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瑞安中篇武俠系列 殺 人 者 唐 斬 十、投靠魏公公的人 “在下不是東林党的人。”王寇恭恭謹謹奉上朱延禧的人頭, 向那著深藏青色綢袍,胸繡白緞龍首,火云四綴,腰佩玉帶,冠 帶紅紗的中年人。這中年人臉頜窄長,髯長及胸,似笑非笑,自 有一股威嚴。身旁站有兩個木無表情的人。 “在下奉獻賊匪首級,只求一謁公公。” 那大官淡淡地道:“你見魏公作甚?” 王寇當即跪下,恭敬地道:“我冒大艱大險,為的只求見魏 公一面……” 那官員笑道:“大艱大險?待我的部下全都拼干拼淨,你再 悠哉悠哉出手下毒,割下人頭,討個大功回來?這叫大艱大險?” 王寇不覺一陣惊然。他出道以來,暗殺無不功成,聞者相見 莫不大夸特夸,贊他冒險犯難,膽气過人,而今這人卻一語道破 底細。王寇即道:“要殺朱延禧這老賊,也不容易,要毒倒他更 難。” 中年人點點道:“也是,朱延禧這老匹夫是不好惹的,否則, 魏公又怎容他至今。” 王寇道:“在下能毒倒他,确也費了一番功夫。” 中年人一笑道:“好功夫?那昔日你們在城中夜刺我時,怎 么又只有你不出手?” 王寇心頭一震:他,他怎知道此事?外表卻全不動聲色, “在下虛与委蛇,怎肯同流合污,真的刺殺大人?請許大人明 察。” 原來這大官便是魏忠賢手下“五虎十狗十孩儿四十孫”中 “五虎”之一許顯純,他主理鞠刑,慘死無數,忠良殆盡,在魏 忠賢手下极為得力。 “是么?”許顯純淡淡地道:“要是我真的人在轎中,那么唐 斬和你,今日也沒有我許某人來投靠了。” 王寇笑著應和道:“大人吉人天相,就算我輩違天行事,大 人也必逢凶化吉的。”心中卻轉念极快:看來“燈籠計划”行刺, 便是唐斬泄露出去的……乖乖,這可泄露不得! 許顯純道:“好,你想見魏公作什么?”這是他第二次再問。 王寇知不說不行,即道:“小人想以自己一腔熱血,一副身 手,跟隨魏公左右,謀得一官半職。” 許顯純搖搖頭,王寇心中涼了半截,未待他開口,即道: “小人一身本領,雖不能作大事,但剪除异己,卻非小人手段不 可。” 許顯純哈哈大笑道:“你急什么?要是人人立了點小功,就 能晉見魏公,魏公不是給你們煩死……不不不,煩得龍体欠安了 么?況且……你殺得了朱延禧,難保不像荊軻以樊大將軍之頭謁 見秦王,圖窮匕見……嘿嘿,那時……我又如何擔當得起!” 王寇听出了一身冷汗,慌忙道:“小人是誠心誠意,怎敢存 有貳心……” 許顯純截道:“我知你沒有,否則,又怎會設宴在此后園款 侍你?來人啊,替壯士斟酒。” 几個婢女便盈盈過來,為王寇殷勤添酒。 王寇原一听許顯純叫“來人啊”,心里打了一個突,后來知 是叫人來服侍自己添酒加菜,才放了心,但暗底里仍提高警惕。 許顯純笑道:“你也不用擔心,魏公手下,唯才是用……今 正是用人之際,逆党尚未除盡,正要依仗壯士處猶多……” 王寇即道:“個人便是為盡忠效死而來,欲見魏公求准侍其 左右……… 許顯純搖手道:“魏公身邊,自有一流高手保護,這點你大 可放心;而你想謀個官儿當當,我許某人也承擔得起,只要你拿 得出膽魄來,忠心耿耿,包管你平步青云,不憂福祿……哈哈哈 王寇听得大喜,慌忙謝過,許顯純笑道:“可惜的是……” 王寇忙問:“可惜什么?” 許顯純略作猶疑道:“壯士雖然有心,但是有心人并不止壯 士一個。” 王寇強作晒笑道:“有心人雖不只我一個,但刺客講究的是 真才實力,這點有誰如我?” 