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刀是可以借的 來人上樓。 那是“六分半堂”的第七當家周角。“報告大堂主,做 生意的來了。” 狄飛惊抬起他那一雙有好脾气的眼神,不徐不疾地問: “他們來的有几人?” “三四個。” “來的是誰?” “戚少商、楊無邪和孫魚。” “那是三個。” 狄飛惊更正道。 “可是我總覺得有四人,”周角急忙解釋道,“不只是我 有這种想法,連林哥哥、莫北神也有這种看法,他們來的好 像只三個人,但在感覺上絕不止于三人……另外,他們后面 當然有大批支援。” 狄飛惊沉思片刻。 原來他有的是一雙流露出表面上的好脾气不是真的眼 神。 他只問:“連莫北神也是這樣說法?” 周角答:“是。” 狄飛惊又問:“那他的‘無法無天’部隊已完成布署 未?” 局角回答:“布置好了。” 狄飛惊再問:“他們三人的行動可有什么特別處?” 周角道:“一切正常。只孫魚背上背了個包袱。” 狄飛惊奇道:“包袱?什么包袱?” 周角用手比划:“一個很大很大的包袱。” 狄飛惊下去看他,只問:“有多大?” 周角說:“大約有三尺寬、七尺長。” 狄飛惊皺了皺眉,然后笑了。 笑得很冷寞。 然后他吩咐道:“備座,請茶,圍上屏風──來的是四 位貴客。” 他的背后有屏風: 那是四扇雕龍繪風漆黑繡金實木厚重屏風。 狄飛惊背靠著屏風,就似有著厚重無根的靠山。 屏風后卻有人問:“誰替他們三人護法?” 周角答:“應該是溫夢成和花枯發。” 屏風后的人冷哼一聲:“他們兩人來了,也不難對付。” 狄飛惊道:“不過,要是對付他們兩人,就形同跟整個 京城的地痞流氓江湖好漢開戰。” 屏風后的人道:“我擔心的倒是該來而好像沒有來的 人。” 狄飛惊道:“雷卷?” 屏風后的人道:“他才是戚少商的強助。” 狄飛惊嘆道:“只怕戚少商另有強援。” 話說到這里,客人己上樓。 敵人已近。 人來了。 敵至。 迎。 迎客。 狄飛惊迎客。 狄飛惊迎客的方式并不是站起來。 ──一向抬不起頭來的他,仿佛也順理成章的不良于 行。 其實不良于行的人不見得就抬不起頭來。 例如無情。 同理,抬不起頭來的也下一定不良于行: 例如狄飛惊。 他現在迎客的方式是: 舉目,微笑,稽首,抱拳,讓人覺得他彬彬有禮.禮儀 周周,一點也不會給人傲慢無禮,甚至因而對他更同情以及 更加感動。 狄飛惊就是這樣的人。 他常予人這种感覺。 就連今天上來跟他交手(本來是“談判”,万一“談” 不攏,可能就變成是“火拼”,乃至“決一死戰”了)的敵 人,也難免對他生起這种感覺。 這种感覺,威少商、孫魚、楊無邪都有。 戚少商每次見著狄飛惊,都會生起: ──如果塔里、樓子里有這樣的人物,那就如虎添翼 了! ──不但自己可以倚重,而且也呵分楊軍師之勞、減楊 先生之憂了! 他有這种想法、是來自惜材之念。 盡管他曾因愛材而慘被出賣,几乎一敗涂地,翻不了 身,但他仍難自抑那一股重材借材之心。 不過,他對狄飛惊這种想法,卻從未說過出來。 因為他不想楊無邪誤會。 楊無邪是三人中對狄飛惊的“態度”印象最深刻的。 他每次看到狄飛惊后都自作檢討。 對方的确是個人物。 他能獲取他人的同情。 ──甚至還能夠不必一言半語,就讓人支持,不需防 患。 