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執迷不悔 這是一張森冷的臉。 臉很長,顴很尖,鼻子很大── 問題就出在鼻頭上: 他的鼻尖還包著一塊白布,顯然是受傷未愈! 是以,這樣看去,跟他漫身似散發出來的一股煞气和死 亡的味道,很不調和,使人禁不住有點發噱── 但也只不過是有點而已: 誰始終都笑不出。 因為出現的人是── 天下第七。 看到了天下第七,楊無邪的瞳孔收縮,問:“這是六分 半堂跟金風細雨樓的談判.他為何要來?” 雷純道:“我說過,他是代表了相爺。” 楊無邪冷笑道:“我也明白了,現在六分半堂其實是蔡 京的了。” 雷純道:“六分半堂受太師指導下,蒸蒸日上,朝气蓬 勃,咱們堂口跟蔡相爺的關系實在是如魚如水,難分難离。” 戚少商沉著臉,道:“那六分半堂就不能自立了。它至 少比不上雷損在世時能獨立于天下,獨身于江湖。” 雷純道:“那也不盡然。金風細雨樓明顯也受諸葛先生 引領,我可從來都不認為風雨樓不能自立自強。” 天下第七忽冷冷的道:“若不是諸葛小花,你今天能坐 上金風細雨樓這位置?若非王小石讓你一道、扶你一把,你 今日能兼任‘象鼻塔’的塔主?嘿!” 戚少商又准備起身:“我沒意思要与蔡京聯盟,亦無意 讓更多兄弟為他所控。我想,別的事都不必談下去了吧?” 雷純道:“難道戚樓主就任由‘迷天盟’招兵買馬,東 山复起?” 戚少商道:“諒只要關七未出,光憑雷念滾等人之力。 還未能搞了些啥名堂來,若關木旦复出,那便是誰也制他不 住,只怕他自己也治不了自己。而且‘迷天盟’重組,尚無 重大惡行,在這京華龍蛇混雜之地,每人都有生存方式,咱 們何下放眼讓他們也有個冒出頭來的机會,何必赶盡殺絕?” 雷純道:“但‘有橋集團’呢?眼看就要壯大強盛,吞 并各派?!” 戚少商反問:“你想我們樓堂之間聯手,先行殲滅這個 集團?” 雷純瑩眸柔腸、困酣嬌眼的一笑,道:“有橋集團里最 可怕的人物已不算是米蒼穹,而是方應看,他現在已公開易 名為方拾舟,大有繼承李沉舟昔日為天下第一大幫幫主之 概。” 她眼儿媚如開似切的加了一句:“但我門卻有收拾他的 方法。” 楊無邪忽道:“你大概是請人請出方拾丹的長輩來節制 他吧?” 雷純嫣然一笑道:“先生与我,所見略同。我聞說先生 也特別請能人通知了方歌吟,為的是邀他赶返京城,收拾方 拾舟。” 威少商道:“盡管在對付‘有橋集團’一事上,咱們是 一致的,但我們還是絕無法与奸臣縱控下的党羽合作,請恕 不恭。” 雷純瞟了狄飛惊一眼,狄飛惊忽然嘆道:“戚樓主其實 又何必著相呢!大家何不先行合作,各占甜頭,待收拾了 ‘有橋集團’和‘迷天盟’,帕們再來商討協議進一步的聯 盟,還是到時再定敵友。” 他仿佛眼觀鼻、鼻觀心、心放在鞋尖上的道:“何況, 你們不跟我們合作,万一有橋集團還是迷天盟先找我們聯 手,一齊圍剿風雨樓,那又何必、何苦呢!” 戚少商冷冷道:“謝謝提省。我們若与貴堂合作,那只 怕江湖的好漢會說風雨樓是奸佞羽翼,不能相交,划清界 線,莫不相棄了,如此,縱雄霸天下又有何用?我看今天議 盟,因這位文先生駕臨,已毋須多談,亦不必再議下去了。” 天下第七文雪岸咬牙切齒地道:“戚少商,你這是執迷 不悟!” 戚少商道:“我不是執迷不悟,我一早就悟了:我只是 執迷不悔。” 雷純也沒動气,只用一雙麗目睨著戚少商:“此事真無 商量余地?” 戚少商道:“金風細雨樓与六分半堂之間,确然還有很 多余地,但合作聯盟,卻全無基礎,已沒有什么好商量的 了。” 雷純輕輕的問:“戚大樓主莫非是急于拂袖而去么?” 戚少商笑道:“要走,也是時候了。我叫戚少商,少商 少商,就是少跟我商量的意思吧!我本來就是個不好商量的 人。” 雷純也不慍怒,只說:“戚寨主這就走了么?也不再吃 一杯茶?” 