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台──今之俠者之四
八月三十一日 星期一
這是怎樣的一天啊!我到現在腦子里還鬧哄哄的,好像有一群
小孩子在吹笙擊磬,而且奏的還是熱鬧祥和天人合一的中國音樂:
我該怎么寫起呢?對了,上大一以來,班上有一位男孩,常不來上
課,不,點名的課常不上,不點名的課反倒是常來。一來就跟著班
人,据說政大哲學系的、東吳企管系的,師大英語系的,台大法律系
的,東海政治系的,甚至建中的學生,一齊來听課。他們坐在一起,
好不威風,仿佛課堂就是為他們的天下,遇著好教師,就呼朋喚党
的八方聚首,遇到坏老師,就揮袖而去,很有些竹林人士的狂放。同
學們中大部分都看他們不順眼,我呢?我想我佩服他們;可是他們
是在我另外一個世界呼風喚雨的人,我只好假裝在我的世界中一
樣可以風調雨順。……就是沒料到,今天、這男孩,邀請我到他們的
“山庄”里聊聊。我一下子仿佛被寵幸地臉燒熱了起來。為什么請
我去?沒有什么?他答,在課堂上覺得我們論見相近,而且你也是
一個有熱血有骨气的中國人。于是我就去了。一路上他告訴我,他
們許多奮斗的故事。這真像一則傳奇。他們在小學的時候,在僑居
地,已為文化而作殊死戰。無視于异族的政治壓力、環境束縛,他們
結合了一群一群的人,散布在他們國家的每一個地域。
有一次他們在一個小鎮上開文學會議。一些坏分子便在下面
把他哥哥的輪胎刺破,可是他們一群滿座衣冠似雪的兄弟,赶跑了
敵人,修好了車子,會議照常進行。..... 他興致勃勃的說下去,我記
得那時陽光明媚丰滿,好一個金風斷人腸的秋!他口中的人物都傳
奇化了,好像擊鼓說書,話時人物,都成了三國諸葛周郎。他怎么追
求一女孩,夜里忍不住到那流氓出沒的都城去找她,結果子夜街
頭,被人追擊,他不甘被劫,落花流水的打起來,一臉青臉腫,仍不
顧一切乘車換車,半夜里赶到她那保守的靜謐的小橋流水的家,因
夜深懼怕她家人不滿而不敢叩門,望著那溫暖小房的燈光默立了
一夜,真是也想不相思,相思好慘,他說。我很喜歡他這句話。本來
他告訴我那未多,像雷行電閃:在天際進行,在大地降臨,可是因為
有這一句,才人間了起來、仿佛是一幅風雨圖畫,可以觀其美;或人
在其一:風聲雨里有傳來讀書的可親!在我來說,那些故事讓我抖
擻,讓我激動,讓我宰栗,像唐人風聞一個世外的大戰,卻本發生在
大唐,只是气數間的錯過而已,那些敢吞山河的勇概卻是我受家人
呵護二十年來所未曾經歷的。但是有他一句對他愛情的執著,才讓
我一下子回到人間來,原來他也是了個人,只是做起來有气魄,講
起話來有神有采罷了。他們兄弟們的故事,我已經略有所聞,但許
多人都接受不來他們的生活方式,嗤之以鼻,可是他的話像一幕幕
戲吸住了我,當他邀我到“山庄”里坐坐時,我想縱是一幕悲劇,我
是傷心欲絕的觀眾;或是一出喜劇,我是被嘲笑的對象,我也不顧
一切。這部電影我看定了,也演定了。
我跟“大哥”回“山庄”。我叫他“大哥”,因為我心里著實的崇敬
与親切。看見庄里的他們筆下的一個個人,真奇怪。他們都像武俠
小說里的人物,又像傳奇小說里的情節:庄里其中一個叫杜山林
的,一臉傻里巴巴的樣子,一笑起來兩排牙齒又白又齊,說話笑死
人。他居然對我說:“嘿,你認識我哥哥嗎?”我說:“我當然不認識
呀,你哥哥在僑居地,我怎會見過?”他很高興的說:“我哥哥很英俊
瀟洒的勒!”我莫名其妙他說:“哦?”他興致勃勃他說:“我哥哥很像
我。”真是我的媽!繞了一個大圈子,原來是在夸贊他自己樣子很好
看。又有一個叫李青竹,瘦個儿模樣,可是真沒料到,据說他一天工
作十四小時,一面把錢維持“山庄”的開支,一面養活他自己,一面
還寄錢回去給种田的家人,一面讀書,一面寫作,一面影響人,一面
學習……這么多一面,要是我,我就不知要做哪一面好。听說在僑
居地時他的生活還要苦,帶我來的“大哥”介紹的時候我還不相信,
可是李青竹跟我招呼完畢,轉身就跟管財務的戚正平談帳目,都是
几千几百几十几塊加減乘除的瑣帳,算了沒几下就好像解決了,然
后起身去發書給那管發行的丁三通,回來寫了一張便條,再來找
我,嘿,居然我把我姓甚名准,那同學校什么系,都記得一清二楚,
大哥在一旁很得意他說:“他是我五弟。”原來他們都是結拜兄弟。
他們還有一個拜把兄弟蹲在牆腳,胖胖實實的,看起來像個懶道
人。但“他”對我說,這個兄弟就是為了團聚,不借千里相隨跟大家
來台灣,沒有大學念,只好念屏東農專,但為了苦樂不相共,又不惜
休學北上……這人叫廖添了。
真是,這些事情,我听都沒听過。真像一個夢,變成了真,還不
敢相信它是真的。有個嬌滴滴的女孩子,和大哥在一起,就是那住
在水邊的麗人,害大哥苦守了一夜的女孩。我以為她是很年長成熟
的女子,可是一見之下,卻比我還小。也許她年紀實長于我,但誰見
到她,都會疼她的。她像一塊晶晶的冰糖,別的糖混起來一比,都濁
了下去,而她卻清揚了起來。我們都叫她小姐姐,還有一個圓圓的
女子,像保護兄嫂一般地護著小姐姐,听說也是會為一個理想“九
死而下悔”的女孩,犯過好几次錯,被痛罵過好几次,但她還是在這
山庄里最親近的聲音,又有上個女子;瘦瘦又沒說話的;便是戚正
平,像她這樣的女子怎么是管帳的呢!后來這才知道山庄里最難數
的帳都交給她管了;看到他們,我都呆住了,像一個子夜擊梆,無新
鮮事的守夜人,忽然看見月明風情,夜行人決斗于屋檐上,來來去
去,好不惊險,才知道原來自己所處的世界里也有這樣的風波。心
中激動而美麗,呆在庄時,我要求大哥讓我靜一靜……。
真的,這才是我生命中注定了要投入的家。我這樣一想,像面
前就有一個烘爐,我毫不猶疑的投身進去,燒成了鐵漿,煉成了劍
……我想著不禁有淚淌下來,一個矮矮小小一面跟人吵架的樣子
的女了走過來,(他們叫她做程劍英)拍拍我肩膀對我說。
“你不要哭,我都了解。”
一剎那我覺得這家跟我是如許地親,我決走了永生不放棄。
原來他們大家都叫大哥做“大哥”,大哥在山庄里像游江南春
色一般地悠游走過,仿佛風景太好,人都沒有瞧得上眼,可是山庄
一點小事,一些儿的人意,他都了如指掌。比方說今天一個庄里的
小莉在合唱時無精打采,我就看見大哥遞了一張字條過去:唱啊,
平時你的歌聲最嘹亮!
