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瑞安中篇武俠系列 殺 人 者 唐 斬 四、殺手的夜宴 王寇再次見著唐斬,是在過了几個月之后。那是在被魏忠賢 削籍休官讓許顯純能任鎮撫司之職的劉橋夜宴上。由于這夜宴非 常秘密,所以在宴的廳上,擺好了酒菜之后,除了与宴者,就再 也沒有其他的人。 与宴的殺手有六名。“殺手之王”顧曲周也在場。每种行業, 都有那行業的領袖,綢緞行、五金行、商賈行、洋辦行甚至妓院 以至殺手,任何一种行業,都有個領頭。 無論誰也承認,包括殺手們自己,都認為顧曲周是他們的 “殺手之王。” 很多殺手們都能有足夠的武功和勇气,膽大和細心,准确和 殘忍地殺死他們要殺的人,不過只有顧曲周能使一大群梁騖不馴 的殺手,做同樣的一件事,去殺同樣一個人。甚至要這一群冷血 殺手去救人。 殺手們都服膺顧曲周,不僅是因為他最懂殺人的方法,以及 駭人听聞的武功,更加重要的是,在謀刺魏忠賢之役中,八十三 名刺客,被二千多名錦衣衛包圍,但居然仍能有四十二人逃得性 命,便是因為顧曲周披汗浴血。領導他們苦苦沖出重圍,來回三 次救援,直至只剩下一口气存著的殺手也全部被救走為止。 那一役顧曲周受傷大小二十四處,但救出來的四十二人,從 今以后變作了顧曲周的死士,殺手們對這個“殺手之王”,都心 悅誠服,再無异議。 顧曲周在場,顯然劉橋這次請客有著非同小可的事。那五個 殺手,都是顧曲周百中選一的好手,譬如紐玉樞,外號“無名殺 手”,他最出名的是他十九歲以前殺人的事跡。 他十九歲就殺了無人能殺得了,防備森嚴的“幽州龍王”。 但紐玉樞十九歲以后,再不出名,因為一個真正的殺手,都是無 名的。 名是給予一個人的記號。但只要有名,有其特點,這個人就 等于有了記號,就很容易找得著這個人,或者殺掉這個人,抑或 防范他的暗殺。一個無名的人,教人元從防范,因為他就像一個 普通人,他現年二十九歲。 一個好的殺人者,是無名的,他已“無名”了十年,甚至人 們只能猜臆某件案子可能是他干的,但不能确知是他所做。 另外一個叫貝玄衣的殺手,最著名的不是殺人成功,而是他 殺人失敗,他殺的是“武林三大殺手”中的蕭佛狸,殺了九次, 失敗了九次,居然能九次逃生。 而他還不死心,准備第十次謀殺蕭佛狸。 武林中人是敬重好漢的。人人都知道,能在“無敵殺手”蕭 佛狸手下逃過九次命的人,是不得了的事。所以貝玄衣第一次去 殺蕭佛狸時,他的朋友都离開了他,連女友也投入他人怀抱。 只是到了貝玄衣第二次逃得性命后,他的朋友、女友,比以 前足足多了十倍。名聲也響了十倍!雖然還是人人都認為他逃不 過下一次蕭佛狸的反擊。 連蕭笑也敬重他。 蕭笑就是這兩個座上刺客之一。常眯著眼,摸著用劍把胡子 刮得精光的下巴。 蕭笑是蕭佛狸的徒弟;也是蕭佛狸唯一的儿子。 還有一個刺客是蒙面的,終年都以紫巾包住了臉部,只留下 眼以上的部分,額中有一塊青記。 誰也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他叫廖碎,雖然沒干過什么大案 子,但每次單獨行刺,從未失手過一次。 