她還是有點不明白。 “我知道你急著要用此物去為杜會主和長孫盟主治毒。我說這是我的,好讓他們追擊我,我也正好可以把他們引開。” 鳳姑更加慚愧。 她的确急于要為長孫光明及杜怒福驅毒療傷,所以失去了平日的冷靜細心。 “你還是赶快回到‘淚眼山’吧,唐仇的毒力是非同小可的。”鐵手道,“我則往樂樂市那一帶走,引開他們。” 哈佛自告奮勇:“我們可以護送鳳姑一程。” 鳳姑心中更加過意不去。 一一她有一度真的誤會鐵手的人格了:以為他真的要把大快人參占為己有。 “不必了,”鳳姑歉然地道,“他們以為是你拿去,大家要護送的是你才對。” “不,”鐵手道,“我不一定能騙倒唐仇和燕趙呢,大快人參不能落在歹人之手。哈掌柜的去一趟也好。” 鳳姑有點猶豫:“可是國花的傷毒……” 袁祖賢即道:“留下一片參葉,給我兩個晚上,我包准能治好大相公的傷。” 鳳姑眼看這些武林人物,全都那么首望相助,心中非常感動,只說:“這……不大好吧……” 袁天王眉毛一揚:“鳳盟主是不相信在下呢,還是信不過在下的功夫了?” 鳳姑怕生誤會,忙澄清道:“袁天王的‘兩晚大法’,名動江湖,自無可置疑。我只覺得要大家這般勞師動眾,實在過意不去……” 艷芳大師截道:“武林同道,血濃于水,唇齒相依,理所當然,不必挂齒。卻不知鐵大俠將何往?” 鐵手道:“我去會合三師弟。” 哈佛即道:“聯手對付大將軍?” 鐵手反而奇道:“掌柜的怎么料事如神?” 哈佛笑道:“冷血追命,近日對付凌落石的事,正大快人心。” 艷芳大師也道:“此事人所皆知。” 袁天王關心地問:“鐵二爺可有用人處?” 鐵手截然道:“不必了,我先和四師弟、老三會合了再說。” 李鏡花忽道:“我跟鐵捕爺一道去。” 她自唐仇手下得脫,頸上“三毛”也教“大快人參花”敷抹逼出了毒力,已好多了,只神情仍十分蒼白。 鐵手道:“姑娘毒傷未愈,理應留下療養才是,不必干冒奇險……” 李鏡花打斷道:“都是因為我,才致有‘久必見亭’的凶殺案,全栽在冷少俠的身上;也因為我,大笑姑婆才泄了底,慘死于大將軍手中。解鈴還需系鈴人,我總該去走這一趟。” 眾甚疑詫,不禁一一細問,這才知道前情。 鐵手听小相公道出冷血的冤情,知道非要李鏡花出面澄清不可,當下便道:“好,我們就一道吧。” 李鏡花曾在“久久飯店”受鐵手之勸,對鐵手甚為欠情,眼下見李國花雖然中毒昏迷,但既有“大快人參”又得袁天王為他療毒,痊愈必然,她也決意要去“將軍府”走這一趟。 她決心要做點好事。 ──至少要做好這件事。 鐵手卻假裝帶著大快人參,与小相公离開越色鎮,急赴“將軍府”。 再錯一回 這一下,兵分三路,話分三頭。鐵手把事情包攬上身,可弄出了個性命攸關的大頭佛來。 他故意要哈佛弄一個長形錦盒給他,肩在身上。 這樣看來,他确是把大快人參帶在身上。 他允許李鏡花跟著他。 李鏡花一心一意要為群俠做點事,以補償自己的罪過。 鐵手要她答應一件事,才許她同往: 一旦遇敵,他會護她先逃。 他要她先跑掉。 “為什么?” “因為你幫不了我。” 鐵手直言。 李鏡花這才答應了。 ──她可不愿成為人家的負累。 鐵手的用意則是不想她涉險而已。 ──反正出發點只要是善意的,他也不管別人會不會誤會。 鐵手赶去与追命會合。 他先得去找蘇秋坊。 蘇秋坊住在樂樂市的煒燈街,离將軍府不過是兩里半的路。 鐵手因要施展輕功,不欲大白天的太引人注目,所以抄走馬山徑前赴。 不意到了一處義冢,忽爾听到激烈的爭執和打斗之聲。 鐵手本不想多管閑事。 但也天生就一定要管閑事。 而且職責就是非管閑事不可。 因為他是捕快。 同時他也是俠客。 所以他停了下來。 李鏡花更不必說──她比他更好管閑事,而且還是多管閑事! 有五個人。 其中有三個人,一面爭執,一面劇斗。 兩男一女。 兩個男的斗一個女的。 另外兩個人,一個被抓一個抓人。 被抓的人年輕俊美,十分哀憤欲絕。 抓他的人卻也手忙腳亂──不是抓不住,而是想殺又不敢殺,一副殺不好不殺也不好的迷茫樣儿。 鐵手從他們的對話摸出端儿來: 那被抓的青年哀聲慘問:“爹為何要殺我!?” 抓人的人心煩意亂地答:“我們只是奉大將軍之命行事一一誰教你才是冷悔善的儿子!” 那女子有一張凄艷的小臉,身裁瘦小,出招狠辣,且在那如狼似虎的道人和大漢的圍攻下,已傷得不輕。 但她仍几次試圖要救那青年。 依然奮戰。 且用暗器。 還有毒。 ──她使鐵手想起了唐仇! (也是使暗器和用毒!) 那道人也負了傷,罵道:“唐小鳥,你敢背叛大將軍!?” 那女子奮力支持:“我只是保護大將軍的儿子!” 那巨漢身上也見了血,怒叱道:“你一直暗戀小骨,別以為我不知!” 那青年身子已被人所制住,依然叫道:“小鳥姊,你走吧,別管我──” 道人喊道:“宋無虛,快下手殺了他!” 那抓人的人更情急了:“我──”他舉起了刀,但凝在半空:“這──” 巨漢怒罵:“你再猶豫,要是這家伙給冷血追命那干狗腿子救了,成一伙,看大將軍可不煎你的皮、抽你的髓、拆你的骨!” 那抓人者再無選擇。 一刀砍下。 下刀的人,自然就是惊怖大將軍的手下宋無虛。 他受大將軍密令,將小骨從金河大道“四分半壇”一帶引入荒冢這儿,唐小鳥、狗道人、雷大弓這三個殺手便出現了。他們原受命在這儿伏擊小骨(冷小欺)。 可是唐小鳥卻未出手殺小骨。 她以“小劈棺”突襲,一出手先傷了兩人。 可惜的是小骨開始根本不愿走。 他不明白大將軍何以要殺他。 ──他是大將軍的儿子啊! 他不相信大將軍竟會殺死他。 ──他是他的父親呀! 所以慢了一步。 受傷的狗道人和雷大弓如狼似虎,圍攻唐小鳥。 以一敵二,唐小鳥終于負了傷。 一旦負傷,戰況急轉直下,傷上再傷,眼看她就要死于狗道人和雷大弓手下──而在死前還得要目睹小骨喪命于宋無虛之手…… 這時卻出現了一個人。 鐵手。 ──他決定管這件事。 這時候,他本不應再把閑事往身上攬。 只是發生了這种事,他豈能坐視不理。 ──就算這是錯的,他也要再錯一回。 何況打擊邪惡,挽救人命,這一定是不錯的事! 不但鐵手出手,李鏡花也一齊出手。 她更疾惡如仇。 可是她一出手,便知道自己犯了錯。 大錯特錯。 她覺得身上的毒力又發作了,全身又似結成了冰,而且是一塊一塊的、逐段逐段的、一個部位一個部位地冰冷了下去。 鐵手馬上發現了。 也警覺了。 他犯了大錯。 ──原來唐仇仍在神不知、鬼不覺里(趙好沖出米鋪的一剎間)在她身上种了“冰”毒。 他不該帶她出來的! 這一來,他只有施辣手了。 于是他出手再不容情。 他出掌震傷了狗道人。狗道人吐血。他再出拳擊傷了雷大弓。雷大弓嘔血。他再轉向宋無虛。宋無虛落荒而逃。 三人都先后退走了。 還是保命要緊。 ──鐵手卻也無意要殺他們。不到生死關頭,不是十惡不赦,他只抓人,必要時也只是傷人,但盡量不殺人。人,是無權殺人的。 可是這一來,鐵手有了三個“包袱”: 中了毒的李鏡花。 負了傷是狗道人、雷大弓退走后才支撐不住暈了過去的唐小鳥。 還有一個傷心震惊中的凌小骨。 偏在這時候,卻有人來了。 來的人當然就是唐仇和燕趙。 毒你千遍 燕趙身邊沒有帶人。 唐仇也換了衣飾。 更妖媚動人。 她還帶了刀一一一把十分女人的刀。 “鐵捕頭,”她忍不住奮悅地閃亮著眸子,道,“你也有今天。” 鐵手只平心靜气地說,“唐姑娘,請解除小相公身上的毒。” 唐仇笑綻了編貝般的皓齒:“我會給她解藥?我還要毒你千次、万遍哪!” 然后她就猱身向鐵手出手。 鐵手一面沉著應付,一面向小骨喝道:“帶他們、跑!” 這是生死關頭,小骨再沒江湖經驗,可也感覺出來了。 他左手挾一個,右手扶一個,逃命似的跑,沒命似的逃。 一直跑到一處叫做“周節牌坊”的地方。 唐仇和燕趙捎上了鐵手,而且吃定了他,有三個原因: 一,他們真以為鐵手貪圖大快人參。──這樣仙藥,即已奪在手中,豈會奉還他人!將心比心,唐仇是這樣推度。 二,他們斷定鐵手也決不會將大快人參交予風姑或其他的人,因為以他們的武功,還守不住這靈藥;所以當燕趙見鐵手落了單,大喜過望,并為對手惋惜委實太過大意。 三,他們已接到大將軍的指令:急赴將軍府,對付四大名捕,并協助“鳥、狗、弓”三殺手格殺小骨,且把三處机關要塞交給他們料理布伏。 以他們這樣的身份,居然去殺一個在武林中還未混出名堂來的家伙,自然令他們心中不愜;但听說此人居然是大將軍的儿子──虎毒不傷儿,今儿居然有作老父的下令狙殺儿子,燕趙和唐仇倒樂意去瞧個究竟。 這一來,便与鐵手對上了手,他們也正要是兩件事一并儿打殺干掉! 鐵手耽心小骨的安危。 ──他不知道前面是否還有伏殺! 小骨一旦遇危,只怕李鏡花、唐小鳥都活不了了。 所以他邊戰邊退。 燕趙負責主攻。 他消耗鐵手的戰力。 唐仇負責暗算。 她讓鐵手疲于應付。 鐵手不欲戀戰。 他突然擲出了一件物事: 錦盒! 燕趙与唐仇都以為“大快人參”就在這錦盒中。 ──這事物不由得這兩人不動心! 鐵手就趁他們動心亂意、從聯手對敵到互相敵視之際退走。 他很快就追上小骨。 鐵手的輕功不算很好。 ──他不是追命,更不是無情。 ──追命輕功极佳,自沒話說;無情則反過來利用他無雙足之負累,加上机括之助和脅力与腕勁的巧妙配合,輕功決不算弱,只是不可久持。 小骨則手忙腳亂。 ──他一個人救兩個女子走,當真是手足無措。 鐵手叱道:“這時候還顧慮什么男女之防!” 這時候,燕趙和唐仇又已赶到。 鐵手只有咬牙再戰。 這一戰,惊天動地。 ──打得飛沙走石,地上打出了無數深坑,碎尸走戶。 鐵手因避唐仇的暗器,又防她用毒,所以屢屢分心,著了燕趙一擊。 鐵手咯血苦戰:“兩位何必要苦苦相逼!” 唐仇喜孜孜地道:“是你自己要逞強逞能逞英雄。英雄比常人能受苦,還得要以苦為樂,本姑娘現在就要你樂樂!” 她猛下毒手。 殺手。 鐵手負傷還擊。 他的戰力惊人。 戰志駭人。 他以掌斷石牌,阻截兩人追擊。 他藉此身退,追上小骨。 小骨扶持兩女,仍然狼狽。 鐵手帶他們轉入花徑,唐仇和燕趙又追了上來。 鐵手又捱了燕趙一記“神手大劈棺”。 ──但他宁可硬捱燕趙的雄渾掌力都不愿讓唐仇沾上一沾。 他傷重。 元气大損。 吐血不已。 劇烈嗆咳。 但仍護著小骨和鏡花、小鳥急逃。 終于逃入了“鎮鬼廟”。 唐仇和燕趙也赶了進來,他奮力与兩人苦戰,直至三人已退入廟后的“掮鬼洞”里,他才求退。 俟他退入洞里,才听唐仇叱呼道:“入彀了,開机關!” 一人飛閃而出! ──正是“消失了”一陣子的宋無虛! 這時,鐵手忽覺洞里內壁,全是鐵石鐫造的,而且一陣軋軋連聲,兩壁正要合攏起來。 他情知中計: ──難怪那兩個煞星會任由他們一路退入“掮鬼洞”來! 原來此處有机關! 他一聲狂吼,遙擊一掌,劈空擊中宋無虛!這一下可用了全力,宋無虛慘呼倒地。 可是已來不及阻止机括的發動。 他只有憑過人的精力、体力及內力,以雙掌力抗兩壁的合攏! 一一這樣一來,他既要以畢生功力去對抗机關石壁,又得慎防唐仇居高臨下施發暗器,且要与實力雄厚的燕趙力拼,對他元气的消耗,委實是十分惊人的! 連小骨都給唐仇的暗器掠過衣發,登時中毒,軟倒于地。 鐵手力持不倒。 ──他不能倒。 一倒,四個人,都完了。 他趁石壁略為他掌力逼開之際,立即虎躍上去,力拼燕、唐,以圖殺出一條出路。 ──活路,往往就是血路! 正值他危殆關頭,追命卻和小刀、二轉子赶過來了。 追命見一路掌力所摧,已有點疑心可能是鐵手遇危。 可是鐵手卻不知追命來了。 他几乎以為敵人又來了強助。 ──至少,他的形象把小刀嚇怕了。 不過,追命畢竟是來了。 他們及時赶到。 追命与鐵手會合了。 ──“四大名捕”已到其二。 唐仇和燕趙立即退走。 一一他們不知道其他兩大名捕是不是也會齊集這儿! ──何況他們也挂了彩,連番血戰,唐仇尤其心力交瘁。 這賭注下不得! 何況他們也清楚明白:大快人參确不在鐵手身上。 他們畢竟是上當了! 追命鐵手,終于又一起聯手。 追傷人 他累,他怕,他運气不好,他怀才不遇,他為小人所妒,他有心無力……當我們听至這 些話的時候,便會了解,他真正的問題是:他沒有勇气去面對和反省自己,其實只想逃避。             狗咬狗的那只狗 “就這樣,”鐵手帶著苦味地說,“本來是為了‘金梅瓶’,后來是為了‘大快人 參’,先是跟梁癲、蔡狂大打出手,然后又与唐仇、燕趙、趙好斗了几場,傷了一身,事倒 未成,真是慚愧。” 這時候,他們已回到“危城”蘇秋坊那儿,鐵手已運聚神功,把內傷暫時逼住,再運气 調息,由追命護法,功力已恢复大半;然后又以絕世雄渾的神功,把五臟以玄思冥想之法, 打開天目,將八卦藏象与五臟運息相結合,并將其气透出体外,与宇宙五行星曜相互補引, 添元得力,再收納回身內,淨意欲念,歸息調元,使得內創亦复元了七七八八──這等奇功 卻使阿里、二轉子、儂指乙、梁取我、小刀、馬爾、寇梁、唐小鳥、李鏡花、老點子、張書 生(這人率眾赴京上書,結果中途遭大將軍派人劫殺,以致血洗老渠鄉,他死里逃生,与殘 部逃到京城,千苦万辛,跪求逃得性命,潛回危城,已發誓不再屈膝卑顏,叩頭乞求,只圖 糾眾起事,奮發自強,決意拋卻儒巾气,拔俠刀抗魔,這還實際些!)等人,為之大開眼 界。 鐵手有這等神功,有兩個人全不詫异。 他當然就是追命。 還有冷血。 鐵手以惊世渾厚的內功為自己療傷之際,追命也正為小骨、小鳥、小相公下藥治傷,而 且幸好還有蘇秋坊在旁協助驅毒敷創。鳳姑与鐵手分道揚鑣之際,曾給了鐵手三片“大快人 參”慘綠的葉子。 鐵手見“大快人參”只剩下四張葉子,堅不肯取。 鳳姑當時便以李鏡花的臉色蒼自為由,勸他收下:“……万一路上小相公身上的毒性又 發作起來,有這樣的靈物防身,那就方便多了……鐵二爺行俠江湖,轉戰天下,這种千年難 得、百年罕見的藥物,二爺還是收下的好──” “何況,”鳳姑堅決要鐵手拿去這三片神奇的葉子,“我看,杜會主也是這個意思,鐵 爺又何必拒人美意于千里之外呢?” 幸好鐵手沒有拒絕到底。 ──因為他也听說了:惊怖大將軍已促使師爺蘇花公,請動了“老字號”的溫辣子,還 有四名溫家用毒高手赶來對付追命和冷血及一干為民請命的書生。 ──這大快人參的葉子,可能會用得著! 沒想到,馬上就派上了用場! 冷血為療傷、調息、驅毒的人護法──雖然他自己的傷亦仍未徹底好轉。 不過這個人确然就像是鐵打的。 他几乎每一次對敵,都遇上強敵。 每一戰都几乎負傷。 而且有多次都傷重几死。 但他死不了。 他几乎已視傷為樂───如有許多人視苦如樂一般,習武,是最苦的了,拉筋劈腿、拿 頂倒立、打坐練气、舉鎖插砂,無一不苦,但若能以這些苦為樂趣,就會練出高明武藝來。 就算初習樂器時也一樣,多是嘔啞喑嗚難為听,但一旦熟習了,以難听為出發,終可以練出 動听的來。冷血的情形就是這樣子。 傷──已成了他的樂趣。 負傷:是他的“家常便飯”。 追命就曾這樣調笑過他:“你真是報應。” 冷血隨意地問:“什么?” 追命打趣地道:“你下輩子一定是能治百傷、以外創藥治人無數的大夫。” 冷血這倒愕然:“為什么會是大夫?” “因為你這輩子負傷無數,但偏偏都可以活下來,冥冥中一定有數,想你后世必為治療 傷者不可胜數,今世只是來世的果。”追命笑嘻嘻地道,“你真是個打不死的捕快。” “可惜我的心卻不如我的身体強悍,”冷血無奈地說,順便也認真地追問了一句,“為 什么會是來世?按輪回說,前世惡行今世報,反之亦然。為啥我今世負傷累累,卻成了來生 活人頻頻?” 追命道:“輪回說總是認為今生所受果乃前世所作因,這樣說來,前世作惡,便今生受 苦;今生為善,都要等來世才有好報。可惜的是,有沒有前生?我們不知。有沒有來世?我 們也不肯定,世人有作三世書者,實在是術數中最令人無法置信的一种:既然前生的事,卻 不知是否准确應驗,看來作什么?不如淨看今生還踏實些!這种說法太可悲了。不管你今生 做了什么,都只是前世的影子和報應,已無可挽回了。而今世無論做了什么好事,都不知有 無來世的善報,作來做甚?不如我這說法:我相信先有來世,然后影響今生;正如我們活著 的時候,多做點好事,反過來影響前世,這樣較可以把握自己的命運,既積极,想法也舒坦 多了。” 二轉子是個反駁高手,听到這儿,忍不住便說:“這樣也不過是故意倒反來說而已,豈 不強辭奪理?” “人會怎么做,完全就看他是怎么去想。人的成就有多高,就看他是怎樣想自己。人能 做什么事,也是由想法決定。”追命道:“就算這是倒反來說,但未必不是真道理──真理 豈不是常在失去它的時候才顯得特別正确的嗎?只要這种想法,可以使我們做事進取、主動 掌握自己好的方向前進,那就別管它反不反了;有時候,強辭也下一定是奪理,它本來就理 气直壯地逼近真理而已!” 阿里拍拍小平頭,嘿聲道:“你真不愧是個喝酒的捕快。” 自從阿里全家几乎都喪命在“久必見亭”后,他已很久不言不語不笑了。 近日,他的心緒才略為平伏了一些。 那是因為他結識了一個人。 一個女子。 ──那是他的一個秘密,他答應過決不說出來的。 追命對他的說法倒是好奇,笑問:“何有此說?我今天還沒喝酒哪!” 阿里道:“你連沒喝酒的時候講的也是醉話。” 追命倒不引以為忤:“有些醉話說得倒很清醒──我只是一個游戲人間的捕快而已。” 冷血負責醫治唐小鳥。 因為他是個“受傷專家”。 久病能自醫。 一─唐小鳥本來善于用毒,但她對付的是雷大弓和狗道人,這兩個人實在是太了解她的 施毒之法了,正如她也一樣深悉這兩人的卑鄙手段一樣。到頭來,她雖奮戰負傷,但由于猝 然發難在先,狗道人和雷大弓也一樣負傷不輕。 雖傷,但決不致命。 冷血把諸葛先生“延命菊”金創藥,揉合他自己創研的傷藥“忍春花”,合成了一种治 傷神效的藥:“骨肉茶”,不管煎煮內服還是碾碎外敷,都极具療效。 唐小鳥很快便清醒過來。 傷勢也以极快的速度好轉。 醒過來之后的唐小鳥,卻對她面前的人(所有人,除了小骨)都很防范。 她不是屬于這一伙人的。 她天生就不是。 她是殺手。 一一殺手天生就應該是孤獨的。 也活該孤獨的。 ──不孤獨的殺手不會是好殺手。 因為殺人是目的把人推向最孤寂的所在之手段,所以絕對是件孤獨的事,而進行這种事 的人也一定是個孤獨的人;不孤獨;只有為人所殺。 她沒有期待。 沒有寄望。 更沒有理想。 她救小骨,更完全不是為了真理慈悲正義,她出手救小骨完全只為了要救小骨。 她不能讓他死。 因為她喜歡小骨,所以她就留在“大連盟”里,為大將軍效力,也好接近小骨:她可不 管自己是不是一廂情愿,更不會理會小骨是不是也喜歡,甚至也不問小骨是否知道自己的心 意。 不需要。在一貫殺人而不須問情由的女子而言,愛人,乃至救人也不必問原由。 她已是破敗之身。 她不要求別人也愛她。 ──別人愛她,她反而苦,她可不想為什么人而洁身自好──自律太辛苦。 她只要愛人就好,且不管對方是不是值得她去愛。 她不是背叛大將軍。 因為沒有什么人值得她去背叛。 她只是要救小骨。 ──所以,清醒后的唐小鳥,像一個正給人繪像懸紅下令追殺的人不小心走入殺手群中 一樣,反應只有:防衛、防范、防。             鬼打鬼的那只鬼 追命負責救治小骨。 小骨只給唐仇的暗器掠過,并沒有著實打中,所以情況并不嚴重。 追命用了一小片“大快人爹”的參葉,已將之救醒。 但主治李鏡花的蘇秋坊卻發出了警告: “叫他洗澡。” “?”這吩咐沒道理。 小骨嗅嗅自己的衣衫,還不算臭。 “還不去沖個涼!” 蘇秋坊卻皺著亂水似的額紋怒叱了。 追命也不明所以。 “洗澡?” “去!”蘇秋坊啐道,“你們以為唐仇的毒有這么好對付?毒是解了,但沒消。” “這‘四大皆凶’,人人都凶,既下了毒,就是极毒!快去井邊沖沖身子,快,遲了毒 性又得复發!” 小骨不敢不去。 ──讀書人總比普通人知道得多。 蘇秋坊是讀書人。 而且還是很有名的讀書人。 他的話使這些講理的江湖人不敢不听(不講理的江湖人根本就不容讀書人說話,而讀書 人也不愛把道理說那种人听), 所以小骨便去井邊洗澡。 他嘩啦嘩啦地照頭淋上了几桶水。 水本來是清的。 到地上已成了黑色。 因為經過了他的身体。水流過他身体肌膚時,他有一种极為舒爽、如同身心脫落的感 覺。──唐仇的毒真的是這樣的毒,沒經水這一沖,還未能真個明白奇毒纏身的齷齪感覺。 小滑沖好了涼,不禁、不意、不經意地往井中望了一眼。 并中有人,亦向上望來。 那當然是他自己,只在恍惚間以為井中還有一個人。 只是小骨忽覺有些儿陌生。 忽爾,他又回頭。 ──那真的是他自己嗎? 如果井里真的是自己,按照道理,對反的互映,那人亦因望下(井底)望去才是,怎么 會反而望上望來呢? 小骨俯井再看: 井里确是有人。 ──确是小骨自己,正望井底望去,沒有异樣。 小骨怔忡間,以為剛才自己只是錯覺。 他戀戀不舍,又往井里望去,不意竟不小心把水桶撥落井中,一時水花四濺,小骨也碎 裂成無數個殘影。 他依稀覺得,井內似有一無位真人,正要与自我相會,但又未得啐啄之机。室所在近, 只要更進一步;但人在竿頭,何從進退? 噫! 小骨也在水井旁一時迷茫住了,好像想到什么,又好似忘掉了什么。 