真沒想到這樣的一棟破舊的房子,一群男女拼起來合租的屋
子.意是如此有志气有激情的“山庄”!
九月十九日 星期天
禮拜天是大家上天台練武的時間。我是第一次加入,我很害
怕。我在宿舍里想了好多借口可以不去,我是個女孩子,干嘛要練
武?而且我左手曾跌得脫過臼,右腳又因小儿麻痹而酸軟元力,平
常的運動都做不好,于嘛要練武?!可是我一接触到大哥炯炯有神
的眸子,嚇得把話都吞到肚子里。大哥曾對我說:武功是一种形而
上与形而下的配合,思想力行的同時發揮,力与速度的把握,真与
美的完成,善与惡的提煉,意境的追尋,比方說打出一招“一指定中
原”吧,就必須要把握住漢人反清复明的精神,不但姿勢体力要配
合,最重要的是精神上無暇可擊。他說現在男的女的都應該練一下
子武,不然文人精神越差,越要變成病人了。我常听到有人在背后
他們是一群“打仔”,又調侃為“武俠”,我听著了忍不住就要為他們
辯,其實他們又何曾挾技凌人過呢?這辛苦的創業,挽回來的不是
贊賞,而是習者的埋怨,非習者的冷笑。每每我看到大哥眉心一蹙,
仰望高空,我仿佛就被那股天地風云的肅殺之气重重一擊,真是遍
体通涼,可是現在真要我學了,我怎么辦?大哥仿佛了解他說:
“你不要怕。以前我們社里有一位叫陳月約的女孩子,自小患
軟骨病,一條腿子很不好、我們去爬那座六千六百六十六尺的畢蘭
戰山,也帶她去,她又有懼高症,可是我們沒有同情,只鼓勵她上
山,催促她上山,也沒扶持她,讓她自己上去,實則我知道每個人都
在關注著她,卻不讓她知道,依仗扶持,不能自立。終于她上去了,
對著山下茫茫白霧,高興得忍不住哭。下山的時候走柏油大道,走
了四五小時,走在群山亂徑之中,舉頭一望,那剛才的山巔卻在深
云之處,似有似無,那頂峰的一弧,真像一個不可触及的蓮台──
而那儿我們曾攀登過。我注意到陳月約,她淚都流出來了。”大哥講
了這些之后,就沒再要求我練武。就在昨天,我鼓起勇气對他說:明
天我也要來。他說:好。
于是我上天台練武了,他們叫做“七重天練武台”,我初上去的
時候,仿佛有爬上天庭來再搭電梯下地獄的感覺。看見几個姊妹們
很認真地在習武,她們或瘦或胖,或高或矮,但是打將起來,無不傾
盡其力。一剎那,在大家的殺伏聲中,天高無云,陽光洒照,我覺得
真是美,也忍不住加入了他們的節奏与制律里;變成了我的身体我
載著一切思慮,在天地間以運功虎虎進行,時剛時柔,或速或綏。
練得好痛快。休息的時候,手腳都像上了銬鏈似的,抬不起來
了。他們几個兄弟姊妹有天台知心他說著話,相互調侃著。他們在
勸杜山林不要那么傻气了,因為他接下了學校的几份刊物,跑印刷
厂,打字校對,都不遺余力,這樣很苦。大哥說:“社里要做的東西多
很,我都不敢叫你去做,因看你通常在勞碌,但你又接下了別的東
西,人又忙又倦,晒得又黑又瘦,不是教我們看了難受嗎?”杜山林
也不是為了名利諸如此類的東西他就是這樣,把看不過眼的東西
都接過來,仿佛是天生的應當是他挑的,而別人也覺得他是天生該
當的了,李青竹也是力勸他,丁三通卻好像很不高興。我想他們都
是一齊闖江湖,一齊揚名立万的人,彼此之間不會有什么忌妒才
對。丁三通在社里也是勞苦功高,听說他以前也是為了一個聚首,
便連學位都不要了,休學回了去。只不過看來了三通胸襟可能小一
點,胸襟小的人往往不是太屈卑就太傲慢,他對一些有自己一套的
人很恭維,對自己人除了大哥之外很暴躁,──可是這些有一套
的人卻很佩服庄里的這些人,是他沒看得起自己所擁有的東西,還
是站得太近了看不清楚?杜山林是個任勞任怨的人,据說他們初來
之時,因為人少,大哥等也潛龍忽用了,大家的豪情都消散了,惟有
他一天樂嘻嘻的:在一天替餐館工作之余,穿著槍寒的服飾,來回
在台北冬寒的街頭,一心一意的約大哥和小姐姐他們出來“浪漫”
(看電影、逛街、練功夫、旅行),他常常有一塊錢就把一塊錢花光,
不然一有錢就借就借給別人,到第二夭又是窮光蛋一名,別人急,
他可笑嘻嘻的,仍是不急。他就是大老實了一點,有次出版社不單
不發稿費,而且還把我們的稿掉了,他三番四次代人去催拿,對方
都推諉其辭,有一次迫急了,他嚷嚷道,有沒有都給我一個答复啊。
對方立即沉著臉申斥他講話沒有分寸,他也嚇著了不敢再說。這點
和他在武技上發揮的力無可匹、淋漓盡致很是不同,他仿佛是把他
在人際間的失敗都宣泄到演武時的成功來。大哥很重用他,可是也
很擔憂他負荷不了的能力。李青竹橫豪專霸,但他能力也是過人
的。見人一個握手,緊而有力,就可以把別人嚇得勇气打消,他真
像是個風云人物,樂于處事而不疲,但不喜人逆他,仿佛他的話說
出來,沒有不對似的,縱有不對,也不能讓他知道。廖添丁倒是樂夭
知命,他在人生道上是一步一步穩穩的推著前進,不像李青竹一大
步踏出去,是不是成了天涯卻連看也不看,就算踏出了懸崖也不
管。社里庄內,就是由這几個人組成,而他們錯綜的性格,一旦遇
事,都會連在一起,成了一艘多槳的龍舟,大哥擊鼓而起,舟子渡水
而馳!