許顯純哈哈大笑,端起酒杯相敬,王寇忙起身于盡,許顯純 喝了杯中酒,用手揩了揩長髯,道:“來人,斟酒。” 一女子施施而出,發戴珠花,盈盈步出,為王寇添酒。 王寇忽有所覺,抬頭一看,猛地一震,夫聲道:“……小倩, 你也來了這里?” 水小倩柔柔一笑道:“天下那么大,盡都是魏公公的,我們 做殺手的,不來這里,又能到哪里去呢?” 王寇情怀激蕩,執住小倩的手,道:“這些年來,我沒了你 的訊息……” 水小情抽回手嬌笑道:“我倒有你的訊息,這些年來……你 好出名,除唐大哥外,就數你最有名了。” 王寇眼神一散道:“唐斬他──” 許顯純笑截道:“水女俠是女子,這里內殿倒需要几個女中 豪杰,男子守衛卻已太多……… 王寇心中登時有被侮辱的感覺,正要發作,但想到許顯純系 魏忠賢旗下當令之人,要水得水要雨得雨,得罪他在五湖四海間 不用混了,當下強忍一口怒气,冷然道:“有些人,十個百個也 抵不上一個。” 此語一出,許顯純身旁的兩個人中的一個,露出极之忿怒的 表情來,另一人倒臉不改色,只是眼中隱隱透露一股殺气。 許顯純雖沒有轉身,卻似已知背后情景,笑道:“郎挺,你 要是不服,可以去試試?” 那憤怒的大漢一步跨出來,王寇不慌不忙道:“‘南殺’郎 挺,遇者骨折。當年關西大力鷹爪王王素我,便是給你捏得渾身 骨裂而死……” 那怒漢听了,火气才似平息了一些,王寇卻一手拍蓋在酒杯 上,接著道:“可惜……這一戰不必打……誰都知道,你輸定了, 這一戰只襯托了我的武功而已,正如王素我武功之差反映出你的 長處一樣。” 郎挺怒得渾身骨骼似剪刀交剪一般,啪啪作響,虎吼一般。 攫了過來,所帶起之急風,使得桌上杯盤碟筷為之翻倒傾潑,聲 威實是惊人。 可是水小倩在偷愉搖頭,連許顯純也嘆了一日气。 王寇沒有出手,也沒有避,他一伸手,“呼”地一道酒箭, 迎面直噴郎挺,郎挺也不可小覷,半空手一翻,掣出一面牌,擋 住酒箭。 可是酒箭半空摹然散開,變作漫天花雨,飛洒郎挺。 那些酒雨有一陣濃烈的腥臭之味,郎挺心中大惊:這小子竟 在手心蓋在酒杯上剎那間下了毒不成?他情知這些酒是沾不得 的,忙以騰牌覆住面門。 另一個在許顯純身后的人,急欲扶走許顯純,但許顯純一晃 身,己飄六尺開外,笑吟吟注視場中。 就在郎挺以騰牌罩臉,另一護衛頓失許顯純蹤影時,水小倩 ‘呀”了一聲,原來工寇就在這一瞬間,趁郎挺騰牌遮目,拔刀、 出刀,一刀擁入郎挺鼠蹊中去。 “ ”地一聲,郎挺巨大笨重的身軀,墜在桌上,桌子粉碎。 王寇躬身道:“小人毀扰了大人酒宴,乞請恕罪。”月光下, 他雙手全不染一點血跡。 許顯純卻大笑道:“能者相搏,不死不休,若毀坏區區之物, 見上上之材,何罪之有?“向左右呼道:“來人,再擺筵席。”又 笑向另一名護衛道:“黃昧明,你服他未?” 王寇心中一震:原來另一人竟是殺手中規定每年只作一案, 但每案皆殺盡滿門的“北殺”黃昧明! 卻听黃昧明畢恭畢敬地道:“屬下心服,口服。” 王寇忙施禮道:“不知‘北殺’在此,晚輩雕虫小技,慚愧 至极。” 黃昧明道:“在下佩服得心悅誠服。”竟真的垂頭揖躬下去。 王寇也跟著回禮,雙目卻盯著黃昧明牢牢不放,暗自提防他 低背時發出背彎暗箭;黃昧明卻畢恭畢敬地真正向他作了三個鞠 躬。 王寇決定要試他一試,忽然左手一抬,右手一橫,成抱拳 狀,黃昧明即挺身而起,巧妙地一轉身,向許顯純一揖道:“稟 大人,屬下有一個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許顯純道:“你說。” 