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太陽下去明朝依樣            


    無情又長吸一口氣,才能平定乍死還生的震動,他揚聲道:“尊駕何人?在下不知下面
有人,大膽冒犯,還請現身相見。”

    地底下沒有人回應。

    無情等了一陣子,他跌坐在殘燼之中,白袍萎地,狀甚安祥。

    暮色漸漸降落。

    無情又道:“這地穴出入口雖不易強入,但如我要攻破,并不是難事。天圓如張蓋,地
方如某局,此穴暮入陰中,東壁四度,若用炸藥,全室必致塌毀,閣下恐難身免。至于四角
的通風口,若加以封閉,也不是件難事,閣下不是要逼我如此罷?”

    久久,只聞烏鴉偶爾飛落在殘燼之地,但無回音。

    無情微一皺眉,問:“尊駕是不肯相信在下所言?”

    忽聽遠處“呀”的一聲,接出“錚錚”二響急速出劍的嘯風,無情臉色倏變:不好!原
來這地下石室,還另有通道,室內之人,己乘他說話之時,潛離地底,卻教金銀二劍發現,
動上手了!

    無情知道敵人武功極高,內力深厚,金劍銀劍,絕不是其敵手,雙掌往地上一按,正轉
身彈出!

    就在他的注意力剛離開鐵皮,轉身離去的剎那,“砰”地鐵支被一掌震開!

    無情已不及回身!

    他藉雙掌一按之力低頭疾沖了出去!

    一縷指風,破空急射,嘯地自他頭上掠過!

    他頭上的儒巾飄落下來!

    頭發披落在肩上。

    無情仍是沒有回身。

    他雙腿轉動不便,而他知道在他背后的,肯定是第一流的勁敵。

    剛才如果他先回過身來才應敵,那一指早就洞穿了他的額頭。

    后面的人,早已竄了上來。

    那人似也沒想到對方居然躲得了他這一指。

    無情心急。

    但他沒有回身。

    這一回身,可能就永遠翻不了身。

    他急的是心懸于金銀雙劍的安危。

    隔了半晌,那人輕咳一聲,道:“好快。”

    無情道:“太陽落得好快?”

    暮色卻已十分沉重,昏黃的夕陽,隔著燒焦的木柱照進來,很有一種荒涼的感覺。

    那人道:“兩次你都閃躲得快。”

    無情道:“你的指法也很快。”

    那人咳嗽,咳得好一會,有些氣喘,氣咻咻地道:“我不知道你的腿……”

    無情挺直了背脊。

    那人頓了一下,才接道:“要是我知道,我就不致要暗算你。”

    他一字一句地道:“我們可以公平的決一死戰。”

    無情冷著臉孔道:“沒有什么公不公平的!你暗算我,也沒能殺死我。”

    那人淡淡地道:“以剛才的情形,我尚不能得手,我的武功,只怕不及你。但是我占了
三個便宜。”

    無情道:“你有腿,我無腿。”

    那人道:“我在你背后。”

    無情道:“還有呢?”

    那人一拍手掌。

    無情身前丈遠之處,就出現一個女子。

    女于皓腕上掣著一把刀。

    刀架在兩個孩子的脖子上。

    兩個小孩當然就是金劍與銀劍。

    金劍與銀劍的眸子,都有點害怕的神情。

    他們不是怕死,而是怕無情責怪。

    押著他們的女子,在暮色里,眉毛像兩把黑色的小刀,眼睛利得似兩道劍。

    秀麗的刀。

    美麗的劍。

    這女子的英氣在暮色里份外濃。

    無情一點也不輕視這個女子。

    她能夠在片刻間制伏金銀雙劍,武功自然是高。

    他看得出金銀雙劍并沒有受到什么傷害。

    他沒有動容,但心已被牽動。

    他待四劍僮猶如兄弟、手足。

    后面的人并沒有看見他的臉,但仿佛已了解他脆弱的內心。“這是你的手下?”

    無情淡淡地道:“這就是你占的第三個便宜?”

    “不是,”那人斬釘截鐵的道,“我不會用他們來威脅你,不過,我們有兩個人,你一
個。”

    無情靜了半晌,才一字一句地道:

    “有一句話,我要告訴你。”

    那人道:“請說。”

    無情道:“你一個便宜都占不了。”

    話一說完,兩道激光,電射而出,一前一后,快得連聲音也沒有!

    背后的人明知道無情會出手,他早已有防備。

    可是就算他有防備,一樣無法應付這樣快疾無倫的暗器!

    厲芒一閃的剎那,他已全身拔起!

    可是他拔起得快,暗器卻半空一折,往上射來,閃電般到了胸口!

    他拇食二指一屈一伸,“拍”地彈在暗器上!

    他彈出這一指之際,還不知道是什么暗器,當手指與暗器相接的剎那,他已知道那是一
把刀。

    一柄薄刀!

    他這一彈,是畢生功力所聚,彈在暗器上,暗器哧地激飛,但突然之間,他頭上一根燒
焦了的柱于,和著石屑,塌了下來,當頭砸到!

    他馬上雙掌一架,斜掠而去,這瞬息間,他知道那一把飛刀雖被他彈飛,但對方把一切
應變、方向和力道,計算得厘毫不失,飛刀旁射時切斷了原已燒成焦炭的柱子,向他塌壓了
下來。

    他足尖落地,放眼望去,場中局勢已然大變。

    無情的另外一枚暗器,已在那女子未及有任何行動之前,打飛了她手中的單刀,同時
間,他已飛身過去,護住了金銀二劍,并替他們解了穴道。

    待那人落地時,無情已扳回了大局,望定向他。

    無情道:“是不是?我說你一件便宜都沒有占。”

    那人終于看清楚無情的形貌,冷沉地道:“你是無情,四大名捕的無情!”

