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天生殺人狂 9.活人家里的死人   無情問﹕“所以﹐孫青霞還是要設法救他﹖”   “在他尚未嶄露頭角少年時﹐淒涼王長孫飛虹就非常常識他和器重他﹐認 為他有朝一日必能成大事成大器。並引薦他人一貫堂’和‘拿威堂’.孫青霞 一直感激他識重之恩﹐所以﹐他決不放棄營救淒涼王的計划。”   “可是以他一人之力﹐只怕無法成功。”   “因此他要找人相助。”   “──在京城里﹐能夠有力量助他一把﹐而又能與之氣味相投的人﹐只怕 很少。”   “的確不多。”   “但戚少商是一個。”   “絕對是最適合的一個。”   “難怪他要戚少商欠他的情﹐來搏對方還他一個義……”   諸葛莞爾道﹕“那就是搭救淒涼王。”   無情的眼睛逐漸明亮了﹕“戚少商答應了沒有﹖”   “他當然答允。”諸葛瞇著眼微笑道﹕“他本來就很崇仰淒涼王。而他手 上有不少好手把事﹐曾出入天牢﹐對地方熟悉﹐內里又有照應﹐加上跟他交好 的‘發夢二黨’是市井之徒﹐盤踞城中各處﹐連大牢里也有他的勢力、死 黨﹐”   “因而有他們幫手﹐救走淒涼王一事﹐就好辦多了。”   “至少可以得到多方援助/   “可是戚少商也不知道淒涼王其實隨時都可以出獄一事﹖”   “戚少商是不知情。”   “但世叔已告知他了﹖”   “我不想他們在劫獄之時﹐又犧牲太多的人──不管是哪方面的人﹐都是 生命﹐且是精英﹐不該喪命在自相殘殺下。”   “世叔想必是私下通知戚少商了﹖”   “所以戚少商大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領孫青霞這個情了。”   “但事實上﹐卻沒有。”   “……”無情不解。   “因為戚少商馬上把我的情報﹐告訴了孫青霞。”   “全部﹖”   “至少沒有隱瞞。”   “沒想到……”無情冷笑道﹕“沒想到戚少商還真不占這個便宜。”   “他是沒占這個便宜﹐”諸葛看住無情﹐撫須笑道﹕“所以他們真的交成 了朋友、好友。以後﹐孫青霞幫戚少商﹐不為什麼﹐只因為他是他的朋友﹔戚 少商若要助孫青霞﹐也不為了什麼﹐只因他是他的朋友。”   無情嘴角撇了一撇﹐好像有點兒不屑﹕“戚少商的確是很會交朋友。”   諸葛呵呵笑道﹕“你也很會做戲。”   無情詫道﹕“做戲﹖”   “對。”諸葛和和氣氣的道﹐“其實﹐你根本就是戚少商的好友、至交﹐ 你們之間的交情﹐也要好得很.更秘密得很。”   “這……”無情為之瞠然。   他斷沒料到諸葛有此一說。   會這麼說。   “你外表上很討厭戚少商那種人似的﹐在人前﹐處處揶揄他﹐不惜與他站 在對立面﹐尤其在我前面﹐更不借激怒他﹐與之為敵﹐”諸葛和顏悅色地道﹐ “你是要大家﹐還有我﹐相信你和戚少商之間並無糾葛。”   無情己說不出話來了。   “只有這樣﹐你們才能暗中結合、聯手﹐而不會致令旁人說你勾結盜匪幫 會﹐而戚少商也不致給人說他私通官府、兩造利便﹔當然﹐也不致令我為 難。”諸葛娓娓道來﹐“如無意外﹐其實伙結謀刺蔡京那一場﹐戚少商和他的 兄弟們也跟你一道行動吧﹖”   無情愣在那里﹐一時不知承認好﹐還是不承認是好。   “這也難怪﹐以你的身份﹐還有行動上的種種制限﹐有很多事﹐你不便為 之的﹐只好請戚少商和他那一幫子的人下手、出手﹐這是可以了解的。”諸葛 為他圓說﹐“既有密議﹐就不得張揚﹐以免大家不便。所以﹐你們必須要裝成 有怨﹐成宿敵﹐才可免卻大家疑慮。你是個疾惡如仇的人﹐偏又是名捕身份﹐ 不能直接除好殺孽﹐且又掌握一等情報﹐擱著無用﹐煞是可惜﹐所以﹐你惟有 出此下策﹐用戚少商來達成你要完成但不便去做的事。”   “世叔﹐”無情囁嚅道﹐“我……”   “這種情形﹐我很明白。”諸葛微喟道﹐“只要不越矩﹐不逾正道﹐至 少﹐不相惡為奸就好……你那次刺殺行動中﹐還給黑光上人偷襲擊傷了內臟﹐ 以致脫肛腹疼﹐不時發作﹐是吧﹖”   無情郝然道﹕“世叔是老早就知曉這……這事體了﹖”   諸葛先生點點頭。   “我一直都有暗中留意﹐看你有沒有藉你特殊身份、地位來謀私利.為惡 作奸。”諸葛沉吟道﹕“如果有﹐我也只有大義滅親親手將你除了……”   無情聽得冷汗涔涔而下﹐濕透重衣。   諸葛在沉吟之時﹐很有一股天威莫測、蒼穹無情之意。   幾上有杯﹐杯中的茶﹐忽微微掀起了漣漪、波紋。   諸葛忽問﹕“崖余﹐你看到杯里的水吧﹖”   無情不知諸葛何有此問﹐只平心、屏心看去﹐的確看到那水紋在微微波 動。   只聽諸葛說﹕“看到水在動嗎﹖”   無情道﹕“看到了。”   “是你的心在動吧﹖”諸葛一笑﹐又捋須道﹕“水一波一波的動﹐像一場 又一場的彼劫。”   無情靜聆﹐仿佛聽出了什麼言外之意。   諸葛嘆道﹕“我們的國家﹐手掌大權的人﹐貪圖逸樂﹐窮奢極欲﹐劫取豪 奪﹐縱欲漁取﹐社稷將傾﹐危在旦夕。這像一波又一波的劫難﹐不知幾時方告 完結﹔這是一遭又一道的折騰﹐未知何日才有終結。”   無情聽了﹐良久不語﹐忽然做了一件很有點突兀的事。   他拿起杯子﹐一仰首﹐就把杯中水喝完。   諸葛的眼神也亮了一亮﹐笑語﹕“你悟性很高──但如果是一池塘的水﹐ 你就喝不盡﹐飲不完了。”   無情道﹕“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諸葛道﹕“只怕喝得來﹐也只是一缸兩缸﹐杯水車薪。”   無情道﹕“一個人只喝一壇子兩壇子﹐但糾眾之力齊喝﹐眾志成城的痛飲 狂吞﹐也總能喝它個五湖四海吧﹗”   諸葛道﹕”只柏喝得來﹐連湖上的舟子全已覆沒了。”   無情忍不住說﹕“沒辦法﹐風雨行舟﹐遇上彼瀾萬丈﹐也只得斗一斗﹐拼 一拼了。”   諸葛又再沉吟了一下﹐忽一笑﹐舉手抄起茶杯﹐也要喝下   無情卻馬上取去了諸葛先生面前的茶。   然後他拿起了壺﹐替他斟上下一杯新茶。   “茶冷了。”無情道﹐“世叔宜喝熱的。”   諸葛看著他倒茶的姿勢﹐微笑道﹕“你在此時此際﹐仍一心不亂﹐神集志 專﹐可見居心正而人無懼﹐畢竟﹐還是個沉得住氣的好捕頭﹐不傀為天下捕快 之首。”   然後他拎著熱茶﹐微微呷了一口﹐道﹕“復出的蔡京﹐勾結童貫、梁師 成﹐聲焰熏的﹐罪惡盈積﹐且借征花石之名﹐廣征役夫﹐百般搜求﹐聯同王 黼、朱勵鑿山輦石﹐程督慘刻﹐藉此搜刮劫取﹐遂使女真日強﹐國本日蹙﹐威 權日削﹐蠹用國庫﹐以肥己私﹐民不堪命﹐只供侈靡。我也想除此六賊﹐割此 痛疽﹐盡潰其毒。”   