蘇秋坊為李鏡花祛毒。 ──三人中,以李鏡花的“毒傷”最為嚴重。 她剛著了唐仇之毒,才因趙好以“大快人參”救治下醒了過來,卻又給唐仇再次暗中下 毒,要不是唐仇因不欲毒性即時發作而引致趙好向自己施辣手,盡量把毒力減至最輕,李鏡 花這毒力可真不易去除。 而今仍能毒气盡去,主要是因為: 一一用了几乎是一整張的“大快人參”葉子。 ──蘇秋坊在。 蘇秋坊是位書生,看來武功也并不如何,可是解毒、解穴、解奇門雜陣、活結死結的方 法卻是一流的。 簡直是一流一的。 他花了相當不少的時間与心力,為小相公解除毒性。 追命對蘇秋坊也很好奇。 他慢慢發覺蘇秋坊有一种很奇特的性情: 他喜歡“解”── 解開一切“結”。 一一包括學理的、醫藥的、情感的、還是神秘的、習俗的。 他對“毒”似很有“研究”。 他用大半張參葉,解了李鏡花身上之毒,囑李鏡花道:“你到屋后,往東南行,三十丈 外,有一條小溪,叫映溪。你去把身子浸一浸。”小刀生怕小鏡不便:“不如也到院子里打 几桶水,帶到澡堂里沖洗好了。”“不可以。”蘇秋坊斬釘截鐵地道,“各位鄉親父老叔伯 兄弟姊妹們,要知道她不是小骨,只受暗器擦及發際治毒。她先著了‘三毛’又中了‘冰’ 要盡去毒,一定要浸一趟活水。” 于是李鏡花在蘇夫人和凌小刀的陪同下,去后面的溪里浸了一陣子。 結果: 溪上結了一層薄冰。 后果: 下游有不少魚翻了肚子,浮了上來,給毒死了。 小相公這才算复原。 真正的复元优先。 群雄議事,商量大局: 追命:“我想,要對付惊怖大將軍,首先得要爭取于一鞭。‘大道如天,各行一邊’的 于一鞭,是天子門生,權重威猛,是個极難對付的人物。如果他不支持凌落石,只要不肯發 兵助他,凌惊怖則頂多只剩下‘朝天門’、‘大連盟’、‘暴行族’、‘万劫門’、‘四大 凶徒’、‘妙手班門’、‘三十星霜’等的武林勢力,我們就不必跟他軍隊里的實力硬碰 了。” 張書生:“你想先孤立大將軍?” 追命:“你若要對付一群人,一股勢力,一是先要使他內部腐敗,二是要把主要敵人先 行孤立起來。如此便可不戰而胜。凌落石是太可怕的敵人,他精明、殘狠、武功高,且握有 重權,還能保持清醒,對付他會很吃力,倒不如先行讓他們鬼打鬼!” 張書生:“那我們豈不是變成了他們鬼打鬼之間的那只真正的鬼!?” 冷血:“我主張直接的方法。” 張書生:“你且說來听听。” 冷血注目向小刀和小骨。 他不知怎么說才好。 小刀憂傷地道:“你想殺我爹爹?” 冷血點頭。 張書生:“用什么方法?” 冷血:“直接過去,殺他,可免多傷無辜。” 張書生:“大將軍扈從如云,你怎么按近他?” 冷血:“我等。他總有松弛的時候。” 張書生:“他這樣子的人,難有疏忽,你等到什么時候?” 冷血:“人總會有疏失,而且,他遲早也會憋不下去。” 張書生:“憋不住什么?” 冷血:“憋不住要先行襲擊我們。” 張書生:“你等他出擊時才作反擊?” 冷血:“任何人在攻擊別人的時候都會有破綻讓人反攻。” 張書生:“可是這樣你恐怕要等很久,日子過得越久,大將軍害人越多,這樣等待反而 死得人多。” 冷血:“那只好不等了,誰阻我殺他,我便先殺誰。” 張書生:“這樣死的人恐怕也就更多了。” 冷血:“反正是這樣子,我就先把大將軍手下的走狗逐一剪除,殺了再說。” 張書生望向鐵手。 鐵手:“我听過你們的轉述,那魔頭既連儿子都忍心殺害,當今之計,應該先去保護凌 夫人才是。” 小刀動容:“對。” 小骨即道:“我去。” 鐵手:“你不能去!” 小骨:“為什么?” 問出口之后,他已明白,當即垂下了頭,絞扭著手指。 小刀:“那我先回去。” 冷血:“大將軍已瀕瘋狂,你去也不安全。” 小刀急了,“但誰去救我娘親?” 蘇墳坊忽道:“張判這個人也很不簡單,有他在,也許能護得住你母親,如果此人協 助,救出凌夫人之事便應可行。” 鐵手:“大將軍有四大凶徒鼎力協助,我們很難解決他的,除非是先解決燕趙、屠晚、 唐仇、趙好四人。” 梁取我:“對!” 他一家子都在重逢之夜盡喪屠晚手中,所以非常激動。 張書生:“你可有辦法解決他們四人?” 鐵手:“我沒有。” 張書生听出他話里的未盡之章: “誰有?” “無情。” 鐵手回答。             煮狗論英雄 眾人大喜過望,都問: “無情會來嗎?” 冷血望望追命,追命看看鐵手,鐵手瞄瞄冷血。 冷血先說:“我大師兄他要是來了,正好四對四,一對一,我等他來。” 追命卻道:“要是他來了,神侯府里誰人護著世叔?而今朝中鬼魅魑魎,暗中伺伏,大 師哥行動不便,一動不如一靜。” 鐵手才道:“大師兄也知道‘四大凶徒’襄助大將軍一事。我离京師之時,師哥仍在世 叔身邊,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來。” 眾人都有些失望。 大家都希望無情能來──無情的名頭實在太響亮了,何況又是一個雙腿有殘疾的年輕 人,大家都想看看他的廬山真面目,瞧瞧他的身手如何。 冷血道:“不管怎么說,我們都不該依靠大師兄。這件事,我們的人手已夠多了,不該 再依仗援軍外力來解決。” 追命道:“正是。我還是去說服于一鞭吧,他是我們兵家必爭之子。” 冷血道:“我陪小刀去把凌夫人接過來。” 追命道:“你不便去,這些日子以來一鬧,誰都認識你。危城里只要是大將軍的人,誰 都對付你。雖然現在有梁老哥為你作証,小相公亦可為証,你非‘久必見亭’滅門慘禍凶 手,但你要去護凌夫人,容易打草惊蛇,說不定反而使人面獸心的凌落石會對他夫人下毒 手。” 冷血道:“可是……你也不便去,你的身份已當眾揭露,‘朝天山庄’里誰都知道你就 是追命。” 鐵手道:“你們都不便去,我去。” 冷血:“你去……?” 追命:“說的也是。一,鐵師哥還未与大將軍直接朝過相。二,鐵師哥也未跟大連盟的 人扯破臉,以他名捕身份,也好周旋。三,師兄行事穩重,又是生面,比較方便。” 冷血依然爭持:“可是二師哥的傷太重……” 鐵手微笑道:“四師弟你的傷說來也沒好全。” 追命呵呵笑道:“其實我們几個都是不怕受傷的。受傷有時正像多到挫折一樣,反而可 以刺激我們大死一番而后活,更加拼命。你們兩人,一個在可負傷中愈傷,一個能在搏斗中 复元,這傷可怕了你們!” 冷血很有點急。 小刀臉紅紅的,望向小骨。 小骨握緊拳頭,垂頭喪气。 追命忽然明白了。 他在鐵手耳邊輕聲笑說了几句話,鐵手也不住點頭。 然后他望望冷血。 又看看小刀。 這張本來挺方正、俊朗沉實的臉孔,忽然咧咀、笑了。 “這樣好不好?”鐵手溫和地道,“我和三師弟,分頭行事。三師弟試著去說服于一 鞭。我則到‘朝天山庄’請出凌夫人,由小刀、小骨和冷血在較安全的地方相候,到時才勸 服她棄暗投明,總比我這張拙口胜任多了。” “對對對,”追命也附和說,“四師弟和小刀、小骨跟凌夫人都有特別的感情,凌夫人 也是女中豪杰,只要不在凌大將軍身邊,我們也就不那么投鼠忌器了。” 小刀很高興,忍不住去看冷血。 冷血剛好也在看小刀。 兩人對視了一眼。 四目交投,好像瞬息間的纏綿。 ──那是一种眼色交流的惊艷。 很快。 不留痕。 只在心里泛起漣漪: (啊,這個人,我曾為他而受辱,而他曾在我受辱的時候救過我,啊,這個漢子……〕 (哦,這女子,她曾為我受辱,我曾眼看她受辱,哦,這女子──) 這樣想的時候,也不知怎的,因為同經歷了那一幕,兩人都很有一种親昵而秘密的甜 蜜,漾上心頭,連同慚愧与嬌羞。 追命卻注意到了小骨的神情。 小骨的魂魄就像不在自己身上似的。 他也發現了唐小鳥的神情。 她望小骨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魂魄附在那儿似的。 追命心里不禁暗暗嘆息。 他想起一首歌。 一朵花。 一個人 一首熟悉的歌。 一种會轉色的花。 一個叫小透的姑娘。 張書生忽然問小骨:“你還當凌落石不是你親爹?”小骨握緊了拳頭,半晌才道:“親爹 會殺儿子的嗎?”“會。”蘇秋坊回答得斬釘斷刃一般的爽利,“歷代君王帝后,殺的不少 是親子親屬!” 小骨慘笑道:“反正,他也不當我是他的孩子。” 張書生再問:“如果你遇上他,你會怎么辦?” 小骨沒精打采地道:“我避開他……反正,我是怕了他。” 張書生又問:“如果他對付你娘親呢?” 小骨心亂如麻:“他會對付娘?……你說,他會怎么對待她?” 蘇秋坊忽道:“譬如殺了她。” 小骨駭然道:“不會的,不會的……!” 張書生叱道:“如果會呢?” 小骨仍不敢面對:“不會的……” 張書生:“他敢殺子,他會不敢殺妻?有一种人,誰礙著他前路,他就會清除一切障 礙。” 小骨慘然道:“我……我能做什么?我不是爹的對手,我,有心無力,我──太累 了。” “小骨,你還年輕力壯,就算不依仗父蔭,也大可頂天立地地干出一番事業來,實不必 如此失望。” 小骨彷惶地道:“……我憑什么去闖江湖?我一向沒有運气,連貓貓……她也死了,這 世間怀才尚且不遇,何況是我這無才無德的人!我在‘大連盟’和‘朝天門’,就很不得 爹……大將軍的歡心,爹身邊的人不是對我阿諛奉迎就是說假話,不然就當看不見我這個 人,我沒有朋友,常受小人所妒,我這般沒人緣,怎么闖這波濤万重浪、風險万重山的江湖 呢!” 唐小鳥忽然冷叱道:“你能夠的,你有才干,你也有朋友的。”她的聲音很低沉,但說 來連沙帶啞的都是沉潛力量。 張書生和蘇秋坊對看了一眼。 張書生蔑然地說:“大家都听到了?有些人說他累,他怕,他運气不好,他怀才不遇, 他為小人所妒,他有心無力-──” 蘇秋坊接道:“當我們听到這些話的時候,大可明白,他真正的問題只在:沒有勇气去 面對和反省自己,一味想逃避而已!逃避,問題會更大,能逃到几時?逃得一時逃不了一 世!面對,自己比問題更大,就算面對屢戰屢敗,也還可以屢敗屢戰,面對得了這次,就可 以面對全部!你這樣軟弱,怎么為‘不死神龍’冷悔善報此血海深仇!?” 小骨低下了頭。 抽搐。 竟還哭了起來。 “我不要報仇,我不要報仇!”小骨竟嗚咽道,“我本來就不認識冷悔……冷老盟 主……他……無論怎么說,他都是養我育我的爹爹啊!” 張書生長嘆。 “想當年,冷老盟主掌權之際,何等英雄,何等風光,善待百姓,善抱不平,而今,難 得有一脈香燈承傳,卻是,這膿包如此不長進!”張書生悔恨地道,“冷老盟主啊冷老盟 主,到此為止,你的心也該真的冷冰了吧?也該真的悔恨當日何必行善了?不死神龍,不死 神龍,如今如此,當是神龍也都心死了呀厂 小骨全身都顫抖。 小刀忙去勸解他。 她瞥見小鳥腳步一動,想過來又止住,于是她扯扯唐小鳥的手央道:“小鳥姊,你也來 勸勸。” 唐小鳥這才過去,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叫她去誘惑人,可以。 教她去對付人,容易。 要她去殺人,也輕而易舉。 ──但勸人,尤其勸一個這樣心愛的人,卻不知從何下手(開口)是好。 鐵手忙向張書生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強,小骨兄弟能不記前仇,化解上一代恩怨, 不以冤冤相報,這點反而是難得可貴的情操,在武林腥風血雨睚毗必報,稱得上是仁心仁 風,反教我等慚愧了。” 張書生本來苦通儒學,為人敦厚,但自糾眾上書無效,反而連累鄉民慘死,加上赴京受 盡屈辱后,深知啞忍容讓只有助紂更恣,故而一反常態,行事狠辣,手段激烈,所以才屢屢 出言質問小骨,并對他的軟弱態度加以諷嘲。 他因受過恕人厚道反招禍之苦,才選擇了以牙還牙。血債血償──他恨小骨的柔弱無 定,其實罵的也是當日自己。 而今見小骨瀕近崩潰,也自覺用語太重,當然也不為己甚。 所以他把話題一轉,道:“我看,正邪對決是遲早不可免。除非邪派有一股內部扳正廓 清的力量,不然的話,道消魔長還是魔消道長,終究都得要有分曉!要鏟除大將軍,他的几 名得力走狗,是務必先行殲滅的。” 蘇秋坊呷了一口酒,道:“說得對,咱們姑且例舉几個對大將軍最忠心也最不好對付的 走狗,其中‘万劫門’門主‘懾青’是個幽魂式的人物,不好對付。” 寇梁也极熟悉大將軍身邊有些什么非凡人物,于是道:“‘暴行旗’的三名族主:陳大 膽、何二膽和文三膽,都很難纏。” 馬爾也是大將軍的手下,自然也深明“大連盟”組織內的好手,所以說:“我看這次足 智多謀的師爺蘇花公,赶赴‘老字號’請救兵,溫辣子這几人的毒比起唐仇來,又別開生 面、另具一格,這才難防呢!” 唐小鳥只說:“最可怕的是‘朝天山庄’的庄主‘陰司’楊奸,他的‘痰盂一出、誰敢 不從’、‘喀吐一聲,誰与爭鋒’才是大將軍除了大笑姑婆,尚大師外和上太師外的第一高 手。” 唐小鳥是大將軍麾下的殺手。 她對抗狗道人和雷大弓,為的是救小骨,她從無意要背叛凌大將軍。 ──所以她也不知道楊奸其實是諸葛先生派去的臥底。 其實這一點,很多人都不知道。 追命和阿里、二轉子、儂指乙更不會說。 ──因為對一個簡直是把性命賣給他任務中的“臥底”而言,愈少人知道他真正的身 份,對他而言是愈安全。 張書生則道:“惊怖大將軍還有一股在外的勢力,那是‘巧手班家’。班家大家長班乃 信是個非同小可的人物,他要是過來為大將軍助拳,咱們要對付班家的人,就得費去泰半力 气,‘班門五虎’傳說死于追命三爺之手,這仇已結深了,為了面子和報仇,班乃信也有可 能來趟這一趟渾水。” ──班星、班青、班花、班紅、班虎本來就不是追命殺的。 “四大名捕”有一個共同的看法: 就算自己是在執行公事,鏟除惡人,消滅歹徒,但也不可以說殺就殺、要殺就殺、想殺 就殺。 ──他們的任務是緝拿匪徒,而不是殺人。 雖然他們身怀“平亂訣”,可先斬后奏,但不到万不得已,他們都不愿殺人。 不過,對這一觀念的執持,他四人雖有大同,但也持小异。 冷血年少气盛。他認為對付十惡不赦的歹徒,殺,是在所難免的,殺人,有時候不止是 過癮,還是一种藝術。 追命老于世故。他覺得嚴肅的事情也大可輕松來做,就算是對付天理難容的凶徒,也不 必多開殺孽。 一一能不殺就不殺。 鐵手為人剛正。他勇于負責,曾以一人獨追緝十八名辣手悍匪于十万大山,并也以獨力 押送十八惡煞返京,沿途擊退來迎救及殺害這十八悍徒的人。他一向“秉公行事”,只求自 己能做到公正廉明四字。 ──殺是不能解決事情的。 無情沒有辦法。他不喜歡殺人。他知道不該多造殺孽,他也不認為殺戮能解決問題,但 他還是毫不容情地殺。 一─因為他不能控制自己:他身罹殘疾,偏又常遇上怙惡不悛的窮凶极惡之輩,而且他 又向不能收回他發出的暗器。 追命心知“班門五虎”是誰殺的。 但他不能說出來。 一一“班門五虎”一死,大將軍手上的“金、木、水、火、土”五盟几乎已全部瓦解。 可是這卻与“巧手班家”結下深仇。 一一可見,“殺”是真的不能解決問題的。 以殺戮使人懼,能懼得几時?有朝一日殺不了,敵人反扑,則一定以殺還治其身,到時 才不管他是否有能力掀起神州世變,可以誣人愛國有罪,就算能夠殺人滅口,縱使不惜血洗 長安,至多只嚇怕了人,但折服不了心志;最多換來一時勇退:算你狠,任你狂,卻來跟你 只比誰耐久;有朝一日,有机可趁,又來動他的亂,鎮他的壓,才不怕秋前算帳,秋后要 命! 追命眼中的凌落石,也不外如是。 但不能任由如斯。 ──因為百姓不是芻狗! 一一中華精英不能再斷喪。 追命別的事向以閑視之,游戲人間,心明活殺,且不管云在青天水在瓶,他都以一念即 万世万年即一念對待。 但在大關大節上,他卻不可等閑相視。 所以他道:“看來,對付凌落石一事,還是宜從速進行。別的不說,定是蔡京自京師遣 人下來翼助之,便已多生枝節、多惹是非、多結仇怨了。” 蘇秋坊這才漫聲道:“各位父老叔伯兄弟姊妹們,咱們這番煮狗論英雄,就看是先屠哪 一只走狗,宰哪一只鷹犬。打擊敵人,要一气呵成,尤其像蔡京一党的人,是決不能手軟, 一旦容讓他們翻身,人民百姓便都翻不了身了。這儿,我向三位請了──” 說著,他向鐵手長揖。 鐵手慌忙讓開。 “怎么一一?” 他又向追命深揖。 追命也忙不迭起身。 “這是──!” 再向冷血作揖。 冷血已有准備,閃過一旁: “不可。” “我就拜托三位,為民除害;”蘇秋坊拱手稽首,淚已盈眶,神情庄重,語重深長, “咱們二十万儒士,上京進諫,卻落得橫尸遍野的下場。二十万哪 ,冒死上書,卻只削骨 還父,削肉還母,甚至還不能上動天听。現時當世,敗坏腐化到這個地步,已人民不聊生, 活不如死了。物必先腐而后虫生,要救國救民,必先剜除腐肉,壯士斷臂!三位,凌落石和 他的走狗党羽,罪不容道,不必仁慈,請下殺手吧!我代天下万民,在此同請三位誅惡除 奸,万毋枉縱!”             否定的大刀 他們分頭進行。 鐵手赴“朝天山庄”,設法聯絡楊奸,引出凌夫人,會合守在“四分半壇”的冷血、小 刀、小骨。 馬爾、寇梁則飛騎赶赴“淚眼山”的“七分半樓”,打探燕鶴二盟和青花會的情形安 危,以及弄清楚“天机組”的哈三佛、袁天王、艷芳大師動向如何。 追命則獨赴“落山磯”,試圖弄清楚“大道如天”于一鞭的立場和實力。 以蘇秋坊、張書生為首的民兵義軍,全聚集在“永遠飯店”,除了要保住元气、保持實 力之外,還要保護惊怖大將軍恨得牙嘶嘶志在必得的:“斬妖廿八”梁取我,“小相公”李 鏡花、唐小鳥這些人。 他們已准備對抗到底。 不惜血流成河。 鐵手和冷血在“四分半壇”分手。 ──“四分半壇”本來是在金河大道一帶一個中型的幫會,正副壇主本是一對兄弟,老 大叫“震三界”陳安慰,老二叫“戰八方”陳放心,都是人材,本在武林可有一番大作為, 但因不肯附從屈伏于大將軍,給凌落石派人一夜間將之鏟平,陳安慰、陳放心兄弟從此也在 江湖上消失了。 “四分半壇”給一把火燒個清光。 在殘垣廢墟中,有野雀在牆頭筑巢,忙碌回翔不已。 路上,鐵手和冷血并轡行在前面,覷得机會,鐵手便向冷血削切地表明自己觀察所得: “四弟,你看,秋天將近,葉子落得也密了。” 冷血也有點唏噓:“我也好久沒回到京城拜會世叔了。” “這些鳥儿匆忙銜泥啄草的,為的是筑好可以御寒抵冷的巢儿。” 冷血苦笑道:“看來,鳥儿比我們這些天涯浪跡的人,還能有個溫馨的窩儿。” 鐵手知道冷血還听不出他的暗示,于是說得更明顯一些: “如果只是雄雀去銜泥筑巢,那太累了,可它們是出雙入對,雌雄一道分工合作,你听 它們的鳴叫,想必是十分愉快的了。” 冷血靜了下來。 好一會,他才揚眉喜道:“恭喜二師哥。” 鐵手怔了怔。 “何喜之有?” “想必是師哥有了心上人,”冷血眼里閃動著聰敏和奮亢的光芒,“我快有二師嫂 了。” 鐵手一時愣成了八時。 這次,輪到他老半晌才道:“不是,我不是說我。” “不是你??”冷血大詫,“是誰?” 然后他恍然大悟地道:“哦,我知道了:是三師哥!” “啐!”鐵手只好道破,“我是說你。你和小刀姑娘天生一對,我看她對你也挺有意思 的,听說你們兩人在填房山為你治毒的路上還共過患難,相依為命,她的人品我和老三都認 為頂好的,看來你對她也很有意思──就不知道她明不明白你的意思?” 冷血臉紅了。 “你別不好意思,”鐵手道,“婚姻大事,全看緣字,一旦紅鸞星動,瞬縱即逝,再不 把握,后會無期。可別像我和老三那樣,准不成七老八十還是死充樂哈哈的,其實只是個孤 枕寒衾的自了漢!” 冷血老半天才躡嚅道:“不行啊,我有什么條件跟人家千金小姐談婚論嫁……” “有什么不可以!” 鐵手几乎叫了起來。 冷血連忙“殊”了一聲,急得臉更紅了,几乎沒用手捂住鐵手的咀巴。 “我的四師弟可是出色人材,難逢難得呀!”鐵手為他兩口子鬧得興興奮奮的,“小刀 姑娘也是人間絕色,并且賢良淑德,与你正好匹配。” 冷血已忍不住流露了喜難自禁之色,但仍喟嘆道:“我們天天冒風冒霜,抵寒抵餓,見 刀見血,找路找宿的,怎能連累人家好姑娘……” 鐵手卻不以為然:“就算是牆上野雀,也是一道覓食育子啊,要是你們真的情投意合, 捱苦受飢,也是甜在心里的。你要好媳婦儿,就得自己努力爭取呀,否則,走了寶就別跳腳 吊脖子的了!” “娶媳婦這么好,”冷血故意找他話里的碴儿,“二師兄你又不討一個回來?” 鐵手笑了。 苦笑。 “別看你平時寡言,一旦說起話來,咀巴可刁利得很呢。”鐵手拍拍他肩膀笑道,“我 的情形跟你不同,我可不像你少年倜儻,這些年來,時局多變,世道維艱,我得幸常侍隨世 叔為朝廷效力,為百姓請命,對個人感情,早扔在一旁,也習以為常了。” 冷血濃眉一剔,笑道:“師兄也得為自己終生大事著想才是。國事雖然要緊,可是沒有 自己,哪還有國家?自己都沒管好,哪管得了國家大事!” 鐵手笑道:“師弟這樣說話,給人听去傳為讒陷,大可判個抄斬滿門的!” 冷血道:“其實人人不管國事,任由天子朝臣胡鬧妄為,也是他們暗里希冀的,卻偏偏 說什么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嘿,我看興則是他們的功,亡則是由你來救!” 