王寇是第六個座上刺客,自從許顯純一役后,他就變得非常 有名。 劉橋眯著眼睛,撫髯打量著他,然后對他說:“了不起。比 我想像中還要年輕。真是英雄出少年,長江后浪推前浪;” 說罷呷了一口酒,笑道:“‘燈籠’去了九人,就只有你一人 回來,了不起,來來來,我敬你一杯。” 王寇舉杯喝了,他站起來舉杯的時候,用杯子擋住了臉孔。 因為那時他心中一直反复在想,我該不該承認呢?我該不該坦承 呢? ──“燈籠”一役中,我根本沒有出手。 ──我只是在屋檐上,不敢下來。 當酒液潤滋了唇,灌到喉里,一陣熙暖,直透下了心肺,然 后渾身熱騰騰了起來,他待劉橋坐下去后才坐下,坐下的時候已 決定了一件事: ──既然沒有人知道,他又何必自揭瘡疤。 ──正如喝下去的酒,溫暖了自己,沸騰了自己,就得要胜 酒力,像個男子漢,不讓它吐出來。 “謀殺許顯純”之役后,他無疑是身价百倍,雖然許顯純的 頭是唐斬祈的,但九大高手,只有他一人生還,亦是不爭之事 實。 “可惜,”劉橋道:“可惜‘鬼殺手’唐斬今晚沒有來。” “武林三大殺手”本向以蕭、顧、唐為序的,但刺殺許顯純 一役后,唐斬又一連串殺了几個大名鼎鼎的人,聲名變得在蕭佛 狸、顧曲周之上。 “蕭佛狸也沒有來。”顧曲周說。他也沒有見過行蹤詭异的蕭 佛狸和唐斬這可以說是他畢生遺憾,顧曲周已是年近六十的老 人,但周身肌肉,沒有一塊是松弛的,滿臉紅光,神完气足,他 也故意袒胸露臂,讓人看見他一身十六歲年輕小伙子也羡慕的肌 肉,以及身經百戰留下的傷痕累累。對顧曲周來說,這些傷痕便 是他搏戰一生的碑摟。 “蕭佛狸是‘武林三大殺手’中最神出鬼沒,神秘莫測的一 個,要請動他來,似比登天還難。”劉橋笑道。 蕭笑忽然一笑,笑得很狡黠問道:“劉大人難道認為要辦的 事,非要我師父來不可么?”此言一出,座上有几個人頗不以為 然及均有不服之色。 劉橋也一笑:“蕭老弟言重了,有顧兄以及六位在,我劉某 人再說這种話,豈不是瞧扁了諸位?” 那額有青記的蒙臉殺手接道:“劉大人請我們來,酒也喝過 了,菜也吃飽了,要做的事,就待劉大人指示了。”說話的人是 廖碎。他終年以紫巾檬臉,沒有人知道他的武功身世,他沒有干 過什么惊天動地的刺殺。但是他的刺殺,卻從未失手過一次。 劉橋笑道:“廖老弟不必心急。這次召集諸位來,還是為了 許顯純的事。” 眾人一呆,顧曲周道:“許顯純?不是已被腰斬長街了么?” 劉橋搖首道:“他沒有死。” 王寇也動容道:“我親眼看見他死了。” 劉橋嘆道:“死的只是他替身,那晚烏云蔽月,根本就看不 清楚。他死了倒好,他死了‘六君子’就不致如此下場了。” 眾人心中震愕,紐玉樞靜靜地道:“劉大人你指的是左光斗、 楊漣、魏大中、袁化中、周瑞朝、顧大章六位大人慘死獄中的 事?” 劉橋黯然頷首:“是。”原來左、楊、魏、袁、周、顧,世稱 “六君子”,六位清吏廉臣,因汪文言誣服案被執,迭加慘刑,致 發禿齒落,后來左光斗為保存一口气,以圖將來,免邦國殮瘁, 朝野人空,便在獄中議道:“魏閹等欲殺我們,不外二法:我若 不肯誣供,掠我至死,或夜半潛令獄卒,將我等浮斃,偽以病歿 報聞,据我所思,同是一死,不如權且誣供,俟移交法司定罪, 再陳虛實,或得一見天日,也未可知。”