我又發現姊妹中除圓圓及戚正平經我早加入一兩年外,其他
都是新近吸收進來的、這一來,我有信心多了。我散失去信心的是
因為我沒有他們那一千烽火江山的背景,左沖右突的殺伐,可是我
自信才華与虛心,有一天我也可以与他們生活在一起,痛哭流淚在
一起,比別人都早選适應。
十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今天到山庄去,恰好子有人來訪,這兩個女學生是因慕山庄之名
而來的。丁三哥五与二哥都很努力的去影響她們,她們兩個人,仿
佛听得不耐煩,一面听著,一面忙著表示不屑的樣子,又仿佛是听
得很不眼气。這真是傷人的心!祉二哥和丁三哥都花了時間、花了
努力,也許口才差一點儿,可是就偏有人任你一番誠心的話,他就
一直打中要害的岔開,來表示他的有才。比方說了三哥勸她們要把
握時間,在自己的志趣上好好的具体化,以不辜青春時!我想這是
當日他倆与大哥相見之際,所得的影響,所奮力把握的,而今見到
新人,忍下住便把這點火焰布傳下去。對方卻說:我們的志趣大多
了,樣樣我都有興趣,而上某某說我這方面有才,某某又勸我在那
方面會有成就…我那時心中想:真符合大哥一句話:這些都是未
經人世間的才,事實上大才是謙遜的,一些沒有經過大風大浪的炫
才,只因為無知而已。可惜我拙于言辭,不會反駁。這時李青竹一
大步跨出來(大概他在里面已听得怒火中燒吧),他笑聲沖天,說如
果談到有才,社里有的是才,大哥素精音樂,又善繪畫,對武術、組
織、歷史皆有興趣,但卻專辦詩社、專攻文學。二哥是農藝、木工、技
擊皆好、三哥精球類運動、武技、演劇、經商皆行,廖四哥也吃得苦,
既通相學、弈道,也略通農藝、哲學,但是他們百技繞身,真正以一
技為道的,仍是文學。文學小可正身,大可以救國。如果他們不是
這樣專心誠意,憑他們如許年輕,又怎么吸引你們慕名而來?五哥
說得真好。我暗自拍掌。誰知那兩個女孩子仍是不屑,一個仿佛見
到大不韙似的搖頭不迭,說這樣快決定自己的終身志向是很不智
的:一個仿佛是老人家看不慣她孫儿橫行霸道似的,說這樣沖動的
脾气有容易被人利用的。李五哥气得臉都青了。這時大哥一面走
過來一面笑著間,是誰利用誰啦?莫非是咱家山庄不?圓圓忙站起
來介紹那兩個女子給大哥認識,大哥笑說:怎么兩位看來如此年
輕,听來如此老气橫秋?几歲了?大家開怀大笑,那兩人臉紅得尷
尬。大哥說道:帝王的事業都是從少年立志的,當然我們也喜歡大
器晚成的,但絕不是乘彷徨無所志的隔岸觀火者。說著就笑著談別
的去了,冷落了那兩位女客。
她們走了之后,大家都很憤憤不平。大哥向我們解釋說:這种
人多的是,實際上社里也有,如果別人不問,她們自己倒是以為自
省似的提出來怀疑怀疑,而真的听到別人這樣誤解自己的人,才真
正的气憤起來。大哥說:作為山庄的一員,大家都是責使這些人了
解山庄,不只是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忙碌中仍得負起責任。他說:我
們都是庄里的人,要勇于挑起任務才是,這樣有大災大難大惊險來
了,不致慌了手腳。
在回家的路上我想,我已經跟山庄活在一起成為山庄的一部
分了,從以前使我平靜但經不起風浪的生活,變成了自身的千堆雪
惊駭浪。如果我們能堅持下去,憑我們的作品,我們的气概,我們的
才情,是能夠在人民間刻下了電光火石間星火四濺獨照古今的一
剎那。問題是我們有投有力量維持下去三五十年,否則流風听及,
也不過是黑暗的天空里几點流星而已。像今天,大哥拿到一筆武俠
小說的稿費,大家都很高興,以二哥五哥為最,大家都很窮,這些人
都是從窮中掙脫出來的,但是一旦富有了呢?他們能不能真的富貴
不淫?威武不屈?他們都是獨身者,如男有婦、女有夫呢?大家還
會不會那未親?像我們這一批新進的人,像主流滲合了支流,而流
水還是前流嗎?平靜無波還是泛濫崩卻?如果這些寂寞的但歡樂
的英雄們有一天各自有了權呢?會不會三分其國,親的變成了仇
的,逐鹿中原,有一天也吃了暗箭?
想到這儿,我匆忙的止住了拋出去的線索,我思想的紙鳶放得
太高,一旦風吹絲斷,便不知天涯茫茫,何處落足了。
十一月廿七日 星期六
我在今天搬進了山庄,我搬到山庄的主因是在宿舍我實在待
不下去。那几天晚上宿舍開舞會,吵得要命,看到她們身子抖動的
樣子,仿佛眼見載送去屠宰場的畜生,在顛簸的車上一抖一動有一
种無奈的悲哀。那時下大雨,風大得連傘都被倒掀起來三次,然而
我赶到山庄的時候,大家已經聚首了,我是最遲到者。大家在停電
的大廳上,點著燭火,嚴肅而親切地排練詩劇。外面風嘯山河,大雨
滂沱,我們卻只有這段時候大家有空,相聚一堂,為后天的客串演
出而衷心排練,想想我們真像台儿庄的仗,兵少武器不夠,但齊心
合力仍是穩胜,只是苦了眾伙好漢!我濕淋淋的隔著燭火望去,外
面風雨如晦,里面正演出一個世界,不管動的靜的都是激情的。我
不禁波光紛飛,一個決定一搬到山庄來:既要投入,就把我的身
体,一絲一毫,都燃燒在柔靜的火焰里吧!