無情聽了奮然﹕“所以世叔有意激使淒涼王出山﹐聯同戚少商還有孫青霞 等人﹐立此功德﹐以清君側﹖”   諸葛道﹕“不只是他們。”   無情禁不住咕噥道﹕“叫天王可決不會殺蔡京﹐他們是同一鼻孔出氣 的。”   諸葛道﹕“這個當然。叫天王已不復當年豪勇﹐晚年多向權勢靠攏﹐已無 有少壯時獨立特行激濁揚清之志﹐能保聲勢繁昌、得有榮譽平安﹐就已心滿意 足。”   無情道﹕“沈虎禪決戰江湖﹐在刀光劍影、腥風血雨中持正衛道﹐只怕已 抽不出功夫來管朝中骯臟俗事。方振眉行雲無羈﹐飄泊天涯﹐他管的是天下人 天下事﹐為市井百姓主持正義﹐也從不理宮廷里的烏煙障氣﹗”   諸葛笑道﹕“他們兩人﹐一個兇﹐一個逸﹐一個活得虎虎有力﹐一個過得 白雲清風﹐都比我這種身在廟堂心在野﹐偷不得半日閒的老人命好﹗”   無情忙道﹕“世叔萬勿如此說。若無世叔在社稷高位。暗中把持正義﹐只 怕國家早已傾亡﹐精英元氣俱為喪盡矣。”   諸葛值﹕“這種事﹐你也在做。有朝一日﹐我不行了﹐就看你了。”   無情聽了﹐心頭只覺一陣難過﹐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年事已高﹐早該退下去了。”諸葛頗為感喟地道﹐“可惜﹐一直找不 到適當的時候。”   他哈哈干笑道﹕“這叫舍不得﹐放不下﹐真是俗人走不過天意﹐凡夫怎堪 庸碌。”   無情道﹐“世叔是替天下萬民鞠躬盡瘁﹐沒有你從中點撥﹐強軍護國﹐只 怕外寇早已入侵中原﹐內賊更要殃盡朝野了。”   諸葛凝視無情﹐目中充滿感情﹕“本來是我舍不了﹐卻是難為你了。”   無情低頭一陣呸嚥﹐忽改了話題﹐仍問﹕“──還有誰可殺蔡京等六 賊﹖”   諸葛忽長詠道﹕“哭之笑之﹐不如歌之吟之。”   無情一震﹕“方歌吟﹗”   諸葛撫髯。   無情精神頓為一振﹕“他會回來麼﹗”   諸葛笑笑道﹕“你得派人去接一接他。”   無情奮然道﹕“若世叔能請得他回來主持大事﹐那就太好了。”   諸葛道﹕“至少﹐他可以管束一下方應看和有橋集團的助紂為虐。”   無情有點恍悟的道﹕“難怪蔡京最近更招兵買馬﹐增強子力﹐招攬各路高 手人局了﹐想必他已風聞淒涼王、方大俠等可能會對付他吧﹖”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諸葛先生語重深長地道﹕“像蔡京這種人﹐自 然懂得養精蓄銳﹐保留元氣﹐並且在適當的時機﹐把一些原來立下不少汗馬 功﹐為他賣命的舊人除掉﹐以換上對他有用的新血。”   “難怪﹐”無情馬上作了聯想﹐“近日﹐‘飛蝗派’掌門人程麗遲﹐‘飛 斧隊’的‘白蓮花’余白蓮﹐‘神槍會’的‘梅毒神棍梅花槍’公孫老玖﹐以 及本是外具刺史何家好﹐郡守梁少仁﹐縣官陳太歲等﹐在短短個把月內﹐圭因 奉承蔡京而自直秘閣至殿學士﹐各掠取了應奉局、承宣、見察使等要職﹐還直 覬龍圖閣﹐把待攫奪了高位﹐無疑先豐羽翼﹐以為舖路﹐居心昭然﹗”   諸葛淡然道﹕“人多如此。一得勢﹐人多傾附﹔一失勢﹐狗走雞飛。”   無情切齒地道﹕“這些人﹐給他們升上來這還了得﹗一定藉勢逞兇﹐秉高 為邪﹐殘民更甚﹗──要不要也一並……”   諸葛笑了﹐低聲問無情﹕“你可知他們這些人為何擢升得如此之快、這般 之速﹖”   無情直道﹕“當然他們是巴結奉承蔡京、王黼等人的‘回報’下。”   