王寇見黃昧明擰身挺胸,心知若果自己在一拱手間發出袖 箭,對方也必然能接得下去,心里一栗,知此人斷不像郎挺那般 好對付。只听黃昧明又道:“兩人相格,必有一傷,如此反而不 能長替大人盡心效力,生死微未事也,不能為大人效勛勞,才是 終身之憾。不如由我們兩個勞駕大人作個仲裁,三場技藝比試, 以決胜負,不傷性命,豈不更好?” 王寇心里暗罵一聲:這懦夫好一番道理!許顯純道:“哈哈, 黃教頭說的甚是。本來高手比武競技,死傷難免,本官絕不在乎 ──不過,留著有用之身為朝廷效力,倒也是好事,哈哈哈,本 官是魚与熊掌皆欲兼得之人──” “不過,本官對武學一道,甚無識見……” 王寇即道:“大入過謙,大人這般說,折煞我了。” 黃昧明說了几句話,大意也是如此。 許顯純流盼兩人,目光极是威嚴,但嘴角卻略帶笑意,笑 迫:“我不是合适的人選;合适的入選倒有一個。” 王寇、黃昧明心中都大是震訝,道:“不知是誰?” 許顯純笑著向王寇看了一眼。王寇心中突地一跳,暗忖:莫 非他指的是我?隨即又想到正是自己要和人比武,怎么可能指定 自己,不禁暗罵自己一聲。這時許顯純道:“我剛才已跟你提起 過,這段日子,很多高手來投效我們,而且都是你們這一行的好 手,譬如唐斬唐大俠──他有德有能,都足以作個仲裁了。” 王寇和黃昧明心中大震,但都點頭道:“是,是。”王寇心中 想:怎么唐斬也投入了這里?!黃昧明心中也忖:唐斬在這里未 免聲名大響,欺人太甚,事事都是他居优勢,兩人心中都大為不 服。 王寇禁不住說:“我要為魏公公效死,是誠心真意的,桌上 的人頭,是朱延禧首級,這人絕不好對付。” 許顯純撫髯道:“朱延禧以毒不倒稱著江湖,未升官前,還 是個殺將,在沙場中百步射人落馬,箭無虛發,能殺掉他,當然 了不得。” 黃昧明忍不住也說“王兄,在下來時,也曾獻上張長哭的人 頭!” 王寇一听,臉色不禁也變了一變,許顯純笑道:“是啊,張 長哭是出名悍蠻匪酋仇戚戚的部屬,向來凶悍,咱們曾以三千兵 員剿之,尚給他逃脫,而今卻教黃教頭宰了烹來喂狗子吃!” 王寇听在耳里,對眼前這人,更重新有了估量。 許顯純又道:“至于唐大俠,立功更甚,他殺的是朱延禧之 師兄未國幀,据說朱延禧除天生耳靈舌巧及箭術之外,其他武 功,還是‘神手狀元’朱國幀所授呢!” 王寇道:“唐大俠來主持,自是公道不過。”心中一陣難受: 自己以為殺了朱延禧報效東厂,會備加重用,而今卻要過關斬將 方得錄用,更不知何時何日才能在聲勢地位上壓倒唐斬了。 黃昧明也道:“要是唐大俠肯作仲裁,當是再好也沒有了。” 許顯純揚聲道:“那好,有請唐大俠。”旁邊即有人將話傳 開去。 許顯純:“兩位不傷和气,最好較技三項,以定胜負。黃教 頭曾在我處屢建奇功,位居一級。王兄弟是名震武林的后起之 秀,殺手之中,鋒芒無人可及。這一戰,便定東廳檔頭教練之缺 位。” 這時外面守戍喊道:“唐大俠到──” 許顯純笑說:“唐大俠在這里身份只是客卿。” 這時一人大步踏入,向許顯純見禮笑道:“大人可好?昨晚 一壇‘雪中蓮’喝得我七葷八素。今個儿見大人卻精神奕奕,真 是海量。” 許顯純撫髯笑道:“還說醉倒?看你來如一陣風,可沒慢了 半步。” 唐斬大笑:“這是我看家本領,不跑得快些,殺了人可要賠 上性命。”他一面大笑一面說話,眉心的痣紅得發亮。 只見他游目一掃,見水小倩即展顏道:“你昨日佩戴纏臂, 還有我那處呢!這珠花儿好美。” 水小倩有些慌惶,迅速游目流盼,唐斬這才掃了王寇一眼, 略現詫愣。