我要搬進來的消息一說,阿紅也鬧著要搬來,杜二哥听了最開
心(不知為我還是為阿紅──有一次大哥在西門町一處很小很小
的路攤上惊艷似的買了一雙翠晶晶的耳環回來給小姐姐扮戴;次
日他也買了一雙給阿紅──我就從這點看得出來。),一俟停雨,就
替我們搬部分行李過來,就這樣忙了一個下午,我反而幫不上忙,
他在泥泞路上弄得一身齷齪,但我們的衣飾卻絲毫不濕,果不愧為
大哥的愛將!我良心上很過下去,只好跟他來來往往,搞到過馬路
的他急著大喊“小心車”,又騰不出一只手來抓我過去。阿紅先回宿
舍,傍晚才來,行李已整整齊齊擺在山庄,她也不知道是誰安排的,
好像上天因為她要來就跟她變了個戲法似的,用不著她擔心,丁三
哥嘻嘻哈哈的噓寒問暖,她就跟他出去了。我返過頭來看杜二哥。
他坐在窗前,窗外毛玻璃都是雨水的痕跡,很像赶馬路似的疲倦般
滑落,我仔細望去,原來窗外的阿紅已經和丁三哥出去了。我想說
些什么,猛見小姐姐向我招招手,大哥向我搖搖頭,他們叫我過去
看他們的照片,有一幀是小姐姐攀采一朵紫色的花,滿臉是采不到
就會生气得百花紛然的的樣子、大哥說那采花的風姿是“美麗女子
嗔喜時都叫山河感染”,采花的手指是“如果是寫字,也可以寫出一
朵花來”。我听了很開心,雖然不是贊我,而是贊小姐姐!我的小姐
姐哎,只要真正目睹人間幸福的一對,我就愿意。我返過頭來望杜
二哥,他還在窗榻前,默默玩他的小玩具。只有這些玩具才是屬于
他的。窗外雨又下了。
晚上又在一齊演練。李五哥的确聲勢奪人,他聲音沙啞,但演
起文武全才的宋蘭舟,真是一擊可以裂山碎虎。但是各人形貌不
同,大哥是用其長,而不是循己意而為之,因為這樣只有灌輸,而不
是生命的自存狀態。后來大哥有事回房,李五哥諸多要求,仿佛大
家的演出的都很不合他的意旨。他是磅礡的,可是世人也不盡是磅
礡的呀,女子有溫柔,有水靜的,男子也有儒雅,有淳朴的呀。可是
他很凶,他說要,他說應該,他很年輕,也很气壯,杜二哥沒有信心
了,丁三哥駁不過他,廖四哥倒是光火了。他自小農家出身。他的
性格長在上里,大哥与他十二年兄弟,尚且不改他習性,何況是比
他年輕四五歲的結拜弟弟。所以他反對。大家也無法同意,但用辭
很委婉,我們卻看到李五哥的臉色暗沉下來了,像偶然飄過一團烏
云,遮住了自天上洒落的陽光:一個大將連拔齊國數十個城池,偏
偏小小一個即墨攻不下,在山河蕭條中跟他弩繞張拔似的,他心中
千般不愿意。
他一旦沉默下來,大家設法逗他,笑謔,他都不說話,好像一個
王侯,發了火不斬人是不气平的。大家索然而散。也好晚好累了,
我睡在山庄,這是住進來的第一夭,有很多如意,有很少不如意,在
我身邊的阿紅已睡著了。我想:不知他們有沒有我同樣的心境,在
這些支流与主流交匯成長江大海之前,是怎樣一种惊心動魄,怎么
一种九曲九回,蕩人心腸,他們,他們不知有沒有記載下來。山河是
歷史的見証啊!
十二月廿七日 星期一
李五哥的事情終于爆發了。為了慶祝一月一日社慶的安排,李
五哥也不知跟大家鬧了几次情緒了。李五哥是天生不怕忙,行事來
去如風,但就是太專橫。其實霸也要有霸才霸气霸道,不然就成不
了大家。一個人有霸气,要該知道受挫時須昂揚而不傷人,這才是
气概;一個人有霸才,就該知道霸了別人還稱你說謙讓,這才是才
情;一個人有霸道,是盜亦有道的道,沒有道就是沒有貫一的方針,
也就是沒有做人的原則,這种人只可以鬧鬧情緒而已,談不上霸
字。這些都是大哥有一次開玩笑時對我們說的,當時小姐姐就說。
“這霸王又在霸王論啦!”大家都笑了,有時人被調侃几句,心里反
而好過。可是李五哥似乎不能被調侃,他稍遇識不獲用,立即翻臉
成仇,仿佛他一個可以生盡天下人的气似的。
今天開會商量社慶亦然。李五哥的話把杜二哥的策划壓得好
厲害。二哥是主辦人,他說既在溪頭舉行,話劇就在晚上于住處演
出。五哥立即反駁道:“到了溪頭、話劇一定要在孟宗林里演出,這
才夠意思!”二哥期期艾艾他說:“但是地形很不合适啊──”五哥
立即截道:“地形小事,我們的演出,怎會怕區區地形?!”二哥好一
會儿才掙扎道,“白天那儿會很多人看的。”五哥立即維護起自己尊
嚴似地道:“多人就多人,我們怕什么!白天人多就晚上演啊,晚上
气氛更好!”二哥被責詰得答不出話來。四哥看不過眼,就說:“晚上
哪有燈光,竹林子很暗哪!”五哥跳起來作恍然狀:“暗,好极了,我
們可以點蜡燭,更有情調!”三哥也忍不住說話了:“要是風大呢?”