諸葛笑道﹕“只對了一半。”   無情詫道﹕“哦﹖”   諸葛帶點神秘兮兮地道﹕“蔡京保薦他們入朝為官﹐這點確然﹐但他們遷 升如此之高﹐卻是因我大力推薦之故﹗”   無情更為訝異。   “莫測高深﹗”   “不高﹐也不深﹐只是人之常情。”諸葛先生笑嘻嘻地道﹕   “要打擊一個人﹐壓他到最低處﹐是下策。尤其對有志氣的人﹐壓力愈大 抗力愈大﹐用不得。不如來個順水推舟﹐借力打力﹐蔡京要結黨成群﹐互為包 庇﹐這些人是先鋒部隊﹐我若攔阻他們﹐他們必嫉恨我﹐與我為敵。我先且讓 路﹐再扶一把﹐他們原只步步高升﹐我一下子把他們保舉作入朝供職﹐非觀察 使即承賓使﹐官是夠大了﹐可是能力不足﹐經驗也不夠﹐人事也沒搞好﹐一下 子﹐缺失就出來了﹐丑態畢露﹐有過互諉﹐我這一讓﹐再加攙扶一把﹐蔡京必 認為他們與我通奸﹐何況﹐這些人不是出身武林幫派﹐武功高強﹐就是翰林學 士﹐飽讀待書﹐蔡京既不喜歡江湖道上高來低夫難以縱控的人物﹐也一向嫉畏 飽學儒土﹐這些人遲早會遭蔡京之妒。再說﹐他們一旦知為顯官﹐喜出過望﹐ 紛紛謝主隆恩﹐走馬上任﹐殊不知這樣一來﹐在蔡元長未復位前已得意志形﹐ 先行得志躊躇﹐必遭其忌﹐假蔡京之手除去他自己一手培植的人﹐豈不省事﹖ 豈不更俚力得多了﹗”   無情聽了﹐心道慚愧﹐幸未輕舉妄動﹐壞了諸葛大計。   諸葛卻笑向無情﹕“我是不是很奸﹖”   無情即道﹕“若不夠好﹐如何與那干奸賊周旋﹖”   諸葛感慨地道﹕“我一向都認為﹕奸臣夠奸﹐忠臣卻不夠忠。”   無情不解。   “忠臣忠得來﹐總有缺憾。像王荊公、司馬溫公﹐均為朝中大臣﹐飽學之 士﹐的見真訊智勇雙全﹐但卻互不能容﹐黨同伐異﹐終致英材凋零﹐奸佞為 惡。”諸葛感慨萬千﹐“但奸的又不同。你看朝中之賊﹐守望相顧﹐互為照 應﹐緊密合作﹐望風承旨﹐若出一軌﹐且巧於取寵﹐逢君所好﹐內有梁師成﹐ 外有朱勵父子﹐文有蔡京﹐武有童貫﹐王黼﹐李彥為助﹐朝中大臣﹐均為黨 羽﹐弟子從附﹐不論其數。他們都一樣貪婪好權﹐不學無術﹐但機智詭詐﹐多 智善佞﹐所以節節上升﹐使得忠臣烈士﹐陣陣敗退。”   他長嘆一聲又道﹕“真正忠誠清正之士﹐不是大鯁太直﹐就是無容人之 量﹐不知進退之略﹐不然就是無法結合異己之力﹐或不屑於結黨造勢﹐不肯相 忍為國﹐結果﹐處處落敗於奸佞藉勢聯結的力量下﹐壞了國家大事﹐誠為可 惜、可悲、可憫、可嘆也﹗”   無情這才明白了諸葛先生說這番話的苦心和用意。   “最近﹐略商、游夏、凌棄等﹐都派了出去辦案、辦事﹐也是由此而 起﹔”諸葛繼續解無情近日來之困惑﹐“朝中精英﹐幾次喪殆盡﹐宋室奢糜﹐ 衰亡之勢恐江河日下﹐難挽難止﹐我誠不欲連在江湖上豪士俠烈﹐也給朱勵、 王黼等奸佞﹐配合蔡京、梁師成﹐分別在朝在野﹐絕我大宋生機r”   無情聽得肅然生敬。   諸葛卻忽然把話題兒一轉﹕“不過﹐有一人﹐你也可讓他重創﹐但切勿絕 他生機。”   無情奇道﹕“誰﹖”   諸葛道﹕“天下第七。”   無情詫異更甚﹕“他﹖這個人是個天生殺人狂﹐作不少惡。   犯不少事。干下不少奸淫案子﹐要孫青霞去背鍋﹔又為蔡京爪牙﹐害了不 少忠臣俠土。按道理﹐他該死。論罪刑﹐該抓他回去正法。不過在人情上﹐我 殺了他父親文張﹐應該也予他一個報仇的機會。