    這樣的殘障,這樣的年紀,這樣的暗器,這樣的輕功,武林中,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

    無情道:“如果你不是重創未愈,我這道暗器,未必能攔得住你,雷堂主。”

    那人一震,苦笑道:“看來江湖上滿臉病容,身子贏弱的人,真不算多。”

    無情道:“半指挽強弩,一指定乾坤,閣下在此時此境此地,還裹了件大毛裘,要不是
雷堂主,還有誰能彈指間震落在下的暗器?”

    雷卷苦笑道:“你既已算准我接得下你這一刀,所以才利用我這一指之力,刀斷殘柱,
阻我扑前,也就是說,早在回身之前,已知道我是誰了。”

    無情道:“轉身以前,我只是猜臆,未能斷定。”

    雷卷道:“要是我不是雷卷,接不下你這一道暗器呢?”

    無情道:“那我會發出更快的暗器,擊落我這把飛刀。”

    雷卷長嘆道:“原來你還有更快的暗器。你沒有施放暗器以前,我也猜是你,但也不能
肯定。”他喃喃自語道,“他們果然派四大名捕來。”

    無情回身道:“我正要找你。這位是毀諾城的當家罷?”

    那女子聲音低沉,眼見這無腿青年在舉手投足間擊落了她手中的單刀,搶回了金銀二
劍,但毫無懼意:“我姓唐,唐二娘,唐晚詞就是我,大捕頭,你要拿人,就請便。”

    無情搖首道:“我為什么要抓你?”

    唐晚詞盯著他道:“你要抓人,何須問犯人理由!”她緩緩把手腕舉近頰前,用鮮紅的
唇,吸吮皓腕上鮮紅的血。

    無情剛才用一葉飛刀,飛射在刀柄上,震落了她手上的刀,虎口滲出血漬。

    無情看著她吸吮傷口的神情,心頭突然有些震蕩,好像風拂過,一朵花在枝頭催落。他
從未見過這樣一雙凌厲的眼神,但美麗深刻得令人連心都痛了起來。

    這使得無情突然憶起了一些不欲憶起的事:

    ──姬瑤花臨死前,被濃煙熏過、被淚水洗過的眼睛。

    這使得他一時忘了回應唐晚詞的話。

    雷卷突然發出一聲鋪天卷地的大喝。

    雷卷瘦削、蒼白、身子常半裹在厚厚的大毛毯里,看來弱不禁風。

    可是他那一聲大喝,如同焦雷在耳畔乍響,連無情也不禁為之一震,金銀雙劍,一齊坐
倒。

    雷卷衣風獵獵,飛扑而至。

    無情霍然回身,他要應付雷卷飛身扑來,至少有十七種方法,可是,他必須要弄清楚,
雷卷扑將過來的目的是什么?

    扑過來的目的只可能有二:一是要攻擊自己﹔二是自己所占的位置剛好切斷了雷卷和唐
晚詞聯手的死角,雷卷要硬闖過去與唐晚詞會合,這樣會較方便保護唐晚詞,也方便與唐晚
詞合力攻襲自己。

    如果是第一種目的,他是非予以截擊不可。

    要是第二種目的,他要不要出手呢?

    他在一猶豫間,忽見眼前一空,半空的毛裘已收了回去,雷卷根本沒有移動過半步,唐
晚詞已掠至雷卷身畔。

    ──原來雷卷根本沒有動過。

    ──他是用毛裘遮掩,讓對方以為他已發動攻勢,其實是讓唐晚詞潛了過來。

    ──這是掩耳盜鈴之法,要是剛才無情對毛裘錯誤的發動攻擊,那反而被雷卷有機可
趁。

    雷卷已跟唐晚詞在一起。

    他心里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感覺便是:仿佛他們兩人只要在一起,就算死,也不
覺有什么遺憾了。

    他知道眼前的對手是當今最難應付的十個人中之一。雖然他自己年輕。殘廢。不會武功
──,但他心中難應付的人和事一向很少,奇少。

    雷卷與唐晚詞深深地對望了一眼。

    雷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好定力。”他是指剛才無情覷出空門,卻仍沒有貿然發
動攻勢。

    無情道:“我沒有看破,而且我還沒有決定如何應付。”

    雷卷道:“你現在已可想出如何對付我們的法子了?”

    無情截然道:“我根本就不想對付你們。”

    雷卷和唐晚詞俱是一怔。

    雷卷道:“可是,全天下的官兵、軍隊、捕快、衙差,都在緝拿我們。”

    無情道:“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雷卷忽向唐晚詞道:“我初聽說鐵二捕頭仗義援助戚少商他們,本也并不怎么相信﹔江
湖人說:四大名捕身出公門,但完全照江湖義氣、武林規矩行事,我原也不如何相信,而
今,”他的身子又往毛裘里瑟縮了一下,道,“不到我不相信。原來,那些人是那些人,四
大名捕是四大名捕。”

    無情道:“你想不想知道你那于朋友的下落?”