五哥“嘿”了一聲答:“那就帶馬燈去啊!”大家一時為之气結,二哥
也很為難。三哥帶試探性的圓場道:“你這是建議,不一走能用對不
對;我們商量過后再說吧,先談別的,──”五哥昂揚著臉,一臉怒
放著詫异的道:“先解決這件事啊,遇問題而不解決,再來碰別的問
題,這怎么行!我的意見好就要用啊,要商量可以在這里,有困難我
都可以一一替你們解決──”大家真一時說不出話來,后來各人又
設法地談到別處去了,五哥以為我們有些排擠他,也悶著不說話。
他悶在那儿,就像一塊大石,擱在溪流的中心,流水還是進行的,但
繞著彎儿,分成了几道,到老遠處才又聚合在一起。
后來有人把事情告訴了大哥,大哥就叫我們几個進來,問我們
對五哥的感想,大家都表示很糟。大哥問有多糟,三哥說糟到不能
忍受的程度。大哥說這件事需要和五哥好好談談,不然憋在心里,
久了便生大禍。圓圓說最好大哥跟五哥談,因為五哥向不服人,只
服大哥。誰知大哥听了這句話很气,說:人不肯服,理總服吧?你們
不是在認為自己無理吧?!這樣縱容他下去,哪里是兄弟間之情
愛?!我要你們自己直接跟他說:
這一說引起晚上的一場大辯論。無論我們几人怎么說,五哥硬
是不服.我們說:如有意見不合,辯論歸辯論,感情還是感情,服与
不服是小事,但不能傷了感情,默不作聲的賭气,使大家都很傷情。
但是到后來,五哥還是老樣子。他說:你們都為了社務而休學,獨我
沒有休,你們覺得不痛快是不是?這一說,大家都變了臉色。二哥
痛心地問道:你還當不當我們是兄弟?三哥在旁插口說:如果不是
念書,二哥為什么孜孜不倦的替你辦聯考的准考証以及特种考生
身份証?五哥沒有作聲;而且再也沒有作聲,空气太悶,四哥第個大
步走出去,然后其他的人也就散了,只留五哥一個人在房里。他望
著鋪在地上的大紅大紫的棉被,仿佛他也是大紅大紫的最高峰,在
這時候,不能容讓別人孱雜一點綠和藍。
可是我們清楚地看見那一團黑。
一月二日 星期日
我真不曉得該如何記下這几天來的歡愉!像昨天我們到了溪
頭,人都滿了,沒有地方住,挨到晚間,冷得發抖,不知如何是好,殊
不料因禍得福,剛落成的救國團建的小木屋主人,見我們可怜,便
收容我們住進去。真是我們的社有天人相助!昨晚呱啦呱啦玩了
一個晚上。今晨起來練武,呼喝聲中,何等气勢!仿佛大自然的高
山流水,我們是知音:仿佛是好景气的碧落紅塵,我們是見証。我們
高歌慷慨激昂,練完武后,唱歌不休。一路上去“神木”,大家邊走邊
打鑼賣藥,笑得人肝腸碎斷。從“神木”丟“銀杏林”,一路上玩龜兔
賽跑,要模仿兔子的跑法和烏龜的爬行姿態來競走,結果証明了:
還是烏龜跑得快!
后來一行人越吵越開心,吵到“大學湖”,那湖水雖是人工的但
卻是靜謐的,旁邊長著一些圣誕紅,水影里也飄浮著几掌紅葉,看
去有一种不敢惊動的凄麗!我們全体一齊上那湖中的竹木拱橋,走
到一半的時候,橋伊喉嘎嘎地響動了起來,橋上的人也沒命地呷晰
啞啞地叫著──好不容易老天爺保佑,才給我們過了去。大家坐下
來休息時,看到一群人在那儿大開收音机,正在听流行歌!大哥說。
真是暴殄天物,跑到這里來裝作給自然看!二哥說,咱們吵他!于
是三哥站起來高喊:“各位鄉親父老、叔伯兄弟、公公婆婆、爸爸媽
媽、弟弟妹妹、哥哥姐姐、祖祖孫孫……我,丁三通,來到貴地──”
李五哥接道:“賭博輸了錢,”廖四哥指了指在張大喉嚨的丁三哥:
“特地來化緣!”大哥說:“到此來賣狗皮膏藥。”李五哥又接道:“還
有豬皮膏藥。”指了指我的衣服:”這是熊皮。”又指了指小莉的衣
服:“那是牛皮。”誰知大哥乘机指了指他的衣服:“這是黑皮,黑皮
黑皮哈蘇!”丁三哥趁机反噬,指著五哥的頭發說:“這是頭皮。”誰
知杜二哥豪興大發,竟唱起電影插映的洋洋洗發精的廣告歌:“不
一樣就是不一樣,洋洋洗發精不一樣,不一樣。”丁三哥真是鬼靈
精,馬上接下去唱:“頭發痒痒,越洗越痒,洗了頭發就更痒!”然后
大家一齊作狀搔著頭皮“喔喔喔”了几聲,一齊唱道,“洗洗看,梳梳
看,不一樣,就是不一樣,痒痒痒──痒痒痒。”一直拉長著聲調,其
實我們已笑到半死,廖四哥在結束時又奇兵突出的加上一句:“請
買:‘天──一──假──發’!”真是脫了線。
大家可真長江大浪推前浪,剛才笑波未平,這一回笑波又起。
大哥和丁三哥几個人發起“大蓋晚報”,還有外文版,把剛才的消息
重新翻譯一遍;丁三哥和李五哥一譯一翻,簡直笑死:
“各位叔伯兄弟…”
“Every uncle and higger than uncle and big brother and
small brother。”
“小弟今日來到貴地──”
“I, my self,which is among the small brOther,today,come or
this expamsive place…”
“感到非常的榮幸……”
“feel very very pride and lucky……”
“我來到這里不是賣狗皮膏藥……”
“I come here is not selling dog一skin medicine•一一•”“而是賣
豬皮膏藥。”
“But selling your skin!”
“如果你們不買,”
“If you all fellow don't buy,”
“我就跟你們翻臉。”
“Will trun一race with you all…”
“我就講到此為止。”
“so I better keep my mouth shut。”
大家笑得還沒喘過一口气來,他們又合作唱起洋歇來,有一首
歌叫做“I love you to want me。”他們唱起來,第一句是:“When I
saw you lying there”唱到后來,“Baby,l amy your mamy ,you are
my daddy,if you only let lt be…”真是盲公生盲仔大家沒眼看
了!
晚上文學座談會,爭論相當激烈。這跟白日里的笑謔全然不
同,大家都是認真而又嚴肅的,大家雖然疲倦,但都极其認真,沒有
睡意,一直爭辯到半夜三點多,才告一段落。杜二哥徑自在黃亮的
廊上練武,吐气揚聲,好不气概!丁三哥拿吉他到門前彈唱,我和圓
圓、阿紅几個人都跟著和,廖四哥伏在欄杆上作他那哲學家的沉
思!李五哥踱來踱去,似有心事。大哥心情卻好。瞥見小姐姐和水
仙花白的手背上有一點紅,嚷道:“真是思無邪時走過的一個漂亮
的美人。”風華絕世里,美人和英雄都是超常的,怎么不嫩綠嫣紅,
惊世羡艷呢。小姐姐手上的一點紅筆水,成了大哥口中的聊齋,而
此刻風景人情都如此美好,夜涼而未央,我無來由地感動到激動了
起來……
二月十五日 星期二
李青竹离開山庄,退出我們的社!他臨走之前的一場大辯爭,
使得彼此都很傷情。前几天已經鬧夠了,到了今天他居然說:他跟
自己搏斗得很辛苦。大哥問他:是怎么樣的搏斗?他說:是跟大哥
你!我們俱是一惊。他說:他無法控制自己,想獨自去闖江猢,辦大
事。像在溪頭的時候,遇到問題,都有大哥解決,而他想自己解決!