──只我不知世叔為何要予他 一條活路﹖”   “他是十惡不赦之徒﹐論罪當誅。就算在私仇上﹐蔡京曾派他臥底﹐他在 窺偷學得元師弟武功之秘後﹐又暗算其師﹐不然。   元師弟或不致遭此下場﹔”諸葛說來不僅悻悻﹐簡直還忿忿。“換作我﹐ 我也要殺他。”   “他好比是活人家里的死人﹐只要仍在京里活動﹐遲早就將之人士為安才 是。”諸葛補充道﹐“只不過﹐留著他命﹐還有用處﹐所以﹐暫時﹐殺不得 也。” 第六章﹕天生殺人狂 10.攻其無鼻   “可是﹐世叔現在的意思是﹐”無情已完全回復了他的冷靜。他那種獨特 的、帶點揶揄和遺世的、近乎冷酷的冷靜和沉著﹐“你的命令是要我留住他性 命。”   也許他為諸葛正我做事多了﹐已完全領略到諸葛先生的處事手法和政治手 腕的變化多端、反復無常﹐故已不以為怪﹐不以為件。   “不是命令。”諸葛好像在看無情﹐又好像不是──如果是﹐那一定是在 暗中觀察﹐如果不是﹐他一定在仔細回味無情的語態﹐“你可讓他傷重﹐拔其 牙而去其爪﹐讓這個天生殺人獸無法傷人。你也可以假手他人傷之。但最好能 留住他的命﹐因為……”   “如果﹐我是說如果……萬一﹐我指的是萬一──萬一‘血河天使’方歌 吟不忍制裁他的愛徒方應看……或者他也制不住這狡詐之徒──那麼﹐已經學 得元師弟三大奇功﹕‘山字經’、‘忍辱神功’及‘傷心小箭’要訣的﹐就只 剩下天下第七一人而已。”諸葛先生咳了幾聲﹐換了口氣﹐喝了口茶﹐才接下 去說﹕“他死了﹐恐怕就沒有人能破解師弟的這三項絕學了──   方小侯爺也就變得很可怕了。”   無情小心翼翼的問﹕“方應看若能參透這三種奇功﹐就能無敵於天下﹖”   諸葛笑道﹕“天下無敵者能有幾﹖像戰神關七、大俠蕭秋水等人﹐武功超 出他不知幾許﹗不過﹐在京城里﹐武林中﹐像他那麼年輕而武功又那麼高、城 府這般深沉的人﹐的確也難有人能出其右。要是他再完全參悟了‘忍辱神 功’、‘傷心小箭’和‘山字經’﹐的確非同小可了﹐你們四兄弟若非聯手﹐ 單打獨斗﹐恐盡非其敵矣﹐問題是﹕他也未必盡能破悟。”   無情又小心的問﹕“山字經﹐傷心小箭的、忍辱神功這些武功就那麼可怕 嗎﹖”   諸葛小花嗆咳了幾聲﹐緩緩他說﹕“要只是其中一種﹐雖然很犀利﹐尚可 對付。‘山字經’是練功的心法﹐跟一般習武的方式幾乎完全不同﹐另辟蹊 徑﹕好比作畫一樣﹐人是繪山畫水﹐工筆花鳥﹐人物寫意﹐但他卻另具一格﹐ 自成一派﹐去畫人的內心世界﹐花之言、鳥之聲、山底內的火熔岩、水深處的 魚。這方法是前人所未得﹐也是後人之所未習的。‘忍辱神功’是一種‘吃苦 的功夫’。世人喜歡吃甜怕苦﹐殊不知吃菩愈多﹐成就愈大﹐功夫愈厚。看來 這功夫有點傻﹐但一旦練到精純處﹐遠非一般功夫可及。就像繪者繪石﹐石最 簡單﹐但也最難畫得神似﹔石頭看來不動不言﹐但每一顆石頭都與眾不同﹐別 具特色。‘傷心小箭’則是傷盡了心﹐絕盡了望所發之箭﹐用的是‘無所住’ 之力﹐也就是俗稱的‘無情力’﹐發的是‘天地之箭’來以‘忍辱神功’之力 ‘山字經’之心法﹐這種箭法變得像鬼神神怒﹐石破天驚。──分開來﹐雖利 害﹐但仍可應付﹐合在一起﹐那就是驚天地﹐泣鬼神﹐能應付者﹐只恐怕屈指 可數矣﹗”   無情謹慎的問﹕“連世叔也不能應付了﹖”   諸葛一笑喝茶。   回味無窮。   