議后諸人均以為然,俟 再訊時,便一同誣服。 顧曲周嘆道:“‘六君子’誣服一案,确是失策至极,魏閹何 等奸詐,哪讓左大人等交法司托出真相?唉……” “便是如此。”劉橋道:“魏閹得到誣供,即緝熊廷粥經略大 人歸案,又飭令許顯純這好賊五日一比,刑杖無算,要嚴行追贓 ……左大人等乃是清官,哪有銀兩可賠?諸人始悟失計。奈已無 及。几月下來,六位大人先后慘死。唉,他們身為朝廷命官,為 百姓功德無算,卻死得体無完膚,連獄卒也慘不忍聞。楊漣楊大 人死得尤慘,土囊壓身,鐵鈴貫耳,僅以血衣置棺中,軀肉不 全,填尸牢陛,血骼交橫,……” 顧曲周“砰”地一掌,擊在桌上,罵道:“可惡!” 廖碎霍然站起,手握成拳,怒吼:“可恨!” 座上唯一的一名女子,身著天竺綢質尉藍衣,也忍不住自貝 齒迸出了兩個字:“可殺!” 這女子叫水小情,座上六名刺客殺手,都是男子,女子卻只 有她一人,她原來是王寇師父的幼女,王寇擊敗師父后,這一向 佩服他至深的小師妹跟他的一段情,也告無疾而終。但一門雖 眾,刺客行列里除王寇享得盛名外,成名的就只有這水小情一 人。 水小情罵了這兩個字,王寇心中怦地一動,想起昔日在清溪 畔他逗小師妹玩,在背后唬她一下,結果她墜人水中,他急忙抱 起,水小情佯怒叱道:“可惡!”那一身窄衣沾水后的曲線玲瓏 ……想到這里,他不禁直勾勾地瞧著水小情,腦里想著當日的情 愫。 水小倩本來正對魏忠賢許顯純殘殺忠良,极感憤慨,卻覺得 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她,她輕抬美眸,正与王寇雙眼打了個照 面……她急忙又低下頭去。 這不是談情的時候,也沒有說愛的時局。 可是兩人都有些不經意的迷茫,他們已曾經滄海,在很多年 前,陽光下,細雨里,他們曾很為對方一顰一笑,度過無數思念 的晨昏,但是,人只要在江湖上混過了些年歲,就會知道人世間 的情薄,不容許陽光細雨下的迷茫的… 為了殺一個人,她曾經虛情假意地依偎在多少男子的怀抱 里,而他殺了一個人之后,又曾夢醒在多少個萍水相逢女子的寒 臂里? 他曾經迷戀過她,她也曾經崇拜過他,但彼此都了解對方是 脆弱無助的一面時,他們都沒有相儒以沫,毅然离開了對方。 可是這一剎那間,他們都為過去而一陣迷茫。 “劉大人,今日叫我們來,卻是為了什么?”然后他摹然听到 這一問,他立刻以雙指力扣自己腿肌,只覺一陣劇痛,指甲已陷 入肉里,他心里不斷的警告自己: ──王寇,你在做什么?一個殺手,這樣痴情是瘋狂愚蠢 的! ──王寇。你今日是負重任而來,怎可如此! 只听劉橋答道:“太倉人孫文多、顧同實、編修陳仁錫、修 撰文震孟,武于蔡應陽皆被降辟,而今魏閹當權,恣橫霸道,無 惡不作,葉大人仍關心國事,与御史黃厚素黃大人議定,要剪除 魏閹羽翼,得先鏟除許顯純!” 王寇卻淡淡地道:“一切奸九都始自于魏忠賢,為何不先除 禍根,卻要來對付爪牙?” 劉橋道:“國法綱常,不可或廢,魏忠賢受皇上寵信,不能 說殺就殺。”卻听廖碎仰天打了個“哈瞅”。 王寇徐徐道:“若說魏忠賢不可殺,應依天理國法行事,則 許顯純也是朝廷命官,怎又可殺?” 劉橋一愣。 顧曲周即笑道:“朝廷中的國典綱紀,不是我們這些凡夫塵 子可知的。” 