有時候看到大哥說笑,大家哄堂,他很希望有一天自己是這樣,而
看到這樣發生在別人身上時,他心中很痛苦。大哥退了几步,坐下
來,一直沒有說話。于是戚正平開始斥責他了,他像一頭迫急了的
狼,狠狠回擊。大哥忽然開聲,大家都靜了下來:你權力欲太盛了。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有一股煞气直沖印堂。小莉卻為他爭辯:
“你們大家沒有給他自由的時間,太多的共同生活會限制一個人的
發揮能力。大哥一震:你的事告訴了他們?五哥有點愧色:我忍不
住要說。大哥劍眉一揚:那你要怎樣?五哥說:給個分社我辦吧,有
一天我會傾我全部兵力救山庄。大哥突然大笑道,山庄還不會倒,
救倒不必!只希望你一帆風順不要忘了當初的鴻鴿之志,浴血狼煙
時勿忘回山庄!
我們本有很多話要說:憑什么他要与大哥爭持?在社里他年紀
最小,而最重用,給他“帶兵”的机會几乎是統領全部的我們,而他
還不滿足,灌輸給其他的社員這樣不好的觀念……。可是這些我們
都沒來得及說,他們已在揚眉間決定了离合風云。
李五哥一走,帶走了几個社員,大家搬走時,杜二哥還去幫忙,
我不忍看那錯落,所以躲在房里沒出來,只是想到:他們是情同手
足的闖天下,又難分難舍的相袂創幫立道,大哥尤是重用李五哥,
可是這一說走就走,他的心境究竟是怎樣蒼迫?二哥呢?他收拾東
西時,是怎么樣一种心情?三哥看來咬牙切齒,有意追擊,五哥平
素了与他爭執最多,而今鬧哄哄的一個對答后就忽然消失了,他心
里會怎么想?四哥呢?在他那平靜的臉上,會不會正有一個位血的
椎心?在呼喊,在叫喚?
五哥走了,其他几人也走了。接下來的第一步是如何維持山庄
的輝煌燦爛,而不是破敗,更不是一子失后天下亡!
三月十八日 星期五
早上三哥和四哥偕我上陽明山取回來售出的書籍。一路上三
哥很沉默,仿佛有心事。這些日子以來,他在社里工作,只有月薪兩
千,但他好像很埋怨。四哥擊中要害的告訴他:不應該埋怨,事實
上,我們初起之際,曾幻想過如果又是自己的理想更是自己的社,
能一面工作一面以此糊口的話,就很滿足了,現在達成了,應該開
心才是。三哥搖頭,嘆報,說:這樣賣書,編稿,很辛苦,不能安定下
來寫作。四哥不以為然,反問他以前在汽油公司、報館校對,書店雇
員時不一樣埋怨過沒時間嗎?而且現在上班時間自由,只是責任促
使我們去做,這樣難道不好嗎?三哥很不高興他說:跟大家生活在
一起,很忙。忙,但是有意義啊,四哥說。沒有時間做功課,三哥說。
那大哥呢?二哥呢?你還是以那些同樣為社里工作而分文全無的
人想想吧,四哥光火了。三哥強硬他說,他多希望回到從前的日子。
四哥怒道,我再也下想听到你從前的埋怨。三哥卻別過頭來對我
說;有一天我們也能像那名作家一般,有事業基礎就好了。這名話
听得一浮,浮离山庄的“浮”。可是我想到大哥的一句話,立即說了:
你不覺得這就是你的基礎嗎?你羡慕別人几十年扎下去的基礎,有
沒有羡慕你自己正一步一步的在前走,已經快要超越人家了。三哥
長嘆一聲:我們太少活動交際,与正式的學院訓練了,我心中想,三
哥真沒信心,在大哥的信任。有很多人看見別個山頭是好的,沒料
到自己站著的山峰更高躍。對家國人事,往
往都如此。
上了山,風大,不談。拿書時受了點鳥气,要找的人都找不到,
于是下山回庄,恰好是下午五點鐘。今天約好去藍家。藍家是個美
好的家庭,也是在辦一個雜志,有些成員。仿佛是大樹林子里兩棵
樹,都是森林之火,開起來一樣珍惜春哀悼秋的的耀,雖不相須交
錯,但彼此都珍重,藍家請我們過去吃飯,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過去,
老實不客气的吃起來,由于藍老師要給我們落日故人情的照料,有
一种惜以為我們都是浮云游子意的僑生的感覺。大家談得甚喜,吃
得溫炮。然后談起詩,唱起歌,藍家有個孩子气的媽媽,好像是童話
故事里的良善保姆,看見窮孩子忍不住把圍裙繡的食物都變成真
的給大家吃。那三個女孩子靜有靜的開放,動有動的蘊藏,不動不
靜時也有溫柔明亮!還有兩個男孩子,合起來就是撐著這個家的屋
梁!而我們呢?我回頭看看我們這一家,每個人扛一間屋子在身上
走,擺在一起成了一座村落,有隱隱有成為一個城他的气象,所以
心中很高興。告辭之后,已然晚了。大家各自回家,大哥,小姐姐等
送一友人,后來才回庄。大哥回來后,即在門房拾得一封信,當時便
拆閱起來。好久不曾動彈,然后返身叫我們出動。我和二哥、四哥
及大哥在暗夜的街頭上流竄,在兩個小時之內找到了我們一家所
有的人,再回到山庄,大家席地而坐,大哥一個字一個字他說:
“丁三通退出社了!”