無情知道自己多此一問﹐改而問道﹕“要是世叔早將‘山字經’、‘忍辱 神功’和‘傷心小箭’的破解之法﹐公諸於世﹐豈不自然有人可以收拾這方拾 舟了﹖”   諸葛先生合了雙眼﹐似對那一口茶余味無盡﹐好一會才說﹕“坦白說﹐我 們自在門的武功﹐旨在‘啟悟’二字。一旦開悟﹐就人人效法不同﹐功法不 一﹐且決不重復﹐元師弟是個武癡﹐武功不但超凡入聖﹐在創意方面﹐也花樣 百出﹐琳琅滿目。   變化多端……”   每次他說到元十三限﹐天衣居士等人時﹐語音就變得很有感情。   “山字經、傷心小箭、忍辱神功……這些都是他看家本領﹐融而力一﹐發 揮運用﹐我也未親遇過﹐沒有把握單憑猜度就能化解……”他嘆了一聲﹐徐徐 睜開雙目﹐又道﹕“這就是元師弟的過人之處。他確是個武學宗師﹐智能天 縱﹐絕頂一物﹐天才高手﹗”   無情發現思師眼中﹐隱有淚光。   他知道這個時候自己該說什麼話。   他就說他該說的。   “天下第七是元師叔的徒弟﹐可是他背叛師門﹐為討好蔡京﹐不借殺師﹐ 大逆不道。方拾舟趁人之危﹐利用無夢女﹐盜取了元師叔的真傳絕藝。所以﹐ 我們理應利用天下第七的所知﹐去解破方應看之所學﹐以其人之道還治彼身﹐ 也算是為元師叔泉下之靈出口氣。”   諸葛頷首道﹕“至少﹐元師弟泉下有知﹐也會懲戒這兩個敲髓吸血的貪婪 之徒。”   無情道﹕“眼下戚少商已出發赴三合樓之約﹐事不宜遲﹐我就過去辦我的 事。天下第七不要出現即可﹐一旦露面﹐就算戚少商、孫青霞放不倒他﹐我也 決不會放過他的。他這人作惡多端﹐最近連鼻子也給削去了一大半﹐我們就來 個攻其無‘鼻’﹗   只不知……蔡元長舍不舍得派他出來。”   諸葛微笑。   笑意里不僅帶著鼓勵﹐還有器重與欣賞。   “你也喝茶。”   無情馬上便喝茶。   “這是‘難得糊塗茶’。”   “茶壺也好。”無情道﹐“茶香茶壺雅。”   “那是大石公送我的一番心意﹐他今天也來了﹐就在‘知不足齋’候 我。”諸葛以手指額﹐“他希望我放糊塗些﹐活得就比較寫意。”   “可惜世叔卻不能糊塗﹐要為國睿智。”無情道﹐“老成謀國﹐頻煩獻 計﹐皆因萬民﹐心系百姓。世叔糊塗不得也﹗”   “我是糊塗不起。”諸葛揶揄地道﹐“所以難得糊塗。”   然後他話題一轉﹕   “不過﹐蔡京這次只怕未必會派天下第七出動﹐並順便除掉他──除了剛 才所說的原由外﹐還有一因﹐你可知就里﹖”   無情只問﹕“還有原故﹖”   諸葛一笑﹐咳了幾聲﹐道﹕“有。最近雷純向她干爹告了個狀。”   無情聽到雷純的名字﹐便饒有興味的問﹕“告什麼狀﹖”   “告了天下第七什麼﹐我們只能從旁猜測估度。”諸葛在有意無意問不經 意的留意了無情一眼﹐“可是﹐大家都知道﹐這位純純靜靜、乖乖巧巧的姑娘 不管在任何人面前告狀﹐都是很見功效的。”   “這點固然。”無情一向冷峻的唇邊﹐居然也有了點奇特的笑意﹐“她向 關七告了一狀﹐關七就在京華之夜里力戰群雄﹐幾乎戰死方休。她在蔡元長面 前告上一伏﹐就把白愁飛自金風細雨樓扯下馬來﹐兵敗人亡。威力已可見一 斑。只不知她這一次﹐又以什麼名目告天下第七﹖”   “據我所知﹐天下第七犯了件事﹐令雷大小姐十分切齒懷恨。這事本來已 有人扛上了﹐雷姑娘亦已作出懲誡﹐但最近才發現那人是背了黑鍋﹐元兇仍 在﹐可能就是天下第七。”