他善于予人好感。 楊無邪知道在這點上,狄飛惊确占了优勢,而占优勢的 原因,是因為狄飛惊善于利用自己的弱點。 ──化弱為強,以弱胜強,這點确實很不容易! 但狄飛惊卻輕易辦到。 所以他每次見到狄飛惊,都提省自己要多加努力,而且 也份外感覺到。 “金風細雨樓”要獨霸京師,恐怕還得歷經許多風雨飄 搖,而且還真不容易! 他也曾想過,如果“風雨樓”也能有狄飛惊這樣的強 助,豈不是更…… 可是他只想到這里。 沒有想下去。 因為不能想下去。 因為縱然有這么一天,只伯自己也不一定能容得下這個 人…… ──就算自己容得下他,狄飛惊也一定容不下自己! 孫魚卻在又一次看到狄飛惊之后,就在尋思: 要是有一日,“風雨樓”不但有楊無邪,而且又有狄飛 惊的話,那就一定很壯大;但要是“六分半堂”不單擁有狄 飛惊,又招攬了楊軍師的話,那就可怕极了。 以他的看法,狄飛惊容易予人好感,讓人同情,易受人 支持,可是,在學識淵博,閱歷丰富上,狄飛惊仍不如楊無 邪。 楊軍師有的是真材實學。 盡管他在“金風細雨樓”里的地位,已一天比一天重 要,“一O八公案”的精英子弟,也几乎由他來統管,但孫 魚還是覺得: ──能夠一起上來“三合樓”跟“六分半堂”的人談 判,他覺得很榮幸,但自知實力還遠不如戚少商(至少在戰 力上)、楊無邪(至少在智力上)這些人…… 他要“迎頭赶上”之處仍多。 還很多。 他們拾級而上,所以迎頭看去,狄飛惊就跌坐在樓上最 末一端,好像在揚著首迎近他們到來一樣。 但當他們完全登樓了之后,可以平視或俯視依然端坐的 狄飛惊了,這時又發現狄飛惊仍然垂著首,只上揚著一雙明 利的眼睜,像一對明亮的暗器。 這對明眸的主人道:“你們來得很不容易吧?但還是如 約來了。” 咸少商道:“我們是來得很不容易,但該來的我們一定 會來。” 狄飛惊一笑:“別來可好?戚樓主聲名,近來已如日中 天了。” 戚少商道:“狄大堂主的威名,早已震懾八方,事實上, 六分半堂在江湖路上、武林道上的影響力,可比雷總堂主在 世時更胜一籌哩。” 狄飛惊道:“那是雷大小姐主事有力之故。” 說罷,嗆咳了數聲。 戚少商眉頭一皺:“狄大堂主別來無恙吧?” 狄飛惊一笑道:“無恙,有痛。” 戚少商問:“痛?痛在何處?” 狄飛惊摸摸心口:“在這里。” 戚少商道:“心痛?” 狄飛惊道:“正是。” 戚少商:“卻不知是個什么樣的痛法?” 狄飛惊:“很痛。像給人剁了一刀般的痛。” 戚少商:“方今之世,武林里有誰還敢往大堂主心口里 扎刀?” 狄飛惊:“有。” 戚少商:“誰?” 狄飛惊:“你。” 戚少商故作愕然:“狄兄說笑了。” 狄飛惊干笑一聲:“戚寨主貴為一樓之主,主掌京師武 林大局的宗師,當然不會親自賞我這等閑人吃刀子。只不 過,我們堂里的紅貨,在未入京師的路上,十有七八.遭人 劫了,這無疑是形同有人在我背里胸上,扎了十七八刀,戚 樓主,要是你,你說痛不痛?” 圖窮匕現。 主題來了。 一直沒有作聲的孫魚,忽然開口了:“是不是我听錯 了?” 他一直沒有開口,可能是他覺得還沒到開口的時候。 他的問題還有第二個:“還是狄大堂主說錯了?” 他既給選中來到這里,只要輪到該他說話的時候,他就 一定會說話,只要需要他動手的時候,他也一定得功手。 ──不然,他來這里干什么? 然后,他果然還有第三個問題。 反問。 “連六分半堂的貨都有人敢劫!?”” “的确沒有。”狄飛惊很談定地道,“一般而言,路道上 的朋友,都很給我們面子──除了……” 孫魚問:“除了什么?” 狄飛惊道:“金風細雨樓。” 孫魚道:“你是指我們的人劫了你的貨?我們在暗里捅 了你刀子?” 狄飛惊淡淡地道:“若不是金風細雨樓的兄弟,別人可 沒那么明快利落的刀子。” 他像是在敘說一件与他無關的事,“你們在京外的兄弟 很多,各幫各派各門各山頭都有,要是一彪人馬捅一刀,這 樣下去,我們早已千瘡百孔,還是万望抬貴手才好。” “刀是可以借的,”孫魚提醒道:“用刀的人不見得一定 就是斫刀的人。” 狄飛惊突然抬目。 神目如電。 他不望孫魚。 只看戚少商。 只問一句話。 “我不要知道那刀可不可以借;”他說,“我只想知道, 戚樓主承不承認這件事?風雨樓有沒做過這樣子的事!?” “有。” 這次是戚少商的回答。 簡洁。 有力。 只一個字,就承擔了一切。 4.劍是不能棄的 听了戚少商這霹靂雷霆也似的一句話,狄飛惊卻忽然笑 了,伸手一引: “坐。” 他身前有一張小几。 几前有四個墊子。 四杯茶,還有一盤花生,一瓢瓜子,一碟紅黑棗于,以 及几個顏色鮮艷气味芳香的桃駁李。 楊無邪和孫魚互覷了一眼,戚少商卻選了當中一個位 子,一盤膝就坐了下去。 孫魚和楊無邪跟著左右坐好。 狄飛惊又舉起了茶盤: “請茶。” 戚少商舉起杯子,在孫魚未及試毒之前,已喝了一口。 狄飛惊又勸請道:“來點瓜子。” 他自己卻先抓了把瓜子,在嘴里磕得咯 有聲。 戚少商不吃瓜子。 他拿了把花生,剝殼利落,也吃得津津有味似的。 狄飛惊居然問他:“花生好吃嗎?” 戚少商也居然答:“不錯,哪里出產的?” 兩人本來是來“談判”的,居然一談起花生的滋味來。 狄飛惊微微向后坐直了身子,含笑說:“哦,這花生是來自 老遠的万里望──” 說到這里,故意一頓,望向楊無邪,滿目都是笑意。 楊無邪這時候開聲了。 以他的份量,他一說活,卻談的也不是要事,而說的也是 花生──這令孫魚大惑不解,越發覺得他要“學”的事的确還 多得不可胜數。 “万里望是南洋群島的一個小埠,离麻六甲王朝相當鄰 近,該地出產的花生,天下一絕,沒想到居然在六分半堂品嘗 得到……”楊無邪還不忘補發了一句,談這句話的時候還瞟了 孫魚一眼: “恰好,我們樓子里的高手,也有名棄暗投明的,名字就叫 万里望。” 孫魚听話悚然一惊:軍師竟然對他組里的分子名號都了 如指掌!? 狄飛惊贊嘆道:“吃這花生的人,都贊好味,但從不知万里 望為何物?就算知有万里望,亦不知万里望為何地?就只先生, 一語道破,万事皆通,博知強記,令人震佩,甘拜下風。” 楊無邪眨了眨眼睛,居然受之不疑,只問:“你佩服我,是 因為花生?” 狄飛惊道:“小花生也有大學問。” 楊無邪忽道:“我也佩服你。” 狄飛惊微詫:“哦?” 楊無邪道:“我佩服你,也因為花生。” 狄飛惊不解:“何解?” 楊無邪:“因為你請我們來這儿,迄今一直談花生、吃花生 而不涉其他事儿,所以我更佩服你。” 狄飛惊笑了:“我們雖然都在京師,卻難得相見,你們也來 得不易,所以敘閑在先,公事不急。” 戚少商道:“因為來得不易,所以才急。