鐵手道:“他們怎么看,是他們的事。我們要是愛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就得有犧牲奉 獻的精神,但我們不強迫別人也這樣做。沒道理一定要人家犧牲奉獻而自己卻坐享其成的, 縱然國家民族愛戀自由亦如是。我未娶妻,是緣未至,你緣來了,還不當結須結么!几片落 花隨水去,一聲長笛出云來。花落水面,順流而去,這就是緣法啊!” 冷血道:“二哥豈說無緣!我看小相公李姑娘對你就很…… 鐵手馬上臉色一沉,截道:“別胡說!李姑娘跟大相公李國花才是情投意合,天生一對 儿!哪有我的事!” 冷血听了,一陣迷惚,道:“不過,小刀姑娘的父親是凌惊怖,我們又正与大將軍為 敵,看來這儿女私情──” 鐵手想了想,也确然感到此關難以逾越,惊怖大將軍就像一口否定的大刀,一刀就狠狠 斬在冷血和小刀細細的一線情絲上。 “如果你們真的有情,有緣,”鐵手只好這樣說了,“那也就不該怕這些旁人的干扰才 是。” “不過,”冷血期期艾艾地道,“我還年輕,出道還淺,這么快就有了家室,我怕我 會……我是很傾慕小刀姑娘,但我又不想這么早就束縛了自己,負了平生志。” “討了媳婦本來就不見得會失了大志,反而,還可以靜下心來,專心致志地做些不汗顏 的大事呢!”鐵手道,“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你不想太早有負累。這點我很了解:少年人總 是這般想法,像我到這個年紀,哈哈,就開始后悔……” 這下,他們已來到“四分半壇”一處仍有遮蔽的破屋,看得出來,在未變成一堆灰燼之 前,這儿曾經歷過的堂皇恢宏,此際,只有些野貓在廢墟間爭食蛾尸。 他們就在這里分道揚鑣,并且約好遇事聚合時的各种暗號。 于是,鐵手打馬奔赴“朝天山庄”。 他們(鐵手、追命和張書生、蘇秋坊等)的用意是: 要冷血把話向小刀說明。 ──當然也有意造成冷血与小刀有相處的机會。             婉拒的小刀 冷血最希望的,便是跟小刀說話。 不曉得為什么,只要是跟她在一起說話,就很快樂,就很快活了。 ──仿佛,每一句話,都是最值得珍惜和至值得記取的。 但他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始是好。 他甚至不知道該怎樣說話。 ──先說哪一句呢? 他為了要早些有机會跟小刀說話,所以便快快地把該說的話都告訴小骨。 他跟小骨說話,就自然很自然了。 而且很大方。 直接。 “小骨,你不要气餒,”冷血正坐在一處給大火燒毀了的地窖階梯邊上,“我和你,都 曾錯以為自己是凌大將軍的儿子,但我們其實都不是。凌落石的儿子,給他自己害死了。我 們不必背負著這個沉重的虛殼來過一輩子。你是‘不死神龍’冷悔善的儿子,他老人家當年  叱天下,世人景仰,你報不報仇都不打緊,但絕對不要气餒、放棄自己、坏了冷老盟主的 威風。一個人向下沉淪,何等容易,你看這階梯,滾下去便事了,但要上來,卻難,一步一 步掙扎往上爬,費盡力气。所以,千万不要讓自己隨隨便便就掉下去。” “我……我從來都不威風。”小骨的語音听來想哭,“我跟你還是不一樣的,你的年紀 跟我雖然相差不遠:但你已是天下四大名捕之一,我只是凌大將軍的儿子凌小骨。而且,這 些年來,我一直都是他的儿子,我不像你,疑惑只一陣,沒有那种給連根拔起之苦。” 這時,只聞一陣駝鈴響。 清脆好听。 一頂花轎。 鳳彩霞帔。 抬轎的人,一前一后,冷血乍看,有點眼熟。 當先一人,彩帶華服,背后插了一面繡著金燕滾金邊的豎旗,騎馬領行,見了冷血,便 勒 問: “閣下可是姓冷?” 冷血看見此人臉孔狹長,眉宇間有一股傲气、一股憂色。 冷血道:“我是姓冷。” 那人道:“我姓宋。” 他們這樣便算是交換過姓名。 可是接下去發生的事卻完全不可理喻:因為那人突然出手。 冷血也馬上還手。 ──他就像一早已知道那人會向他出手一樣! 那人拔旗。 旗上有尖棱。 急刺冷血。 旗幟迎風,霍的一聲便張了開來,遮著冷血視線。 饒是冷血已早有防備,也几乎吃了虧。 他拔劍。 拔小骨腰間的劍。 他一劍就自旗幟飛揚之際的空綻處刺去。 那人反而亂了。因為他得要立即下決定: 他要殺傷冷血,可以。 可是他首先得要中劍。 這不可以。 所以他只有收招。 回旗。 反架。 冷血一劍反擊,搶得先机,以他劍勢和性子,本可馬上反攻,但他卻長嘆了一聲。 他不想再打。 只有一個人了解他長嘆的意思。 一一小刀。 因為他已知道來的是什么人,以及為何要殺他。 他不想打。 不要打。 但對方卻要打。 必須打。 旗又瘋地一卷。 旗布又擋著冷血的視線。 對方已拔出另一柄僅有尾指指甲之寬的細劍。 劍鋒在旗幟飄揚中急刺冷血。 同一時間,轎中傳出了一個嬌柔稚嫩的語音,問: “他這种人,你還跟著他?” 轎內人沒有指明這話是跟誰說的。 但小刀知道是在問她。 所以她答:“你錯了,他不是這种人。” 那語音突然尖銳了起來,且充滿了仇忿恨怨:“他用那么殘酷的手段,追殺一個已滿身 負傷的人,他還不是這种人!?” 然后她下斷論似的道:“他是禽獸!” “他不是的。”小刀堅決地道:“你哥哥才是禽獸,你知道他害死了多少人,殘殺了無 辜的人還有同僚戰友,冷捕頭才逼不得已殺了他。” “你過來,”那女子對小刀也鄙薄得懊惱了起來,“我連你這賤女子也殺了。” 小刀一笑。 她的笑是一种婉拒。 非常堅決的婉拒。             人不可貓相 那郁色与傲气共冶于眉宇間的漢子繼續向冷血發動攻勢。 每刺一劍,旗就一揚。 旗幟遮擋住冷血的視線。 冷血只有退。 他背后就是階梯。 他接下一招。 往下退一步。 再接得一招。 又往下一步。 一連接數招。 一共退數級。 漢子從上攻。 冷血只退守。 突然,冷血決聲叱道:“別再攻了,我要還擊了。” 漢子不理,依然對冷血下殺手。 冷血不退了。 他作出反擊。 敵手反而退。 冷血攻一劍。 漢子往上退。 自下攻上難。 由上壓下易。 可是守不住。 扳回了局勢。 到這個地步,誰都可以看得來,這漢子是收拾不了冷血,而冷血也并沒有全力迎敵。 那漢子長嘆一聲。 退開。 他滿臉羞慚,向轎里俯首道:“愛喜姑娘,我有辱使命,你……就不必如約嫁我了。” 冷血已重上階梯。 他深吸一口气,問:“閣下可是‘燕盟’的宋國旗?” 漢子慘然一笑:“我只知道你姓冷,但看劍勢,如果我猜得不錯,你就是近日名動天下 的冷血。” 這時,在廢墟覓食的野貓瞄瞄地叫了几聲。 “說來,豈止人不可貌相,人也不可貓相。”宋國旗猶有余憤,他似敗得服气,但仍對 敵人甚為不齒,“閣下看來英气逼人,也真個名震武林,但卻只做追殺重傷的人也不放過的 事。你看這些貓儿表相良善,但它吃起小雞小魚小動物來的時候,那個狠饞相,跟老虎沒啥 兩樣。” 只是當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貓正咪嗚咪嗚地叫著,使在旁的小骨神思恍惚,想起了貓 貓。 慘死于屠晚之手的貓貓姑娘!             你娘親好嗎? 冷血平視那頂花轎,道:“愛喜姑娘,你兄長之死,罪有應得,我殺他,既無悔,也無 愧。我只恨沒能早些手刃他,以致釀成死傷太鉅,他要是活著,我依樣還要殺他。” 小刀跟冷血甚有默契,馬上接道;“‘薔蔽將軍’于春童惡事做盡,四房山那晚血流遍 地,枉死無數,就是他一個人造成的……” “我不管。他是我的哥哥,他死了,我一定要為他報仇。何況,”愛喜在轎內拗執得像 一塊結了千年的冰,“那天,我親眼看見他受了重傷,可是你們仍不放過他,追他、傷他、 害他、殺他──!你們要我不為他報仇,除非先殺了我!” 冷血平聲道:“我沒有理由殺你。” 愛喜即道:“那我遲早都殺了你。” “如果你一定要殺他,”小刀的語調也很堅決,那是一种刀鋒般的堅決,“那我就殺了 你。” “你要殺我?”愛喜有一种鄙夷的聲調,悠悠地說,“我怕你自身難保。” 小刀目光閃動著刀一般的亮麗,映著她雪意摻和玉色一般的倩靨上:“你姑且試試 看。” 她連頰上的艷疤都剔起了一股英气。 忽然,在轎內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語音并不蒼老。 可是感覺很蒼老。 說話的人顯然年紀不大。 但說話的方式予人感覺年齡很大。 那人一開口就說:“刀姑娘,骨公子,你娘親好嗎?” 一听這語音,兩人先是親切,然后都吃了一惊。 ──吃惊是因為這個人。 他們知道他是誰。 之后又嚇了一跳。 ──嚇著是因為那人說的話。 (你娘親好嗎?) ──這樣特別問候,豈不是說,這人別有所指?! 那人自轎里鑽了出來。 連宋國旗都大感惊奇: ──連他也不知道轎子里除了愛喜之外還有別人! 那人年紀不大。 但予人感覺很老態。 那人說話也沒什么。 可是讓人覺得很權威。 那人掀帘走了出來,慢條斯理,斯文淡定,不慌不忙,像是來看一場事不關己己不關心 的戲。 他一出來,就掏出煙杆。 點煙。 直至煙絲紅了時,他才眯著眼、眼尾似摺皺的衫角一樣,向冷血溜了一眼,徐徐噴出一 口煙圈,才悠哉游哉地說: “冷少俠當然不知道我這個閑人鄙夫,”他把煙杆子往自己臂肘敲了敲,清了清喉嚨, 有气不帶勁地道,“我姓蘇,字綠刑,承凌大將軍錯愛,讓我參与幕僚,人賞面大將軍,稱 我聲師爺蘇。” 然后他又噴出一口煙,很自我陶醉地說:“我就是蘇花公。” 鐵手追命斗將軍 人常想要做他想做的事,但卻常常只能做他可以做的事。             什么叫胜利? 到了朝天山庄兩里開外的“天狗店”,鐵手在一家糧鋪前找到了一名小 ,名字叫做甩 甩。 這是他跟小刀、小骨議定的結果: 直接去拜候凌落石夫人宋紅男,只怕難以得見,也怕打草惊蛇。 所以,要用遷回曲折的方法。 庄里有一個小 ,名叫甩甩,跟小骨甚為熟絡,在山庄也日漸受到重用;另一位遠房親 戚:小老媽子,則是小刀的心腹姊妹。 甩甩可以隨時進出“朝天山庄”。 小老媽子則十分接近宋紅男凌夫人。 因此迂回曲折的方法是: 一,鐵手先行在“天狗店”找到出來為庄里辦貨的甩甩。 然后他出示小骨的重要信物,并轉告小骨的要求。 之后隨甩甩回到朝天山庄,由甩甩設法偷偷把小老媽子喚出來。 鐵手再把小刀的貼身信物出示,并請托小老媽子請出將軍夫人。 鐵手再把宋紅男帶去“四分半壇”,讓小刀、小骨与凌夫人重逢。 ──至于大將軍夫人是不是肯与儿女一道,遠离凌落石,這則是他們重逢敘議之后的 事。 万一發現情形不妙,鐵手准備全力搶救宋紅男,要是宋紅男未見而遇敵,鐵手也決不戀 戰,只求全力撤走,會合追命、冷血再說。 議定。 計成。找到了甩甩。 他一眼就認出了甩甩,甩甩正甩著辮子,他的袖子也甩得特別長,很好認。 甩甩在開始的時候十分防衛。 鐵手沒有向他表明身份,但說明是受小骨所托,有事要他幫忙。 甩甩目中的恐懼雖然消減了不少,但他的反應并不是要如何幫助鐵手,而是怎樣“甩 身”而已。 直至鐵手出示小骨的信物: 一把刀鞘。 甩甩這才改變了態度。 “我能幫上什么忙?” “我要找山庄里那位小老媽子。” “這個容易。” “但我不想讓全庄上下任何一人知道此事。” “可以。” 甩甩帶鐵手進入“朝天山庄”的范圍,然后先請他在馬房稍候。 他跟人說這位爺儿是來自山東“万馬堂”的馬幫。 ──賣馬和買馬的人自然要看馬。 于是甩甩就留他在那儿。 鐵手在等待的時候,也不閑著。 庭院极為闊大,四周都飼養著馬。 他看馬。 ──這儿至少有兩三百匹馬。 其中至少有五六十匹是罕見的好馬。 ──尤其其中一匹獨處的馬,額前有一叢綠毛,重瞳弓背,看去毫不起眼,毛色也十分 寒酸,但卻是一匹難得的神駿。 因為它外表平凡,但馳力絕佳,所以無法与其它的馬共處。 ──連馬皆如是,何況是人? 一一難道真正的英雄都是難以合流俗的? ──這樣孤獨、孤僻地活著,豈不痛苦? 鐵手負手看馬: 一一如名士看美人,英雄看劍。 他心里有著深深的慨嘆。 就在這時,小老媽子來了。 小老媽子一見他就問:“鐵二爺,我該做些什么?” 她很漂亮,很靈,很伶,也很巧。 眼睛亮亮的,笑起來皓齒和眼白都令人心里開亮了春日的麗陽。 ──雖然現在時已近秋未的斜陽。 鐵手反而有點猶豫:“你幫我,可能會受牽累。” 小老媽子毅然道:“我不怕。我也無法再忍受大將軍的胡作非為了。總有一日,大將軍 會殺害夫人的。” 鐵手這才說明:“請將軍夫人出來,她的公子和千金都想見一見她。” 小老媽子年紀并不大。 她雙頰泛起紅暈,貝齒輕咬下唇。 然后她下定決心地說: “好,我去,你等等。” 鐵手只有再等。 他一面等,一面留意。 留意馬,留意人,留意這儿的環境和一切,還有特別多圍墩也起得特別高的水井,以及 院子地上還布放著相當多的陶瓷,手工精美,一大片的排放開來,很有一种齊整、秩序的 美。鐵手看得既很出神、也很入神。 ──直至宋紅男出來了。 宋紅男很有點威儀,不愧為大將軍夫人。 但她現在威嚴中卻帶著相當份量的疑惑。 鐵手即行上前拜見。 “你就是──鐵捕爺?” “不敢。” “你找我……有什么事?” “小骨、小刀請你移步一敘;”他左手一翻,亮出一方綠玉,道,“這是小刀的信物, 夫人驗過便知。” 宋紅男蹩著眉,看了一陣,才憂傷地說:“我的孩儿都在哪里?我可念著他們啊。” 鐵手道:“他們暫時還不便回來──” 宋紅男非常同意,“那你帶我去看他們好嗎?” “好。” 然后遽變就發生了。 甩甩辮子一甩,連同兩片袖子一并甩向鐵手,就像一槍二刀/宋紅男忽咳了一聲,那是 男人濃濁的咳聲/小老媽子驟然出腳,竟一腳急蹴鐵手之額一足急踹鐵手之脛/鐵手突跨前 一步,身形一折,猿臂急舒。 戰斗暫止。 寫到這里,這場打斗得要重新再寫一遍,值得注意的是: 文字一樣,但程序得重作安排。 ──程序一旦不同,結果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道理很簡單,二先減三再加六跟二先加六然后減三的結果是不同的。 一一如果這些數字是代表財產的數量,至少,這財產的擁有者就不必先破產而后才發 財。 正如一個人先斷了手然后才与人決斗和先決斗然后斷手是不一樣的一樣。 我們重來: 一,宋紅男忽然咳了一聲,那是男人粗濁的咳聲。 二,鐵手突踏前一步,身形一折,猿臂急舒。 三,小老媽子驟然出腳,竟一腳急踹鐵手額另一足急蹴鐵手腳脛。 四,甩甩辮子一甩,兩片大袖一并甩向鐵手,就像二刀一槍。 特別注意的是: (一)是先行發生的。在(一)發生不到半瞬間,(二)已發動。然后緊接是(三)和 (四),也就是說,(三)、(四)是一并發出的,分不出先后,但他們确遲過(二)也是 半瞬之間。這樣也等于:從(一)至(四)的行動,整体只需約一瞬多一剎的時間。 但局勢已定了下來。 局面甚為分明。 宋紅男那一聲咳嗽,是“下令”小老媽子和甩甩“動手”。 但鐵手比他們快一步。 他一步已跨到宋紅男身后,一折身已閃過兩人的攻襲,手已扳扭著宋紅男的背頸肩腰。 宋紅男似也沒料鐵手一早已覷破他們的布局。 所以吃了虧。 受了制。 宋紅男一旦受制,甩甩和小老媽子都沒敢再動手。 宋紅男只在冷笑:“小骨和小刀是這樣請你來‘請’我過去的嗎?” 鐵手道:“不是。” 宋紅男道:“那還不放了我?!” 鐵手道:“我猜你不是宋紅男。” “宋紅男”冷笑道:“你憑什么說我不是她?” 鐵手道:“你有喉核,下頷還有髭腳。甩甩不知道我是鐵某,小老媽子卻是怎么把我認 出來的!那也不是小刀的信物,沒道理作為娘親的認不出來。” 小老媽子臉上閃過慚色:“那是我的疏忽。” 甩甩把辮子盤在自己頭圈上:“那是你的精明。” “宋紅男”卻道:“這是你的胜利。” 鐵手道:“我沒有胜利。” “宋紅男”道:“你棋高一著,先發制人,我已受制于你,還不叫胜利?” 鐵手道:“什么叫胜利?胜利就是對手敗了自己贏了。我贏了什么?至少,我還不知道 凌夫人的下落,怎么說胜利?”             何必怕失敗! “對了,將軍夫人還在我們手上;”“宋紅男”說,“我們現在有條件跟你談條件,人 質還在我們手上,你得放了我再說。” 鐵手道:“凌夫人并不在你們手上。” “宋紅男”這倒奇了:“我既能在此地冒充宋紅男,她不是落入我們手中還會落在誰的 手上?” 鐵手道:“就是因為你們能在此地假扮成宋紅男,宋紅男自然不會落于你們手中。” 小老媽子、甩甩和給制住的“宋紅男”面面相覷,還是由“宋紅男”干笑道:“這我就 不解了。” 鐵手道:“你們既然來對付我,當然就是大將軍的人。你們能在此地埋伏,當然要得到 大將軍的允可。宋紅男是大將軍的夫人,大將軍怎會把她任由落于你們手里?他要殺妻害 子,我不稀奇,但他一向妄尊自大,決不會把夫人交由你們處置的。” 甩甩苦笑道:“看來你該改行去當巫師。” 鐵手道:“為什么?” 甩甩道:“你猜的事倒挺准的。” “宋紅男”道:“那你不妨猜猜我們是誰?” 鐵手想也不想,就道:“‘袖手不旁觀’溫小便名動天下的‘割袍斷袖’和‘小辮子神 功’,瞎了的也可以認出來。溫門才女溫情的‘無可奈何花落去’的‘落英腿法’,連我三 師弟追命都贊口不絕,何況溫女俠還精擅于‘一丸神坭’!今日有幸會上。至于‘老字號’ 溫家制毒高手‘小字號’的溫吐馬,善于易容狙殺,更是稱絕武林──卻不知大將軍寵信的 溫辣子和閣下的胞弟溫吐克也來了沒有?” 三人瞠目相顧。 這回輪到溫情(小老媽子)道:“我看你還是當相師好。” 鐵手笑道:“看來我沒有猜錯。” 溫情道:“是沒有猜錯,但卻做錯了。” 鐵手道:“哦?” 溫情卸去化妝。 這妝扮只使她變老。 她抹去化妝就像抹去歲月的痕跡: ──要是歲月真的如此輕易抹去那就好了。 她只有一雙伶俐的眼完全沒變。 貝齒照樣照耀著年輕,就像未淬過血的白刃。 就是因為她的笑目和皓齒,以及嘴邊翹翹微彎上的笑意,使鐵手更加斷定:他們是假冒 的。 ──大將軍如此好色,是決不會放過自己家里“小老媽子”如此姿色的女子! 溫情邊揩去化妝,動作很輕柔,很靈,很活。 然后她就是活脫脫的一個美人。 她的特色就是活。 ──無論風姿、眼色還是笑意,她就是很靈很活。 絕對是一個生香的活色。 她一邊卸妝,一邊說:“抓住吐馬哥,對你沒啥好處:既然將軍夫人是在大將軍手里, 你也無法拿吐馬哥交換她。你要是殺了吐馬哥,老字號上上下下都不會放過你;如果帶著他 跑,至少我和小便還有吐克哥、辣子叔都會纏定你了。你這是自找麻煩。” 鐵手看了看他手上的人。 皺了皺眉。 看似“頗有同感”。 “說得很對,”鐵手道,“我也別無所求,但只要問三個問題,你們回答了,我就放了 他,怎么樣?” 溫情靈黠地道:“只三個問題。” “三個,”鐵手伸出了手指,“只三個,不多也不少。” 溫情實行討价還价:“你先問一個,我答了,你得放了他,才問第二個。” “先答兩個,我就放他。”鐵手倒是討价還价得爽快,“不過,你們不可以說謊。你知 道,我當捕快多年了,說的是不是真話,我倒有八成把握分辨得出來,我可不想下殺手,別 迫 我!” 見鐵手如此爽落,溫情倒防衛起來了:“‘老字號’的內情,我可不能透露。” 鐵手笑道:“我沒意思要知道溫家的事情──大師兄負責收集武林世家的資料,或許還 會比較有興趣。” 溫情臉上一熱,又補充道:“‘大連盟’的個中內幕,我們知道的也不多。” 鐵手道:“你們不知道的,我不會問;要是真的不知道,那只要答不知道就可以了,那 也是一句實話。” 溫情用一雙靈巧的眼波端量著他:“你好像很不喜歡作假?” 鐵手道:“我只是討厭虛偽而已。” 溫小便忽道:“人在世上,誰不虛偽?” 鐵手道:“所以我才喜歡真實的東西。” 溫吐馬怒道:“要問的還不快問,你以為我現在很風涼快活?” 溫情又補充道:“回答問題,只是要你放人;你放人不代表我們也放你一馬。” 鐵手笑了起來,“你真認真。” 溫情嗔得沉住了臉:“認真一些兩無怨懟。” 鐵手笑道說:“這樣的性子,我很喜歡。” 溫情臉上一紅,板著臉孔道:“我不需要你來喜歡,你有問題,快問,有……那個…… 就快放!” 她畢竟是女孩儿家,在陌生男子面前還真說不出那個“屁”字。 “好,我問。”鐵手道,“凌落石夫人宋紅男,現在在哪里?” “好,我答。”溫情道,“大將軍已不放心宋紅男,他知道朝天山庄上上下下都很尊敬 宋紅男,于是著楊奸把她押出山庄,送往四分半壇。” 鐵手立刻放了溫吐馬。 溫吐馬怔住,一時還會意不過來。 鐵手道:“因為你的答案我很滿意。你不但回答了凌夫人在哪儿,也道出了大將軍不放 心把宋紅男留在山庄的原因,更說明了是誰押走將軍夫人,既然這樣,我應先放了溫兄。” 溫情用水靈靈的眼波睨向他:“這樣,你就不怕我其他的問題都不回答了。” “你可以不答,但我照問;”鐵手道,“你們在這儿截擊我,是大將軍安排的還是你們 自行布置的?” 溫情居然偏了偏頭,巧心巧目地轉了轉,才嫣然一笑道:“好,姑且就答你;我們才沒 那么閑空在這儿候你,大將軍神机妙算,他算定你們不甘罷休,但反擊的方法只有几個,這 是其中必下之著……” 鐵手听了,一向沉著的他,眼神似也有點急。 