諸葛醚著眼睛看無情﹐“遇上那種事﹐聽說蔡元長 也十分戒懷﹐這樣一來﹐他也不再寵信天下第七了。”   “這樣一來﹐天下第七對蔡京而言﹐是用之無味﹐殺之結仇﹔”無情接 道﹐“所以﹐以蔡京性情﹐必將之倭於敵手﹐借刀殺人﹐以絕後患。”   諸葛先生慈和的笑著。   笑的時候﹐眼眉、眼瞼、眼尾、眼紋﹐乃至眼波和眼睫毛﹐都很慈樣溫 厚。’   但若仔細看去﹐則不盡然。   因為眼神依然很兇。   很凌厲。   ──像電光﹐但沒有光﹐因為一切光采﹐皆已斂藏。   斂人心底、藏於胸臆。   “雷純這個女子﹐跟狄飛驚一樣﹐都深藏不露﹐高深莫測。”諸葛道﹐ “要小心。”   無情斟了一杯茶、在淺嘗。   即止。   他端然跌坐﹐靜若處女﹐八風不動﹐衣不帶水﹐眉目如畫﹐但在極文極靜 處偏又冷冷的滲透出一種殺氣來。   諸葛先生端詳了他良久﹐只見他眉毛也不剔聳一下﹐終於放下了杯子﹐嘆 了一聲﹐道﹕“你一向不太喝茶的。”   無情端靜的答﹕“是的。”   “喝了濃茶﹐你會十分精神﹐難以入睡。”   “就算不是太濃的茶﹐我也會精神抖擻﹐無法平靜。”   “所以你也不宜喝太多的酒﹐”   “人家飲酒會醉﹐我喝了偏更清醒。”   諸葛嘆道﹕“這就是你的本事。”   無情道﹕“那是世叔訓練有素。”   諸葛愛惜地道﹕“這卻不然。人人體質不同﹐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這樣子 的。你這是與生俱來的特性。”   無情淡淡地道﹕“也許﹐我因為先天就壞了腿子﹐不能自由自在﹐才有這 些古怪劣根性兒作補償吧﹗”   “人的自由自在放心﹐而不是在一雙腿上。”諸葛憐才之意更濃﹐你任俠 堅忍﹐頭腦情楚﹐就算不能太方便走動﹐但卻絕對是個自在門里的自由人﹗”   無情笑了一笑﹐笑意里有澀味﹐神色卻很有點落寞﹕“有時﹐太過清醒﹐ 反而使人痛苦。做人還是迷懵點的好﹐世叔不是說過嗎﹖人生端的只是一場迷 夢──還是難得糊塗、糊塗難得﹗”   諸葛笑慰道﹕“那你只好喝白開水了。”   無情苦笑道﹕“問題是﹕我連白開水都照樣清醒不誤。”   諸葛半揶揄半開玩笑的說﹕“當年﹐女名捕花珍代就是太胖﹐於是戒食戒 飲三個月﹐只喝白開水──可惜她仍然在胖﹗   她連飲開水都會發脹﹗”   無情也笑道﹕“沒辦法﹐這是命。”   諸葛有些擔憂﹐斂去笑容﹐問﹕“你可記得皇極神教對你疾厄健康上那幾 句勸諭箴言﹖”   “記得。”無情倒背如流﹕“天生殘疾下畏艱﹐孫胺帳中坐。   千里勝雄師。腹不利寒﹐護肝為重。”   諸葛知道他仍記得﹐似有些欣慰﹐道﹕“可是﹐你最近小腹卻受了重 創──大概是在刺殺蔡京那一役中失手的吧﹖”   無情點點頭。   一提起腹創﹐他就隱隱覺疼﹐同時也十分震佩於諸葛先生明察細微的觀察 力。   “傷你的人﹐只怕也不會好過吧﹖”   對這點﹐無情也點了頭。   ──一向﹐傷害他的人﹐都下會有好下場﹔這或許就是無情確是無情之 故﹕他雖不會去主動傷害人﹐但旁人也休想傷他害他﹐他一旦反擊﹐必然猛 烈﹐必定淒厲。   諸葛小花仍是很有些憂慮﹕“你計智過人﹐深謀遠慮﹐少年老成﹐聰敏好 學﹐又堅忍悍強﹐所以﹐許多武林成名人物﹐都敗於你手﹐且加上你巧伏機 關﹐在轎輿、輪椅上裝置了不少機括﹐還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武功遠高於 你的﹐也難與你抗衡。”   