她已把“樓主”改稱為“寨主”,言下不無諷嘲之意。 戚少商也不以為忤,只說:“剛才已吃過了,茶里沒毒, 承蒙高抬貴手,而今肚里有气,不吃也罷,雷姑娘,有一 句,可能你不喜歡听,可是我總覺得要說。” 雷純道:“你說,我恭听。” 戚少商道:“以一個女子,能維持這樣一個大堂口、大 局面,這點确實容易,很值得我佩服。但是,做人最怕就是 走錯路,宁可孤身一人,自立于天下,也總好過受奸佞擺 布。” 他盯了狄飛惊一眼,又道:“姑娘冰雪聰明,洁身自愛, 希望能懸崖勒馬,及早回頭的好,這話雖不中听,卻出自肺 腑之音。” 雷純只笑語盎盎的道:“這話是用心良苦,我都听得進 去。我只希望戚大俠能成為我堂盟友,時時不忘給我們諄諄 善誘。” 戚少商雙眼望定雷純,一點也不避嫌、慚穢: “你還是不回頭?” 雷純盎然道:“我己在岸。” 戚少商怫然道:“我要走了。” “不吃茶,也不吃李子嗎?”雷純殷勤地道:“這李子好 吃,就叫做桃駁李,本來是桃子,但駁了李枝,便兼得桃甜 李脆,余味無盡。” 戚少商洒然一笑:“它是駁得好、兩不排斥。我听說過 長頸鹿就愛吃嫩枝上的初葉,但嫩葉要是長太高了,終究還 是吃不著的。有人多事把長頸鹿的頭切下來,駁在樹干上, 以為它就可以一輩子有綠芽可吃了,結果,長頸鹿死了,樹 也爾活了。” 雷純盈然笑道:“那只長頸鹿委實是太笨了。它該當代 一頭大象的背作墊腳石,那就什么嫩芽都到口了。” 戚少商哈哈大笑道:“只惜大象也不是任由人踐踏的。 它發起怒來,只怕長頸鹿不甩下來,也會用長鼻子把踩痛它 的東西摔走!” 雷純盈盈然的笑道:“戚樓主看我像大象嗎?” 戚少商看著她楚楚可怜的韻韻風姿,笑道,“你固然下 像,但我也不是長頸鹿。我也不吃樹枝。” 天下第七忽問:“你吃人?” 戚少商道:“我不吃,你吃虧?” 天下第七冷冷地道:“我也不吃,但我喜歡殺人。” 說罷,開始卸下他肩上的包袱。 小心翼翼地。 非常慎重的。 8.良心發炎 戚少商一直看著他的手。 也一直注視著他的包袱。 然后他問:“你喜歡殺的是什么人?” 天下第七道:“只要是看不順眼的人,我都殺。” 戚少商道:“何謂看不順眼?” 天下第七道:“不听話的人,自然就不順眼。” 戚少商冷晒道:“你指的是我?” 天下第七道:“不是人人都值得我殺。” 戚少商道:“我有不听你的話么?你有講過話嗎?” 天下第七冷漠地道:“我不用說話。” 他孤獨地道:“我也不喜歡說話。” 然后他眼里浮現了寂寞之意,“誰要是不听相爺的話。 就是我要殺的人。” 戚少商馬上拍案道:“果然!” 天下第七倒覺奇怪:“果然?” 戚少商振奮地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天下第七奇道:“你猜估些什么?” 戚少商道:“你既說出心里的話,就算不是良心發現。 究竟也算是良心發炎了。” 他接下去又問楊無邪和孫魚道:“果然不出我之料,一 入蔡京府,便作不得自由人了!你看,連天下第七也成了狗 奴才,幸好我們沒答允合并聯盟!” 楊無邪含笑點頭。 孫魚連忙唯唯諾諾。 天下第七則變了臉也變了色。 他伸手正解開包袱。 戚少商忽道:“慢。” 天下第七候然停下了手,道:“你現在若后悔,要加入 也許還來得及。” 戚少商卻向狄飛惊:“你不是保証過:你們決不會在約 談的時候動手的嗎?” 狄飛惊一臉誠懇的道:“這點确是。但天下第七卻不是 我們的人。” 戚少商又問:“你們不是答應過:決不在三合樓內動手 的嗎?” 狄飛惊苦著臉道:“我們決不動手。可是文先生也不是 六分半堂的人。我們約制不了他。” 戚少商無奈的問:“真的。” 狄飛惊懇切的答:“真的。” 戚少商認真的問:“你們准備置身事外的?” 狄飛惊答了一聲道:“我們決無意要与風雨樓結仇。我 們更不是毀諾的人。” 戚少商忽然笑了。 “那就好了。” 他說。 舒然的。 