但他還是問:“我向知道溫辣子稱絕武林,行事飄忽,他為何要來幫大將軍冒趟這趟渾 水?” 溫情嘻嘻一笑:“你猜我答不答你?” 然后又笑眼問溫吐馬和溫小便道:“我答不答他呢?” 溫吐馬揮了揮麻痹酸痛的肩臂,道:“情姊自己拿主意吧,對死人回答問題,等于讓他 在牛頭馬面前做個分明鬼。” 溫小便束起一雙袖子,也說:“情姊已答了他兩個問題,大可不必再耍他了,又不是他 手上囚犯,他問咱就非答不成!” 他們兩人都反對溫情再跟鐵手妥協。 但語調中也都听得出來:溫吐馬的年紀輩份比溫情大,溫小便在老字號得寵也年少气 盛,但都以溫情馬首是瞻,不敢得罪溫情。 “好,我就答你,”溫情卻巧笑倩兮調皮地轉向鐵手,“但我也得先考考你。” 鐵手道:“我一向很蠢,考我是讓我出丑。” “不考你腦袋,”溫情笑得水靈水靈的,道,“考你膽量。” 鐵手苦笑:“我只有黃膽病。” 溫情伸出了一只手。 右手。 右手又伸出了一只手指。 食指。 食指尖而纖細。 好美的手指。 ──看指尖可想見這手指主人心思之巧之靈。 之活之妙。 她的手指慢慢移前。 很慢。 慢慢。 其實有點漫不經心。 慢慢。 她的手指捺向鐵手的鼻子。 鐵手的眼也不眨。 但神情有點尷尬。 “我的手指將碰上你的鼻子。你的鼻子好大,又高,鼻頭多肉,我想碰碰。”她眼里的 水光閃靈閃靈的,“你當然知道,我是‘老字號’的人,溫家的女子,我渾身是毒,是沾不 得的。” 鐵手望著愈移愈近的手,苦笑道:“我知道,我也記得。” “你可以避開,”溫情的神情也不知是狠辣多些還是促狹多些,反正她是笑嘻嘻地道, “可是,這樣我就不會告訴你我們助大將軍的原因。” 鐵手看看她的手指,微微笑著。 他沒有避,他只很注意她的指尖。 一一由于指尖太近了,他的雙眼珠子也難免有點“斗雞”起來。 指尖只差五分,就要触及鐵手的鼻尖了。 溫情斜睨著鐵手,認真地問:“你不怕?” 鐵手道:“你的手指像是會跳舞──跳舞的指尖!” 溫情的手陡地加快。 手指在鼻尖上輕輕一触。 就倏地收回。 收手時像是舞蹈里的一個手勢,然后她說,“好,我告訴你,大將軍跟辣叔要合作大 事。” 鐵手道:“所以在事成之前,老字號的人決不能讓大將軍受到傷害?” 溫情一笑:“這是第四個問題了。” 鐵手一拱手,揖道,“對不起,告辭了。” 慍情冷笑道:“你以為你說走就走得成嗎?” 馬廄里的馬匹,踢著蹄子,不安地嘶鳴著。 鐵手游目一瞥全場:“除了‘老字號’溫家居然和‘蜀中唐門’聯手,這個陣營确實令 人震惊之外,”他穩如泰山地道,“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能离開這里。” 溫情一听,倒抽了一口涼气:“好眼力,還是給你發現了。” 溫小便卻抗聲道:“誰說我們溫家要与唐門聯手?‘老字號’一向獨力解決天下事,用 不著旁門別家相幫!” 鐵手淡淡笑道:“那么,唐仇不是唐門的人嗎?” 溫小便馬上就提出反駁:“唐仇自己跟你有仇,何況,她也一早給逐出了唐門!” 鐵手恍然道:“來的果真是她。” 他跟唐仇三度交過手,對這 女頗感頭疼。 溫吐馬向溫小便叱道:“多嘮叨什么!”明顯的,溫小便給鐵手三言兩語試探出埋伏者 是誰來。 溫小便這也感覺到了,但要改口己來不及,當下老羞成怒,罵道:“混帳!我殺了 你!”就要動手。 溫情卻拉住他的袖子,只輕輕的一扯,溫小便便止住了攻勢。 看來,他是不敢拂逆溫情的意思。 溫情眄著一雙美眸,凝注著誠意和執著:“你有多大的力量,對付大將軍的党羽,還有 我們?四大名捕又有多大的能耐,能解決蔡京手上勢力,還有大連盟、危城軍、老字號、暴 行族、朝天山庄、天朝門、万劫門、四大凶徒、妙手班門、三十星霜的實力?你是敗定了 的。” 鐵手笑道:“我沒有什么力量,我們四師兄弟也沒啥能耐,不過,我們只為一點公義、 一點道理、一點良知而戰,我們又何須怕敗?我們既無所求,只求盡心盡力,縱失敗又有何 憾?再說,据我所知,危城軍隊不見得全听命于凌落石,大連盟早已人材凋零,四分五裂, 暴行族本不足患,万劫門只一味俯從,妙手班門另有所圖,三十星霜自顧不暇,朝天山庄我 已來了,四大凶徒早已和我們交過了手,天朝門不外如是,至于老字號……也不見得人人都 支持凌落石的所作所為,只不過互相利用罷了。” 溫吐馬忿而叱道:“情姑好意勸你,你卻這般討死怕遲,那好,我這就成全你吧!”0 他突然剝掉了外袍。 里面的衣服,竟有一個大大的“毒”字,也不知是拿什么事物嵌上去的。 鐵手笑道:“人說在江湖上,最難辨忠奸,因誰也沒在頭上鑿字。是忠是奸,要自己体 會。你倒是名符其實,一目了然。” 溫吐馬驟喝:“找死!”他痛恨鐵手剛才制住了他,使他在溫情面前無臉,更惱恨鐵手 諷刺他這一身的“毒”。 ──“老字號”溫家,每個成員都有不同方法煉毒、藏毒、施毒和解毒,只不過溫吐馬 的使毒法子比較沒有保留一些,這就是他之所以平時愛喬裝打扮的原因之一:既然是絕招太 過張揚,面目就盡可能虛飾一些,好讓人拿捏不定、測不准。 他本待動手,溫情玉手又是一攔。 溫吐馬強行止住。 到這時候,鐵手也明顯地看出來: 一,三人之中,這溫情最不欲与他交手。 二,三人中,溫情既年輕又是個女子,但顯然其他兩人都很听她的。 所以他朗聲道:“我暫未想死,也無意找死,既然將軍夫人不在這儿,我就向各位告辭 了,得罪之處,尚祈見諒。” 溫情卻道:“走不得!” 鐵手道:“為什么?” 溫情道:“我們不想跟你動手。” 鐵手道:“我也不想。” 溫情道:“我不想殺你。” 鐵手道:“我更不想。” 溫情道:“你只要留在這儿兩個時辰,我們就可以不必對你下殺手了。” 鐵手道:“你不這樣說,我已要走;你說了,我更是非走不可了。” 溫情嗔怒反問:“為什么?” 鐵手道:“因為這樣顯示了有比我生命更為重要的事,正等我挽救。大將軍既然算准我 們之中有人來這里,其他的行動,恐亦難逃出他的計算。所以,我更加要走。” 溫情冷笑:“你最好不要走。” 鐵手道:“我不得不走。” 溫情玉臉翻寒:“你走我就動手。” “那是我最不愿意的,”鐵手浩嘆了一聲,“但我還是要走,而且非走不可。” 開步走。 向門口。 一一大門口。             刀未能砍下 他開步就走。 堅決無比。 第一個向他出手的是: 溫小便。 辮。 還有袖。 袖如刀。 辮若槍尖。 砍砍 刺── 通常,一個人是提刀來砍、以槍為刺,但溫小便不必。他自身就有刀和槍。辮子和袖, 比刀槍還鋒利;袖子和辮,比槍比刀銳。刺砍向鐵手。 鐵手兀然出手。 他出手并沒有什么特別。 若說有,那就是他的定。 特別的“定”。 ───种透徹机變的“凝定”。 “定”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在份量不足的人運使令人發噱、使自己招敗;但在高手用來 卻雄倚岳峙、不戰而屈人之兵、甚至泰山崩于前而不變于色。 他一出手就雙掌一拍。 拍住了疾戰的辮。 他拿辮梢一划──(就像辮子是一把刀子,辮梢就是刀尖一樣──) 就在袖刀未能砍下之前:他已划斷了袖子。 兩片袖子落了下來。 他,繼續前行。 仿佛沒有什么事物能阻擋他的前進。 沒有。 絕無。 溫吐馬第二個動上了手。 他身上的“毒”字,突然,不見了上面的“炊”。 一一“炊”字何去? 只剩下一個“母”字。 同一時間,鐵手受到了侵襲。 ──那是飛動的事物。 蚊子?螞蝗?蒼蠅還是──? 誰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 甚至溫吐馬自己也無以名之。 他只知道這是他創造的一种“暗器”: 一种“飛行的毒”! ──就算一匹馬給它們螫了一下,也在三呼息間非斃命不可! 雖然鐵手壯碩得就像鐵鑄的一一不過,再強壯也頂多給他多呼吸六口气吧?到頭來這是 必死無疑。 這些“飛行之毒”當然不會去叮那些馬,它們只會去螫主人要他們去咬的人! 目標當然就是鐵手。 鐵手伸出了手。 那些“飛毒”全都咬在他的雙臂上。 ──它們沒有“弄錯”。 它們的确是准确地螫著了敵人。 ──雖然那是敵人的手。 一個以手成名的敵人的手。 就后果而言,那就很有點不一樣了。 “飛行毒”紛紛落下。 沒有一只能再飛起來。 鐵手仍走著。 空手而行。 無人能阻。 溫情深吸了一口气。 她要出手了。 雖然她不愿。 她不愿向鐵手出手的原因很奇怪,多而且亂: (她覺得這個男子有安全感)(在老字號待那么久了,她更覺得在江湖上應該交上一些 自己真正的朋友)(她本身并不贊同老字號這次的行動)(她對辣子叔的決定并不服气) (她一向敬重四大名捕的所作所為,她不想与他們為敵)(她私下也很鄙薄大將軍的殘狠無 道、涼血卑劣)。 ──有時候,人的腦中有掠過許多或許許多多的意念,一時也分不清、弄不清楚,哪一 個才是先、那一個方是后、哪一個影響自己最深、哪一個才是自己真正最重視的。 溫情現在就是這樣子。 她是她的“大家族”中的一份子。 她不能不這樣做。 她是一個人。 她有她自己的做法。 ──于是,就有了矛盾。 就像而今:她不想動手,但不得不動手。 她一顆蜡丸就扔了過去。 這看來只是一粒腊丸(蜡丸半空炸成兩粒(兩粒又裂成四粒(四粒又分成八粒《八粒又 速成十六粒[十六粒又碎成卅二粒【卅二粒又化成無數粒……”的黑子】黑點小丸)黑丸) 攻向鐵書”。 蜡丸剛剛炸了開來。 它有無數變化。 ──分得越細,毒力就越高。 ──變得愈小,毒性就愈烈。 這就是“一丸神坭”! 但鐵手卻在它僅剛剛爆炸開來時已一手握住。 鐵手。 ──鐵鑄似的手。 一切微細小點粒全 在他的手中。 一顆也無遺漏。 鐵手照樣前行。 看來不快。 其實甚疾。 穩。 而且定。 ──一往無前。 這前進的姿勢莫之能擋。 万物為之所必開。             槍就要刺來 就在此際,鐵手已快步出庄門── 突然,万馬奔騰。 那百數十匹馬,不知怎的,全給解開了僵繩,并似受了什么力量的指引,全向他沖擊而 來! 馬疾奔。 無間隙,也沒有間歇。 鐵手仍向前行。 ──任何人只要給撞著,就一定倒下,一旦倒地,就必然給亂蹄踩死。 鐵手仍向前行。 他注意的是空隙。馬与馬之間奔行隙間,隨時會出現敵蹤:可能在馬背上、可能在馬腹 前,馬前、馬腹、馬側,這無聲無息使藥操縱群馬的敵人,絕對要比溫情、溫小便、溫吐馬 和馬群更可怕更可怖更可畏。 但鐵手仍向前行。 他是那种一旦開步就決不停止改道猶豫踟躕的人。 馬奔騰而至 奔騰而至馬 騰而至馬奔 而至馬奔騰 至馬奔騰而 鐵 手 馬馬馬馬馬 馬馬馬馬馬 馬馬手馬馬 馬馬鐵馬馬 馬馬馬馬馬 馬馬馬馬馬 (這時候,大家就看到了一幕奇景: 無論馬奔行多速、多急、多有沖刺力,但一到鐵手近前七尺之遙,就似給一道無形的气 牆隔著,馬匹一見他前行的气勢,就兀然而止,或繞道而行,甚至跳足倒地。 鐵手俯首。 前行竟沒有一匹奔馬能接近他。) 他在等。 等待大敵: 唐仇。 ──她才是真正的首號大敵:她不知施放了什么毒性,使得這些無辜的馬匹,也成了她 的武器──至少是用以扰亂鐵手心神的武器! 出現了。 唐仇、勁裝、黑衣、出現在那匹超卓的綠面馬背上、持槍、刺來。 好一柄槍! ──槍艷。 ──槍法惊艷。 ──使槍的女子這樣打馬而來卻仍似赶赴一場艷遇那樣的艷! 槍舉起。 槍尖向著陽光,綻出千道光華。 槍仍未刺下。 但刀光已起。 那是一柄水色的刀。 ──很女人的刀。 唐仇的刀。 當敵人給她吸引住在她槍尖上之際,她的刀才是真正的要人性命。 要命! 奪命的槍! 要命的一刀! 可是鐵手曾經跟唐仇交過手。 他不僅記住了她的人,也記住了她的刀。 還有刀法。 他無法拒抗這匹馬的沖動力。 他在馬首撞著自己前的一剎,奪去了唐仇手上的槍,擋住了那一刀。 槍斷裂。 然后真正要命的格斗這才開始: 讓我們先來看看唐仇的情形: 唐仇伏襲鐵手。 她是志在必得。 不過,這一次,鐵手卻心無旁騖。 他集中精神來對付她。 她拔刀。 這是她的殺著。 一一槍只是她的掩飾。 可是鐵手一出手便攫去了她的槍。 以槍格刀。 幸好她還有一記絕招。 ──所以鐵手還是著了她一招。 殺著是殺著,絕招是絕招。 她一刀“砍”中,但隨即發現那一刀只是砍在鐵手手上。 ──鐵手以手擋去了這一刀。 不過這也無礙。 那不是平常的刀。 ──一記毒刀! 接著下來,唐仇有一個可駭的感覺: 鐵手一手奪槍,一臂擋刀,但突然之間,她給擊落下馬來。 擊倒她的,竟然是: 鐵手的五臟。 在逼近鐵手交手的剎那感覺,竟還似与他的肝、心、肺、腎、胃相斗。 她一時無法以“雙拳”敵此“四手”,所以如受重擊,落下馬來。 鐵手登馬絕塵而去。 (他去哪里?!) (這是什么鬼功力?! 莫非他已洞悉大將軍的布置?! 在吃痛負傷中,唐仇惊怒地思忖。 ──第四次交手,仍然兩敗俱傷! 她一直都殺不了這個人。 毒不倒鐵手。 留不住他。) 有關唐仇這次交手的情形至此終。 (**這是連環圖式倒敘時的寫法,因為筆不能同時分作兩頭,故有此唯恐讀者不知的交 待。──世上所有的故事當然都不僅只有一种寫法的,可不是嗎?**)             煮酒論狗熊 我們再來看看鐵手的情況: 著。 中招。 也捱刀。 他以手格。 他本奪了槍。 并以槍擋了刀。 可是唐仇還有刀。 那恐怕是刀外之刀。 刀不銳利但毒性极烈。 鐵手即以空手相格硬擋。 他同時逼出了大气磅礡功。 五臟之力以內息催動向唐仇。 唐仇竭力抵擋不住只好落下馬。 鐵手不欲戀戰立即翻身騎上馬。 他馬上打馬急若星火絕塵而去。 他要赶去救援另一場的危机。 這時他正馳過一片田野。 他翻身下馬運气調息。 只見手臂已呈紫青。 他聚運神功心法。 突以一拳擊地。 臂插入土中。 土漸轉紫。 他閉目。 良久。 靜。 然后他再徐徐地把手臂自轉為青紫色的土里拔出──徐徐地呼了一口气──徐徐跨蹬上 馬──馬作一聲長嘶──他急赶向三分半台! 他終于拔除了手臂上的毒力。 幸好這一記“毒刀”是砍在他的手臂上。 鐵手的臂上! 一一要不然,就算是神功蓋世的鐵手,也難以祛除此烈性絕世的毒力! 有關鐵手這次動手的情況至此完。 (?”這是文字配合交手的動靜而加以圖像化所得的效果──效果不一定很好,但二人 動武的分合及速緩足可自見?”) 酒。 三分半台兩個人。 飲。 落山磯下連營軍。 追命找著了于一鞭。 以他的輕功,大可以不惊草木地進入營中,找到于一鞭。 但他沒有。 他不這樣做。 他直接請戍守的軍士通報于二將軍: “追命求見于將軍。” 于一鞭馬上予以接見。 他還出迎追命。 兩人一見面就擁抱。 原來于一鞭也曾有過不得志時候,那時候他也寄身在“飽食山庄”。 追命當時也是飲食山庄的食客。 那時候舒無戲庄里食客如云,左右眾多,兩人很少机會遇在一起,說起來本來也沒有特 殊深厚的交情。 不過,俟舒無戲失勢后,庄里的食客就紛紛對這老庄主怨載連天、唾罵不絕。 追命和于一鞭都是少數几個為舒無戲說話的。 舒無戲的“政敵”也趁机會整肅他。 是以舒無戲從前庄里的“食客”,紛紛表態,毀謗舒無戲,因而,追命、于一鞭等人就 成了打擊的對象。 他們為了表示划清界線,還公報私仇,糾眾伏襲于一鞭和追命。 他們并肩作戲,擊退了敵人。 從此成了老友。 之后,于一鞭有鑒于舒無戲失勢時的世態炎涼,便一改作風,投靠王廷,拉攏內戚,終 重新獲得重用,直升任為駐守落山磯重兵的將軍。 追命也終于成為了捕役。 名捕。 兩人見面,分外開心。 于一鞭呵呵笑道:“怎樣,來敘一盅酒如何?” 追命道:“我?戒飲好久了!” 于一鞭:“放屁!你戒酒,我還戒飯呢!”追命笑啐道:“我才不是戒酒,我只是戒飲 一盅──要喝,就喝個痛快!” “好,咱們就痛痛快快去!你要在哪里跟老哥哥我喝個不醉無歸?” “隨你!” “營里如何?” “可以。” “還是外邊吧?” “為什么?” “你來,一定有事;”于一鞭的顴骨映著光影,顯示得他更為權謀有力,“在營里談, 對你心理不好。” “噢,”追命故作大惊小怪,“了不起,將軍已變得像女人一般細心了。” 干一鞭深知追命戲謔性子,也不以為忤:“好,我吩咐下去,就在三分半台對落日余暉 設酒宴,老哥哥我介紹几位好漢与你相識,咱們再來好好地煮酒論英雄!” “不,”追命更正道,“還是論狗熊好了。” “狗熊?” “現在江湖上哪還有英雄剩得下來?再說,英雄事也沒什么好論的,誰不想當英雄?可 惜人常常想要做他想做的事,卻常只能做他可以做的事情。所以,能煮酒論狗熊已經不錯 了。狗熊還可以拍桌子大罵,英雄則只可崇拜,不及狗熊好玩也!” “好,論狗熊就論狗熊,不過,三分半台,無桌可拍,咱門就只有拍石頭。” “拍石頭就拍石頭,咱們就摸著頂上人頭拍著胯下石頭笑飲痛罵狗熊醉論梟雄吧!”             鼠酒論英雄 酒宴擺下。 就在亂石間。 山外荒山。 夕陽紅。 酒過三巡。 于一鞭忽把笑容一斂,正色地問:“追命兄此番來這軍戎荒僻之地,想來有事?” 追命也把戲容一整:“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于一鞭的語音啞澀,說話時如同鐵石交擊:“你有話,請說。待會儿副將軍‘金眼妖’ 毛猛,還有‘暴行族’三位當家,都會過來跟你打照面。如果老哥的話只對我說,現在就該 說了。” 追命把手中的酒,一口干盡,然后道:“我來的目的,是勸。” 于一鞭臉上的皺紋仿佛一下子多了三五十條。 但他還是笑首。 眉心之間,卻顯出一道懸針紋,如同刀刻一樣深。 這儿沒有水塘。 卻有蛙鳴。 隱約。 ──太陽下得愈快,蛙鳴愈響。 ──有時難免會思疑:太陽似是蛙族們齊聲催促之下匆匆落山的。 接下來,追命說得很簡單,“我勸你只有四個字:‘棄暗投明。” 于一鞭:“你要我背叛大將軍?” 追命:“就算不背棄,也可离去。” 于一鞭:“這樣做,對我豈非百害而無一利?而且還落得個不仁不義?” 追命:“非也。將軍這樣做,人皆稱頌大仁大義,雖有一害,卻有百利。” 于一鞭動容:“何解?” “大將軍造了太多的孽,引起太大的公憤了,他遲早遭人鏟除收拾,你若提早背棄他, 只要登高一呼,大家都以你馬首是瞻,殲滅惡賊,那時你領導群雄,气局忒要遠甚于如 今!” “万一我鏟除不了大將軍,反而給他消滅了呢?” “你也可以不必倒戈反擊。你只要按兵不動,不去助他,這樣待大家群起攻殺大將軍之 后,不會把你視同他的余党,至少可以抽身自保。另且,大將軍一旦倒台,他在這儿的兵力 和權力,都集中在你身上,這才是智者所取,又何必跟這种狼子野心遲早要并吞你手上軍權 的大將軍狼狽為奸呢?” “你剛才不是說有一害嗎?卻是何害?” “唯一的害,就是要冒險。” “冒險?” “于將軍沙場百戰,哪一征戰不需冒險?就算穩守不動,也一樣得提防大將軍暗算吞 并,也得冒險。世上哪有成大事而不冒險的?退而求進,空而能容。害者得利,福兮禍寄。 這一害,其實不是害了將軍,只會幫了將軍名垂青史,更上層樓。” 于一鞭臉上的皺紋愈來愈深刻。 暮色愈來愈濃。 月亮愈來愈清澈。 晚風徐來。 太陽紅得像一顆熟透了的蛋黃,在黃山碧云之間浮浮沉沉。 一一終于還是沉下去了。 追命沒有開口。 他已把話說了。 一一說客的口才不在于能說,還要能听,能在不該說話時緘默。 良久。 于一鞭才問:“你為什么要來勸我?” 追命坦然道:“因為你是必爭之子:君助我等則必胜,助凌落石則使我們聲勢大減。” 于一鞭干笑一聲:“所以你還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追命道:“誰不為己利有而所求?孔子有曰:富貴若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我們 只不過是有所為有所不為而已,我們和于將軍有著共同的利益。” “憑什么你認為我會答允你?我不會把你賣掉嗎?自你背叛大將軍后,你的人頭叫价相 當高哩!” “就憑于將軍的為人。” “哦?” “多年來你跟大將軍共處,也同轄一地,但清廉耿介,同流而不合污。” “也許你看錯了。” “但將軍卻不會看錯。” “嗯?” “我在大將軍身畔臥底多時,將軍也曾見過我侍候在凌落石身邊,雖說我有易容,但于 將軍神目如電,始終不叫破,必有深意在。” 于一鞭沉默。 夜已全盤降臨。 “我的一位世侄于春童,卻死在令師弟冷血手里!” 于一鞭咯啦的在喉頭干笑一聲,才把話說了下去:“你很失望是不是?你是英雄,當喝 烈酒。我呢?我只是鼠輩,僥幸當上了將軍。我不求有功,只求無過。虫行鼠走,要論英 雄,喝美酒,我只有敬謝不敏。大道如天,各走一邊,我只合喝糊涂酒,算迷糊帳!” 這回到追命一口把盅中酒干盡。 蛙鳴驟起。 如千樂乍鳴。             那是我的青蛙 蛙鳴忽爾俱寂。 “你請的人已經到了吧?”追命的語音忽然冷了起來,每一字都像是冰鎮過似的,“既 然來了,就請他出來吧,何必在那儿玩青蛙呢!” 