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灼傷了自己 深黛色的轎子。 淺綠色的垂帘。 帘內有人影。 血染紅的藍衫街。 著了火的大道。 殺伐未止息。 梁獲杰和何吞拿一左一右,盯死了轎子,但都沒有馬上動 手。 現在已不是突擊、也不是狙襲了。 轎里的人已早有了警覺。 他們現在是圍攻、夾擊,而且占盡上風,很有胜算。 ──但就不知怎的,他們以寡敵眾都不怕,但兩人合攻這 轎子之時,卻心頭有點發毛: 不寒而悚。 為什么? 難道他們真把這頂轎子當作一座神龕,他們再能戰好殺。 也不敢冒讀神靈,冒犯天威? 靜。 靜靜。 轎里全無動靜。 但大街卻殺得羡轟烈烈。 黃轎的朱大塊儿正要大步赶來,卻遇上怒劍狂招的溫端 汝。 溫火滾抵住了朱大塊儿的沖擊,雷聲轟隆,溫劍神仿佛有 霹靂一般的戰志和斗意,還生死不計。 他一人一劍,獨守一條火燙的長街,和滿街的強敵。 他寸步不讓,死守要害,目的是為了讓他那兩個師弟能全 力扑殺頭號大敵。 他雖在奮戰,但依然眼看八方,卻發現梁劍魔和何劍怪明 明已迫近那頂轎子,卻一左一右,凝立持劍,蓄勢待發,遲遲不 動。 ──為何不攻? ──再不進攻,只怕金風細雨樓的后援就要到了! ──時机稍縱即逝,何怪、梁魔再不把握,只怕自己也守 不住了。 溫劍神自己也心知肚明:敵方一旦加入了那高大豪壯魁 梧巨碩的家伙,他便覺得非常吃力:他本來足以四兩拔千斤之 力一劍橫掃千軍,現在的情形卻似雪上加冰落井下地獄一樣, 再繃就得要斷了。 (怎么他們還不打殺戚少商!) 就在他一面抵往來敵、一面堅決不容備路敵手直闖或回 繞去救援那頂綠轎,還一面以眼尾迅睨何非凡与梁雙祿那儿 的戰況,忽爾,使地,驀然,閃過了當日拜師學劍時的一些情 景,竟如此鮮活得就像接近得尖銳地刺人他眼帘里: 當年,“七絕劍神”羅送湯、梁斧心、何劍听、陳棍禮、孫紙 眉、余臣父及溫辣霞七人,雖是同門,對敵齊心,但文無第一, 武無第二,還是難免有分出高下之意。 他們后來也的确在綠舟峰比劍,交戰七天,結果是不分轅 軒,但老三溫辣霞是技高一籌。 不過,這結果并不能使他們心悅誠服,他們也不想在大敵 當前之際,力爭雄斗胜而傷了彼此情誼,于是,他們把這一种 此斗之心作了兩种轉化: 一,他們無論任何一人,都不能憑個人劍法修為而卓然成 天下無敵,至少,元十三限、懶殘大師、天衣居上、諸葛先生昔 年都曾分別擊敗過他們。 但他們還是志在天下第一。 ──既然他們不能一個人完成這個心愿,就不如七個人 一齊來完成這個心愿。 于是,他們在風華正茂鋒頭正勁之際,大隱二十年,為的 是秘創練就一种劍法,七人合使,天下無敵。──是劍法,不是 劍陣。 “劍陣”就算無人能破,也只是“陣法”,并非個人的成功。 他們創的、練的、研究的,正是一种絕世的劍法,一人使不 出它真正的威力,憑個人也無法施展這种劍法,所以他們就七 人聯手,心意相通,一起也一齊使用這种劍法。 這种劍法定名力。 “天行健”。 ──“天行健”劍法。 他們堅信,只要他們這种劍法一旦練成出世,必定世無所 對,天下莫敵! 他們有鑒于上一代劍法高手:“三絕神劍”:屈寒山、顧君 山、杜月山以及“七絕神劍”康出漁等,到頭來還是無法成為獨 當一面的大宗師,而過了中年的溫陳羅余孫梁何等七人也知 已知彼:明了憑自己才分,只伯也成不了獨霸武林的大家,于 是集眾智群力,要合成這种聚七人精華所聚的劍法:“天行 健”,始可無數于天下。 二,除了他們七人集中練一种并使的劍法外,他們還苦心 創意各栽培出一名徒弟,來繼承他們的武功、劍法。 他們把互相比拼之心,轉注于他們門徒身上。 