許顯純道:“王寇兄弟、黃昧明教頭、唐大俠都已見 過面吧?” 唐斬大笑如常:“見過了。我早料到兩位會加盟許大人麾下, 哈哈哈。” 王寇每听他笑一聲,心里有气,又見水小倩患得患失神容, 心中更怒;纏臂原是女子系在臂上鐲子之類的飾物,唐斬居然隨 口說出水小情所佩,王寇知道這下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擺明了。 只听許顯純淡淡地道;“天下英豪,盡歸我……魏公公骰中矣。” 說罷大笑三聲,顯得意气風發。 唐斬即湊近斟酒,兩人舉杯,一口干盡,黃昧明、王寇站在 一旁,不是滋味。 黃昧明便道:“許大人真是海量。” 唐斬偏首道:“我呢?我就窄量么?”許顯純哈哈大笑,顯得 与唐斬十分熟絡。 王寇道:“大人肚里可撐船,我則三杯便醉。” 唐斬接道:“那也不用貶低自己來抬高別人。”王寇、黃昧明 均為之噎住。 唐斬也不去理他們。王寇本以為這些年來,他已獨創下江湖 一番聲名功業,不料現在跟唐斬一比,好象都沒了著落,心中又 急又沮。 許顯純笑道:“前天魏公叫你去,可有……… 唐斬故作神秘低聲道:“魏公又怎會看上我這滿身野毛的 ……”然后低聲在許顯純耳邊說了几句,許顯純呵呵大笑,几乎 把喝下去的酒都吐出來。 唐斬也笑得古古怪怪地道:“……看來魏公口味又變啦……” 許顯純笑道:“……城里這下只怕又得風聲鶴唳,杯弓蛇影, 叫衙役們頭痛死。”許顯純原是高官,長相极為威嚴,而今說這 些話時,卻變得跟普通人并無二樣,令王寇看了一呆。 唐斬忽地把臉色一整道:“魏公的癖好,崔公公說過,不要 張揚出去,否則任誰也要問斬。” 許顯純微微一怔,拍著唐斬肩膀笑道:“得啦,做老哥哥的 在魏公手下十几年,還不知言多必失、食多傷胃么……” 唐斬怪笑道:“不過魏公崔公,大多……那個也傷身不好 ……”兩人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狀態十分親呢。 但王寇瞧在眼里,不覺一陣心寒,原來他瞥見許顯純這時雖 滿臉笑容,但眼睛之中,卻連一點笑意也沒有,只光挂著個笑臉 皮,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這宦官在想著什么。 只听許顯純臉色一整,道:“今晚叫唐大俠來,是王黃兩位 高手競分胜負,大檔頭一職,正好有待賢能……便請唐大俠作個 裁判。” 唐斬“哦”了一聲,笑道:“大檔頭么?我也求個一官半職 來討飯吃。” 許顯純笑道:“唐大俠是公公手邊紅人,近人護衛,作個檔 要儿,瞧得上眼么”? 唐斬道:“瞧不上眼,是大人瞧我不上眼。”說罷哈哈大笑, 許顯純也笑道“這是什么話!”王寇又一次見到許顯純大笑而眼 中全無笑意。只听唐斬笑聲忽然一竭,問道:“你們要比什么?” 王寇、黃昧明在唐斬出現之后,一直插不上嘴,有些話想說 不敢說,有些話說了怕說錯,說出來的話都給唐斬言辭迫住了, 便都不說了,而今唐斬這一問,兩人都不由自怔了一怔。 ************************************************** 獨家推出:黃金屋-瑞安特區http://snowboy.126.com 轉載請保留鏈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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