如今,我們茶喝過 了,花生,也吃過了,話,也該扯到正事上來了。” 狄飛惊居然立即就問:“戚樓主認為:方今京師的武林勢 力,除貴樓和敝堂外,還有誰最有實力?” 戚少商答:“有橋集團。” 狄飛惊再問:“十七年前呢?”戚少商道:“迷天盟。” 狄飛惊又問:“假設我堂和貴樓動干戈、相火拼,最大的得 利者會是何方勢力?” 戚少商想也不想:“有橋集團的方應看、米蒼穹、沈耕云。” 近年,方應看又得強助,他義父方歌吟的的舊識沈耕云,前 來襄助方應看,主掌大僅,“有橋集團”勢力于是遽增。 狄飛惊問:“要是以前呢?” 戚少商即答:“當然是‘迷天盟’的關木旦。” 狄飛惊這次問得很緩、很慢、也很沉重:“那我們為何偏要 讓這些人得逞?” 戚少商反問:“我們樓子和你們堂口已互斗了數十年,你 為何現在才問我這句話?” 狄飛惊道:“那是因為你們造成的。” 戚少商問:“那是因為我們最近常劫你們的紅貨?” 狄飛惊道:“以前我們是在斗,只在對壘,誰也沒殲滅得了 誰,誰也沒得到全盤胜利。雷總堂主失手中伏身歿于貴樓,但 貴樓蘇樓主不久亦因叛亂而身亡。我們仍旗鼓相當。甚至貴樓 在平息內亂的時候,我們也為蘇樓主盡了點心力。不過,你們 近來老劫我們運往京里的紅貨、銀兩,這樣下去,等于斷絕了 我們活命的根源,定必勢成水人,我們一定得要有個對決、了 斷,那么,豈不是便宜了有橋集團和迷天盟?” 戚少商道:“迷天盟?” 狄飛惊展顏一笑:“迷天盟近日東山复出,由一人到處奔 走號召,使以前七圣盟里中堅干部如陳斬槐、厲蕉紅等紛紛加 盟,而以前背叛的圣主鄧蒼生、任鬼神等也全重新為迷天盟效 力,都襪馬厲兵,矢誓要候關七重出江湖,再爭天下。難道戚樓 主沒听說過這件近日轟動江湖的大事?” 楊無邪忽把話鋒接了過去:“戚樓主不只早已密切注意此 事,還發覺那個獨擔大旗呼召各路舊部重振迷天盟的主將,好 像就是當日貴堂的叛徒……” 狄飛惊微微一笑道:“不錯,他就是雷滾。” 楊無邪故作微訝:“他現在好像已易名為雷念滾,而且還 練成了一种殺傷力奇大的兵器。” 狄飛惊坦然道:“他确非當日吳下阿蒙,也不是當年敝堂 里用‘水火雙流星’的雷滾了。” 楊無邪有點感喟的道:“听說他本來是失意于六分半堂, 有意退隱江湖,還成了個在京里倒夜香的漢子,但到底還是 ……舍棄不了這江湖。” 狄飛惊道:“一人江湖深似海。就算是大風大浪,大惊大 險,是江湖人還是离不開這是非之地──那就像一名終生練 劍的高手一樣,一旦拿起了劍,劍就与之結下了不解緣了。” 楊無邪深以為然:“所以只要是江湖路就得行下去;劍始 終是不能棄的。” 狄飛惊也道:“既然江湖子弟江湖老,行事也更該留一線, 日后好相見。” 楊無邪忽然峻然平視狄飛惊,一字一句的道: “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要專打你們六分半堂紅貨銀餉的 主意。” 5.槍是應該搶的 狄飛惊神色不變:“愿聞高深。” 楊無邪嘆了一聲,道:“我們說起來都是同在一個地方的 幫會,但我們有許多行事作風,都是很不一樣的。” 狄飛惊補充道:“但在很多地方,我們卻又是非常一致的。 至少,我們部拒遼抗金,共同維持京師武林的治安、秩序,不讓 黑道、綠林上的弟兄胡來搞事滋扰良善,亦不似‘迷天盟’投靠 金人,‘有橋集團’暗与遼人勾結。” 