王寇冷冷地道:“我學劍殺人,不知朝章典法,只知人若殺 我,我先殺人,今日我等不殺魏閹,難道等魏閹來殺我?” 顧曲周直想說話,劉橋卻笑著截道:“王少俠,長街一役, 許顯純雖未授首,但天下人所皆知是,你与唐斬誅殺奸孽。現刻 許顯純再現,是他机智狡詐,怪不得你,但為免江湖人罵你們欺 世盜名,許顯純還是一定非殺不可的。”這句話說得平淡,但隱 帶威脅,王寇閉上了口。 劉橋又道:“一旦万惡能除,以王少俠身手,葉、黃二位大 人早想結交,王少俠當可大顯身手,葉、黃大人求才若渴,定必 重用……”說著大笑,拍拍顧曲周的肩膊笑道:“顧老哥屆時必 定要在場,相爺、尚書和御史大人,早想面謝顧兄勞苦功高呢!” 顧曲周伏首拜道:“多謝大人提意。”又轉向王寇道:“還不 謝過劉大人?” 王寇很快地把形勢想了想,擺在他面前是一道梯,上去是浮 靡的富貴,下去是傲气的孤寂,中間盡是烏煙瘴气,他微一咬 矛,道:“謝劉大人。” 劉橋持髯哈哈道:“肯上進的青年,我一向愿意竭力提拔 的。” 卻听紐玉樞冷哼了一聲,劉橋即道:“謁見葉大人的事,待 事情辦好,人人有份,我自然安排。” 蕭笑忽道:“大人今日召集我們來,為的是刺殺許顯純的 事?” 劉橋道:“正是,許顯純現下正要迫殺熊廷粥,熊指揮是韃 子克星,鎮守遼東,不可有失,我們要制止許顯純下毒手。” 紐玉樞即問:“獄中的事,劉大人怎地都知道得如此一清二 楚?” 劉橋即答:“魏党之中,自然也有我們的人,譬如沈榷──” 忽想起一事,襟口不語。 紐玉樞立即追問下去:“沈榷只是魏忠賢党羽,閣臣之職, 刑部大獄里的事,他沒理由如此清楚,莫非葉大人等早在獄中設 有安排?” 劉橋正待說話,顧曲周忽然一使眼色,劉橋欲言又止,這時 一向沉默寡言的貝玄衣厲聲道:“紐玉樞,你問這個,是什么意 思?” 紐玉樞“嚇”地怪笑一聲,反問道:“我問這些,也犯了朝 章國法么?我犯了法,也委貝兄你來行刑鞠問么?” 貝玄衣冷笑道:“若這話是你自己無意無心間出來,我自然 管你不著,但若是別人教你有心有意來問,我貝某就有理由嚴鞠 你!” 紐玉樞忽然站起來,“有道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轉身向顧 曲周抱拳道:“顧老爺子告辭了。” 顧曲周端坐不動,淡淡道:“紐少俠,有話好說,何必不歡 而散?” 紐玉樞見顧曲周并不起身,心中更气,向劉橋也一揖道: “劉大人,就此拜別。” 劉橋慌亂站起身道:“啊,這個……” 驟然之間,紐玉樞的手已按在腿間刀柄上,迅速地越過顧曲 周位置,掩至劉橋身后,左手已鎖住劉橋咽喉,這几下動作,快 得不可思議,而且巧得連桌上一杯酒都未打翻,各人端坐未及有 所動,只有顧曲周似乎揚了揚手,但紐玉樞已扣住了劉橋,在瞬 息間控制了大局。 ************************************************** 獨家推出:黃金屋-瑞安特區http://snowboy.126.com 轉載請保留鏈接,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