    雷卷和唐晚詞都沒有答話。

    他們的神情比千言萬語都說得還要多。

    一個真正注重友情的人,無論受盡打擊,都不能磨滅對朋友的關注。

    無情道:“戚少商已被劉獨峰抓走。息大娘與赫連春水等一干人,退到青天寨去,暫時
應尚無凶險。”

    唐晚詞笑了起來。

    她的樣子像暮色一般成熟,是個濃艷且有魅力的婦人,可是她開心的時候,又像是個小
女孩一般。

    她好開心。

    她一個箭步跑到無情身邊,好像想一把抱住他們的,又跳回雷卷身邊,沙嘎著聲地笑
著,開心地對無情道:“大娘沒事,你真是個好人。”

    雷卷卻咳嗽了起來。

    他一面咳,身子一面往裘里縮,仿佛外面的世界太過冷冽,教他禁受不住。

    唐晚詞挽扶他,關切地問:“你怎么了?”

    雷卷的裘毛貼住他雙頰,他臉色愈白,兩頰愈是火紅:“沒想到。”

    他頓了一頓,接下去道:“沒想到戚少商這一劫,還是躲不過去。”

    無情忽然說:“我這次來,便是要找一個人的。”

    雷卷和唐晚詞都沒有問。

    他們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不知道該不該問。

    ──像無情這樣的身份,有很多事,是不便給任何人知道

    無情道:“我是來找戚少商的。”

    雷卷心里一沉,緩緩的道:“你是要抓戚少商?”

    無情點點頭道:“他是因為我,所以才被劉捕神拿住的。”

    雷卷很慢的但很深的長吸一口氣,道:“又給他逃走了?”

    無情道:“不是。”

    雷卷道:“他既已給逮著了,他再找他做什么?”

    唐晚詞厲聲道:“你是不是想在押送過程中殺了他?!”

    無情笑了:“聽江湖上的人傳說:戚少商本來是霹靂堂的人,是雷老大一手扶植他起來
了,可是,等到他羽翼已丰,武功有成時,即棄霹靂堂不顧,反出雷門,脫離你的旗下,是
不是有這等事?”

    雷卷想也不想,道:“是。”

    無情道:“你栽培他,他背叛你,而今,他被人出賣,不正合你意,大快人心嗎?他被
人拿住,又與你們何干。”

    雷卷忽道:“你看那天。”

    無情看去,夕陽如金,殘霞似血,西天好一片遺艷的美。

    無情嘆道:“黃昏是太陽最后的一個媚眼。”

    雷卷道:“不過,太陽明天還是照樣會升起來的……”他指了指荒地,道,“現在這兒
是一片枯草焦土,但過得兩三個月,就有新芽,三數年后,照樣茸飛草長──你說,太陽需
不需要我們來喚醒它?這兒要不要人來換土種栽?”

    無情聽得出雷卷的話別有所指,便不作聲,等他繼續說下去。

    雷卷道:“一個真正的人才,不需要栽培,就似太陽的光輝,黯了一段時間,仍會光耀
天下,又像肥沃的土地上,自然會開花長草……真正的才人,對惡劣的環境,自然會克服、
突破,只要加上一些兒的運氣,配合時機,或有一點兒耐心,是沒有懷才不遇這回事的─
─”他咳了兩聲,道,“通常自覺懷才不遇的人未必真有才。”

    無情點頭道:“一個人的‘才’,已包括了他克服萬難、造就自己的先決條件。”

    雷卷道:“所以我們不要認為自己栽培了些什么人,要圖他們的回報,要他們感恩,以
為他們沒有你就不行了,這世間里,沒有什么人沒有了誰,便不能活下去的事。”他雙手鑽
進裘袖里,像很畏寒的樣子,臉色始終慘白慘白的,說道:

    “他們只是像經過風景一般的經過了你,你也適逢其會,不管你教了他,還是他幫了
你,都是互利的,心甘情愿的,沒有誰欠了誰。”他的眉濃如東邊的夜色,整個人有一種很
深重的郁勃之氣,“他們沒有我,也一樣可以活得下去,取得功成名就。要是他們記得這一
段情義,那是最好不過的事,要是不記得

    他深郁的笑了一笑:“也且由他。”

    無情突問:“他記得嗎?”

    雷卷反問:“誰?”

    無情道:“戚少商。”

    雷卷忽然靜了下來。他佝僂著背影。無情的臉色如其衣衫一般霜白。只有唐晚詞,在深
暮中更是美艷。


                              
第五十六章 殘廢者與病人            


    “其實戚少商也是一個極重情義的人。”

    雷卷緩緩伸出了袖里的一雙手,負手望向西天的殘陽:“很多人以為他忘恩負義。其
實,我知道,今日要是江南霹靂堂遇危,他一樣會拼命相救。”

    無情目光閃動:“就這樣,你便為他不借一切,患難相助?”

    雷卷皺著濃眉,沉聲問了一句:“你要找他?”

    無情道:“是。”

    雷卷道:“既然是你替劉獨峰拿下的人,你又為何失去了他的下落?”

    無情道:“我幫劉捕神抓他的時候,不知道他何故被通緝。”

    雷卷眉梢一振道:“你還沒把事情弄清楚,就抓人了?”

    無情垂下了頭,道:“是。”

    雷卷嘿聲道:“四大名捕,也不例外!”

    無情道:“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情。”

    雷卷冷然望了他一眼。

    無情道:“劉捕神是我的長輩,他一生清譽卓著,決不徇私,我對戚少商僅知其名,尚
未結識。當時,是在混戰中,敵眾我寡,劉捕神要抓戚少商,我自然應當出手相助。”

    雷卷的眼睛看向遠方,沉聲道:“那你又何必再找他?”