只听一人大笑道:“那是我的青蛙,你別小看它,它們的叫聲,可是告訴我旱天几時 到?雷雨几時臨?河塘水涸未?敵人在不在?還有,”那聲音又大口大口的喘了几口气,才 又咬斷了什么事物般的格啦笑道,“誰對我好誰叛我?它們也可以告訴我。” 他一面說著一面還以掌托撫著一只人頭般大的青蛙,一面大步自岩洞的陰影里步出: “這真是我的青蛙。” “我的好青蛙。” 追命又把杯里的酒一口气干盡。 好苦的酒。 還帶騷味。 ──但酒既已斟了,那就干吧。 他知道來者是誰。 所以他沒打算再有什么酒可喝。 “東家?”他气定神閑、金刀大馬地說,“委屈了!要你把話听完才現身,實在是太難 為你了。” 他曾在“大連盟”里當臥底,所以慣稱一聲凌落石為“東家”;見面第一句,他還是這 般先喚上一聲。 “凌光頭,”他隨后就說,“你應該慶幸,能有于一鞭這樣的伙伴,你這般薄涼,但他 卻農然不賣你,跟你講信用,義气,這是你走運。” 凌落石摸著光頭,嘖嘖有聲地惋惜道;“可是。他跟我講義气就是對你背棄。我有運就 是你倒霉。” 追命淡淡地道:“我來的時候也沒有寄太大的希望。” 凌大將軍道:“我算定你們會來這儿勸服老于,只來了你一個,卻有點不夠味儿。” 追命笑道:“假如我們四師兄弟都來齊了,你吃得消?” “對,”大將軍居然不慍不怒,“我也不想把你們這等人物兜著走。” 追命忽道:“好像!” 大將軍奇道,“什么好像?” 追命道:“青蛙。” 大將軍道:“青蛙?像什么?” 追命:“好像你。” 大將軍仍然不惱:“你說樣子?” “我是說能耐。” “能耐?青蛙的能耐?” “別小看青蛙。它入水能游,出水能跳,不是人人都可以辦得到。”追命道,“就像 你,在朝在野,黑白兩道,你都吃得下、,吃得開。” 大將軍抓抓光頭哈哈笑道:“沒想到這會儿你可捧起我老人家來了!” 追命搖首笑道:“我的話還有下文,青蛙再厲害,到底還是青蛙,翻不成龍,變不了鯉 魚!到頭來,多行不義必自斃。作法自斃,指日可期!” “謝謝點省。”大將軍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傷天害理,妄造殺戮,自然容易自 取滅亡。但要是精明強干,絕不昏庸胡涂,那結果就可能永不敗亡了!這就是你最后的遺言 吧?還有什么話要說嗎?” 追命笑飲酒。 搖首。 “沒有了。” 他說:“可惜這酒太難喝了。” “酒難喝,總比人難惹的好;”大將軍拍了拍手,月下岩上,走出了三個人,“難惹的 人這儿就有几位。” “老字號,溫家。”大將軍作引介,“溫辣子,溫吐克,還有副將軍毛猛。” 追命抱拳,道:“請。” 大將軍望定他道:“你現在投靠我還來得及。” 追命笑道:“哪有這等便宜事。請吧。” 遽然,長空一陣尖嘯。 嘯聲至少在兩里開外傳來,但依然清晰可聞! 大將軍神色驟變,叱道:“七十三路風煙,截下!” 尖嘯此起彼落,迅即轉為長嘯,已在兩里之內。 大將軍轟轟發發地把話滾滾蕩蕩地迫了出去:“三十星霜,攔著!” 長嘯未已,倏起倏落,已在里內! 大將軍的光頭在月下照出了微汗。 “‘暴行族’”他喝如千面銅拔齊鳴,“截殺一一” 話未說完,月影一黯一人已翻落到他身前來,即与追命并肩而立,神定气足玉樹臨風, 拱手朗聲: “凌大將軍,我鐵游夏,要和崔老三聯手,斗膽斗一斗閣下還有這儿的朋友,請了!” 對酒當歌人生三角 我們也許都無法成為偉大的人物,但我們隨時都可以有著偉大的愛,只要你肯付出。             自招 “我都說了,”看到鐵手和追命并肩而立,大將軍摩挲著光頭,發出一聲浩嘆,對他的 副將毛猛說,“像他們這种狗腿子,是輕饒不得的。冷血一出現在危城,就該殺了他,但他 手上有‘平亂塊’,一時不便公然下手,一拖至今,他還活得好好的。現在眼看又多一個, 再看又多一個!趁著今晚只來了兩個,再不下手,那還真個對不起我凌家的列祖列宗了!難 道還是待他們四個來齊了之后才下手嗎!” 毛猛威猛地答:“是,早該殺了!” 大將軍斜里白了他一眼:“那你又還不去殺?” 毛猛一怔,半晌才想出了個較名正言順的理由:“沒大將軍的命令,我不敢動手。” 大將軍嘿聲笑道:“那現在鐵二爺崔三爺全都在這儿,我已點了頭,你不去把他們倆都 一刀宰了?” 毛猛干咳了一聲,囁嚅道:“可是……他們兩個……我才……一個一一” 大將軍叱道:“胡扯!我沒叫你一上來就殺兩個,你大可一個一個的來殺啊!余下的一 個,我們都可以替你纏著,待你殺了一個再殺一個。怎么樣?” 毛猛退了一步,吞下一口唾液,眼珠子一轉,大聲答道:“不行!我要留在這儿,保護 大將軍您的安危!” “啪!” 大將軍竟摑了他一個巴掌。 “世上就是有你這种人:明明不能,偏說能;因為不承認自己不能,所以一輩子都不 能。”大將軍嘖嘖有聲地道,“我身邊就是因為有你這种人:明明是不敢,偏要逞勇;因為 不敢面對自己的懦弱,所以一輩子都懦怯下去,卻找各种藉口來掩飾!” 他狠狠地一連串地問:“憑你,就殺得冷血追命鐵手任何一人?就憑你,就保護得了我 凌某人?你要等我命令才下手吧?要有我下令才動手已是蠢才了,你不能揣測主子的意思還 當什么副將?現在就算我下了令,你能夠擔得起嗎?擔不起,卻來說大話,嘿,我門里怎么 會有你這种人!” 毛猛給這一番話,斥得垂下了頭,赧慚倒不見,羞忿倒明顯。 “你看你,”大將軍气得又在大力摩擦他那頂上光頭,“有人如此教誨還不知悔,更不 知愧,難怪一輩子只當人副將軍!我三番四次要舉荐你,卻仍泥爛扶不上壁,抬都抬不上台 面來!” 毛猛唯唯諾諾。 垂手退下。 毛猛。 一個非常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劍眉,星目,樣子神態,都有抑不住的傲慢与浮躁,但卻 一點儿也不“猛”。 他的額上系了一條黑巾,黑巾上插著一根白羽。 他給大將軍喝退了。 他也沒什么特別的反應。 甚至不感到沮喪。 ──遭大將軍的斥喝,已是他生活中的常事。 大將軍見鐵手和追命并肩而立,完全是要放手一戰的樣子。 并肩是一种相依。 ──只要有人与你同一陣線,你就并非全然孤獨的。 ──你試過孤軍作戰嗎? 如果嘗過獨戰江湖的滋味,肯定更渴求能夠有個人的肩可以并一并、有人的背可以靠一 靠。 寂寞固然難受,但畢竟只是一种心態。 至少表面上依然可以很熱鬧。 ──尤其在你陷入絕境的時候,肯与你并肩作戰的,定必是你真正的朋友。 有人說:“要到死的那一天,才知道誰是朋友,誰才是敵人。” 這是錯的。 因為人都死了,死人既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敵人。 死了就是死了。 死了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為了不甘死了什么都沒有了,人才相信有鬼有神。 才有那么多而且大都是捏造出來的神話鬼話。 四周都是敵人。 但鐵手并不孤獨。 因為他有追命。 四面都是強敵。 追命卻不孤絕。 因為他有鐵手。 兩人并肩。 作戰。 一一你要有朋友,便首先得交朋友。 ──你想朋友對你好,首先便得對朋友好。 友好的人一定會有好友。 不過,好人會有好友,但坏人一樣會有知交。 雖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但這世上無論是黑道白道上道的不上道的,都會有他的同道中 人。 在此時此際,凌落石大將軍的“同道中人”顯然很多。 而且人多勢眾。 高手如云。 看到鐵手和迫命并肩而立的气勢,大將軍長嘆了一聲,道:“可惜你們只有兩個人。” 他為敵人而惋惜。 追命笑道:“兩個人就夠了。不齊心的,一万個人也沒用。” 大將軍同意。 他還相當感慨。 因為他感覺得出來: 敵人雖只有兩個,但那种并肩的雄風,跟自己那一伙人各怀异心是大不一樣的;他們雖 只得兩人,但那种同一陣線的無畏,和自己手上那一干人各怀鬼胎是很不同的。 他覺得自己對待朋友一向很好,卻不知道卻交不上像追命、鐵手這等生死相交的友情─ ─像追命,曾追隨過他,不也一樣怀有异志! 他感嘆地道:“你們還有一個机會。” 追命道:“你會開間和尚廟?” 大將軍板起臉孔:“我不認為這句話好笑。” 追命道:“我也沒意思要逗你笑,但一味嚴肅認真也不代表就有机會。” 大將軍道:“你們的机會就是:要是你們可以答允向我絕對效忠,我也可以考慮不殺你 們,允許你們的投誠。” 他補充道:“這是因為我特別賞你們之材,才會有這樣仁慈的建議。唉,我這輩子,唯 一的坏處就是:太愛材了!” 毛猛在旁附和道:“是啊,大將軍的确是太愛惜人材了!” 追命道:“謝了。” 大將軍怒問:“什么意思?!” 追命道:“我見過你愛惜人材的方法了:曾誰雄、李閣下、唐大宗莫不是在您愛護下死 的死、不死不活的不死不活。” 大將軍斷喝一聲道:“好,別說我不給机會你們,這可是你們自找的!” 鐵手微笑道:“本來就禍福無門,由人自招。這就是我們自招的。請將軍進招吧,我們 舍命相陪就是了。要不,請高抬貴手,我們自下山去。” 毛猛嘿聲道:“來了落山磯,能說走就走,要落山就能落山的嗎?” 追命笑了。 猛灌一口酒。 按照道理,一個人在仰脖子喝東西之前,是什么事都不能做的。 但追命卻突然動了。 他像風一般旋起。 大將軍看著他。 但沒有出手。 鐵手也看定著大將軍。 追命并沒有突圍。 他像風一般回到鐵手身邊。 臉上仍是那玩世不恭的神情。 手上卻多了一樣東西。 羽毛。 白色的羽毛。             怪招 毛猛頭上已沒有了羽毛。 ──失去了羽毛的他,同時也失去了面子。 卻有一張脹紅了的臉! 追命笑道:“有些話,還不是人人都說得的。” 毛猛怒极:“你……你……!” 他剛才只覺眼前一花,他以為追命要攻襲他,連忙出招護住自己身上各處要害,封死自 身各路破綻,卻沒料追命只一伸手奪去自己頭上的羽毛,已翩然身退。 這使他栽上了一個大斤斗。 ──更令他震訝的是:大將軍、于一鞭、溫辣子、溫吐克、三十星霜、七十三路風煙、 暴行族各好手,竟無一人前來助他。 大家都好像覺得事不關己。 所以也己不關心。 大將軍道:“好快的身法!” 追命又一口气喝了几口酒。 鐵手知道自己這個師弟已全面備戰。 ──他的酒喝越多,斗志越盛。 酒就像是火和錘子。 這時際,追命就像一柄燒紅的鐵。 三樣合一,他就會成為鋒利的劍。 大將軍又道:“可惜,你那一晃身之間,上、中、下脘,還是有四處破綻。不過,我并 沒有出手,可知道是為什么嗎?” 追命嬉笑道:“因為你懶。” 大將軍冷哼道:“是因為我要給你最后一個机會。” 追命道:“哎,終于等到最后的机會了。你常常說給人机會,其實都是替自己制造机 會。我剛才的确是有三處要穴露出破綻來,但你看得出卻不等于能制得住我,我夠看得出你 的要害來,但能不能打著,又是另一回事了。” 大將軍怒道:“你這叛徒,不知好歹,你已失去所有的机會了!” 追命道:“我是到你帳下臥底的,從來沒對你效忠過,所以不是背叛你。” 大將軍十指駢伸,撮如令牌,收于腋下,狠狠地道:“好,我先收拾你。” 鐵手上前一步,雙掌合攏,在胸前交肘而立,向追命道:“罵架你先開口,打架我先動 手。” 追命笑道:“酒我已經喝了,火是我撩上來的,哪有這等便宜事。” 鐵手道:“你還是得听我的。” 追命笑啐:“為什么?” 鐵手道:“因為說什么我都是你師兄。” 兩人大敵當前,仍爭先動手,而且依然輕松對應。 大將軍看在眼里,心中就狂烈地想:這种人材該是我的!這种人材應當為我效命!!這 种人材我怎么沒有?! 一一可惜的是,一旦人材加入成為他的奴才,他就不再當對方是一個有才的人,反而易 忌對方之才,常找藉口加以壓制或消滅。 如此下來,好處也有:至少大將軍仍只有一個,地位絲毫沒有動搖;坏處也一樣存在: 他手上真正有本領而為他效死的人,卻并不多見! 大將軍道:“一起上吧,省得打不過時才又找藉口插上一手。 他哂然道:“反正所謂俠道正道就是這樣子,受人敬仰時故示正直,要爭出頭時便無所 不用其极。” 他的用意是激將。 鐵手嚴正地道:“你放心,我們就恪守武林規矩,單──” 話未說完,追命已截道:“單挑只斗您的部屬。但你是名動天下威震八表的大將軍,咱 們只是小鷹犬,一個打你一個,還真是看不起你哪!” 大將軍嘿了一聲。 (好家伙,竟不受我這一招!) 卻听在旁的溫辣子忽道:“這規矩有些不合。” 溫吐克即隨机而問:“卻是如何不合?” 溫辣子道:“凡是兩軍交戰、雙方交手,哪有一發動就是主帥先行出襲的!” 溫吐克道:“那該怎么辦?” 溫辣子道:“當然是先鋒、副將先行出陣了。” 毛猛听著,似是吃一惊,指著自己的鼻子張大了口:“我…… 溫吐克知机:“要是副將不濟事呢?” 溫辣子道:“那咱們是來干啥的?” 溫吐克道:“不是來助拳的嗎?” 溫辣子道:“助拳,不正是咱們的本份嗎?現在不上這一陣,替大將軍唱唱道、跑跑 場、省省力,咱們就算白來這一趟了!” 溫吐克吐了吐舌頭:“這樣說來,似有道理。卻不知你先上還是我先上?” 溫辣子道:“在‘老字號’里,輩份你大還是我大?” 溫吐克不敢怠慢:“自是你大我小。” 溫辣子悠然道:“這樣的話,你說呢?該你先上陣還是我?” 溫吐克居然道:“我比你小,該你保護我的。” 溫辣子卻說:“我比你大,應為你壓陣,留待后頭為你掠陣,應付高手。” 溫吐克還是說:“不行。做小的沒理由拔了頭籌,占長的便宜。” 溫辣子仍道:“怎可!老的應該禮讓小的。” 他們竟如此當眾“禮讓”了起來。 互相推卸,也各自推辭。 追命看了一陣,低聲問鐵手道:“這兩人使的是怪招。” 鐵手沉重地點了點頭:“這也是對怪同門:‘老字號’溫家的人都不可小覷。” “你留存實力。我先打這兩陣。” “不,既要留待實力,對付大將軍,就各打一場。” “哪也可以,但我要斗溫辣子。” “為什么要由你斗他?他似乎要比溫吐克難纏。我听說他的毒叫做‘傳染’,是用毒百 門中至難防的一种极歹毒手法。” “我擅長的是輕功,可以避重就輕。你的內功待會儿還要与大將軍的‘屏風四扇門’硬 拼,你一定要穩住大將軍的攻勢,咱們今天才有生机。你若在溫辣子身上消耗太多真力,那 才是誤了你我!再說,溫吐克的毒也不易斗,听說他善使‘瘟疫’,你得小心才是。” 忽听大將軍揚聲問:“你們已商量定出結果了?要是投誠,我還可以考慮。” 追命一笑:“說實在的,東家的,跟你也算有些時日,你說的話我還真不敢信呢。一旦 棄戰,也必為你所折殺,還不如力斗至死,還落得個痛快!” 大將軍摩掌著光頭,笑盈盈地嘖說:“嘿嘿,你未戰先言身亡,出言不吉,恐怕今晚都 難逃一死了。听我的話,降了吧。” 追命反而勸他:“大將軍,你想殺人不動兵刃,也省了吧,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事?” 大將軍臉孔搐動了一下,兩只鬼火般的眼神盯著追命,好一會儿才道:“崔略商,如果 你落在我手里,必會死得很難堪。” 追命也沉重地點點頭:“我知道。所以我盡量不落在你手里就是了。” 大將軍胸有成竹地道:“但你們決不是我的對手。” 追命也認真地道:“万一我敗了,先求自戕就是了。” 大將軍瞳孔收縮,“要擒住你而不讓你自殺,這才是件不容易的事。” 追命忽道:“小心。” 他是對鐵手說的。 鐵手一惕:“什么?” 追命疾道:“他這樣說著說著的時候,很可能會突如其來地作出攻擊。” 鐵手沉著地道:“我知道。我防著,當蛇要突噬的時候,我也正等待机會擊打在它的七 寸上!” 大將軍忽道:“誠意。” 他這無緣無故、無頭無尾的一句,宛似一記怪招,讓人不知所措,難以接話。             過招 大將軍又說:“誠意,是很重要的。” 這回是毛猛努力接話:“對。誠意至要緊,一個人心誠則靈……你們要大將軍饒而不 殺,就得誠誠懇懇地向他老人家求情一一” 大將軍叱斷道:“溫氏高手,前來臂助,為的是咱們之間的長遠合作。可惜,近日來我 這儿作探子、臥底、奸細的人,著實太多太多了,像這儿的崔兄弟就是一個。當然,也有許 多給我殺了。但是,有時候也真是難分好坏,難辨忠奸的。” 然后他向鐵手与追命道:“溫辣子,以‘傳染神功’名震武林。溫吐克,以‘溫疫大 法’稱絕一時。你們今天算是幸會了,我也大可趁此開開眼界。” 他這話一說,溫辣子和溫吐克也無法再你推我讓了。 溫辣子苦笑道:“吐老克,反正這一戰是兔不了了,誰上都是一樣。” 溫吐克見也不能再拖,就毅然道:“好,我先上。” 他大步行出。 只見他很高。 比高大的大將軍還要高出一個頭。 他的額角很寬,皮膚卻繃得很緊,咀已很大,笑的時候,隱約可見他的舌頭盤在那儿, 仿佛還非常的長。 鐵手跨步而出。 臨出陣前,追命低聲在他耳際說了几句:“這是個人物。” “他能忍气。” “高手通常失于气高,不能容物。他能佯作懼戰,自貶身价,使人小覷,造成疏失,如 此沉著虛怀,這才是可怕之處。” 鐵手點頭,只說了兩個字: “謝謝。” 雖說追命只是鐵手的師弟,但金玉良言,無分輩份尊卑,只要有道理的予以吸納,那就 受用無窮了。 追命闖江湖,要比鐵手還多、還久、還長,所以閱歷遠比鐵手丰富。 鐵手很重視追命的話。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身經千戰的鐵手,還能活到現在,而且越活功力越高,越來越 審慎沉穩。 鐵手行了出來,跟溫吐克打了一個照面。 他說:“我來這儿之前剛剛跟令兄討教了一番。” 溫吐克冷冷地道:“我有很多個哥哥,你指哪一個?” 鐵手道:“溫吐馬。” 溫吐克馬上目光一長:“你從‘朝天山庄’出來的?” 鐵手道,“令兄的‘毒’,确有過人之能,令我大開眼界。” 溫吐克冷哼道:“你把他怎么了?” 鐵手道:“以他的武功,我哪能將他怎樣?听說吐馬哥的‘毒’字毒雖然難防,但吐克 哥的‘瘟疫’更防不胜防,這可請手下留情了。” 這番話就算是敵人說的,無疑也十分動听。 溫吐克笑了。 一笑,又讓人瞥見那盤在咀里的好長的舌頭。 “好,你既然這樣說了,我們就文斗吧。” 鐵手已在早些時候“見識”過“文斗”: ──那是梁癲和蔡狂的大決戰,單是“文斗”,已夠天昏地暗、地動山搖了。 鐵手微笑道:“也好,文斗也許比較不傷和气。” 溫吐克昂然道:“反正,決戰最重要的是結果,過程是不重要的。” 鐵手道:“世上一切事,都不一定有結果,結果也不一定是對的,而且今天的結果也不 見得就是永遠的結果。我重視的是過程。只求有結果的人,往往沒有好結果。” 溫吐克嘿然道:“我們斗的是武功,不是口。” 鐵手即肅然道:“卻不知是怎么文斗法?請指示。” 溫吐克笑了,舌尖真的在口里打顫:“我們是朋友,對不對?” 鐵手道:“如果你當我是朋友,我也一定當你是朋友。” 溫吐克伸出了手,紅得鮮艷欲滴的舌尖已顫伸至上唇舐著:“是朋友總可以拉拉手、握 握手吧?” 他雙手握向鐵手。 鐵手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握手。 而是過招。 ──這种過招比真的交手還歹毒狠辣! 這种情形,在不久之前,鐵手已曾經歷了一次。 ──那是溫情對他的鼻子伸出了手指。 但那時溫情并沒有下毒。 (而今可不然了!) ──溫吐克可不是溫情! 但鐵手沒有閃開。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凡是該打的仗,就決不避戰。 鐵手反而伸出了手,迎向溫吐克。 ──還帶著溫和的笑容。 兩人。 四手。 一握而分。 溫吐克吐出了一口气,鐵手雙眉微微一蹩。 兩人臉上依然帶著笑容。 各自走回自己的陣容。 他們彼此已過了一招。 一一世上,有些招數甚至是不必動手的。 有些用心、用腦、用計謀用手段的交手,要比動手還狠、還絕、還可怕! 武林中人講打講殺,相形之下,比那些殺人兵不血刃、殺人于無形的机心陰謀,已經算 是較光明正大、禍害不深的了。             出招 兩人交手一招。 過了招。 鐵手沉著地走回追命身邊。 追命噤聲問:“怎樣了?” 鐵手也低聲答:“他要把毒傳入我手。” “你是鐵手。” “我反震了回去。” “他著了毒?” “不。他趁我反震之余,在我臉上噴了一口气。” “毒气?” “是。” “你中毒了?” “我以‘鎖眉’之法,運聚內力,封鎖了他的毒气。” “所以他無功而退?” “不是無功。我也感覺不大舒服,想吐。” “嚴重嗎?” “沒關系。總之不能嘔出來。這時候不能輸了气勢。” 溫吐克回到陣中。 溫辣子馬上用“毒語傳音法”問:“怎樣了?” “厲害。” 只這兩個字后,好半晌,溫吐克還說不出話來。 溫辣子沒有再問。 他只是說了几個字: “做得很好,傷不要緊,要保存實力。” 然后,他就站起來。 ──因為到他了。 到他出招了。 (這時候,溫吐克的感覺卻甚為凄苦。 