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明天你是否恨我依然   誰也不能否認她的話說的很有道理。   孫魚道:「可是,這些不是『六分半堂』的人,卻都埋優在『三合樓』裡。」   雷純淡淡的道:「是的,不過,『破板門』這一帶一向既不屬於敝堂的地盤,也下 屬貴樓管轄,孫香主這麼說,難道是要把大好『三合樓』地段,奉贈給我們『六分半堂 』不成?」   孫魚啞然。   楊無邪道:「沒有你們的同意,羅神劍和天下第七,決不可能欺人三合樓,甚至與 你一同躲在屏風之後。」   雷純笑了。   牙齒很白。   唇很紅。   ——貝齒只露一些徽,唇的弧度很美,這白和美,教人看了就渾忘了一切疑點和一 切無傷大雅的誤會。   「我怎會是天下第七和羅漢果的對手呢?要是他們硬是要躲在屏風之後,我這樣一 個弱女子,還能聲張嗎?」   她也不經意的反話了一句:「孫香主可也不是打從老遠的把孫大俠包紮得像一窩被 子似的提上來三台樓嗎?要是孫大俠一跳出來一劍把我殺了,我也一樣無法招架、不能 抵抗的呀。」   楊無邪默然。   戚少商道:「好,現在羅睡覺走了,天下第七也失手了,你要怎樣?」   雷純幽幽的道:「我有一個請求。」   她美睜裡閃動著情靈的幽光。   幽怨而悠遠。   優美而憂愁。   戚少商歎了一口氣。   他心中忽然因為這兩朵眼神而想起一個人。   回憶是因為不再擁有。   ——但回憶一樣是不能擁有。   回憶是空。   真實卻也是虛。   戚少商即時把一切虛空,所有空虛,都藏於心中,斬釘截鐵的道:「你如果要我放 了天下第七,那是不行的,因為他現在已是盛大捕頭的犯人,與我無關。」   雷純搖了搖頭,眨了眨眼。   模樣不但有點無辜,而且還教人憐愛。   在旁聽到戚少商口氣這般強硬的群豪,不禁都打從心底有點討厭,不忿起戚少商來 了:此子或也不懂風情,不解溫柔!   但戚少商接下去的話更強硬直截:「要是你還想說回剛才在樓上咱們討論的事,只 怕也一樣沒有商量餘地,咱們背景不同,取向不一,難有合作之機。」   雷純的樣子看去有點委屈。   委屈得讓人感覺到:像她出落得這般露沾荷瓣的女子,本就不該來這紅塵俗世,尤 其是這險惡江湖來冒這趟渾水這種感覺甚至使人為她感到不忿,不甘和不平。   可是她搖頭。   同樣的,她的搖頭也很不猶豫。   很堅決。   這下可連戚少商都感到狐疑了:「那你要淡的是什麼?」   雷純的妙目又向楊無邪和孫魚左右溜了一下,只說:「可否借一步說話?只一下子 ,只一句話?可否?」   可否?   哪有不可以的!   在光天化日下、大庭廣眾中,眾目睽睽裡,戚少商這麼一個身經百戰的高手,難道 還會怕去面對這麼一個嬌小、柔弱、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要一個人、單對單的跟他說 幾句話、甚至只一句後嗎?   這不是一個問題。   因為不是問題。   這也不是一個選擇。   因為沒有選擇。   這樣一個合情、合理、謙卑而友善的要求,竟然仍有人提出否決。   而且還是當眾拒絕。   提出否決的人竟然是:楊無邪。   「不可以,」這是他的回答:「對不起。」   雷純嫣然一笑。   敢情她是一個極好脾氣的女子、受多大的侮辱,或遇上多大的欺凌,她都保持溫柔 優雅的風度,不溫不火,也寬容慈悲,不以為忤。   她的溫順甚至使人為她抱不平,感覺到不忿。   她自己倒沒什麼,既沒感覺到傷害,而且也似決不會主動去傷人。   她彷彿與世無爭——然而作為她這個人,以及她所處的環境,所占的位置,絕對是 豺狼滿佈,虎視眈眈,危機四伏、天下有敵的。   「我要求對話的是戚樓主,」她委婉的道:「至於楊大總管,一向是我心儀的智者 和長者、早已希望向先生求教、只是還未到時候,怕遭先生嚴拒,所以不敢提起。」   她又重拾起她的話題:「我要求的是跟戚樓主說幾句話。」   「我明白,」楊無邪依然故我,好像他說的話是天經地義似的,「你要跟樓主說幾 句話,不是跟我——但還是不准。」   他補充道,「就算他答允你,我也說不可以。」   楊無邪竟當眾這樣說話。   畢竟、戚少商才是一樓之主,楊無邪這樣說話:已逾越了他的權限。   大家為之騷然。   雷純也斜瞟向戚少商。   戚少商自自然然的站在那兒,剛才那句話好像不是出自楊無邪口中,而是他親自說 出口的一般。   