    無情道:“我想辦理這個案件。”

    雷卷雙眉一展,道:“是上級要你為戚少商翻案?”

    無情道:“不是。”

    雷卷緊接著道:“是有人要你救戚少商?”

    無情道:“二師弟與戚少商意氣相投,但他深知我的為人,并沒有開口求我﹔息大娘為
這件事很不能原諒我,她跟戚少商情深義重,可是,如果戚少商是該死的,就得死。”

    雷卷道:“那你為何插手?”

    無情長嘆道:“因為我發現戚少商并不該死,而他一旦被押回京師,就非死不可,我不
能見死不救!”

    雷卷回過頭來,他一直未曾正式望過無情一眼,如今一雙鬼火似的眼睛盯在無情的臉
上:“我知道,劉獨峰在朝廷里,很有名望,你比起他來,只是個后輩,你插手管這件案
子,很可能會使他不快,再說你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無情道:“我也知道。”

    雷卷鬼火似的雙眼鬼火似的閃動著,濃粗的眉毛像兩條黑虫一昂一揚:“你既知道又何
必生事?”

    無情道:“我可能已造成了錯事,我不能一錯再錯,而且,只要我知道有冤,就不能不
平反。”

    雷卷的目光又望向遠處:“你知不知道,朝廷為何要滅連云寨,抓拿戚少商?”

    無情道:“請教。”

    雷卷將每一個字都說得非常清晰:“宋室偏安,殘民以虐,不抗外敵,只壓內憤,朝廷
烏煙瘴氣,強征荷稅,百姓民不聊生,苟延殘喘,有几個縣里的昔民,連草根樹皮都吃光,
只好互相噬食,朝中大臣,只懂得作樂,什么三院御史,既未巡監、賑災、平冤案、查失
職、究貪讀、舉荐人才,反而跟地方官員狼狽為好,朋庇貪財,直達朝廷。所以,各地都有
百姓組織的力量,本來主要是對抗金兵入侵,可是好相一意求和,皇帝無意作戰,畏于金人
的阻嚇,所以便命人敉平這些所謂的‘亂黨’,并派朝廷里的大將,緝拿‘叛亂’,暗遣高
手,殺害人們崇拜的頭領。連云寨便是這樣的組織,戚少商便是這樣的領袖。”

    雷卷說到這里,頓了一頓,問:“你覺得我這樣說很大逆不道,是不是?”

    無情一對銳利的眼睛盯住他,半點不移,平靜的說:“我知道你說的是實情。”

    雷卷干笑一聲道:“單憑你這句話,傳到好相耳里,便足以滅九族。”

    無情眼也不眨:“說下去。”

    雷卷道:“當年,戚少商看重‘滅絕王’楚相玉,能號召十萬軍民抗金,曾在皇帝下旨
格殺后,仍維護楚相玉復出,后來,楚相玉被閣下的同門鐵二捕頭所殺,二捕頭并未向連云
寨追究這件事情。”

    他的臉色愈是青白,眉毛愈是濃得化不開:“可是,消息還是傳到好相昏君耳里,連云
寨這根刺,是非除去不可的。”說到這里,劇烈的嗆咳起來。

    唐晚詞接下去道:“可是,戚少商是深受百姓鄉民愛戴的領袖,軍氣如虹,又得民心,
據險固守,傅宗書恨得牙為之碎,也奈他不何。”

    雷卷接道:“所以,傅宗書便看准了戚少商的弱點:愛才!他遣了自己的義子顧惜朝,
混入連云寨中,從事破壞離間,豈料戚少商重才一致于斯,讓了寨主的位置給他當,但顧惜
朝還是狼子野心,毀了連云寨,自然也不會放過戚少商。”

    無情道:“像戚少商這種人,生在這樣的一種時局里,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雷卷沉默了一陣,才再說話:“昏君和好相都視他為眼中釘,才不惜派出劉獨峰、文
張、黃金麟、顧惜朝這樣的人物來剿‘匪’平‘亂’。”

    無情道:“奇怪。”

    雷卷問:“怎么了?”

    無情道:“傅丞相不知有何用意?”

    雷卷皺起了眉頭,眉心呈現一條豎紋,深如刀刻。

    無情道:“黃金麟,顧惜朝和文張,都是傅丞相手上大將。黃金麟跟顧惜朝里應外合,
黃金麟一向是他官場中的心腹,顧借朝則是他的義子,至于文張,本來已在仕途失勢,卻由
傅丞相一手提擺,成為要員﹔傅宗書這次一口氣派了三名得力手下,來辦這件案子,有什么
深意?”

    雷卷道:“那么說來,劉獨峰是奉旨來抓戚少商的了?”

    無情道:“奉旨北上的人,定不止他一人。”

    雷卷道:“卻不見得有人比他更難纏。”

    無情道:“有一個。”

    雷卷訝然道:“誰?”

    無情道:“常山九幽神君。”

    雷卷動容道:“他?!”

    無情道:“鮮于仇和冷呼兒,都是他的門徒。當年,我們四師兄弟曾跟他的兩名得意弟
子獨孤威和孫不恭交過手,他們武功詭奇,殊難取勝。九幽神君本來一直隱伏不出,但這几
日,帶了兩名弟子離開常山,悄然東渡,諸葛先生飛鴿傳書予我,點明此事,可能與緝捕戚
少商一案有關。”

    雷卷嘆道:“對付區區一個戚少商,何用這么多高手!”