也就是說,他們之間,并不互拼;分高低比高下的事,則由 門人弟子去完成。 所以,自他們藝成下山后,几乎每年都要比斗一次。 比拼的地點既不在名山,亦不在名峰,只選在黃岩山上。 据“七絕劍神”的說法是:若選在什么華山、天山、黃山、五 台山、九華山、雁蕩山比武,只怕山名重于人名,他們特選一些 不為人所知但自具靈性的明山秀峰作比武場地,顯示了是有 信心地點憑人而成名。 ──經過他們那一場(或不止一次)的比斗,此山因此而 揚名! 他們這种想法,至少有三大好處: 一,可以激勵弟子的好胜心,精益求精,好上求好,在競爭 比斗中互相砥礪,突飛猛進。 二,可以消解他們七人之間的斗胜雄心,不傷和气,讓門 徒來達成他們的私心,而一同大公無私的去造就群策群力的 絕世劍法! 三,他們可把一切劍木、武功上的新招奇法,都授予徒弟 去勤習、發揮,從門人子弟之間的比斗過招的胜負,啟發他們 自行反省与改良。 這都是好事。 但也有坏處。 坏處卻在他們七名門徒的心里。 他們常常要彼此比拼,所以不但誰都造成了极大的壓力, 以及誰也不服誰,准都希望把對方打壓下去,不能完全團結無 間。 這几年一路比劍下來,反而是讓羅睡覺(漢果)武功出類 拔萃、獨創一格、自成一家、冠絕同臍。 ──作為“七絕劍神”中劍法修為最高的老三溫辣霞,他 的親授門徒溫火滾,居然還不是羅老 的對手,屈居第二。 他們當然心中不甘,也不服,何況,彼此同門之間,也明爭 暗斗得非常劇烈,逐而漸之,分為三派。 一是以溫火滾為首,得何難過与梁傷心支持的一組人,另 一系以孫憶舊為主,余厭倦与吳奮斗為輔的另一隊人馬,還有 一人就是自成一派的羅漢果(睡覺)。 是以,侯蔡京一旦賞賜不公之際,這几“派”同門就彼此嫉 妒低謗得非常厲害。 ──戚少商當日的夜襲,就是抓住這個心理,成功地瓦解 打殺了余默然(厭倦)、孫菩提(憶舊)、吳鷹君(奮斗)等“七絕 神劍”中的三名成員。 這就是上一代的人過分刻意鼓動推動他們門徒相互爭胜 比拼的結果。 ──他們的徒弟要是打輸了,吃了敗仗,作為師父的,就 算風度再好,也是會不悅的,也難免斥責苛求(不管是不是公 開譴責)他們。 所以他們受到很大的壓力。 ──在他們成長与修煉過程里,溫火滾、吳奮斗、余厭倦。 梁傷心、何難過、羅睡覺、孫憶;日等都在這种比斗競爭下備受 壓力。 在這漫長而孤獨在山上獨自練劍的過程里,他們都各自 經歷了不為人所知的凄酸苦楚。 所以,他們都備有各的特性。 對孫憶舊、吳奮斗、余厭倦等人的情形,溫火滾可能還知 之不詳,但他卻很清楚梁傷心和何難過的苦況。 因為他們向他傾訴過。 何難過最彷徨的時候,天天去拜神。他在峨嵋山學劍,峨 嵋山有的是佛廟名剎。他天天拜,大聲稟神,求神保佑,讓他學 成第一流的劍法,傲視同躋,讓他不致讓師父失望、責打,讓他 不致讓梁傷心、吳奮斗等人瞧不起。 他虔誠的祈求神明賜他智慧、給他力量。 因天資所限,盡管何難過的劍法在江湖上已臻一流高手 之列,但在同門七位師兄弟之中,他只不過是不上不下僅在其 中的一人。 他無法出類拔萃,技壓同門。 為這點,師父何劍听對他常有重責。 他很慘。 也很孤獨。 所以他的劍法更走難過的一路,跟他交手的人,就算能活 命,也莫不難過難受。 當他發現神明也不見得怎么保佑他的時候,而他每次比 斗的結果都令他相當難過之后,終于有一天,他打翻了香爐, 踢倒了神像,還大口大口、一口一口的,把爐灰、蜡燭、香校等 全吞食到肚子里去。 也不管這些正點燃著的香火的傷了自己。 8.這轎子像一座神憲 梁傷心也一樣。 他跟何難過不同的也許只是:何難過吃灰吞香啃蜡燭,梁 傷心則是拼命吃書。 他吞食所有的書。 他吃掉任何的書。 