什么?!我一時沒有意識的,只想起來個月之前,獲悉李青竹要
离開社里的那天晚上,大家忍住悲而醉酒,酒中大哥嚷:“要不要撐
下去!”圓圓一下子語音正而平:“撐。”戚正平說:“大哥,還有我們
啊!”而三哥哀聲道:“我們會活得好好,辦些大事給別人看!”言猶
在耳,而今……而今退出的竟會是他!阿紅要問退出的理由,大哥
据信中的意思,是經濟上,功課上的,以及与兄弟們合不來,而他嫡
親哥哥就要來台了,他哥哥不喜歡他与我們交往,于是他便与我們
分了手。大家在憤怒中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大哥最后打斷道:“為
經濟上是借口,因為在社里一樣可以在外工作,戚正平和劍英皆是
如此;為功課上是不合理的,因為像圓圓功課就很好:我的時間絕
不比他多,但功課也難我不倒,這點從小一齊出來闖的人下會不知
道的。至于跟弟兄們合不來,那且待時間去給我們尋找答案吧,三
弟的性格,能我到二弟、四弟這等苦口良藥的朋友已經很不容易,
天下一年半載的新交多的是,維持十年八載的生死之交就難。合不
來就退出,看起來有大志,其實是耍性格,要是我們也這樣,社里早
不存人了。至于他哥哥來的親促成与我們的遠,听來令人心碎,仿
佛這十年來的生活沒有一點情。這樣就夠了。憤懣是無濟于事的。
社里只要還有一個人,就得撐下去。”
大哥很冷酷的說,然后偕小姐姐走到黑暗的走廊上,倚著欄杆
眺望。漆黑的外面有什么,我不知道,我看看大哥變得略為佝僂的
身影,仿佛听到殺伐聲中,塵煙滾,有人哀號、倒下、流落、灰飛、煙
滅,連山河都老了,又何止于容顏?我回想看大哥鎮靜的一番話,仿
佛他已決定了什么似的,感情一下子變成一樣無肢無骨的活体、他
把它鎖在一個籠子里,此后兩不相干,我想著,毛骨悚然,心都涼
了,真的忘了債恨,只有悲悖難禁。
四月廿三日 星期六
下課后來到詩社,清落的沒有人。廖四哥在后走廊上喂狗。四
哥的胡子長得很不齊整,有一根沒一根的,有些長到腮幫子上面
去。下午庄里都沒有人,靜悄悄的,几絡日光斜影從后走廓透進來,
很有點時大志了進行的感覺,而廖四哥就在日光中喂狗吃飯。小狗
一面吃著,他一面撫摸著小狗平滑的背項。這只小狗原本是鄰家
的,一天半夜走了進來,大哥二哥很愛狗,就喂了點東西給它吃,收
留它過了夜,一連兩天來它跟大家玩在一起,想玩的時候會抱住人
的褲管,想吃的時候也是。可是撤尿愛把尿撒在棉被枕頭上,有時
還屙屎,有天晚上台風來了停電,結果大家腳板都是狗糞。所以四
哥很不喜歡它。后來鄰人找上門來了,把它要了回去,第二天有東
西敲門,開門一看,原來是矮矮小小的阿狗。它被老主人洗過澡吃
過飯后,還是愿意來山庄挨仙挨打,不知歷盡了多少險逃過來的。
它伊伊嗚嗚的也講不出來,可是卻真的有情義。從此就把它收留在
山庄里,大家交在月捐,一小部分是挪用給它作為糧食的。而今天
下午,大家不在,平素不喜歡它的四哥,正在撫摸它,正在對它說
話,在天光里望過去,仿佛人和狗都是亮、燦眼的,很真實地虛幻
著。
我不知所以然浮起一陣子難過,鼻都酸了,跑過后房,想起离
開了的五哥三哥,跑過小軒,想起本來加入得最熱烈但走得也最絕
的阿紅小莉她們。几個月來,真是多少鉛華洗盡,這山庄還是山庄,
只不過寂寞多了,不過還是浩气長存的。
午睡醒來,听到外頭有喜樂聲,是大哥和小姐姐的聲音,好像
正在和二哥開著玩笑,我心中很安穩,雖然那笑聲已不再像從前的
洪水奔濤,但也有諾亞方舟后初見青綠草原的半清初涼。
五月廿九日 星期日
禮拜天,照常練武。記得大半年前,我第一次上七重天練武台
習武,是大哥鼓勵我去的,我永遠忘不了那時的情境。那時大哥是
百戰的軍將,高不可及,而二哥教的是招式,三哥教的是拳套,四哥
教的是技擊,五哥教的是搏個,練的人一直站到八重天,九重天去,
要三個天台連在一起,才夠位置給大家練。那時候興興頭頭,轟轟
烈烈,而今天台上是寂寞的,留下伶仃的几個人,可是今天我一上
那天台,整個心都像擂台旁急擊的重鼓,超狂的激起起來。是的,當
舊七重天練武合人多勢眾,但是要撐持一個門戶的風光,不是人多
可了事,而在是不是精兵!水流花徑,光陰徘徊,在天台上風吹雨淋
太陽晒,而留下來的是我們!你看,戚正平拳收腰際,有一种凌霞的
英爽,圓圓穩穩站在那里,有一种明霞的清爽,還有…這些都是
天邊的容色彩色,點綴在我們的天空上,自然而勇決,而大哥也不
再是那么高不可攀,所換的是人間的親切親近,卻仍是無對無敵。
因為剩下來的人,我們,已經真正的融合無間,在拳風掌風中,終于
喝了我們的聲音了。
大家激烈地練過武后,先后下去沐浴,圓圓說:“你看我的手都
給你打腫了。”我說:“嘿,這一點小傷算得了什么,上次阿紅給我一
記拋拳,比你的瘀青一惜呢!”圓圓看了我后面一眼,我住了嘴,望
見大哥向天台的欄杆走去。圓圓說:“我先下去。”又瞪了我一眼,仿
佛是責怪,以前大哥教武時比較得意的其中一個是阿紅,我這樣提
根不好的。這時小姐姐剛好走上來,她真是一朵花,開亮在任何場
地,出門成了香花,回家成了瓶花、就算是在灰石的天台上,也是成
了笑向風間的花。我禁不住很想問小姐姐:“大哥孤獨不孤獨?”這
是黃昏雨簌簌地下著,小姐姐說:“第一點的雨總是滴在我身上,天
有意先讓我知道的。”這時大哥走過來,對小姐姐說:
“剛才宛曉提到阿紅,我想走前些日子,有一次為了要給几個
兄弟一個惊喜,所以在一個傍晚加緊調教他們‘太极三段’,這個拳
套現在兄弟們打的都不如他們好哩。那時阿紅也練得很認真的。”
我終于說:“大哥,我很抱歉,我不該提那些事的。”
大哥看著我,仿佛我后面還有一個我,不管是前面還是后面的
我,他都能看得個深透:“你錯了。沒有什么不可提的。三弟、五弟
和那一干人去后,大家仿佛都不想提,其實這是錯的,想的就提,不
用避忌,我告訴你,他們那些离開的人,也一樣心里想提我們,可是
賭气不提,或者忌諱不提,他們每次在結交新朋友的時候,就會想
到這人比起四哥怎樣怎樣,心里有一川落寞,他們不提,就變沉哀
了。又譬如他們去一個地方游玩,就會想到,如果大家都在,又會來
‘大蓋晚報’外文翻譯,會唱‘洋洋洗發精’之歌,會江湖賣藥,可是
新識的人下會,就算也有同樣的嬉戲的心,出無同樣的搭配,所以
心中有一股蒼然,他們不敢提,就變成了神傷。就算是他們出去排
練詩劇的時候,也會遇到不順暢,就會怀念那些在山庄長鋏而歌的
日子。我們不是退出者,所以不必忌諱,愛就是愛,恨就是恨,他們
狗熊的地方的确很多,全是英雄也确值得我們怀念,怀念是件好
事,我們在想他們:因為我們有憎有義,我就比他們心安理得,沒有
他們的午夜夢回,捫心自愧!”