    無情揚眉道:“故此,在戚少商身上,一定有什么極重要秘密,有人非要殺他不可。這
一點,恐怕戚少商自己也未必知道。”

    雷卷道:“如果你參與此事,又秉公處理,只怕,會吃不了兜著走。”

    “我從來就不怕吃不了,也不怕兜著走。”無情笑了,剔眉問道,“雷堂主這是相激在
下?”

    “不敢,但確有此意﹔”雷卷但然道,“你要是因為此事得罪了劉捕神,開罪了傅宗
書,跟九幽神君、黃金麟、顧惜朝、文張這一干難纏難惹。有權有勢的人結了仇,豈不是愚
笨得很?”

    無情笑。他笑起來,很俊,很清朗,甚至很俏,連唐晚詞在一旁看了,不知怎的,也跟
著開心起來。

    無情揚著眉毛道:“他們又能怎樣、人生總不能老是揀不得罪人的事情做。”

    雷卷的眼神已禁不住流露出一種奇異的神色,悠悠地道:“你剛才不是問起,我為何要
舍身救戚少商嗎?”

    無情點頭,望向他。

    雷卷道:“佛家有謂業力。業力何者?天底下,人人都營營役役,往一個去向,便形成
一個共業。若果是為了萬民福祉,和睦共處,升平喜樂,同一意向,同一方向的去努力,那
就是共同的業力,定能形成一種進步的作用,使大家都富裕快樂了起來。不過,世事常與愿
違,金人要侵占大宋富庶的土地,兩國爭鋒,戰禍連綿,生靈荼害,百姓希望逐退外侵,安
居樂業,但朝廷偏偏偷安求存,耽于逸樂,掌權間勢之人,往往暴虐苛政,于是少數的人控
制了大多數人的命運,業力作祟,正往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墮去。”

    雷卷說到這里,長嘆道:“人像什么?就像掏一把水,水里有許多看不見的細微生物,
掙扎求存。又像這地上的螞蟻,終日蠕蠕,不知何之。這是共業。個人的努力與意愿,只是
別業,往往受共業的操縱,身不由己,所謂因果循環,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福有攸歸,往
往不能立足。不過,一旦形轉勢移,能堅持一己‘別業的人’說不定能救天下,助萬民于水
火之中,扭轉‘共業’。戚少商便是一個這樣的人。他明知不可為而為,這種人往往是悲慘
下場,但教你見著了,遇著了,總希望這樣的好人好事,不該讓它毀了,滅了,全無希望
了,是不是?”

    他澀笑了一下,道:“人說戚少商叛了雷門,我以德報怨,救他助他,其實不然﹔他出
去仗三尺劍,管不平事,便是光大了雷門,大壯霹靂堂之威名,我引以為榮。”

    無情的眼神里已有敬佩之色:“江南霹靂堂是不是人人都是這樣想?”

    雷卷一愕,道:“不一定。”

    無情問:“雷門的人是不是人人都像你?”

    雷卷靜了一下,道:“也不一定。”

    無情道:“可惜。”

    雷卷道:“可惜什么?”

    無情道:“要是人人都像你所想,天下何愁不能定?”

    雷卷搖首,充滿倦意的道:“可惜的不是我,是你。”

    無情微訝道:“哦?”

    雷卷道:“你剛說過,像戚少商這種人,生在這樣的一種時局里,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很不幸的,你自己也正是這種人。”

    無情揚揚眉,道:“我是嗎?我以為你才是。”

    兩人都相視笑了起來。

    無情自幼遭逢親離死別、孤獨傷殘,所以,養成了他略近孤做的個性,很少歡笑稱心﹔
雷卷早年身遭劫患,肺疾纏軀,性近孤癖,亦甚少言笑﹔而今兩人相知,相說之下,心情大
暢,引為知交,眉頭舒展。

    唐晚詞跟雷卷一段時日,鮮少見他舒眉歡笑過﹔金銀二劍服侍無情已久,亦不常見他喜
溢于色。而今得見兩人說笑甚歡,都因而寬懷而心情喜樂了起來。

    雷卷笑道:“適才,我暗算了你一刀一指,原先以為你跟顧惜朝等人是一伙的,又不知
道你是個殘廢的,實在無恥!”

    無情大笑道:“你這個工八蛋,病得已只剩下一口氣,居然還有這般指力!可惜暗器手
法,卻是第九流的!”

    雷卷哈哈笑道:“你瞎了眼珠是不是!我要不是受了不輕的傷,那一刀一指,你躲得過
去?!”

    無情笑容微微一斂,道:“你傷得倒不輕。”

    雷卷指指披在身上的毛裘道:“已好得六成了,你怎么看出來的?”

    無情道:“誰傷的?”

    雷卷道:“大多人了,其中,文張和顧惜朝的遺禍最深。”

    無情道:“你病得也不輕。”

    雷卷豪笑道:“這個病,已二十年,迄今還死不了。”

    無情道:“要小心,病不死人的病,往往最要命。”

    雷卷轉開話題:“你找到劉獨峰的行蹤沒有?”

    無情道:“沒有。”

    雷卷的眉又蹙了起來,兩道濃眉像被斜線縫合在一起,在印堂上結成了一線:“一點線
索也沒有?”

    無情的眼睛閃著慧黠的光芒:“本來是沒有的。”

    雷卷道:“現在呢?”