他覺得五臟全都彈到腦子里去了,但腦髓卻似填塞滿于肺腑之間。 ──那是好厲害的內力! 好可怕的內功!) 他本來還想挺著。 他強撐著。 站著。 ──但只覺天不旋、地轉,地不暗、天昏。 這比“天昏地暗”、“天旋地轉”的感覺還要可怕上一些! 所以他忍不住坐了下來。 盤膝而坐。 運气調息。 但雙目仍注視戰局: 溫辣子施施然而出。 他的雙手一直攏在袖里。 他是有“六條眉毛”的人。 兩條真的是眉毛。 劍眉。 兩條當然是胡子。 濃胡。 還有兩條是鬢。 ──他的鬢毛很長、很黑。 笑起來的時候,他就像是六條眉毛一起展動:是“六條”,不是“四條”更不是“兩 條”。 ──兩條眉毛,是誰都有;四條眉毛,武林中早已有了陸小鳳老前輩。六條眉毛,便是 他自己,武林中黑道白道上條條漢子數不清,但暫時還沒有“八條眉毛”的漢子。 追命則喝酒,腳步踉蹌,甚至已很有些儿醉態。 他望天。 天上有月。 皓月當空。 ──他看月亮的時候仿似還比看敵人多! 他不但望月,還叫人看月亮。 ──他叫的人還是他的敵人! “你看,這月亮多美!” “再美,也不過是月亮。” 溫辣子剔動著六條眉毛:“我不喜歡景,我喜歡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景太隔了,不 像人,可以玩。我喜歡玩漂亮的和好玩的女人。” “我就是喜歡它‘隔’。万物有個距离,這才美。從她身上的一條毛孔去看那個女人, 也不外如是:紅粉骷髏而已。” “你很不實際。” “什么是實際?不妨一朝風月,何愁万古常空。” “說的好,枯木里龍吟,骷髏里眼睛。” “請。” “請什么?動手?” “不,喝酒。” “喝酒?好!我喝!” 追命呵呵笑著,不知從那儿摸出一口酒杯,遞上給他,“我可不常請人喝酒。” “承蒙看得起。有酒有月,總有歌吧?” “好,我先且唱一首: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閑事挂心頭, 便是人間好時節。” 溫辣子毫不猶豫,一口把杯中酒飲盡,喝完了酒,又馬上把手攏入袖中,只吟道:“你 唱的有意思,我也來一首: 春花秋月夏子規, 冬雪沁人冷冽冽。 徐行踏斷流水聲, 縱觀寫出飛禽跡。” 追命撫掌大笑道:“很好很好。” 溫辣子亦拊掌笑道:“過癮過癮。” “再來一杯。” “你有酒么?” “有。” “夠么?” “你要多少?” “一壇。” “一壇?!” “至少一壇才夠喉,你有么?” “當然有。” “在哪里?” “你當他有,照樣飲,那不是就有了!” “哈哈……有意思,當它有就有,當它無便無──” 他們兩人對飲暢談,竟忘了交手的事一般,也渾似忘了身邊還有個大將軍。 大將軍忽低嘯了一聲。 嘯聲方啟,蛙鳴又此起彼落,聒噪人意。 追命飲盡一壺酒,低回地說:“木馬嘶風,泥牛吼月。” 溫辣子接吟下去,并舉杯邀月:“云收万岳,月上中峰。” 然后他喟然道:“我是身不由己。” 追命道:“我也情非得已。” 溫辣子道:“酒已喝過了,歌也唱過了,月更賞過了,該出招了吧?” 追命嘆道:“對酒當歌,看來當真是人生几何!” “不,”溫辣子擲杯肅然擲道,“對你而言,是人生三角,而不是几何!” “為什么?” “因為你聞名天下的‘追命腿法’!”溫辣子望定他的下盤,一字一句地道:“也就是 獨門絕技:‘三角神腿’!今儿夜的一會,要比對酒當歌足可珍可惜!不在閣下‘三腳’下 討教過,可真虛了此行,在了此生哩!”             收招 追命慘然一笑:“名,真的那么重要嗎?” “不要問我這些傻話!”溫辣子斥道,“這种蠢話,只有咬著金匙出生、未經挫敗、沒 歷風雨、幸福愚駿的人才會問得出口來!你去沒遮沒蔽的風雨里闖一闖看!你到多風多浪的 江湖跑一趟,准不成你就悔恨當年說的瘋話和風涼話,凡是人都不會理睬!名、權、利、 祿,是人就無一可免,得到的假扮天真,得不到的故作大方,說清高的話儿來自高身价,然 才是真正的俗人!” 追命猛然一省,一臉敬意地稽首道:“承謝。” 這倒使溫辣子一愣。 “謝我什么?” “教訓得好。”追命誠態地道,“你肯教訓對方,而且又教訓得好,這已不能算是對 敵,而是交友了。所以我謝謝你。要是對敵人,你才不會教人訓人──誰都知道,何必讓敵 人反省錯誤、教訓促進?” 大將軍終于按捺不住了。 他在喉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盡管低沉,連鐵手听來也腦里“轟”的一響。 “你們到底是在交心,還是在交手?” 溫辣于向追命一笑六揚“眉”地道:“看來,我們今天的處境也很微妙,十分三角。” 追命眯著眼,不知在品嘗酒味,還是對方的話味:“哦?” “可不是嗎?”溫辣子道,“明明是你們四大名捕和大將軍勢力的爭斗,卻因為我們想 跟凌大將軍合作,而致老字號溫家要跟四大名捕的鐵手追命決戰。這不是三角之爭是啥?” 追命笑道:“人生總是這樣。哲理上,我們總希望是圓融的,但事實上,多成了三角: 要嘛好,要嘛就坏,不然就得不好不坏;或是忠,或者奸,否則便得不忠不奸。總有一 樣。” 溫辣子雙手漸漸、慢慢、徐徐、緩緩地自袖里抽了出來,道:“且不管圓的方的三角 的,咱們今天都免不了動這一場手。” 追命注目。 為之側目。 他看到了對手的手。 一雙十指、掌沿、手背、臂肘都嵌滿了刀/鋸/叉/刺/針/劍的手。 ──一個人當然不會天生是這么一對手。 這想必是在手伸入袖里之時裝置的。 這雙手無疑完全鋒利,無一處沒有殺傷力。 鐵手乍見,只巴不得出手的是自己。 他是鐵手。 他渴望遇上這樣一對絕對是武器而不是手的手。 ──這樣一位高手! 他忽然明白了追命堅持讓他戰溫吐克、而自己斗溫辣子的原因! ──那是“下駟斗上駟”之法。 春秋戰國時代,孫臏与龐涓同在鬼谷子門下受業。龐涓一旦得志,知道只有孫臏能制得 住自己,所以設下陷餅,布下冤獄,把孫臏下在牢里,斬斷雙腿。后孫臏裝瘋,才能得免不 死,后投靠于齊國大將軍田忌。是以孫子臏足,而后兵法。當時,公子哥儿也嗜賽馬,田忌 手上雖有名馬,但几乎每賽必遭敗北。孫臏便授計,致令從三戰三敗改為二胜一敗,反敗得 胜。 ──那便是把自己的“下駟”(劣馬)斗人的“上駟”(良駒),如此先輸了一陣,讓 別人志得意滿之時,以自己的“上駟”斗人家的“中駟”,必取胜,這時,對方只剩下了 “下駟”,斗自己的“中駟”,只有敗北一途了。 追命當然不是“下駟”──但他卻要鐵手斗溫吐克,較能輕易取胜,如此才能留得實 力,決戰凌落石! 這是追命的苦心。 也是他的用意。 一─一個高手的苦心和用意,也要同樣的高手才能体會感受。否則,你為他犧牲,他還 以為你活該;你予以勸告教誨,他以為你折辱他;你給他鼓勵和安慰,他以為你婆媽,那就 白費浪費也誤人誤己了。 仍盤膝坐而調息的溫吐克很振奮。 一一他也許久未見“辣子叔”出手了! 溫辣子在“老字號”溫家,地位僅次于四脈首腦,即制毒的“小字號”首腦溫心老契、 藏毒的“大字號”溫亮玉、施毒的“死字號”溫絲卷、解毒的“活字號”溫暖三。溫辣子是 “死字號”的副首腦,地位就跟“三缸公子”溫約紅是“活字號”的副首腦一樣。 他自下而上,看見兩人的交手: 追命的腳法很快。 也很怪。 他一面施展輕功,一面出腳。腳踢肩。 左肩。 再踢肋。 右肋。 然后踢頭。 額。 之后他就一連串出擊。 踢(右)太陽穴。 踹(左)膺窗穴。 蹴(中)期門穴。 總之,是一左、一右、一中,或一前一后一正面,亦或是一上、一下、一正中。 ──都是三腳。 出擊的角度也是“三角型”。 溫辣子則沒有主動出襲。 他等。 他只攻擊追命的攻擊。 也就是說,追命的腳踢到那里,他的手就在那儿等著他。 他的手的利器。 ──說來奇怪,他仿佛只求剪/刺/划/捺/掀破追命皮膚上肌膚一點點傷口,他甚至 要捱上一腳都心甘情愿似的! 他只求傷敵。 ──哪怕只是微傷。 他甚至不惜先行負傷。 ──這是為什么呢? 鐵手是這樣疑惑著。 ──追命卻也似很怕給溫辣子割破划傷似的,只要一旦發現溫辣子的手在哪個部位上, 他立即便收足、收招、遠遠避開。 這樣掃下去,他竟變得收招多發招了。 溫吐克當然不是這樣想。 他也當然明白內里的原因: 因為追命不能傷。 ──只要皮膚/肌肉/任何微細血管給划破了一點點──哪怕只一丁點儿一一只要見了 血──哪怕是那么一點點儿的血一一敵人就得死。 ──而且是抵抗力逐漸消失,身体上一切拒抗和吞噬外來病菌的免疫能力慢慢失去了功 能,便別說給人殺害了,就算一場傷風、感冒、咳嗽,也會要了這中了“傳染”者的命! 這是一种“毒”。 ──一种透過血、傷便能侵入敵手体內、無藥可治的“毒”!             毒招 追命急躍于空出擊 溫辣子沉著應戰 追命身形閃動出腿 如風每一輪腿法便 是三腳或三角扇形 攻下居高臨下力攻 溫辣子只盯著敵 人的腳他的手往 敵人攻來處刺插 過去便逼退來勢 兩人一上一下激戰著。 追命久戰不下,忽爾落地。 這次到溫辣子躍空而起,上下倒轉,雙手卻疾向追命上三部戳刺,形成了這樣的一种格 斗: 溫辣子身子完全倒 轉了過來雙手十指 的利器閃爍著攻向 追命密集且极迅疾 追命鎮定從容應 戰雙腳踢過頭頂 就像一雙手護在 上盤應戰溫辣子 從盤坐望去的溫吐克所見是這樣的: 溫辣子有一顆大大的頭卻有一雙的小小腳 追命有一顆小小的頭卻有一雙大大的腳 這等互拼殊為罕見。 兩人的优劣也明顯互見: 追命的腿法是惊人的:一雙腿,可變作手,變成武器,甚至可以變為任何兵器、在任何 角度以任何方式出擊。 溫辣子則毒。 他的利器誰也不敢沾。 他的招殺傷力似乎很小。 但很怪异。 而且很毒。 毒招。 這時落山磯下急掠上來一人。 一一當然是大將軍的人。 而且還得要是心腹手下。 ──否則,誰可以在“三十星霜”、“七十三路風煙”和“暴行族”的重重包圍、防衛 下能如此直入無礙? 來的是楊奸。 只听他一上來,就向大將軍稟報: “報告大將軍,蘇師爺已在‘四分半壇’順利截住冷血,也找到小刀姑娘和小骨公子 了。”然后還在大將軍耳邊低語了几句。 鐵手听得心下一凜。 就在他沒注意場中交戰的片刻,突然響起了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場里雙方都起了极大 的變化,而且還自交戰中陡分了開來。 那是因為追命的腳,終于踢上了溫辣子的手。 或者說是: 溫辣子的手終于逮著了追命的腿。 兩人都沒有閃開。 ──這下子,兩人都在硬拼。 “ 啷”的一聲巨響,便是在那一下碰擊中發生的。 然后,兩人都住手。 翻身, 閃退后邊。 退 一 邊 溫辣子滿手都是利器。 而且都是沾毒的。 劇毒。 ───种見血就會破坏一切免疫能力和抗菌系統的毒。 追命那一腳就砸在他的手上。 也等于是蹴在一堆利器上。 ──結果呢? 追命的鞋子給割破了。 布襪也給划開了。 但沒有血。 不見血。 溫辣子退了回來。 溫吐克起身要扶持他。 溫辣子很傲,一閃就避過了,不讓人扶持。 溫吐克忍不住:“怎么了?” “手疼。”溫辣子皺著六條眉毛道,“好厲害的腳,像是鋼鑄的,竟傷不了他!” 忿忿。 顯然雙方都沒討得了好。 這已戰了二場:鐵手對溫吐克那一役,明顯是溫吐克吃了虧;追命戰溫辣子這一場,則 像是扯了個和──要是不溫辣子自己心里知道雙手給那一腳震得已一時動不了手的話。 “兩位辛苦了。”大將軍熱烈地走前去,摟著溫辣子和溫吐克的肩膀道,“太辛苦你們 了。” “辛苦不要緊,”溫辣子苦笑道,“但還是沒有戰胜。” “他們的武功招數我也摸個七七八八了,”大將軍滿怀信心、胸有成竹地道,“讓我親 自來收拾他們吧。你倆的任務已完成了。” 說著,在笑聲中,他左手“喀 ”一聲竟扭斷了溫吐克的脖子。 右手也一扭,“啪 ”一聲,溫辣子的頭也給擰得完全轉向頸后來! 就在這時,溫吐克吐了一口血! 血迸噴向大將軍。 血腥。 ──一种特殊的比死魚還腥的臭味。 大將軍陡然卸下身上的袍子。 他用袍子一攔。 急退。 ──急退不止因為血雨。 他手上有兩枚利器──一把小劍、一把齒踞──已彈了出來,射向大將軍! 大將軍一面疾退、一面在爭得的距离中,以碑石一般的手掌,將溫辣子的暗(利)器拍 落。 然后他才頓住。             陰招 陰招比毒招更可怕。 毒招只毒。 陰招卻比毒招更難防。 溫吐克已倒了下去。 他至死還瞪著眼。 他不相信他竟就這樣死了。 然后就死了。 ──也許,還來不及知道自己死就死了,也是一种“安樂死”,總好過長期病臥、受盡 疾病衰老的折磨,才奄奄一息的死去,“突然死”雖然意外,而且不甘心,但也死得快、死 得舒服。 不過,溫吐克畢竟是溫家好手: ──他死前仍噴出了“血毒”。 惊退了大將軍。 溫辣子沒有馬上死。 ──雖然他的脖子已給扭到后背來,但他居然仍說得出話來: “……為什么……你要這樣做?!……” 語音甚為干澀。 “因為你們既屬于‘老字號’的人,就無心無意要幫我‘大連盟’,遲早必生二心,留 有何益?”大將軍居然神色不變。像做了一件日常生活里洗臉剔牙嚼花生一般的平常事儿, “而且,蘇師爺已跟我說了,你們來得這么遲,不僅是沒誠意要助我對抗四大名捕,主要目 的還是想和我交換那秘密法子!但你不先說,我也不先告訴你。這法子,你有,我也有。不 過,我已探得在‘老字號’也只有你曉得,所以,我不妨殺了你,雖不知曉你的法儿,但只 要滅了口,就剩下我的法子,誰也奈不了我何了!” 他哈哈笑道:“剛才我觀戰了那么久,終于認准了你們的弱點和破綻,這才能一擊得 手,而且一箭雙雕,一石二人,還可以嫁禍給四大名捕,使老諸葛又多上了門溫家強敵!” 溫辣子喘息著道:“你……枉你為……大將軍……一盟之主……這种背信棄義的事…… 都做得出來……” 大將軍像听到天底下最可笑、好笑、值得笑的事一般大笑道:“就因為我是一盟之主, 也是主帥大將軍,還是山庄庄主,我才一定要做這种事──否則,就是別人對你做這樣子的 事了!” 這陡變發生得委實太快。 連鐵手和追命都不及阻止。 ──事實上,他們也斷斷意想不到,大將軍在未向他們出手之前,竟會向自己人下手 的。 而且出的正是陰招。 下的是毒手! 他們目見,也不寒而惊! 他們更認清楚了眼前的敵人。 那不是人。 而是禽獸。 “虎毒不傷儿”,但大將軍殺恩人、殺子、殺友,連老婆夫人宋紅男都不知給他擄到哪 儿去了! 楊奸也不禁變了臉色;他看著地上溫辣子和溫吐克的骸首,也不免微微顫抖。 大將軍斜睨著他,唇角仿佛也有個傾斜的微笑: “你怕?” 楊奸還未回答,于一鞭已發話了:“將軍,你請蘇花公老遠把‘老字號’溫門几名好手 好不容易地請了過來,卻是這樣殺了,這,有必要嗎?” 大將軍哂然道,“你這樣問,那就錯了。試問人与人之間的斗爭,有哪几件是必要的? 大家其實可以有飯吃,有房子住,有妻儿子女,那不就很好了嗎?又何必出兵打仗、征戰連 年呢?可是仗還是照打,弱肉強食,大國擁有無限土地,還是并吞小國。其實豈止于人与人 之間相爭如此!海里的大魚也不又吞食小魚,天空飛鳥也不一樣食小虫!人不止殺人,人也 一樣放火燒山、燒房子,見飛禽走獸都殺,不一定為了御寒充飢。人殺人害人從來不問情 由,只為心快,‘莫須有’本身就是理由。” 于一鞭板著臉孔道:“可是,岭南廣東‘老字號’也不是等閑之輩,他們人多勢眾齊心 協力,你又何苦去捅這個馬蜂窩?” 大將軍用粗大的拇指指著他自己粗大的鼻子,粗聲大气地道:“不是我先捅他們,是他 們先捅我。” 看他的神情,他沒用下身粗大的陽具指向于一鞭,已算很客气的了:“你問他看看:他 們擺明了是來跟我助拳的,但溫情一上陣就放鐵手出‘朝天山庄’,溫小便則劫走了我夫 人,溫吐馬還去阻截蘇花公對付冷血──你說,這些人不俟他現在老老實實的時候殺,難道 等他不老實的時候才給他宰了嗯?!” 鐵手和追命不禁都不約而同地望向楊奸。 楊奸垂下了頭: 話是他說的。 因為已到了危急關頭。 ──他不認為憑鐵手和追命二人之力,就能應付了大將軍和大將軍麾下的一眾高手! 于一鞭鐵著臉色道:“他說的你就相信?!” “宁可殺錯,不可放過;”大將軍齜著白森森的牙齒,森然道,“殺過一万,總好過放 錯一個。──何況,殺這些姓溫的家伙,傳出去之后,是四大名捕下的手,不是你我……他 們不正是千里迢迢的赶來幫我們對付這些吃公門飯的鷹犬嗎?讓岭南溫家這族跟諸葛小花這 六扇門的祖師爺去拼個你死我活吧!” 于一鞭嘆道:“大將軍,你最近殺气實在是太大了。‘屏風四扇門’這种武功,就算是 絕世之材,每一扇門的功力也得要練一甲子方可──” 大將軍臉色一變,叱道:“六十年?!那我練完‘四扇門’,豈不是要練到兩百四十 歲!你能活到那時候看我練成嗎?” 于一鞭仍沙啞著聲音道:“可是大將軍你已練到第三層了啊,加上你的‘將軍令’,已 足可天下難有匹敵了,何苦硬上第四扇門,徒惹魔頭反吹,引火燒身,以致戾气發作,不可 收拾,一至于斯呢!”             高招 大將軍臉色一沉,咄道:“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想我 就此放棄,前功盡廢么?‘屏風四扇’,我既已用廿七年光陰便練就了別人修習三扇門功力 所需的一百八十年修為,這最后一扇,我也一定能更上層樓、自行突破,你少耽心。” 于一鞭冷然道:“你自己就不覺察?從不擔憂?要是,你也不必私下孿划籌組‘走井法 子’了。” 大將軍的牙齦突地格的一響。 鐵手忽覺雙手拳眼一麻。 追命卻覺兩足腳眼一疼。 然后他們這才發現大將軍目中殺气大現。 ──那是一种青色的眼神,散播著綠色的仇恨。 只听大將軍陰森森地道:“于一鞭,你好!” 于一鞭滿都是皺紋的臉現在更滿臉都是皺紋,“大將軍,我是好意一一” “你還真好心一一”大將軍又在摩挲他的光可鑒人的前額,仿佛在那儿還可以拍出火花 來,“于一鞭,你不老實。” 于一鞭苦笑道:“我只是在說真話──放手吧,大將軍,我們都不是些什么偉大的人, 但卻還是有著偉大的愛,只要你肯付出一一” “真偉大,偉大的空話!”大將軍盯著于一鞭的臉,仿佛可以透視他的腦,截道,“你 是怎么知道我在練‘走井法子’的?” 于一鞭慘笑道:“最近犯在你手里的人,你都喜將之剁切宰割、腌于醬缸里,加上近日 這儿蛙鳴如此猖獗,蛙群又有這般不正常的現象,你的脾气又如此火躁,還有全城失蹤了那 么多的技師与工匠,加上一些其他的蛛絲馬跡,我跟你相識已數十載,沒理由猜不出來 吧!” “你倒關心我。”大將軍換上了一副笑臉,更令人不寒而惊,“你豈止与我相識,還十 分相知呢!我倒一直小覷你了,高招!高招!高明!高明!” 于一鞭皺臉簡直像全打上了褶、紉上了騎縫一般,仍沙澀著語音道:“我不管你怎么 想,但你昵近小人而遠君子,連以往的精明謹慎也蕩然無存了!這是魔功反扑,你還不自 知,再不加斂,只怕悔咎莫及了!” 大將軍冷笑道:“對,是不夠小心,确是差一點就噬臍莫及。” 于一鞭語重心長地道:“你身邊就有狼子野心的人,一直在你身旁伺机下手,你卻一直 不以為意。” 大將軍眉骨一聳、眼角一剔,卻笑了起來:“這句倒是真話。” 楊奸笑道:“他說的當然就是我了。” 大將軍乜著眼道:“你的樣子的确像小人。” 楊奸奸奸地笑道:“我名字都叫‘奸’,當然是當奸的了。” 大將軍轉首向于一鞭道:“可惜我一生人,都喜歡親小人而遠君子。” 于一鞭几乎給气歪了鼻子,只沉重地說:“我知道你怎么想,也知道你現在是怎么想 我!大將軍,近年來你的朋友已越來越少、而敵人卻越來越多了,可知道為什么?” “謝了,我根本不想也不喜歡知道為什么,而且,我也一點儿都不認為我的朋友少了─ ─我的名聲權勢一天比一天壯大,可曾看過勢力日壯的人身邊會日益沒有戰友的?我更一丁 點儿不當我敵人多是件坏事:像我這樣的人,自然樹大招風,這正是我勢力擴張的反証!” 他笑哈哈地拍著楊奸的肩,笑道:“有人在离間我們。” 楊奸也哈哈笑道:“看來,你我都中計了。” 鐵手和追命都為楊奸捏一把汗。 他們都不知道大將軍會不會猝然發動,忽下殺手。 而偏生大將軍這個人又在什么時候和什么情形下對什么人都可以猝下毒手的人。 ──這种人不但可怕,簡直是防不胜防。 他們可不愿見楊奸像溫辣子、溫吐克一樣,血洒當堂。 他們可都提心吊膽。 他們都心里佩服: ──楊奸居然還笑得出來! 楊奸其實是笑在臉上,苦在心里。 ──溫小便、溫吐馬、溫情他們都沒有反叛大將軍。 他故意誤傳了這個消息,先行緩一緩局勢,讓大將軍對溫辣子和溫吐克生疑,也許就可 暫緩一步對付鐵手追命。 不意大將軍一上來就下了殺手。 一下子就殺了兩人。 ──就像早有預謀。 殺掉兩個在兩廣素有盛名的溫氏好手,尚且臉不改容,何況是對付自己。 可是他又不敢逃。 ──逃得掉嗎?如果大將軍已准備下手,一逃反而不打自招、自絕活路! 只听大將軍冷笑道:“好計,好計!” 楊奸也干笑道:“妙計!妙計!” 大將軍笑容一凝。 全場的呼息似都給凝結住了。 