雷純目中流露出一種很奇特的神色:彷彿領悟了什麼,又像在虛心學習什麼新奇事 物似的,她問:「戚少樓也是這樣子的想法嗎?」   「是的。」戚少商朗然道:「這也是我的看法。」   然後他昂然朗聲道:「我想,大家一早就該知道這一點,在風雨樓裡,楊總管說出 來的話,就跟我說出來的話一樣,永遠有效。」   這幾句話說來輕描淡寫,但其實是關係到一個京師武林最大幫會的權力交遞與轉移 ,戚少商如此器重楊無邪,使得眾為之嘩然。   楊無邪站在那兒,又露出他那居然還帶點「天真無邪」的笑容來,自得其樂,又自 恃得很。   雷純幽幽歎了一聲道:「那我有話要跟戚樓主說,又不便對著大家說,該怎麼辦呢 ?」   楊無邪立刻拍胸膛說:「先跟我說,也是一樣。」   戚少商也說:「跟楊總管說,也是一樣——我在楊先生面前,沒有秘密。」   雷純若有所悟的道:「那也好。——只好勞煩楊先生轉告了。」   她盈盈走向楊無邪。   楊無邪這時已回到「金風細雨摟」幫眾及支持,「風雨樓」的武林人物的隊前,雷 純這樣放放心心的如行雲滾水般的走過來,大家都看直了眼:不僅為了她的美,也為了 她的氣定和神閒。   楊無邪也自覺的走前幾步,去迎逐她。   然後兩人迅速的交談了幾句,語音都很低。   說到一半時,雷純似還遞交了一樣事物給楊無邪,楊無邪一變臉色有點陰沉不定, 居然顯出有點尷尬,還有些窘態。   ——雷純對他說了些什麼?   說到未了,只聽楊無邪道:「就這幾句?」   雷純盈盈的向楊無邪檢衽一幅,道:「煩請先生務必要把話向戚大俠轉告。」   楊無邪頓時顯出一種「捫斷幾莖須」的表情來,好像將一隻死掉的貓硬塞到他嘴邊 ,要他啃下去一般,但他還是說:「放心,我一定轉達,但答允與否,可不是我能拿得 下主意的事。」   「不必,我會等的,」雷純乖得就像鄰家的小女孩,「只要先生肯轉告就感激不盡 了。」   楊無邪快快的退了回來,走近戚少商耳邊,這時,在孫魚等人安排調度下,金風細 雨樓的弟子多已散去,狄飛驚也撇下六分半堂的部隊,雷純一走,大家都很快的離開了 這「是非之地」。   就連無情,也與四刀劍童押走了天下第七,溫文隨隊伍而去。   楊無邪到了戚少商身邊,壓低了語音,道:「樓主,剛才冒犯之處,請樓主賜罪, 無邪甘願受罰。」   戚少商忙低聲勸解道:「哪有這回事!我們早已約定好了,你也是為了我,才甘冒 這大不韙。現在惡人都由你當,好人都讓我做,我才慚愧得緊呢,於心不安得很。惟有 這樣,我才能甩得脫不必在大家面前與雷姑娘私語,失去了很多危機與煩憂。這都多謝 您了。」   楊無邪道:「樓主這是什麼話,快別把我給折煞了,我們怕只怕雷純借故當眾跟您 一說話,且不管說的是什麼,只怕江湖好漢見了,難免就有猜測,有猜估就會生流言, 萬一傳樓主跟雷姑娘有私情,或錯以為『風雨樓』與『六分半堂』已結盟了,那就不太 好了。」   他沉吟半晌又道,「也許,雷姑娘就是要人產生這種誤會。」   戚少商眼神裡充滿感激:「可是,像這樣子的危機,您已跟我搪掉了。」   楊無邪道:「可是,雷姑娘的邀請,卻還是搪不掉。」   戚少商道:「邀請?總不會又來談判,這次連相爺府、八爺莊一併埋伏炸掉吧?」   楊無邪苦笑道:「不。這次她只請你一個人,她要你去見她,她有重要事要向你相 告。」   戚少商啐了一聲:「她卻還是要私下見面不可!」   楊無邪道:「是的。」   戚少商奇道:「我為什麼一定答允和她見面?」   楊無邪居然答:「我不知道。」   戚少商在等楊無邪把話說下去。   他了解這個人,也尊敬這個人,更相信他的判斷力——他每說一句話、每一個行動 、每做一件事,都一定會有他的理由,而且理由必定十分充分。   楊無邪果然說了下去:「但你會知道。」   戚少商問:「為什麼?」   楊無邪道:「雷姑娘要我先轉告你一句話:『明天你是否恨我依然、愛我依然?』 然後就告訴我約晤你的日期、時間和地點。她說:『你聽了這句話一定會來的。』」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已發現一向瀟灑不羈,從容不迫的戚少商,臉色已變。   變得很難看。   ——臉是沉住了,氣反而有點沉不住。   楊無邪歎了一口氣,道:「所以,我雖然並不明白她這句話的來龍去脈,但我想她 是說對了。」   戚少商馬上就問:「什麼時間、地點?」   楊無邪心中感唱,道:「後天,申未,在穿山峰明月樓十八奶娘廟。」   然後他掏出一件事物:「她還要我交給你這東西,並且還要我對你說:『放心』兩 個字。」   