    無情道:“你告訴了我。”

    雷卷詫然道:“我告訴了你?”

    無情微笑頷首。


                              
第五十七章 九幽神君的九個徒弟            


    無情道:“你那一刀,讓我知道地下有個高手,‘危險’到底是怎么一種情況﹔但那一
指,卻很管用。”

    雷卷沉吟道:“你是說,我請二娘遁地溜出去,擒下在溪邊的兩位小哥兒,分開你的注
意力,乘機震開鐵蓋,背后暗算你那一指?”

    無情道:“我原本守在通道口,大占地利,為什么差點著了你的道兒?”

    雷卷想也不想,便說:“因為你以為我已在溪邊,沒想到我仍伏在鐵皮下。”

    無情道:“這便是聲東擊西之計。”他停了一停,眼睛在發著亮,“我以為你已逸至溪
畔,然則你仍在地底里。”

    “我一直以為劉捕神已押著戚少商,在返回京師的路途中﹔”無情微微有些興奮,“其
實,他可能根本未曾離開過那兒,他算准可能有人在道上攔截,他既不欲傷人,又不想與戚
少商的朋友交手,最好的辦法,便是以靜制動,暫時不動,讓敵人扑空,一再無功,定必灰
心,那時他再押人入京,可保平安。……劉獨峰,畢竟是老狐狸。”

    雷卷道:“所以,你已經可以追查得到劉獨峰的下落?”

    無情道:“到目前為止,我只發覺先前我追查的方向是錯誤的。”

    雷卷咳了兩聲,道:“不過,我還是欠你一刀一指。”

    無情微微一笑,問:“你們因何在此?”

    雷卷道:“養傷,報仇。”

    無情打量了雷卷一陣子,道:“傷是要養的,病也是要養的。”

    雷卷道:“傷不好,無法作戰,所以要養傷﹔我這個病已糾纏了我二十多年,我沒給它
病死,它也沒給我醫好,誰也奈不了誰的何,我才不去管它!”

    無情道:“如果要養傷,為何不回到霹靂堂?”

    雷卷淡淡一笑,道:“我干這件事,江南霹靂堂不見得同意﹔這純粹是我個人的事,我
已經連累了三位兄弟送命,一位最信重的人犧牲了。”

    無情道:“既然如此,你養你的傷,我找我的人。”

    雷卷道:“我要養傷,也要找人。”他轉面向唐晚詞問,“你的意思怎樣?”

    唐晚詞道:“先時,我們不知道大娘他們在那兒,便只好在這里養傷﹔現在,我們也該
趕去青天寨聚合了。”

    雷卷道:“正是。”

    無情拱手道:“既然如此,請你轉一句話給息大娘,戚少商的事,在下無論如何,都會
給她一個交代。”

    雷卷凝視著他,道:“可惜沒有酒。”

    無情道:“你想喝酒?”

    雷卷道:“不,只是要敬你一杯,以壯行色!”

    無情笑道:“酒且留待我們再見面時才喝,以目下雷堂主的傷和病,也不宜多喝,而
且,亦不便在大庭廣眾共醉。”

    雷卷道:“待他年乾坤事了,再與足下痛飲。”

    無情微笑望了兩人一眼:“那時候我叨飲豈止一杯?”

    無情坐在滑竿上,被金銀二劍抬走了之后,唐晚詞忽道:“江湖人都傳他辣手無情,當
真是傳言不可盡信。”

    雷卷聲音忽似沉落了許多:“其實這個人最大的弱點,便是太重情重義,只不過外表發
出一副冷漠態度罷了。”有些人,一旦沒有了朋友,整個人便像站在虛空處。

    唐晚詞忽然轉過臉來,深深的瞧著他,道:“你呢?”

    雷卷苦笑道:“我?”

    唐晚詞眨眨眼睛問:“你是無情?還是多情?”

    雷卷道:“我?我已經沒有情了。”

    唐晚詞垂下眼來,幽幽的說:“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雷卷笑道:“我的情都給了你,自己不是什么情都沒有了嗎?”

    唐晚詞美麗而嬌嬈地笑了起來,用手去擂他的胸膛。

    “你也會貪咀!”

    “因為要你想不到我會這樣說。”

    “不要臉,誰要你的情了!”

    “那我可是無臉又無情了。”

    唐晚詞又笑著擂他。

    戀愛中的女子最美麗。

    唐晚詞在這時一顰一笑,都美艷得還比殘霞奪目。

    雷卷看了一陣心痛。

    他真愿就這樣跟她靜靜而親親地,渡過下半輩子。

    可是他不能。

    男兒漢有他的事業和志業。

    雷卷還有很多事要做。

    要重建霹靂堂。

    要光大雷門。

    要救朋友。

    要報仇。

    昏鴉起,夕陽低,無情在晚風里起程,去繼續他那無情但有義的追逐。

    第二天,略經易容的雷卷與唐晚詞,就到了碧雞縣。他們繞道而走,目標是拒馬溝。

    傍晚時分,他們已到了南角口,這是一個市鎮,離小子灣的環西城不過十八里路,按照
道理,兩人是要再趕一程的。

    將靠近南角口鎮時,兩匹快馬,自官道疾馳而至!