悠然的。 他悠閑的像一個賞花的游子,又像一個午寐的閑人,又 或者像一位才情用之不盡的詩人正在吟花弄月。 誰也想不到他會在這時候發出攻擊。 而且還是主動的發出攻擊! 誰也想不到那么斯文、那么悠閑、而且身份那么尊貴和 重大的他,居然會主動發出攻擊! 而且還是那么狠那么絕那么可怕那么不要命和要人性命 的攻襲! 他一出手,不及拔劍,就打天下第七的鼻子! 他如果拔劍,不管他拔劍有多快,天下第七也一定有机 會解開他的包袱。 可是戚少商根本不拔劍。 他一拳就揮了過去,認准天下第七的鼻子就打! 天下第七一偏頭,戚少商一拳打空。 可是戚少商一變招,第二拳又來了! 仍是打天下第六的鼻子! 天下第七只有一只鼻子。 戚少商也只有一只手。 但是戚少商偏就是要打天下第七的鼻子。 他別的部位不打,別的部位也全不攻擊,就是只打鼻 子! 天下第七及時一仰首,又避開了這一擊,還沒緩得過一 口气來,戚少商揚時變招,又一拳往下捶落: 打的仍是天下第七的鼻子。 天下第七最怕的是人攻他的鼻子。 因為他的鼻子受過傷。 他的鼻傷就是他的破綻,也是他的弱點。 當年,他的鼻子就傷在“天衣有縫”的手里,雖然他已 殺了許天衣,但他的鼻創始終沒痊愈。 好個天下第七,應變奇、急、快,他一沉腰俯身,垂首 急躬,已躲開一拳! 他從偏頭、仰首到將面直屈沉至胸腹間,數下變易,都 倏忽難測,險到顛毫,但都及時到妙极之處。 只不過戚少商又是一拳,縮肮回肘,自小腹兜擊而出, 仍急打他的鼻子。 戚少商雖然只有一只手,但他這只手的變招和變化,就 算三十只手也及不上他。 天下第七己沒有辦法。 他怪叫一場,急退。 一滑七尺,避過一擊。 他一閃即止,馬上搶猛,但几上的包袱已給戚少商一腳 踩住。 而戚少商也拔出了他的劍。 這是一把青色的劍。 劍一拔出,通色皆碧,也映得人眉發皆綠。 寒而碧。 天下第七一見這把劍,再發現包袱已落在戚少商掌握之 下、立即止住身法,不敢再進,只狠狠的盯著戚少商: 和他的劍。 他干癟的胸膛和瘦骨磷峋的肩膀不住起伏,卻不敢再有 寸進。 他已失利。 他的“包袱”已落在敵人手里、腳下。 他的“武器”已失。 他的“殺手 ”已不在手中。 ──他對敵以來,第一次遇上如此狼狽的局面! 他恨恨的盯著戚少商。 也死死的盯著戚少商的劍。 9.執迷不悟 劍青。 鋒碧。 這是把碧寒的劍。 狄飛惊忽嘆道:“好一把‘青龍劍’,終于又重現江湖, 九觀神龍,再現風采!” 戚少商以前在“連三寨”當寨主之時,手上的劍,叫做 “青龍劍”,但自從他經過漫長的逃亡歲月后,他一度應諸葛 先生之邀,代心灰意冷暫隱江湖的鐵手成為“四大名捕”之 一,改用的劍,名為“痴”。 ──就算前些時候,他跟八大高手月夜在古屋舊宅的飛 搞上決斗“戰神”關七,所使的劍,也是“痴”。 “青龍劍”己許久未現江湖。 而今戚少商卻用上了。 但狄飛惊一眼就看出來了。 戰斗一開始,狄飛惊就盯住了一個人: 楊無邪。 他盯住楊無邪的原故也許就是因為楊無邪也同時盯住了 他。 兩人都沒有動。 至少誰也沒有先動手。 ──戚少商和天下第七的動手,還可以說是“金風細雨 樓”的主人決戰蔡家派系的人。 可是楊無邪和狄飛惊就下一樣了。 誰要是先動手,准就算坏了約定、毀了諾言。 問題是若無必然的胜算,誰愿意首冒大不韙,作那個毀 約背盟的人? 所以兩人都沒有動。 但當狄飛惊的眼神定定的望向楊無邪的時候,楊無邪卻 沒直接去看狄飛惊的眼。 他反而只看狄飛惊的肩。 “狄大堂主,你的眼刀目矢,我已在關七一戰中領教過 了,佩服得很,我老眼昏花,可不愿給你一目了然,看瞎了 眼!” 狄飛惊听了也說:“我也見識過先生‘見風即長’的 ‘攔不住刀’,但就算先生在苦戰關七時也吝于出手的‘般若 大法黃金杵’,我更渴望能得賜教。” 他們只說了那几句話,戚少商那邊的戰斗已分了胜負, 兩人也陡分了開來。 