原因是:何難過求助于神靈,梁傷心的武功也無法技壓同 門之時,受到師父梁斧心的責打后,只好翻查古籍書冊,希望 能求解得悟。 但結果還是。 不解。 不悟。 由于他讀了太多的書,唯一增添的是一肚子的不合時宜, 而且浪費了他個少時間和心力,使他的劍法甚至連孫菩提都 遠所不如,到后來,他荒廢了的時光已追不回來,讀書不能為 他帶來任何成功,反而使他在劍術上落后干其他同門,他遂把 一切怨意發泄在書本上,他變得見書就吃。 逢書便啃。 他一見到書,甚至只要是有關于書的物体,他都全吃到胃 里去。 所以,他吃的不只是書,吃的還是紙、樹、木頭、梁、柱、檐、 甚至木履和竹。 有几次他還吃蝸牛和虱子,因為他覺得蝸牛殼、杏仁和虱 子擠出來的內臟(其實是白色的乳漿),味道很像木頭。 他還吃牛皮。 尤其是犀牛皮。 ──越是發霉,越是好吃。 溫火滾也有他發泄的方式。 他不吃香灰蜡燭。 當然也不吃木頭樹皮。 他什么也不吃,但喜歡玩。 玩火。 在山上練功練劍的漫長孤寂的晚上,他喜歡玩火,點一圈 火焰,不管燒了自己的茅屋還是茅坑,或燒了個山洞或整座山 峰,甚至故意用火舌去的痛自己,他都喜歡火。 喜歡玩火。 喜歡用火光去照明、燃亮甚至焚燒自己。 這嗜好很有自焚的危机,不過對他的武功也不無助益。 他的劍法越使得淋漓盡致時,劍鋒甚至還可以炸出火花 來。 他的劍足可殺出三昧真火來。 每當他逼出真火時,他自身就像一把燃燒的劍,銳不可 擋,銳不可奪。 他本身就是一團火。 有時候,溫掃眉跟他兩名師弟聊天、談心,真個喝了差不 多,說到心底里去的時候,何難過就曾表示過侮意: “就算神明不曾保佑我,我也不該吃掉那几尊神像,我吞 下它了,就形同触犯天條。現在我已沒有退路了,反而吃上了 癮,見神像就吃──大概這是神靈對我的責罰吧?” 梁傷心則一點也沒有咎意、他只到底意難平、忿猶未足: “我吃書。我恨書。我以后見一本就吃一本,遇一冊就吃一 冊。有……” 他恨恨他說:“我見讀書人就吃,哪個書生遇上我,我把他 連皮帶骨都吞下去──” 他狠狠地道:“我跟書有仇。” 溫火滾打殺敵手時,像一團焚燒的火球,但談話時卻很講 理,甚至在手勢上還帶有一點优雅和优怨。 “當我死的時候,我要死得光明磊落,火火紅紅,宁死在烈 火中──” “哪怕是最后一刻也焚燒,”溫火滾好像還很憧憬他說。 “如果那真的是我死的日子。” 他是這樣說過。 而在這時候,他(溫火滾〕在對敵斬殺中發現: 何難過和梁傷心面對那頂轎子的神情,就像他們一個正 在吃著神像,一個正在狂吞著一本本厚厚的典籍一樣! 他們面對著那一頂文文靜靜、安安靜靜、平平靜靜的轎 子。好像面對于軍万馬、引頸待刑、面對一座屢現仙跡的神龕 一樣。 其實溫火滾是說得瀟洒。 他還是嬰孩之時,不知火為何物,以手相触,給灼傷了。 少年的時候,他不小心玩火,燒掉了他的房子,也使他成 為孤儿,所以才會讓溫辣霞看中,收他為徒,迫他在山上修煉, 授他火的劍法。 他常自喻為一根兩根燃燒的蜡燭,實則如一條兩面受力 的火中竹,他一面自焚,一面炸出星火,一面自這火光焰花中 灰飛煙滅。 這也許就是溫火滾的宿命。 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宿命──包括可以不相信和不知道 自己的宿命。 這轎子仍然沒有動靜。 ──在這种情形下,里面的人依然全無動靜,如果不是轎 子里面根本沒有人,就是里面的根本不是人。 溫火滾要比梁傷心和何難過都更急。 他怕自己再守不下去了。 他快支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候,梁傷心和何難過突然有了動作。 