    一般來說,馬匹到了鎮上要道,無論怎么趕路,都該放慢下來才是,以免誤傷人畜﹔但
這兩騎,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不過馬上的人騎朮十分精嫻,也沒撞著什么,兩騎經過市場時,同時彎身向左右彎身一
抄,一個在路旁攤口抓了一只雞,一個則在店門前拎了一壇酒,揚長而去。

    雷卷和唐晚詞早已閃到一旁,他們耳力甚尖,除了攤店主人在怒斥吆罵外,也聽到了馬
上的兩人在笑著說:“你那只雞可不夠胖,咱們還有兩個師兄姐在前面等著──”

    “有肉有酒,逍遙快活,只要別談師父的事,就……”

    聲音漸遠,再難以分辨。

    唐晚詞以為除了馬上兩人特別膘悍,語音不大像中土人氏外,也不過是普通武林黑道上
的惡人,要在平時,她早已掀腦們下馬,好好的教訓一頓了。

    可是她發現雷卷臉色變了。

    雷卷按低草帽,疾行入鎮。

    唐晚詞緊緊跟隨,沒有問。

    走了好一會,到了一家客棧前,雷卷道:“我們進去住。”

    唐晚詞點頭。

    兩人走了進去后,掌柜見二人行動有點古怪,顯然有些疑慮。唐晚詞一錠銀子就擲在桌
上。

    掌柜登時改了態度,一張臉皮全漲滿了笑容:“兩位要一間上好干淨光猛漂亮寬敞舒適
軟床雅致豪華舒服的大房,還是兩間?”

    雷卷一怔,一時不知怎么回答是好。

    唐晚詞即道:“一間。”

    掌柜更加眉開眼笑,忙不迭的道:“剩下的銀子,小號就為兩位客官保留著,俟結帳時
一起──”

    唐晚詞截道:“不必了。我們住一晚就走,替我們准備上好的酒菜。”

    掌柜臉上的笑容更擠得滿滿的,道:“是,是……”樂得什么似的,一面大聲吩咐伙計
准備酒菜,一面叫人打掃房間,捧上熱水供二人洗臉,還親為二人領入房間。

    雷卷一見那又窄又小又臟又亂的房子,不禁失笑道:“這就是上房?”

    掌柜的怕兩人稍不稱心,掉頭就走,哈著腰道:“小店是本鎮字號最老、服務最好、名
頭最響房間最大的客棧,客官要是認為不滿意,旁邊還有兩間,請移步過去參觀參觀。”

    雷卷看旁邊那三四間房間,也不會好到那里去,而這間客棧,不過六、七間房間,不想
多作計較,不耐煩地道:“去吧。”

    掌柜的歡天喜地的去了,不一會伙計小心翼翼的捧酒菜入房來,唐晚詞特別給他們一些
碎銀,他們感激得什么似的,唐晚詞吩咐道:“小心收著,不要讓你們老板瞧見,又分了
去。”

    伙計離開后,唐晚詞向雷卷柔聲道:“是不是嫌我大會花錢?”

    雷卷笑道:“怎會?”他跟唐晚同這些日子來,臉上已漸可常見笑容。

    唐晚詞道:“所謂‘狗眼看人低’,又云‘人靠衣裝、佛仗金裝’,多給一些錢,待遇
也會好些﹔至于這几個苦哈哈兒,才是該多給他們一點,只怕他們藏不妥當,還是給掌柜的
勒詐了去。”

    雷卷微微笑道:“應該的。”

    唐晚詞仰著紅唇,問:“既是應該的,為啥連笑的時候,也皺著眉心?”

    雷卷沉吟不語。

    唐晚詞省覺地道:“你有心事?”

    雷卷負手望向窗外。

    唐晚詞即道:“剛才道上的兩騎……?”

    雷卷點點頭,道:“你可知道他們是誰?”

    唐晚詞問:“誰?”

    雷卷憂心怔忡地道:“狐震碑與鐵蔟黎。”

    唐晚詞秀美的眉光一整,道,“是些什么人?”

    雷卷眼望窗外,一字一句地道:“九幽神君的兩名徒弟!”

    唐晚詞霍然一驚,失聲道:“九幽神君?!”

    雷卷沉重地道:“常山九幽神君是個極為可怕的人。聽說,當年朝廷要請國師,諸葛先
生與九幽神君掀起一場斗爭,兵部恃郎鳳郁崗,御史石鳳旋。左右司諫力荐諸葛先生,蔡
京。傅宗書力主起用九幽神君,兩人經過一場明爭暗斗,九幽神君功敗垂成,遁跡天涯,使
得傅宗書掌握大權得以延后一十六年。”

    “可是九幽神君仍跟傅權相暗中勾結,九幽神君可以說是傅宗書在武林中伏下的一記殺
著。”雷卷平素沉默寡言,但與唐晚詞在一起,話也說得比平時多了几倍,“九幽神君收了
九個徒弟,他們在江湖中都大有名頭。”

    “他們是:孫不恭、獨孤威、鮮于仇、冷呼兒、狐震碑、龍涉虛、英綠荷、鐵羨黎和泡
泡。”雷卷附加一句道,“孫不恭外號‘土行孫’,獨孤威則有‘人在千里,槍在眼前,的
稱號,他們兩人都喪命在四大名捕的手里,于是九幽神君和諸葛先生的怨隙更深了。冷呼兒
與鮮于仇則是當上了將軍,這次攻打連云寨與毀諾城便有他們的份兒!”

    唐晚詞則頗好奇地道:“鐵蔟藜?泡泡?”

    “你別小看這兩個名字,”雷卷道,“鐵蔟藜是什么?”