大將軍偏著光額去問于一鞭:“你還有什么絕計?” 于一鞭的眉心蹙出了一支深刻的懸針紋:“你不相信我的活?” 大將軍豪笑起來。 笑若夜梟。 他大力地拍著楊奸的肩膊道:“你們休想离間他和我!你可知道他是我的什么人?他可 是我的義弟,也救過我命──當然,我也救過他的性命!我們既然有過命的交情,你們要挑 撥离間,那也枉然了!誰說我凌落石沒有朋友?誰說我不講義气?!楊奸就是我的朋友,他 跟我便是義气之交!” 于一鞭搖搖首,深吸一口气,“看來,你是不相信我的話了?” 大將軍厲瞪著他,清晰粗重地說:“要我還相信你,除非你先替我宰了這兩個狗腿 子!” “好!”于一鞭終于毅然免不了忍不住抽出了他的鞭,“既然你橫的豎的都不相信我, 我殺了鐵手追命你也決不會放過我,我這儿就先跟你決一死戰吧!” 他竟要与凌落石大將軍決戰! 水虎傳 怕失敗的人永遠不成功。一個真正成功者的特色是:不是從未敗過,而是善于/敢于/ 擅長于反敗為胜。             狠招 大將軍深吸了一口气。 有“大道如滅’這樣的對手他也心頭沉重,心情更不好過。 “你終于還是露出了狐狸尾巴了,在我跟你相交廿五載,還以為你守得住,不逾矩,可 以重任。” 他斜睨著于一鞭,他的話和眼神一樣,也如鞭子。 然而在他這樣說的時候,他心里也不無悔意,但是他不是對他自己的所作所為后悔,而 是后悔自己太沉不住气,以致不能不動聲色就置于一鞭于死地,世上有一种人,只知道利用 朋友,而不許朋友利用他;只知道要求朋友,不給朋友要求他。大將軍無疑就是這种人! 又一個背叛我的人! 我為什么要把他迫成這樣子! ──看來,他本是不想与我公然為敵的。 為什么會鬧到這樣子?叛逆我的人,一個又一個,難道我已眾叛親离? 紅男一再叮嚀。勸誡過我:再這樣迫下去、殺下去,我將會一個朋友。戰友都沒有! 我討厭她的 ̄l ──可是怎么ˍS己茫撌t模恕@故強梢蘊珒C磈掉悵 因為只有她不會害我! 因為我是她的丈夫! 因為她是我的夫人! ──如果她要害我,早都害了! ──如果我要殺她,早都殺了! 她雖然把收養冷小欺的事瞞著我,那是女人之愚,也是婦人之仁:竟以為養大成人的仇 人之子就不會找我報仇! ──天下沒這般便宜事! ──他今天不恨你,難保有日不會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怀恨你! ──他今天不殺你,不等于老了的時候也不殺你! 与其為自己一手撫育長大的人所殺,不如自己先下手為強。 別怪我狠。 不狠的人永遠上不了台面。 ──在江湖上心不夠狠的人更活不長命。 ──在武林里手段不夠辣的人只有給人施辣手的份儿! 可是再辣手,也不能砍掉自己的手。 ──我的手下己一個個給我“清除”掉,就像一個人失去了手足,腦袋瓜子再厲害也成 不了大事! 大事不妙! 連于一鞭也造反了! ──他是我逼成的嗎? ──是我做錯的嗎? ──都是我的脾气誤事! 怎么近日我完全抑制不了脾气? 我老了? 我累了? 還是我所習的武功,使我脾气變得越來越暴躁,越來越難以自抑? 這該怎么辦? ──‘風四扇門’已將近沖破最后一扇門了,決不能半途而廢! ──“走井法子’眼看大功告成,更不可前功盡棄! 我要強撐著! ──盡管孤獨、無奈。 本來,一個真正的大人物,理應是喜怒無常但也喜怒不形于色的。 做大事的人物,本就該讓人高深莫測,難以觀形察色。 但我最近不成了。 ──大喜的少。 ──大怒的多。 ──喜怒無定如故,但俱形于外,亂于中。 這不大妙。 大大的不妙。 我到底是干什么來著? 我怎么失去了往常定力?! 我究竟是犯了什么邪了?! ──不行,有机會,得還是找紅男問問。 只不過眼前是一關: 于一鞭這家伙,竟在這要命的關頭,給我這一記狠招! ──他若与追命鐵手聯手,我這可背腹受敵! 這招雖狠,但我自信還是應付得了。 因為我是大將軍。 因為我的“屏風四扇門’已接近最后一扇了。 因為我會“走井法子”。) 于一鞭的樣子很苦澀。 向來,他的表情都很苦情。 “我不要叛你,我這樣是你一手造成的。我再不反你,你也一定會把我清除掉,你是迫 虎跳牆。” “少賣清高!”大將軍仍以他一貫的咄咄逼人、理屈气壯地道,“世間所有的反賊都不 會說自己不顧道義,而會推咎是官逼民反,逼上梁山──誰會說自己只是為權為利誓死周旋 而已!” 于一鞭慘笑道:“我确是迫不得已!” 追命見于一鞭很有些愁慘的樣子,上前一步,道:“于將軍,勢已至此,無可挽回,咱 們就聯袂一戰凌落石,誰也不必怕誰!” 于一鞭卻橫退了一步,橫鞭橫目橫聲叱道:“我反大將軍,是他逼我的,我可不能引頸 受戮。但我跟你們也不是一伙的。咱們仍不是朋友!” 這句話一說,大出大將軍的意外。 鐵手只覺對這滿臉鐵色苦面愁容的人肅然起敬,拱手道:“好,真是大道如天,各行一 邊。你反你的大將軍,咱們拿咱們的凌落石。” 追命卻一笑道:“于將軍,你又何必著相呢!這一來,咱們這可成了三角演義,各自為 政而又相互對埒了。這可誰都沒討著好處。” 于一鞭卻悒媕向楊奸:“怕只怕斷送給漁人得利虎視眈眈的司馬懿!” 于一鞭退了三橫步,使落山礬崗上的局面變成了: 鞭 一 于 大將軍 的“三角形” 追 命 鐵 手             著招 大將軍見于一鞭不肯与鐵手追命同流合污,并不沆瀣一气,也覺得頗為意外。 “他們的師弟冷血殺了你的子侄于春童,你應該找他們報仇才是!” “我知道春童的性子。他是咎由自取,冷血不收拾他,我也會教訓他。”于一鞭澀聲 道,“于春童也不姓于,他原是以前曾副盟主的儿子,我因念舊義,怕你也對他赶盡殺絕, 所以認他為子侄,他便改姓于,希望你不察覺,留他的命。可是他屢受歷劫,性情大變,想 找你報仇又實力未足,所以把殺性戾气卻發泄在別人的身上,這也都是你造的孽,那次如果 不是我也赶來這儿,包圍這里,恐怕你一旦得悉凌小骨不是你儿子后,你連紅男母子也會下 毒手,不放過吧!” 大將軍一下子又暴怒了起來,喝道:“你少說廢話,少來管我的事!今晚你到底要站在 哪一邊,再有猶豫,我要你死得比曾誰雄更慘百倍!” 這句話一出,于一鞭的臉色更是難看,只說:“如果我真斗不過你,會在你下手之前自 戕,一個人死了以后你要把他的尸体如何處置。那就沒啥大不了的了,反正對死人而言是沒 損失的,就隨你的意吧。” 其實那句話一出,大將軍自己也吃了一惊。 他說過不要再發脾气的。 但他又發了脾气。 ──剛才那句話,足以使于一鞭再無退路。 沒有退路、不留余地之后會怎樣呢? 勢必反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又何必把人逼到這樣無路可走的地步呢? 他大悔。 但听到于一鞭這么一番視死如歸、死又何妨的話,他又勃然大怒,忍不住就說:“你倒 瀟洒,一死了之,但你的儿子、女儿,可都還在我手上,卻給你這番不識時務的气話更累 死。 于一鞭的臉容似是給人抽了一鞭。 也像著了一招。 大將軍爆出了那一句,自己也嚇了一跳,深覺失言。 ──話這樣說了出去,是仇恨似海、不死不休了。 他本想找補,但見一向諱莫如深的于一鞭,臉上流露了一种中招、悲恨莫已的神色來, 他又覺得頗為痛快。 ──終于把這老狼給拔了尖牙了! 于一鞭悶哼一聲。 他像吞噬了什么,消化得頗為辛苦。 “當日你說是栽培小儿小女,其實,是把他們引入庄內,當作人質,是也不是?” “你不能怪我。我沒有看錯。要不然,你早就了無憚忌了。” “當日我把玲儿、投儿送入朝天門之時,也曾揣測過你的用意。但沒有辦法。我不從 命,你豈能容我至于今!”于一鞭沉聲一字一句地道,“但他們是身在朝天山庄里,不是在 你手上!” 大將軍哈哈大笑。 額頭發亮。 牙發亮。 眼亮。 “都一樣!”在山庄里,大將軍上下排牙齒也足可叩出星花來,“跟落在我手里,還不 是一樣!” “有點不同。”這次,于一鞭的話也像鞭子一般地回抽了他一記,“你現在還在山上, 不在庄內。” 大將軍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落山磯是于一鞭的地頭。 他的軍隊駐扎在這里。 如果大將軍根本回不了“朝天山庄’,即又如何加害于玲和于投? 看來,這情勢已無可挽回了。 于一鞭已豁了出去。 他已和大將軍對上了。 大將軍平生最恨的,就是人家對他的不禮貌、不尊敬。 ──于一鞭公然不受他威嚇,還反過來威脅他! 他現在對于一鞭的恨意,恐怕還要遠超于對鐵手和追命。 他恨死他了。 他本來有机會不動聲色地殺了于一鞭:那一次,他約于一鞭到山上來談,就大可動手殺 了他。 但他殺的朋友也著實太多了。 殺得几乎已沒有朋友了。 他總要留下一個朋友,來為他驕人的成就而喝彩,來証實他也有不出賣不背叛他的老友 的。 這一念之仁,使他不忍心清除掉這股根扎得越來越深的勢力。 而且已日漸壯大。 他看于一鞭老實。 所以才著了招。 他恨不得馬上殺了這個人。 ──沒有人可以背叛我! ──沒有人能對抗我! ──誰背叛和對抗我就先殺誰! 敵人的攻襲還可以忍受:因為敵人天生就是要跟你對敵的:但朋友的出賣最不好受:因 為朋友本來應該是跟自己一同來對付敵人的! 所以他比較之下,恨追命要遠甚于鐵手! ──因為追命曾是他的“部屬’,雖然那是為了要臥底,接近自己。 但他最憎恨的仍是于一鞭。 他恨得忍不住還說了出來,說得猶如一聲呻吟:“上次,我就早該殺了你。” 于一鞭木然道:“你知道我為什么答允跟你私下相見?” 大將軍怒笑:“因為你暗戀我!” 于一鞭一點、一絲、一丁儿笑容也沒有:“因為地點是我定的。” 大將軍有些惊覺:“我也著‘三十星霜’查過,這儿沒有陷陝。” 于一鞭道:“這里是沒有埋伏。” 大將軍道:“你有人手把這儿大包圍,但我也帶了不少精英好手來,你有人,我有。你 有武功,我更有,你有奇策,我也有良謀。我豈會怕了你?” “不。”于一鞭道,“有一樣事物是大家都沒有的。”大將軍一愣:“我有財有權有 勢,我還會有什么沒有的?” “不是你沒有,而是這儿沒有。” “水。”             吃招 “這儿沒有水。”于一鞭說,“你沒察覺出來嗎?這座山頭完全沒有水,沒有水源。” 大將軍目光一寒,這次可真像是捱了一招。 而且還是狠的。 ──相當狠的一招。 所以他立即反擊。 用語言。 “姓于的,只要我下得了這座山,我就要你絕子絕孫!” 話是說出去了。 這次大將軍沒有后悔。 一點也不后悔。 因為他已生气了。 他已給激怒。 他已必殺于一鞭! 因為于一鞭傷害了他的尊嚴。 ──可是有什么比語言傷人更甚呢(除了文書)? 往往爭吵就是因為這樣,初時本無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但你一言我一語地吵著吵著,自 然就有十冤九仇了。 說了那句話,大將軍仍不心足。 他左手一掣,亮出一支旗花箭。 于一鞭一看,仿佛看到自己脖子上挂著一條毒蛇。 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体略向后仰。 誰都知道他不是要往后退,而是想要扑上去,去強壓那一支一擦即著沖天飛射的旗花 箭。 “沒有用的。老芋頭,你再厲害也阻止不了我發出這訊號。”大將軍彷似看見敵人的脖 子已扼在自己手里,自是得意非凡,“我的訊號一旦發出去,朝天門的人會立刻宰掉你的儿 子、女儿,而且還用最殘忍的手法宰殺他們──告訴你,這遠比殺豬宰牛還刺激得多了!我 可以保証:一定鬼哭神號,呼爹喚娘的!” 他覺得自己又把話說盡了。 仇又結得更深了。 ──他從前可不是這樣子的啊! 初出道的時候,他可以說是极討人喜歡的,他喜歡稱贊人,使人全心全意為他賣命。他 常施恩惠,讓人為他效死。他至少懂得在什么時候說什么話:最少,敵人的命還不是在他手 上的時候,話,是不該說盡的。 (為什么自己會變得這樣子的呢? 是因為自己的武功練得有恃無恐,還是因為習這武功而使自己心浮气躁呢? 管它的!反正以自己的武功,穩胜,至少,于家兩個后人小命在自己手上,先恣意折騰 這老芋頭一番再說!) 追命忽然說話了。 他問于一鞭:“你如果一對一去格殺大將軍,有几成胜算?” 于一鞭居然也真的想了一陣子,認真的答:“三成。” 追命也居然問了下去:“要是他‘屏風四扇門’都練成了呢?” 于一鞭:“一成也沒有。” 追命:“如果你跟我們兩人一起聯手呢?” 于一鞭搖頭。 追命不信:“半成也無?” “不是。”于一鞭說,“而是因為我不會也不能跟你們聯手。” 追命:“反正都是對敵,你就算不与我們并肩作戰,也一洋跟他敵對。聯手若可制胜, 何不聯手?” 于一鞭:“因為我跟你們不是同一伙人。如果我過來跟你們一齊對付他,在皇上那儿我 就說不過去了。” ──于一鞭原是天子派來屯兵領軍的,如果他跟追命鐵手聯戰大將軍,那就變成皇帝和 太傅一起對抗蔡京派系的人,這就几方面都說不過去了。 事實上,諸葛先生能一直与權傾朝野的蔡京相埒多年,也未嘗不可說是皇帝趙佶有心促 成的。 ──只有在派系相互對壘才能取得勢力上的平衡,那皇帝就大可永保帝位。安枕無憂 了。 趙佶平時好玩樂,不理朝政,看似荒淫可欺──荒淫是荒淫,但荒淫下一定可欺,像趙 佶能對書法游藝如此精擅的人,小聰明是一定有的。就算沒有,他身邊有的是聰明人,就只 看這些聰明人要把才智用在(騙他還是幫他)什么地方。 是以,于一鞭是不便加入鐵手、追命這一邊,對付大將軍。 再說,他跟蔡京的淵源也很深。如果跟這當朝大老的關系不夠密切,他也不會能在蔡京 眼底一直升到天子門下去了,更不能在這位居要沖之地領軍制衡凌落石了。 于一鞭更不欲与蔡京為敵。 所以他得擺明了:他是凌落石逼他反擊的,而不是對抗大將軍背后的勢力! 這一點,在官場上,要分得很清楚。 在江湖上,也要格外小心。 ──很多人就是禮數不足,触怒小人,他日當真是死得不明不白,敗得不清不楚,有冤 無路訴。 年輕人許是還不知道這個。 ──世上原就除了恃“勢”、“權”、“財”、“才”做物之外,也一樣有恃“年輕’ 做物的。 他們以為天下是他們的。 甚至他一人的。 可是于一鞭當然不會這樣想。 他很沉著。 但不愚蠢。 他已上了年紀。 他就算不是狐狸,也是狼。 ──在武林中歷風歷霜久了,一定的狡獪,是必然有的。 追命年紀也不小了。 他是“四大名捕’中年歲最大的。 所以最明白事理。 因此他立即懂了。 “但我還是有不懂的。”追命說,“這山崗有沒有,為什么會那么重要?” 于一鞭欲言又止。 追命轉了個話題:“你向他攻襲,也不過只有三成胜算。如果你還要先得搶奪他手上隨 時都可以發出去的旗花火箭,那豈不是至多只剩下了一成胜机?” 于一鞭道:“也許還沒有。” 追命道:“除非你不先去搶他手上的箭炮。” 于一鞭:“可是我已沒有選擇。” ──因為他的孩子在人手里。 追命笑道:“如果你的孩子已全來了這里,而且還在你麾下高手的保護下,你還搶什么 火箭旗號預先慶祝過年不成!” 于一鞭不解。 但旋即他就完全明白過來了。 因為已經有人在叫: “爹、爹爹!” 一隊紅燈籠閃閃晃晃,于玲和于投──于一鞭的兩個孩子──一起出現在高崗上。 帶他們上來的是馬爾和寇梁。 后面押陣的當然還有于一鞭手下的軍士們,其中包括了他的副使“快手神楷’招九積。 大將軍一看,登時笑不出來了。 猶如吃了一招。             絕招 這次,大將軍和于一鞭,一齊异口同聲地道:“……怎么──?!” 追命道:“冷血陪小刀、小骨等候將軍夫人,鐵手師兄闖朝天山庄接凌夫人,我呢?我 不能光閑著領閑俸,總有些事可干呀!” 鐵手這回接道:“我們都只是幌子。三師弟一向深諳人情世故,洞悉世事變异,所以前 來勸于將軍棄暗投明之前,先把令公子、千金接來帳營,以策万全。” 于一鞭倒抽了一口涼气:“……如果我不是對付大將軍,他們豈不是也給你們當人質 了?” 追命笑道:“非也。” 于一鞭的左右手招九積适時知机地道:“于將軍跟崔三爺一上落山磯,這位馬兄和寇兄 便把大公子、二千金帶入帳里來了。” 追命補充道:“無論咱們談成或敗,我覺得把這兩位無辜的孩子送回這儿較妥當。反 正,要是你頑冥不靈,偏要為大將軍效死,那么,日后大可把他們再送入虎口里去。” 于投一听,已大叫:“不要,不要,我不要回山庄。” 于玲還哭了起來,她畢竟比較年幼。 于一鞭本也想把兩個孩子接回來多時了,他的夫人張滿枝也央他多次,他不欲大將軍生 疑遷怒,便一直把事情壓了下來,張氏也是宋紅男的手帕交,曾找過大將軍夫人想辦法,凌 夫人也跟她丈夫處探問過了,大將軍只冷沉地說:“他們不在這里拿啥牽制那芋頭?你少插 手這种無聊事!”便把宋紅男叱退了。 而今竟能把兩個孩子接了回來,無論如何,是免去了后顧之憂,心中對追命大是感激, 一時不知說什么是好。 追命笑道:“我這樣做,不是要你感激我,而是希望你不管是對付我們還是大將軍,都 可放手一戰,這樣比較公平。” 他指向馬爾、寂梁道:“這兩位對‘朝天山庄’路熟,知道二位公子、千金給禁錮在哪 里,要不是他們引路、引走守衛,我還真辦不了此事,都是他倆的功勞!” 馬爾謙辭道:“我們只能做些跑腿的事儿,要不是崔捕頭的輕功,誰能挾著兩個人來去 如飛?” 寇梁則道:“要不是鐵捕爺先到馬房搗亂一番,大戰溫氏三杰,吸住他們的注意力,我 們兩個早給人逮下了!” 大將軍听得冷哼一聲,額角發出鐵鏽似的微芒來。 于一鞭忽然向追命道:“我跟凌落石一戰,敗多胜少。我跟他相交廿五載,對他的武 功,自是清楚得很。他的‘將軍令’我的‘至寶三鞭’還抵得住。我若是敗,必敗在絕招 ‘屏風大法’下。可是我万一僥幸得胜了,如果決斗地點不設在這儿,我也奈不了他的 何。” 追命、鐵手不禁問道:“為什么?” 于一鞭道:“因為他還有奇招。” 鐵手道:“奇招?” 追命問:“什么奇招?” “走井法子。” 于一鞭沉聲、正色、凝重地道。 “走井法子?!” 鐵手追命都不解。 ──那是什么意思? ──人名?地名?還是一個特殊的陣法? “大將軍一生里有三种絕招,跟他交手的人,不可不知道。” 于一鞭說話的時候,視線沒有离開過大將軍。 因為大將軍隨時可以動手。 ──一動手,他就說不下去了。 像大將軍那樣的對手,只伯誰也不能一面跟他交手,一面還能談吐無礙。 誰也不能。 ──就算是諸葛先生親至也只怕不能。 可是大將軍卻似沒有馬上動手的意思,反而說了一句:“我一生豈止三种絕招而已─ ─”說到這里,遂想起什么似的,又補充了一句,“──何況,我這一生人過了一半多一點 點罷了!” ──以他那樣的年紀,居然只認為自己只不過“一生人的一半多一點點”而已,斗志力 也不可謂不旺盛了。 于一鞭只好道:“你一向變化多端,高深莫測,‘絕招”當然不止于三种,我這是指你 在武學上的‘絕招’,而且,還是要練到了前人所無,獨步天下才能作數。” 大將軍冷笑道:“你指的當然是:‘將軍令’、‘屏風大法’和‘走井法子’了!” 原來他自己也听出興味來了。 ──主要是因為:真正的高手,定必是寂寞的,他們身在高處,難得听到削切的批評。 尤其這是敵人:而且這敵人還是多年戰友的評語。是以大將軍倒是樂得要在殺掉這個心腹大 患之前,听听他對自己最得意的几門絕藝有什么看法。 大將軍雖然是大將軍,但他也一樣好奇。 他就算十分自私,但也會對自己好奇。 “‘將軍令’是你的殺手 。當今之世,大概沒有一樣兵器比你的手更厲烈;就算有、 也決比不上你方便,因為那是你自已的手。” “‘屏風大法’是你修習的气功,這原本是‘九五神君’宋拜石的絕門武功,但卻不知 如何落在你手上,而且還給你練成了,而且還練到了第三扇的境地。在內力上,當世能跟你 匹比的,大概不出六七人吧,招式高明,再加上內力修為如此精純,這也是我所不如的。” “‘走井大法’卻是你開溜的方式。武功、才智再高的人,也有給打敗的一日。你修得 這种奇門功法,只要有井,只要有水,便休想困得住你。而且,這逃遁的方式卻是最絕的反 擊之法。本來,陸上的老虎,到水里也得成為死虎,可你卻成了水虎,加倍厲害!單止這份 武學上的成就,旁人就該為你作傳,如果你用于造福天下,必能流名千古流芳百代。試想: 你外功、內力和退路都齊備了,加上有智謀、有權勢、座下更有高手如云,舉世江湖,誰能 惹得起你?” 于一鞭在与大將軍開戰之前,居然說了那么多“長他人志气,滅自己威風”的話,連大 將軍都甚覺詫异。 但他都听得很舒服。 ──當然了,有人(而且還是高手,并且更是敵人)這樣猛夸自己,那有听了不開心 的! (唔,對了,該著人為我寫一部傳,讓我可以留名万世,書名就叫……對,就《水虎 傳》吧!) 于一鞭接著卻道:“可惜……” 并沒有馬上說下去。 大將軍打從心里發出了一聲怒吼:“可惜個什么?!”             贏招 鐵手和追命也想追問: ──可惜什么? 往往“可惜’之處,便是破綻和弱點──大將軍有弱點嗎?他的破綻在什么地方、他的 弱點在何處? “可惜你的优點已慢慢成了弱點,而長處也轉化為短處。”