楊無邪惋惜地分析道:“可惜你們卻与朝中六賤勾通,暗 中支持蔡京、梁師成、朱勵這等禍國殃民的權宮,欺正凌 善。──‘有橋集團’話說是暗通遼人,其實是暗合當今圣上 有心求和之意;至于‘迷天盟’附依金兵,那是在關七走火入 魔、神志失常后他部屬的私作主張卑鄙劣行,那當然不是‘迷 天七圣盟’的原意。” 狄飛惊也娓娓道來:“据形察勢,‘有橋集團’而今如同朝 廷喉舌,武林一旦由他們縱控,哪還有江湖義烈之士說話之 机、容身之處?‘迷天盟’七圣已零星落索,關木旦不但得了失 心瘋,而且又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誰也不知這部無頭馬車會 駕到深淵險崖還是地獄天庭夫!──看來,還是我們一堂一樓 之間,比較有個契合處。” 然后他充滿期待的說:“所謂分則兩失,合則兩利,要是我 們樓堂之間,互為聯結,不要相待,實力元气對消,那該是多好 的事!” 楊無邪完全贊同:“要是這樣就好了:至少不致天下太平, 也可以京師武林太平。” 狄飛惊馬上反應熱烈:“那有何難?只要你們金風細雨樓 的人,不再來搶我們六分半堂的財物那便可以了!” 楊無邪也提出了熱烈的反應:“那么,首先就得要六分半 堂的人,不搶天下無辜可怜人的財物,那就真的太平無事了!” 狄飛惊臉色一沉:“此后怎說?” 楊無邪輕拍几案,好停為之跌足痛惜似的:“這想必就是 問題的症結了,你們搶天下老百姓的財物來養活你們自己,我 們就專搶奪你們的財物,一部分交回給貧寒無安者,一部分用 以建設金風細雨樓,是謂:生財有道,道道不同;我們可是:君 子發財,取之有道。──只不過取的方式跟你們有點不一 樣──難免占了你們一些便宜。” 狄飛惊卻不動气:“我們布在江湖上的外系子弟,在外取 財,難免有些不擇手段,亦有行差踏錯之處,但我們在京的子 弟們.可從不犯這些事──再說,我們有的餉銀,還是官家挂 名,來路正當,也一樣讓你們劫了。這事對官家和己,都不好交 待。” 楊無邪“哦”了一聲,目光已隱帶笑意,“似乎确有這等事。 只不過,狄大堂主的所謂官餉,是不是指蔡元長要結納江湖術 士林靈素的餉銀,或是東南王搜刮民脂民膏給京里梁師成的 奉獻,還是童貫領兵不打外寇去劫邊地民財然后往京里權貴 的進貢,抑或是王黼為方今圣上張羅‘花石綱’鬧得天怒人怨 的血汗捐獻?……若然,江湖上的兄弟難免就得要看不過眼, 我們也只好放手由他們劫奪了。” 狄飛惊仍不動气,卻立刻岔開了話題,“那么,‘三寶鏢局’ 的鏢銀,原是發付鎮邊軍兵的糧餉,卻讓人給劫了,這又怎么 說呢?‘含鄱錢庄’是個正規錢庄,但庄里銀子也給人洗劫一 空,這總談不過去吧?” 楊無邪吃吃笑道:“說的是,‘三寶鏢局’的确是押過糧餉, 但這銀惱,卻劫自‘霹靂鏢局’所托運給云貴送去的賑濟災銀, 你說的糧恫,明是軍配,暗是給童貫用來与敵議和求饒用的餡 敵錢吧?‘含鄱錢庄’的确是個亮著招牌的錢庄,不過它的前身 就是‘黃岩賭場’,是收‘印子錢’起家的,現在它隔壁還有家 ‘馬尾賭坊’,誰都知道它辦得起錢庄。