“他們不在跟他們在一樣,我會贊揚他們,也會責罵他們。”大
哥說。雨下大了,“我是在的,山庄也是在的,在他們的心目中。”
黃昏的雨水細細,落在天台上,整個天空都似皇后似的橙色了
起來。再仔細看,這橙色不僅是橙色,而是許多澄澄的天光彩色混
合在一起,煞是美麗。有些微風,云在天空變幻得很快,快得像我們
在移轉,而不是天下的風云催動。“你覺不覺得人社以來,社里的變
遷很大?”
我不知該怎么應才好、我點點頭。大哥說:“其實我們的社是要
人自立的,強盛的,而不只是寵愛、照顧。有很多人以為,加入社里
來就可以無憂無慮,這是錯的,這不是世外桃源,而一天做著世外
桃源的夢也不見得是好的。相反的,我們是社進教人有憂有慮,而
且很險惡,像一個社會,如果你受不住,過不了考驗,你就作了逃
兵,且不管你用的是什么借口,清高的或慚疚的。你看多少人加入,
多少人退出,都是因為做這樣一個‘純真’的夢,以為到那里去,就
有一個地方,庇護自己,讓自己哭訴,然則几時才長大呢?我們的社
是追切要人去面對現實,可以把虛幻的兌現,但不是活在虛幻中。
真正的俠者都是出現在市井之中的,不是因為什么,而是經過憂
患,仍是把待,卻不放棄的,就跟江山有知音。他們都不了解這一
點。所以等到五弟發覺自己須要獨占鰲頭,統領群倫時,得不到擁
護,他便以違抗的姿態出現;三弟發現人人相就于他,他不心相就
于人,但有一天這個規則有些改動了,有沖突了,他便說他跟兄弟
不和了,受不了了,要走了。可是他們會寂寞的,外面的風浪他們足
能夠應付,但會更加教他們不适應。他們會回來的──”
大哥望著遠山,說:“有一天,他們會回來,不管是在后悔里還
是在行動里,你相信嗎?”
我不住點頭。在這暮色降臨的微雨里,我很有泣然的沖動。大
哥微笑著說:“而我們仍在撐著,在這天台上,還有──”大哥指了
指腳下的石灰磚:“下面就是山庄。庄里有我們親切的人,活著表示
希望著。”大哥再抬頭望我:“這些人還准備應付許多次像几個月前
那兩個女學生不屑的詰問。不要怕寂寞,我們不是人少,其實我們
能有這么多人,已夠幸福的了。有很多事都是從一二個人的艱苦醞
釀而成形的。就算像藍家,看他們也鬧哄哄的,但真正當作一种事
業的,還不是那領頭的寥寥數子!?你不必悲哀,不要失望,只要腳
踏實地的活著,沒有什么比你所踏的泥土更完美。”大哥又笑了笑。
“你不是寫日記嗎?把你從開始認識我們的那一個月份開始,直到
現在,大半年來的日記,每月抽一篇來看,就可以看出悲歡离合,人
世變遷,自己是虛是實了。”
在暮色里望大哥,在澄澄的天光里看不清楚。我心里驀然一
動:在大半年前,他不只是我班上的一個不讓人了解的男孩嗎……
小姐姐忽然一聲清笑,惊艷似的叫道:”你看,彩虹!彩虹!”大哥轉
身望去,雙手揚進口袋里,在風中放飛而起。在小姐姐的歡笑中,一
切仿佛都是天地間的大了解,沒有疑問,沒有悲戚,只有悅意,在她
心頭,在大哥心里。我眼眶里淚光在打轉了起來。只見一抹彩虹,
揉合了各彩各色,從天那頭,到天這頭,直彎人云霄,与風云合在一
起……
稿于一九七七年八月七日
后 記
《今之俠者》計划中有上下二篇:上篇“武藝篇”,下篇“俠義
篇”;上篇著重于武技的運用,下篇著重于俠行的過程。我不是一個
“武俠至尚”論者,如果我要發揮武俠小說的幻想与才華,我大可以
全力撰寫我在“武俠世界”上刊登的小說。武俠在我來說,只是平常
事、平常人,我身邊就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事。如果有人以為我寫
“武俠詩”之后又寫“武俠小說”,我覺得那跟我說既寫”現代詩”又
寫“現代小說”一樣:如果”現代”二字有褒貶的意思,那就大可不必
無事自扰。如果有人說我提倡“現代武俠”,我首先就否認“古代武
俠”個名詞。我也許只不過把“武俠”導致一個新的方向,我認為
較為正确有方向,旦把它根植在人心里,讓每一位中華民族儿女的
血魂,都磅礡慷慨激昂一些而已!“武俠”是生于民間的東西,在現
時許多人“抬頭星星,扎根于泥”的論調里,武俠小說的崛起無疑是
一种浪漫的反動:可是我要把它鐫入一些踏實的生命,一方面以使
看它的人不光是怀古式的興嘆,(只嘆太史公筆下的游俠不复現又
有何益?)一方面使它可以不僅反動而已,而且還有建設的意義:使
它不僅花拳繡腿,浪蕩江湖而已,而是精修苦練;方能在江湖中做
出點事情!
我以“今之俠者”為題,乃要回響我的十首《山河錄》長詩之“古
之舞(武)者”的基調,里面所收的都是我今年六月至八月份所寫的
小說,其中還有一篇“齊諧”,因与意旨不合,故未收入。
溫瑞安識于一九七七年八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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