戚少商立即接過來,一看,本來已像狗肚般的臉色又在眉宇間下了九重領,增添了 幾分憂慮和不安,一直聽到「放心」二字,很寬顏了一點。   那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是一把小小的檀香墜扇,正面書著:「英雄美人」四 字,背面則寫「天花亂墜」,一款寫得豪邁迫人,一款字體則娟秀柔麗。   戚少商有點緊張的問:「她……還有說些什麼嗎?」   楊無邪心中暗暗擔憂,道:「沒有了。但她還要我轉告您一句話。」   戚少商問:「什麼話?」   楊無邪攤攤手,露出他白哲的牙齒,笑了笑:「那是有關我的。」   他苦笑接道:「她要你提防我。她的話是這樣說的:『請你轉告戚樓主:要小心楊 總管,勿讓他太權獨攬。別忘了,蘇夢枕就是太信任白愁飛才會讓他反叛得了。我不想 你重蹈覆轍。』就這幾句話。」   楊無邪一字一句,轉述得很仔細。   戚少商對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也都聽得很仔細。   然後他問:「她要你轉告我這幾句話?」   楊無邪無奈地道:「她還說,誰叫你不私下和她溝通,不然,也不必透過我來說這 幾句衷心之言了。」   戚少商狐疑地道:「那她為什麼不在兩天後才親自跟我說這幾句話?」   楊無邪聳聳肩道:「我不知道,也許,她也故意讓我聽到這幾句話吧?」   戚少商沉吟道:「那對她似乎不太好吧。」   楊無邪也笑得有些詭怪:「但她對你卻是非常有心,相當的好。」   戚少商雖然還是愁眉未展,但已開始有點笑意了:「那你又何必告訴我她說過這些 話?」   楊無邪一攤手,道:「沒辦法,她要我告訴你的話,我難道能不告訴你嗎?」   戚少商望定他道:「你可真是童叟無欺。」   楊無邪笑道:「童叟無欺的人,往往只欺了自己。我比不上朱月明,誰要是童受無 欺,一定做不了大生意。」   戚少商道:「朱月明夠精明,也夠圓滑,像今天京城裡發生了那麼大的事體、他一 定已知曉,但就是不肯站出來,不表態也不亮相,把自己先立於暗處,萬一有事,既不 必搞黑鍋,出手也還來得及,不過他就是大機警,滑頭了,卻也有大壞處。」   楊無邪燒有興味的問:「哦?那對地而言不是大好處嗎?卻是壞在哪裡呢?」   戚少商道:「他就是太機靈,所以像蔡京這種人也不敢太信任他,甚至有意要翦除 他。」   楊無邪道:「所以,人應說要聰明,但不可聰明得露了形跡,那就到處惹人提防, 搞不好就聰明反被聰明誤,害了自己。」   戚少商道:「雷純其實就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卻惜乎太急於離間我們。」   楊無邪並不贊同:「我認為不然。我不是有意為她說話。只不過,她若要離間我們 .就一定不會讓我來向你轉述、這樣子的勸誡——她要避免我聽到,原也不難。」   戚少商也狐疑的道:「那她是別有用意了?」   楊無邪苦笑道:「可惜我也弄不明白,她用心何在。」   然虧他道:「不過,後天是中秋。那晚,樓主在明月峰賞月,人在高處,小心著涼 。」   戚少商點點頭,道:「我明白,可是我不得不去。」   楊無邪只應道:「是。」   就沒有再多說。   戚少商忽揚聲問:「天下第七已給無情押走了吧?」   在旁的孫魚立即答:「是。」然後馬上問:「是不是要派幾個人護送?」   戚少商昂首望向孫魚,目光如電。   孫魚慌忙解說:「卑職擔心備路黑道人馬,生怕文雪岸會被迫道破他們的秘密,可 能會設法沿途攔截營救,我看,光是盛大捕頭一人之力,還有幾個小童,只怕……」   戚少商截斷道:「這倒不怕。」   他欲言又止。   臉有憂色。   楊無邪接道:「以無情的戰力,決不可小覷,怕只怕無情另有安排,別有心思。」   戚少商完全心有戚戚焉:「我也不放心這一點……不過,只怕還有人不見得會放過 天下第七這敗類。」   楊無邪目光轉動,笑了:「有他和他那家子人在打點,我們還擔心些什麼……不如 ,還是商量如何重建三合樓吧?這樣一座歷史名樓,歷盡滄桑,也閱盡風騷,一日淪落 至此,個中原故,我們也有份造成的,很應該由我們手中重新修葺、再建吧!」   戚少商微笑望著楊無邪,好像對他這意見,很贊同,也很激賞。   然而在眉宇間仍有憂色。   輕和清、淡得不易察覺。   ------------------   風雲閣掃瞄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