既然來路不正,道上的 兄弟,難免眼紅,借些銀子花花,這點狄大堂主定能包涵則 楊無邪笑笑又道:“我們樓子中、塔子里的弟兄沒是什么 個不好,有時就是老愛撿為富不仁、來路不正、歪路邪道的銀 子,既用作劫惡濟善,又叫做黑吃黑,我也著實管他們不住。” 狄飛惊依然不動聲色,只道:“那么從山東運來的二千支 禁軍備用的槍杆,以及打從江南運來的花石呢?那是捍衛京師 的兵器,以及進奉圣上的貢品,也遭你們的兄弟截去了,這不 叫白吃白吧?” 楊無邪似連眉毛都有了笑意的道:“當然不是,那些是勞 民傷財、搜劫而來的貢物,光是運輸,就耗費無盡,死傷無數, 我們索性教它沉入湖底,以免再令万民涂炭,怨聲載道,更不 欲天子玩物喪志,沉迷自溺。至于槍枝……那是‘山東大口神 槍會孫家’所制造的兵器,我們曾旋開活柄,看過里邊,內容是 啥,運到京里干什么,大家心里有數,狄大堂主恐怕已不需我 明言了吧?這槍,恐怕還是該搶得很。” 狄飛惊又垂下了頭。 他在品茶。 沉思。 楊無邪搔了搔白發,故作為難的道:“大堂主,您說哪,我 們這兩幫人馬,從情字上去看是該合作的,從理字上去看是應 聯手的,從義字上去看絕對要同聲并气的,但偏就有這些儿一 差半隔。對不上一起,你說應當怎么辦是好?”。他這個問題問 得很絕。 但狄飛惊并沒有給問倒。 他反而笑了。 笑得和很坦然。 “其實,也不是單方面的事,”狄飛惊開心見誠的道,“就舉 個例子吧.‘三寶鏢局’是我們外系的人,他們所劫的‘霹靂鏢 局’,就是隸屬你們‘神威鏢局’的分支,我們鏟平了它,等于也 暗里捅了‘風雨樓’一刀。‘黃岩賭場’之所以垮倒,是因為曾干 掉了三個不受賄賂的差官,這三人當中,听說至少有兩名是 ‘發夢二党’的遠戚和子弟,在這一點上,我們自然已結了仇, 也難怪你們會報复、要報仇的。” 他一雙优秀、优美、优郁的眸子又眨了眨,語重心長而苦 口婆心地道: “不過,眼前放著的,的确是:只要我們堂樓聯手,二幫合 并,我們便能成為天下第一大幫,而且還能即時拔除‘有橋集 團’,又能防‘迷天盟’東山再起,你們甚至也能控制我們跟蔡 太師過分緊密的合作,以及能順利在綠林樹立權威,而我們也 可以分享你們在白道武林勢力的建樹,旦不必互爭相伐、明爭 暗斗,相互抵消錢財實力,那就絕對是江湖之福,武林喜事 了!” 他依然死心不息.沒有放棄: “我就知道難以說服楊先生的了,卻不知戚樓主為了大局 著想,是否考慮共同建立如此大好局面、万里江山呢?” 他問了這句話,就望定了戚少商。 他本來就很有說服力,而且人也長得漂亮。 可是,更漂亮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恐怕要比他的語言更具說服力。 而今,這雙眼睛就凝視戚少商,在等他答复。 世上有些人,他對你的要求,無論是什么佯的要求,都很 難拒絕。 他也沒有強迫你,更沒有懇求你,但他要你做的,你還是 會心甘情愿(甚至莫名其妙)的去做。 為他而做。 狄飛惊肯定就是這种人。 ──而且是非常出色的一個。 6.用心良苦 戚少商靜靜地听。 他听得很用心。 他仿佛不止听得出對方的弦外之音,也听出狄飛惊的用 心良苦。 直至狄飛惊講完了,他也听完了,隔了一會,他才問:“你 講完了?” 狄飛惊道:“我的話下重要,重要的是戚樓主的一個決 定。” 