戚少商在天下第七解開包袱之前先一瞬早一步發難,為 的只有一個目的: 迫退天下第七! ──哪怕是一步也好! 只要一旦迫退天下第七,便可以奪其兵器了! 許多人在交手之前,對天下第七的包袱都很好奇,都想 看個究竟,要了解他包袱里到底有的是什么。 可是,看見包袱里面“神秘兵器”的人,几乎全都死在 這“神兵”之下。 戚少商一早對天下第七已有了認識,作過研究──楊無 邪甚至提供過給他:天下第七和其他人文手的資料和紀錄。 所以他在出手前已訂了戰略。 天下第七以為他一定會拔劍。 但他不拔劍。 他一出手便打。 專打天下第七的鼻子。 那是他的竅門,也是他的罩門。 天下第七終給迫退。 一退,戚少商便拔劍在手,而天下第七的“兵器”卻在 他腳下。 天下第七肌著牙,恨聲道:“戚少商,你再執迷不悟, 那就是自絕活路了。” 戚少商陡地一笑,但他的臉上,可一點笑意也無,他用 劍指著天下第七,挑起了左邊的眉毛,一字一句的問: “現在這樣的情景,到底是我執迷不悟,還是你自尋死 路?” 天下第七目中流露了一种极大的怨、恨之色,但他的回 答依然十分堅定,而且就是只有一個字: “你!” “你”字一出,戚少商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懼。 他很少恐懼,更少有這种恐懼。 但他已來不及分析這种恐懼,襲擊已然發生。 那沉甸甸的屏風忽然裂開。 裂開為二。 原來屏風后還有一人。 這個人一直匿伏在屏風之后,可是,在場的人,包括戚 少商在內,竟一直未曾察覺出來。 也許,就算有所警覺,也一直以為那就是天下第七了, 沒想到天下第七之外,還有另一人。 那人很瘦小。 很輕靈。 而已很黑。 他的人長得一點也不黑,但他全身黑衣勁裝,使得他讓 人感覺到很辣手、很棘手之余,還生起了一种“宛如一只黑 色指天擻”的感覺。 他出手的确很辣。 他出現的時候己動手。 他出手一劍,屏風就裂了開來──也就是說,當大家發 現屏風裂開的時候,才發現他的存在;當大家發現他的存在 的時候,他的劍己斬裂了屏風同一時間已斬到戚少商面門! 戚少商只覺面上一籌。 他正与天下第七全神貫注對敵。 對峙。 也對坪。 他自然應當沒發現有這樣的一個像黑辣椒般的人,居然 匿伏在屏風之后,予他致命一擊。 這一剎間,他已來不及做一切應變的措施。 屏風裂了。 劍當頭斬到。 戚少商正全神對付天下第六。 他還占了上風。 能在天下第七這种人面前占了上風,誰都難免有點洋洋 自得。 一旦得意,難免會有點疏忽。 ──這點,就算戚少商也不例外。 楊無邪則給狄飛惊吃住了。 他一動,狄飛惊就一定動;就算他能及時出手救助戚少 商,可是又怎突破得了狄飛惊的攔截? 孫魚呢? 就算他能及時動手,但他對面卻有一個人: 一個女流之輩。 ──同時也是一個莫側高深的人。 她是一個在京師的幫會里擁有最大實力的女子,但誰也 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武功?她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孫魚要是出手,只怕她也一定出手。 ──孫魚能敵得過她嗎?能突破得了她的攔截嗎? 這些,誰也不知。 連孫魚也不知道。 因為他沒有出手,一個惊人的變化卻發生了: 他沒有出手,但他本是在手里而今在他身邊的一件“東 西”卻出了手── 另一個人出了手! ****************************************** 風云閣主掃描校對 http://fyg.126.com ****************************************** 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