于一鞭道,“譬如你練就了 ‘將軍令’,凌厲無比,你的性情也更變本加厲,處世行事,不留余地,無形中,你已造了 不少孽,做了不少惡事,雖然成就也空前壯盛,但早已四面楚歌,仇人無數,而且,武功路 子己不能回頭走剛柔并濟的路子。” 大將軍听得心頭一惊,悶哼一聲。 “既然沒有了回頭路,只好走向更上一層樓的詭烈內功,那就是‘屏風四扇門’。你練 成了第一扇,殺性已不能壓抑,先殺了義兄老盟主‘不死神龍’冷悔善。練得第二扇,你連 義弟副盟主‘神一魁’曾誰雄也殺了,近日功力增至第三扇,便几乎把敵人和朋友、仇人和 手下都殺光了。他們都死光了,你只不過是個獨夫,你還剩下什么?沒有人勸你,沒有人幫 你。沒有人再支持你了。” 大將軍听得臉色灰敗,汗如雨下,卻壓著嗓子咆哮道:“于一鞭,沒想到你平時不說 話,卻伺伏那么久了,這回給你交待遺言,倒是一發不能收,滔滔不絕,想必是憋久了吧! 好,我就讓你說個夠!像你這种‘好朋友’,我差點就喪在你手里呢!我只恨沒早些拔了 你!” 于一鞭道:“牛把草都吃光了,那只有餓死了,人斫光了樹,夏潮一來,都成水鬼 了。” 大將軍道:“我是老虎,我是万獸之王。而且我還是水里也能發威的猛虎,我不是牛。 我不想死于敵人之手。總得要把敵人和獵人都吃掉──你放心,這世上有的是人,我還真吃 不完呢,准叫我無故?誰教我解決得了人,人收拾不了我!” 于一鞭道:“沒有人能夠永遠不敗,也沒有人可以只胜不敗。武林中最荒謬的故事是: 一個人常稱孤獨寂寞,因為他已天下無故!這是最可笑的!因為你自以為也自稱無敵,天下 何其之大,誰能無敵?江湖上最無聊的傳聞是:某人在某方面有過人的成就,立即成了大宗 師的模樣,以為已到了人生之巔峰,只此一家,別無分號,所以傲視同儕,崖岸自高,不惜 自封為王,殺盡同類。這也是最虛妄的!世間高人何其之多!谷不擇草木,海不擇江河,所 以能容。自以為已無敵于世,順其者昌,逆之則亡,簡直滑稽!一個真正成功的人的特色應 該是:不是從來不敗,而是勇于反敗為胜。你這樣獨步天下,到頭來,只怕一失足就永翻不 了身了!” 大將軍怒目吭聲:“怕失敗的人永遠不成功!一個真正成功的人,是不斷的清除路上的 埋伏和敵人!我仍在作戰!我永在作戰!誰說我敗?誰說怕失敗!怕失敗的人會像我那么勇 于決戰,奮于殺敵嗎?” 于一鞭冷靜地道:“可是,你更勇奮的,不是殺敵,而是殺友!” 大將軍格辣辣地一陣爆笑,一拍前額,光可鑒人的前額几沒給他拍出星花來: “我殺朋友?我殺友!?我就是殺你這种豬朋狗友!你剛才离間我和楊奸,又不見得我 听信讒言就殺了他,我是明見万里,明察秋毫,分辨得出忠奸。你現在公然与我作對,不是 反我是什么?告訴你,敵人我自然要殺,朋友我也不得不殺!為什么?告訴你們也無妨!我 一手栽培出來的朋友,他們利用我,挑戰我,今日不殺,難道俟有日他的勢力強大過我時才 殺?!在我麾下做事的朋友,他們嫉妒我、暗算我,現在不殺,難道等到有天他們爬得比我 更高的時候才干掉?!你真荒謬,也真虛偽!人在高處,不小心這個,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哩!” 于一鞭也狠狠地盯住他:“就是這樣的想法,所以你才沒有朋友,朋友也只有跟你反目 成仇!” 大將軍也虎虎地盯著他:“你這种朋友,哪有安什么好心眼?你把我的优點缺點在人前 一一盡告,無非是要我的敵人听個一清二楚,好讓你死在我手上,但還是有人可以拿捏得著 我的破綻,為你報仇──你以為我會不知?我讓你說,是讓你死了這條心。今晚的老敵人, 還有你這种‘好朋友,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追命听到這里,忍不住道:“這么說來,比你优秀的朋友、下屬,你怕他們超越你,所 以要殺;比你不如的屬下、朋友,你瞧不起他們,所以也要清除──那你還有什么朋友?” 大將軍居然昂然道:“對!但你不用擔心,無權無利無朋友,從來沒听說過有財有勢會 沒有朋友的。” 追命突然道,“這些朋友恐怕交的不是你,而是你的權勢。” 大將軍猶不赦然:“也無妨。” 追命嘆了一口气,似為大將軍深覺惋惜:“像你這种人,本來有的是部屬好友,可惜都 給你殺光了、赶跑了、逼成了敵人了。如果你能把朋友的好處拿著借鑒,激發你的斗志,更 進一步超越自己,甚至拿他們成就為榮,分享友人的光采;把比自己不如的朋友盡力提攜, 讓他們各自取得成就,他日再來報答你這個曾幫他們一把的人。如果你這樣做就不是我們所 能對付得了的──不過,這樣的人,我們也不會去對付他的。” 大將軍翻著白眼道:“我為什么要這樣做?朋友比你強的,就顯得你弱,朋友本是差 的,你提拔他,他日他會第一個先殺你滅口。我曾幫過朋友,但他們卻以怨報德。我也容過 栽培我的朋友。我現在不這樣費事。我打他們下去,我一生學武:只學贏招,不學輸招,如 果我要輸,我讀書當文人斗智去──那也是斗,不過只更虛偽些,用咀巴害人多于動手殺人 些。我練的是贏招,取胜要完全的取胜,最好的方法是別讓他有反擊和反叛的机會:那就是 殺了他。” 說到這里,他臉上也出現了一种狠絕、惡絕、傲絕的神態來。 忽听鐵手叱了一聲:“好!” 他這樣一喝,眾人都是一愣。 連追命也不知鐵手的意思。 所以他問:“你為他喝彩?”” “是!”鐵手斬釘截鐵地道,“至少,他不虛偽!他狠,他霸,他目中無人,他六親不 認,他宁可負天下人卻不可天下人負他,可是他說的是心里的話,做的是他自己認為可以使 自己贏下去的事──他很痛快!” 他有力地道:“大將軍雖然十惡不赦,殺人如麻,罪不可道,死不足惜,但也行其所 言、言其所信、信其所守、守其所志,他絕對是個痛快的人!大將軍原來只是個霸主,他不 是梟雄,因為他還不夠深沉不夠好!多少人能毫不修飾他自己的所作所為,什么人能痛痛快 快地殺人造孽──我為他能這樣和這樣而喝彩!雖然,這樣的人,我,鐵某人是一定要鏟除 的!” 大將軍望了鐵手一眼。 正正式式地望了他一眼。 他的眉毛一揚(由于他毛發太早脫光,已沒剩下多少條眉毛了,其實只可以說他是聳聳 眉骨),道:“你是‘四大名捕’的鐵游夏?” 鐵手道:“我一上來時已向大將軍報過名了。” 大將軍道:“過來我這儿,我欣賞你,你要什么,我給你什么,今日我殺了這老芋頭, 這位子就給你頂上了。” 鐵手哈哈一笑:“那么說,接了這個位置,我豈不是小芋頭了?到頭來我該是你看不順 眼還是瞧不起才下殺手的那一“類‘朋友’呢,謝了,你的好意,我還是敬謝不敏了。當你 的朋友,我不如一頭撞死算了!不過,個人倒是有一個心愿,要靠大將軍的成全。” 大將軍強抑怒忿,問:“什么心愿,說來听听。” 鐵手自寬袖里伸出了他的一雙手,就像是拔出了他珍藏的絕門武器: “我早想會一會大將軍舉世無儔、天下無雙的‘將軍令’”。 月正當空。 山腰山下,布滿了盞盞紅燈籠。 還有一些綠色的星星點點,就像許許多多伺伏著的餓狼在眨著眼睛。 局面再無了置疑。 一戰難免。 大將軍轉首就向楊奸吩咐道:“你盯老芋頭,我先殺了這兩個狗腿子,轉頭過來助你, 好不好?”楊奸立即大聲答:“好!”             拆招 大將軍的命令一發,他自己已搶身出襲。 不是攻向鐵手。 更不是追命。 而且也不是于一鞭。 他是拔身而起、飛縱而出,揉身扑向于玲和于投。 他快。 于一鞭也不慢。 他一動。 于一鞭也動了。 論身法,大將軍也許還不是最快的。場中還有個追命。大將軍身形甫動之際,追命也要 掠出制上,但大將軍在扑出之際掠起了一道 風,厲烈剛猛,前所未遇,竟硬生生把他欲振 的身形壓了下去。 論气勢,沒有人比得上大將軍。 于一鞭也不能夠。 但他一早已看定了這點。 所以他也一早已准備好了。 他不飛身去截大將軍。 他只截擊──用他的鞭。 他的鞭一出,場中只聞鞭聲、鞭風,崗上只見鞭影、鞭意。 “你身為大將軍,卻對幼齡小儿下此毒手,你還要不要臉。” “我就是不要臉,所以才有今日手握大權!” “就因為你是這樣的人,連我也只有反你一途!” “去你的!你要反就反,這么多理由于啥?!反正今晚我就要你連你一家人一起殺個盡 絕!” 話就說到這里。 誰也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他們已戰到酣處,也打到全神貫注、一發生死的關頭。 ──兩人雖都是武林中的頂尖儿一級高手,但尤是這樣,兩人更聚精會神,不敢輕敵, 更不敢稍有疏失,略有差池。 這是极其凶險的交手。 于一鞭可謂占盡了地利。 甚至天時。 他的鞭本來只有三尺長,可是越戰越長,打到后來,竟足有三丈余長。 他站在高處。 大將軍為了要偷襲于氏兄妹,所以反而處于地勢較低之處。 他只有見招拆招,對手离得太遠,鞭法慎密急暴,他根本沒有机會反攻,沒有辦法反 擊。 他完全處于挨打的局面。 月影黯淡,加上綿密的鞭影,已遮去了大部分的月色,在昏黯的荒山之中,紅燈閃晃, 鞭法又鬼神莫測,倏忽不定,鞭風時有時無,有時极快而夾帶尖嘶,有時奇速但聲息全無, 這才是于一鞭鞭法的可怕難防之處! 大將軍惟有以靜制動。 他不主動。 他等鞭絲真的抽到他身前時,他才一伸手,劈/拍/挾了過去。 所以,無論于一鞭的鞭法如何變化多端,如何令人眼花繚亂,他都只把定了一個原則, 只等鞭身真的攻到之際,他才還擊。 就當它是一條毒蛇,他只攻打它的七寸! 它也真似一條蛇,不住翻騰、舒伸,時像毒蛇吐信,時似怒龍翻空,有時卷成一團又一 團鞭環,鞭圈內布滿了罡气,只要一點著敵人,立即將之殺碎震死;有時鞭尖如晴蜒點水, 鐵鶻折翅,猝然而落,翩然而起,每一起落間都絞向大將軍的要害死穴! 更可怕的是,有時,這鞭竟成了矛! 軟鞭竟給于一鞭抖得筆直,向大將軍刺戳! 有時也如手持大關刀一般,橫掃直劈,變化之大、之急,細時如針,勁時似箭,急時無 影,柔時如風,變化出自變招中,變招又再變化,使大將軍半步進不得、退不得、移不得、 動不得。 大將軍只有見招拆招。 見招拆招。 鞭在哪儿,他那淡金色的手便插了過去,鞭影像漾了開去。 鞭攻向哪里,他像金石打鐫而成的手便伸了過去,要抄住鞭子,那鞭就立即蕩了開來, 又打從另一角落另一角度再作攻襲。 大將軍仍然見招、拆招。 見:招、拆:招。 但沒有還的招。 還不了招。 ──敵人實在太遠了! 看的人不同,想法也不同。 于投兄妹見此戰況,心中大喜。 “爹贏定了。” “凌伯又全面挨打。” “他還不了手。” “他哪里是爹的對手!” 同樣是觀戰,馬爾和寇梁的看法便很不一樣: “看來,于一鞭是纏住了大將軍。” “可是,大將軍也逼住了于一鞭。” “于一鞭已不能停手。” “對,只要稍一住手,大將軍就必定反扑。” “所以于一鞭只有一鼓作气把凌落石擊殺于鞭下。” “凌落石也在等于一鞭只要稍露破綻,他就全面反擊。” “你看誰贏?” “我不知道,但至少,于一鞭現在是占了上風。可是,于一鞭好像很怕大將軍的 手……” “我也看出來了。敢情是凌落石的手,要比于一鞭的‘天道神鞭還要可怕不成?” 追命和鐵手的看法也很有些不同:“我們要提防了。” “對,于一鞭已敗象畢露了。” “是的,他已出盡全力,但只要一緩气,大將軍便會全力反扑。” “所以,他不是未得手,而是不能停手。” “只要大將軍的‘將軍令’砸上鞭身,凌落石便會以‘屏風大法’反攻過去,是以于一 鞭便夠凶險了。” “因此我們得要小心了了。” 就在這時,掌勁金風大作,天色突然大暗。 全黑。 月色不見了。 燈籠全滅。 只剩下了鞭風絲絲。 掌風猛烈! 掌風如刀。 鞭聲似箭。 人呢? 光陰呢?             輸招 突然之間,在黑暗中,完全沒有了鞭風。 只剩下了斧風。 開山劈石的刀斧破空之聲。 ──哪來的斧?──鞭去了哪里? 驀地,黑暗里亮起了一盞火。 ──不是火。 是一种光。 ──什么光? 一种發亮的力量。 這力量首先照亮了鐵手俯視掌心的臉;因為這柔和的光亮就來自他的掌心。 右掌。 他的左掌托在右掌手背。 右手手心向上,靠近他的咀邊。 他正撮唇吐气。 手心先是冒起一縷煙,然后── 掌心便發了亮。 微光掩映場中,只見追命已攔在大將軍和于一鞭之間,于一鞭的臉容全皺在一起、皺成 一團,就像一頭痛苦的老狗。 鐵手竟以內功發光! 以元气燃亮心燈! 只听鐵手雄長地道:“點燈!” 他說話的話音不高,但山上山下人人都听得見。于一鞭的手下軍士忙把紅燈籠點亮。 連月亮也仿佛听從鐵手的囑咐,從云層里從新踱了出來。鐵手這才用左掌掩滅了右手手 心的光。 月亮第一道光芒許是先照亮大將軍的光頭。 還有他的白牙。 因為他正在笑。 “還不是一樣投靠了四大名捕!” 他訕笑著說,并似揩拭兵刃一般用袖子抹著金色的手。 那就像是金屬打造的、不是人的手。 ──難道剛才開天辟地似的斧風,竟是來自他的手? 人類的手,又如何發出開天辟地的刀斧之聲? 難道那不是手,而是奇刃神兵? 或者那不是人,所以無所不能? 追命卻悠哉游哉地笑:“不是他投靠我們,你不是瞎了吧?是我來投靠他的。我主動過 來幫他,這不關他事,你這种小人告密進讒也沒用,因為那不是他的選擇,更不是他的變 節!” 大將軍冷哼道:“說什么俠義道義,你們也不是一樣以多胜少!” 追命高興得又拔開葫蘆塞子直灌酒:“我們已經胜了嗎?單憑你這一句已是輸了一招! 你可心無斗志了吧!” 大將軍冷哼道:“你少來相激,輸了一招的是老芋頭!要不是你截了下來,他的鞭子早 就成了他背骨夾著的尾巴了!” 追命故意皺著眉頭道:“啊,好粗俗!不管怎么說,我這也不叫以多胜少,頂多只叫車 輪戰而已!” 大將軍嘿聲道:“俠道之中,居然使車輪戰,這算啥英雄好漢!” 追命居然笑嘻嘻嘻嘻笑道:“我不是俠士,我只是捕頭!古往今來,傳奇說部,當捕快 的誰認為他是俠士的?一個也沒有!有也只當是效死于朝廷,為虎作悵吃公門飯的狗腿子! 我不是俠士。我也不背了個捕役的名義以致啥也不能做、什么也不便做。我去你的!以多欺 少我不干,但如果讓你一個個來殺,我更不干!鐵二哥他們怎么想,我不曉得,但我可不守 這個成規!現在如果是擂台上公平比武,那我一定會循規蹈矩。天下哪有只你可以向人家的 小孩子下毒手,我們卻讓你為守個撈什子規則而好讓你逐個擊敗的事!?現在的俠士都聰 明,精打細算,我們當人魔爪子的,更加先進,早已挑通眼眉,才不受你那一套!看對象 吧!值得尊敬的敵手,當然一對一。對你?車輪戰已忒把你抬舉了!你這种人最該綁到衙上 給百姓人們用石頭砸死的!” 大將軍這回真變了臉色,气呼呼地道:“好,斗口不算好漢,我就看你能接我几 招!?”             接招 可是追命一直不肯接他的招。 追命躡空而起,倏左倏右,忽上忽下,時高時低,閃騰晁動,只要大將軍有一個哪怕是 小小的微微的一閃而過稍縱即逝的疏失,他都會立時發出攻襲。 以腳。 但他就是不肯硬接大將軍的“將軍令”。 他一面還笑說:“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他一面縱騰飛躍,一面還喝著酒。 酒喝得很不少。 整葫蘆酒差不多喝了一大半。 這樣喝酒法,很令鐵手擔心。 ──追命的酒量,這樣的葫蘆,喝個十七八只也醉不了他。 反而,醉意愈濃,追命就愈能打。 酒气愈盛,他也斗志愈盛。 問題是:追命外表看似那么輕松,卻喝了那么多的酒,也就是顯示出:這實在是一場苦 斗。 惡斗 ──鐵手跟追命有多年的多次共同作戰的經驗:沒有多少所謂大敵強敵,能使追命喝上 三几口酒的! 眼前的敵人,自是非同小可! 大將軍的身法不如他快。 追命在空中笑道:“凌將軍,你也許喝一點酒助助興呢?怎么這般輕功不靈?難道是害 風濕痛不成?” 大將軍好像也不大夠气。 追命在翻騰時笑曰:“大將軍,你給色淘虛了身子吧?怎么這樣上气不接下气的?” 大將軍出手也不夠奇。 追命一面閃過攻擊,一面嬉笑打趣:“將軍,這招沒什么新意吧?” 大將軍的招式也不夠好。 追命趁隙飛足急蹴,說,“這招不錯,卻還是有破綻的……” 之后他就沒了聲音。 因為說不出來了。 ──跟大將軍這种高手交手,誰還能一直講話如常? 誰?誰能? 誰也不能。 因為大將軍在招式上看的所有的弱點,或在武功上一切的缺失,例如:不夠气,不夠 快,不夠好,不夠急──在他充沛的“屏風大潑’和“將軍令”下,全成了优點和絕招! 這才是凌落石武功最可怕之處! ──“屏風四扇門”的內力,大將軍已舉起了第一扇的功力。 第一扇的內功,已足可把在招式上的一切缺陷,全成了長處。 他已沒有了弱點。 失去了破綻。 這樣的武功,你怎能取胜? 這樣的人,又如何擊敗? 可是,人生里總有些時候,要打些明知打不贏的仗。斗些斗不過的人、做些做不來的 事,只要這樣做是有意義的,這才過癮,已不必管是成或敗。 追命始終不接招。 他仗著靈巧急速的身法,一覓著破綻,即行搶攻。 一擊即收。 終于踢中。 他不是“得手”。 而是“得腳”。 他以腳為兵器。 而且踢中還不止一次。 可是沒有用。 可惜沒有用。 踢中對手之際,大將軍的确是震了,可是震了一震之后,力道已然卸去,對方仍若無其 事。 可是追命要冒了很大的險,才能擊中一招。 他不能給大將軍擊中。 他知道后果。 因為于一鞭這時候不知正向誰說了一句:“這是扇風大法的第一扇門。他已沒有了死 門,但只要中他一著,誰都只有成了死人。” 追命不死心。 他突然一張口,一口酒狂噴速濺,射酒在大將軍臉上。 他就在這時發動了全面的攻擊。 全力的一擊。 他雙足飛蹴: 左踢額, 右取心房!             卸招 這是追命的絕招。 大將軍中招。 大將軍雙目驟變奇痛,雙眼一閉,可是這時候的他,立即發出瘋狂般的攻襲。 且暫不能視物的大將軍,卻發出了最凌厲的“將軍令”。 但他先著了兩腳。 追命的兩腳都命中──他的手。 他的手已先行擋在心窩和額前。 追命這兩下攻擊無疑形同与他的“將軍令”硬拼! 這下可是真正的接招! 不是卸招。 ──人生到了某些時候,總要咬牙硬拼! 大家所見的大將軍,是唇角和雙耳同時淌血。 血珠子在月下是灰色的,像這惡人身上流的也是惡血! 追命的一雙腿勁加上大將軍自己的“將軍令”勁道反震一撞在臉上和胸上,饒是大將軍 已運緊第一扇門的玄功,也抵受不住。 可是接下來大將軍閉起雙目的反攻,追命也無法抵受。 他雙腿硬碰“將軍令”,結果是:他的雙腳已全然麻痹。 他怀疑自己的足趾已給震斷了。 ──甚至有可能給震碎了腳趾。 他無法接招,只有憑巧勁卸招。 對方攻勢力大,無堅不摧,他只有飛退、倒踐,但所靠的樹為之折,壁為之裂,洞為之 塌,連山崗上也飛砂走石,月華無光。 追命就像一張紙。 也似一根羽毛。 這是他輕功极致。 在掌勁的怒海狂濤中,他如一葉孤舟載浮載沉,生翻倒涌,但他始終沒有給吞噬。 但他飛不高。 因為壓力大。 大將軍的掌勁使周遭布滿了也滿布了罡气,他沖不破、闖不出,再打下去,他再也卸不 掉這股充斥于天地間的大力,只有硬拼一途。 但他覺得一雙腳在那一次硬接之后,已几乎是不屬于自己的了。 ──要不然,早在大將軍把“屏風大法”銳勁厲气遍布全局之前,他已躍破脫离這壓力 的中心。 現在已不能。 ──大將軍就是要追命再也不能卸招,他是硬捱追命兩腳都要逼成這個形勢。因為要格 殺輕功几已天下第一的追命神捕崔略商,也只有用這個方法而已! 為殺這個人,他愿付出這個代价。 大將軍雙目忽睜。 神光暴現,血也似的紅。 他的眼雖為酒箭所激,痛人心脾,但已然勉強能夠視物。 他動了。 他,第一次,采取了主動,在這一戰里。 他不跳。 他跑。 沖向追命。 ──以無比的聲勢。 追命要避。 卻發現不能動。 前后如有硬牆堵住。 追命想躲。 但移動不得。 因左右都似有無形的气壁。 他想上躍。 但上不得。 上面一樣有勁道阻隔。 天大地大,他卻逃不開、閃不了、動不得! 大將軍已沖近。 一丈! 七尺! 三尺! 追命忽一張口,又打出一道酒箭! ──他咀里竟然還有酒!? 大將軍猝不及防,又著了一下。 眼又痛得不能視物。 但追命依然逃不掉。 他的“將軍令”已劈了下去:這一記,他要山為之崩。地為之裂、人為之死! 沒有死。 “轟”的一聲,有人跟他的“將軍令”對了一掌! 大將軍退了三步,勉強把住樁子。 他感覺到對方也晃了一晃,再晃了一晃,然后又晃了一晃,之后就像沒事的人一般,佇 立不動,而他所布的气牆罡勁,也給這人的元气沖散、沖開了。 但這人并沒有馬上向他攻擊。 直至他能重睜雙目──月色下,風沙彌漫中,只見一個气定神凝。神定气足的漢子,攔 在雙腳微瘸的追命身前,稽首拱手道:“請了。” 大將軍也肅然抱拳,向鐵手說了個字: “請。” ********************************** 黃金書屋 Youth 掃描并校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