戚少商道:“你甘冒大不韙,也要我們干冒奇險的來三合 樓,為的是告訴我們這番話?” 狄飛惊道:“只要平息干戈,團結一致,聯手抗敵,共享太 平,那什么險都是值得冒的。” 戚少商道:“很好。” 狄飛惊問道:“什么很好?” 戚少商道:“茶泡得很好。” 狄飛惊還沒會過意來,戚少商已整衣祆,道:“茶已喝過 了,我們就要走了。” 狄飛惊怔了一怔:“戚樓主一點也不考慮在下的建議么?” 戚少商反問:“你看我們這趟來,有沒有誠意?” 狄飛惊嚇了一跳,不知戚少商到底要借何題發揮:“戚樓 主要是沒有誠意,就不會冒風冒險的赶過來這三不管的邊緣 地帶了。” 戚少商道:“你說大家來談判,不是交戰,以和為貴,咱們 也下備戰著來,你提出走上樓來的人不逾三人,咱也做到了, 可是我确是信狄大堂主的活,才來跑這一趟的。” 狄飛惊有些惶恐:“是不是我們這儿不夠誠意,讓戚樓主 生怨了?” 戚少商冷笑道:“你看我們這邊來的是三個人,分別代表 了我樓各方勢力。但你們的人呢?” 他目光閃動,指了指几上對面席位上三對杯筷和三個軟 墊,道:“明明是來了,卻不出見,誠意何在!” 這次狄飛惊還來不及答話,只听一個清麗的語音自厚重 的屏風后瑩瑩地道。 “戚樓主好尖的眼力,是我們禮數不周,請戚樓主、楊先生 和孫統領恕罪則個。” 屏風后出現一個挽高髻,清麗的倩影,向三人盈盈一福, 然后端坐在狄飛惊身邊。 戚少商抱拳還禮,只看了那麗人一限,心頭如遭一拳重 擊,便不再看。 這女子很宁。 很定。 但在斯文之中,卻另有一股銷魂,宁謐之中,卻令人心情 澎湃。 像她這种美人,就算是在人間出現一次,在眼前只乍現一 次,也是一次美麗的絕版。美得教人心疼。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大概“春”就是指這种美 麗的人儿吧?幸好減少商并不是色情狂,他只是識情狂。 他知情、識趣、也懂情趣,但重視的是:原則。 原則是他的信念。 他知道眼前的是一個江湖上引為奇談,既捉摸不透但又 擁有最大權力的女子。 雷純。 他只沒料到的是: 她似乎比傳聞中更美。 更不可拒抗。 所以他馬上抗拒: “為什么人已來了,還在屏風后躲起來不見人呢?” “因為狄大堂主的話完全能代表我們堂里的意思,他也完 全能代表我們,所以,我出不出來完全沒有分別。” 戚少商冷哼道:“有分別。” 雷純輕曼的問:“誠意?” 戚少商悠然道:“總有別的原因吧?” 雷純鈴儿響叮當似的笑了起來: “也許我怕。” “怕什么?” “就怕他,”她用尾指向孫魚輕輕一指。孫魚一時不明所 指,只听她又自嫣笑流轉為庄重的說: “還有他手上帶的武器。” 孫魚本來背上來的大包袱,現在己小心平放在一旁,他壓 根儿沒想到雷純會忽然向他提到這一點。 楊無邪卻兀地笑了起來:“怕?有什么好怕的!我看三合樓 樓里樓外,樓上樓下,不都盡是六分半堂的人么!” 雷純也笑了,笑得像朵迎風的蘭,映得黑木的屏風發金, 透紗的屏風愈發明,連那一玉琢的壺也分外清亮。 “六分半堂這些微布署又算得上啥?三合樓前的黃褲大 道,樓后的綠中巷,乃至對面的藍衫街,也莫不是你們的人 ……從這儿望過去,還看得著一團沖天的火呢!那大概是你的 人正對敵人大肆燒殺吧?” 楊無邪笑得門牙發亮:“還是雷大小姐棋高一著,難側高 深。