他語音一轉﹐忽問﹔“旁人多羨慕你本雖無內力卻能發出繁復巧妙、殺傷 力奇矩的暗器來﹔本不良於行﹐卻又能上天人地飛檐走壁﹐施展出強手遠難及 背項的絕世輕功來──可是你可記得這內息和輕功的原由嗎﹖”   “世叔教誨﹐豈可或忘﹗”無情清楚明白的回答﹕“世叔是教我利用‘潛 力’﹐以空無之力來換取實有之力。輕功如是﹐發出強大暗器的腕力亦源自於 此。”   “對﹐這是以無勝有之力。”諸葛先生道﹐“人能擅用自己心智﹐不過百 之五六。人能運用自己才能﹐不過十之一二。人多分心﹐心有旁騖﹐加上俗世 瑣務﹐不可能全神貫注﹐全力以赴。   人對自身許多潛力﹐既未能掌握﹐甚至亦未知透徹。故而﹐‘佐史抬遺’ 中有記﹕一村婦見駟駒馬車撞向自己在道旁戲鬧小兒﹐竟奮不顧身﹐一力挽住 奔馬。而‘薄古輕今雜譚’中陳禮亦有載﹕一秀士本手無縛雞力﹐從商歸來﹐ 見大火燒村﹐竟奮沖入沖天火場﹐背馱病母﹐懷攬病妻﹐左右手各攥若八九歲 之兒女﹐五人一同沖出大火。村人見之﹐為之駭然﹐事後秀士亦幾不敢信﹐自 己竟有此神力﹗並以為神跡﹗其實這類奇跡、神力﹐古今中外﹐在所多有﹐這 種力量本來就蟄伏在人的體內、腦里、心中﹐只是一般人既不懂得善加運用﹐ 甚至也不知道它確然存在而已。”   他說到這里﹐頓了一頓﹐才說﹕“這叫潛力。在練功的人來說﹐這就是內 力。內力可以至大、至鉅、也至無限﹐甚至是可以無生有﹐也能以無勝有。”   無情完全明白諸葛小花的話。   也理解諸葛先生的理論。   ──他就是因為這個“內力”的論據﹐而能夠以廢腿施展輕功﹐能以無法 練習內勁之身而發出以莫大內力運使的犀利暗器﹐以致名動天下﹐罕遇大敵。   也許﹐他唯一還不明白的﹐是諸葛先生說這番話的原因。   諸葛正我忽然在此時提出這番話來﹐想必是事出有因的。   有些人﹐無論說話或做事﹐都一定會有他的理由﹐有時候﹐乍看還真以為 沒什麼特別的因由﹐但多過些日子﹐再發生些事情﹐多走幾步之後﹐才恍然大 悟﹐原來﹕他早已料到有這一步、這一著、這一天的了﹗   這種人﹐深謀遠慮﹐眼光遠大﹐城府深沉。   不過﹐有的人卻不要做這樣子的人。   因為他們認為這樣子做人很累。   話說回來﹐能夠這樣想法的人﹐已經是一種幸福。   因為有些人天生下來﹐就有一定的地位﹐有了那樣的名位﹐他們就不得不 這樣思慮﹐而且還想得周詳細密﹔他們也不得不這樣做﹐而且更要作得手辣心 狠。   他們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或只是他們那一伙人的 利害關系﹐不得不如此。   假如易地而處﹐你就不會引以為怪﹐不忍深責其“非”。   因為“非”其實就是“是”。   沒有是﹐哪有非。   非正其是。   大大夫生逢於世﹐自當為國效力﹐盡其所能﹐大作大為。   若生不逢時﹐獨善其身﹐自由自在﹐豈不悅乎﹗             風雲閣主掃描校對 http://fyg.126.com   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