他們突然改變了方位。 ──原本是一左一右,夾擊轎子,而今變成一前一后,讓 這轎子里的人背腹受敵。 這轉變极快! ──到底是什么事讓梁魔何怪會作出如此變換和因應 來,溫火滾畢竟跟轎子隔了一段距离,故爾沒能感應得出來。 然后何難過跟梁傷心一起作出了攻襲。 何難過一揮劍,劍發出一聲動人的呻吟和一閃而過的銀 光。 這銀光卻不是直接攻入轎里。 而是挑向一團正在街上熊熊燃燒著的火球。 火球飛起,飛擊綠轎,“砰”的一聲,撞在綠轎上,花地炸了 開來,火焰馬上卷燃著了轎子,前前后后連同布帘都著了火, 而銀光碎片,幻化万千,迸射入轎內: 那是“冰”。 何難過的“冰之劍”。 也是“劍之冰”。 他這一招是“水火夾攻”。 他的劍气是冰寒的,但挑起的卻是烈火的,他用火攻逼出 轎中人,再以“冰鋒”打殺! 他全力搶功,因為他無后顧之憂: 梁傷心一定會為他掠陣。 綠轎已著了火,就似金色的火焰繞纏著青色的龍。 “劍冰”已像雨雪一般打入轎內。 轎子里的人若不及時出來,那是死定了。 “蓬”的一聲,一物自轎后飛彈了出來。 誰都要活命。 火在燒,劍芒殺人,轎中人終于還是沉不住气! 何難過笑了。 他就是要轎里的人沉不住气。 他就是要迫出轎里的人: ──出洞的蛇,總比仍匿伏在洞里的蛇容易對付些! 他就是要在轎前發動攻勢,讓轎中人自后沖出──因為 他知道梁傷心的快而傷人心坎之劍一定在守候和等待。 只要戚少商一掠出轎子,就死定了! 那道影子一掠出轎后,就遇上了梁傷心的劍。 梁傷心劍俠。 快劍。 劍俠俠劍快快劍劍劍劍快劍,在剎那間,那道影子至少著 了十几二十劍。 到了最后一劍,那道影子已給一劍穿心,串在劍鋒上,梁 傷心這時才能稍為停了一停,住了住手──他出劍之快,一旦 出手,連他自己也縱控不住,二三十招后,才能勉強稍停。 當他可作稍停的時候,那道影子菩是一個人,早已七八劍 穿心,人也斬成碎片。 可是,那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 那只是一道影子。 影子? 沒有人,只有影子!? ──難道“影子”還會自行從轎中飛扑出來讓梁傷心試劍 么!? 影子飛掠,何難過正心頭一寬,乍見梁傷心快劍已刺著影 子,更心里一歡之際,突然,轎子里,“格”地一聲。 然后黑光白光各一閃。 何難過這時,突然心念一動: 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一個人。 這樣的轎子,這种對敵的手法,莫非轎子里的人是……!? 他還沒來得及想下去,甚至也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他的 心口已然一麻、一疼。 他的笑容就僵在臉上。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左右胸肋各插了兩支箭,箭繃几自顫 動。 兩支箭,一黑一白,箭杆上各雕“情”、“人”一字,箭簇已沒 入了他的胸膛里,痛入心肺,但一時間卻未斷气。 到這時候,他惟有發出一聲慘呼,咬牙切齒齦打顫地道: “你……你是──!?” 只听轎里的人冷冷地道:“你殺人慢,我就讓你死得不痛 快!” ****************************************** 風云閣主掃描校對 http://fyg.126.com ****************************************** 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