──不是先約好一方只能讓三位代表上三樓來的嗎?現 在,我們确如約:走上樓來三人,但你們來的是三位,見我們的 只一位,那,現在總算賞了面,再出現一位,但仍然有一位,躲 在屏風后不肯見人,實在是千呼万喚不出來也!” 他笑到這里,臉色一整,道:“這樣做,神秘是夠神秘了,但 誠意就未免欠奉了。” 他不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好像一下子多了整整三十條。 雷純卻依然保持她的笑。 像她那樣的一個女子,一定己知道她笑的時候很好看。 那是一張經霜更艷、遇雪尤清的臉,也是遇霜尤清、經雪 更艷的笑,更是一种霜艷雪情的美。 美得無法言喻,也不可言喻。 但她的話卻很奇特。 她不是先回敬楊無邪的揶揄,而是忽然一句:“你應該多 笑笑。” 楊無邪一時也不明所指。 “哦?” “因為你笑的時候很好看,也很年輕。”雷純道,“笑得那么 好看的人,不多笑笑,實在很可惜,我要是你,一定整天都笑。” 然后她才言歸正題:“我們就是有誠意,所以才請你們上 來。至于我剛才不出來,是因為我們都信任狄大堂主,他說的 就是我們大家說的,他跟你們約定的,我們堂里無有不同意的 ──我是一個小女子,出不出面都一樣。” 孫魚忍不往道:“那你們的二堂主呢?雷二堂主難道在這 么重要的場合里,也只躲在屏后不出來,不現身么!?” 雷純笑了,細葛含風軟、心共孤云遠的那种輕笑的清笑: “雷二堂主?”她笑盈盈的問:“你以為屏風后面的是雷動 天?” “不是他?”孫魚反問:“除了他誰還可以和你們同代表六 分半堂?” “當然不是他。”雷純答,“來的不是他,而且也不代表六分 半堂。” 然后她緩緩的道:“但他卻完全可以代表蔡大師。” 她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大家都注意到屏風后有個陰影。 原來大家部以為那只不過是個屏風上的陰影,直至這陰 影在移動了,大家才知道他是個人。 而且這陰影一動,殺气立即升騰,充溢了起來。 ──也就是說,這人坐著不動,就像是一個陰影,連殺气 也凝聚成一團陰影,就像水凝結成冰一樣。 但他一旦移動,殺气立即膨脹、充斥了整個三合樓,連四 面大大小小的厚的薄的木的紗的帘捆串的席織的竹編的絹制 的屏風都一起簌簌地在抖動──許是因為這人猛烈的殺气 之故吧? 就連楊無邪也一直以為對方到席的“第三人”應該是雷動 天。 但雷動天沒有這种殺气。 而他也決不能代表蔡京。 ──來的是誰? 來人又瘦,又高,又陰寒,但渾身予人一种不寒而惊的感 覺,尤其是一雙鬼目,像一對刮骨劑心的毒刃,投射到那里,就 讓人生起一种全身發了霉渾身生了鏽的特异感受。 可是,盡管此人那么可怕,今人寒意陡生,但一看到他的 臉,還是有點忍俊不住。 ****************************************** 風云閣主掃描校對 http://fyg.126.com ****************************************** 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