    唐晚詞道:“是一種暗器呀。”

    雷卷道:“鐵蔟藜通體有刺,使用不嫻熟的人,常未傷人,先傷己。這種暗器,體積雖
小,攻擊敵人時呼嘯旋轉,不易抵擋。”他頓了頓道,“泡泡是虛幻的,你去抓它,它就碎
了,然而它偏又神奇奪目,令人防范松懈。”

    “這些年來,武林中因為疏于防范而死在泡泡手上的人,實在不能算少,就算武功比他
高的人,也一樣著了道兒。”雷卷道,“至于英綠荷,是九幽神君九名徒弟中最難纏的一
名。”

    唐晚詞道:“他們來這兒干什么?”

    雷卷長嘆一聲,捂胸,咳嗽,皺起了眉頭。

    唐晚詞扶著他,看著他,柔和的笑道:“不管他們來做什么,你都要把傷還有病養好了
再說。”

    雷卷點頭,用手輕輕搭住她挽扶他肩上的手背,苦笑道:“你的傷也還沒復原。”

    唐晚詞道:“已經不礙事了。”

    盾卷望著她,問:“還痛嗎?”

    唐晚詞一笑,收回了手,道:“我們來比賽,看誰好得快些?”

    兩人正在吃飯的時候,忽然問,樓下傳來一陣嚷嚷,唐晚詞側耳要聽,雷卷道:“樓下
可能來了不速之客。”

    不一會,即聽到有人大步走上樓來的聲音。兩人以為來人是沖著他們來,但步子走過他
們房間,進了隔壁房間。隨而還聽到伙計們被大聲斥喝的聲音,伙計只敢唯唯諾諾,不敢反
駁,唐晚詞悄聲道:“這人步子好重,他一個人走,比三個伙計份量還重!”

    雷卷聚精會神地道:“還有一個人,步子好輕,使人完全察覺不出來。”

    唐晚詞“哦”了一聲,微覺詫異。聽了一會,忽聽到隔壁房多了一個女子的聲音:“滾
出去吧,拿上好的酒菜來,省得教人生氣!”唐晚詞聽了,向雷卷點了點頭,表示還是他的
耳力好。

    只聽“劈拍”几聲,接著是“哎唷”夾著“叭登”連響,敢情几名伙計,都給這一男一
女打下樓去。

    唐晚詞低聲道:“那有這么霸道的人!”肩膊微微一起,雷卷的手即按在她的肩上,用
手指湊近唇邊,輕“噓”了一聲。這時兩人站得極近,雷卷見唐晚詞眉目姣好,一雙俊俏的
眉和一雙多情的眼,教他看了心里一蕩。唐晚詞用舌尖舐了舐微干的紅唇。

    這時,隔壁傳來那豪壯的男子語音:“看來,鐵師兄和狐師哥剛去不遠,咱們為何在這
間小客棧停留,不趕路去?”

    那女音說話十分的輕細,要不是雷卷內力精深、唐晚詞耳力極佳,根本不可能分辯得出
她在說什么。可是那男子的一番話,令雷卷與唐晚詞大力震動,知道這兩人跟九幽神君必有
淵源,于是更加留心聆聽。

    “七師哥,咱們這么快趕去會合,這又何苦呢?這一趟要取的是四大名捕中的老大和老
二的性命,必有傷亡,咱們何必沖鋒打頭陣呢?”

    “英師妹,這么說,我們就耽在這里,違抗師命了?嘿,什么四大名捕,我龍涉虛可從
來沒怕過誰來!”

    “准敢違抗師父意旨?!誰又要違抗來著?小妹只是覺得,不妨拖上一拖,況且,咱們
也可以多敘上片刻……師哥,你不珍愛我嗎?怎么老是這般粗暴!”

    “我怎舍得對你粗暴呢……不過,你對其他師兄弟,都一視同仁,你是因為孤師哥冷落
了你,你才對我好──”

    “拍”地一聲,似有人被摑了一記耳光,只聽那女子尖聲道:“你說什么?!老娘對你
稍假顏色,你就臭美,語言上來侮辱老娘!你不知好歹啊你!”

    只聽那男子訕訕然道:“我……我……”

    隔了半晌,那女子又呢聲道:“我打了你,你可惱我不?”只聽咿唔有聲,顯然女子正
在挑逗那漢子,兩人動情而呻吟起來。

    雷卷和唐晚同聽了,卻有些不自然起來,唐晚詞笑著低呻了一口,道,“不要臉……”


                              
第五十八章 沖天火光深心恨            


    只聽那龍涉虛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聲音也較先前溫馴得多了,“那么,我們几時才趕上
去?”

    “你急什么?”英綠荷喉頭發出一陣蕩人心魄的聲音,這句話也不知是指龍涉虛急著趕
路,還是急著做別的勾當。停了一陣,她才接下去道:“師父的旨意,是取無情和鐵手的狗
命﹔但傅相爺更進一步,他還要劉獨峰的人頭。最好是劉獨峰跟四大名捕拼個玉石俱焚,這
樣,皇帝的手上紅人出事,龍顏大怒,自然遷怒到諸葛先生身上,只要有了芥蒂,傅相爺便
可乘虛而入了。咱們也學學他們的榜樣。”

    龍涉虛呻吟似的道:“怎么個學法?”

    英綠荷又道:“讓几位師兄弟先跟他們硬拼几場,咱們再過去收拾場面,豈不是好?記
得以前孫大師兄和獨孤老二嗎?跟四大名捕硬碰硬,結果不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咱們可不
這樣子笨法!”

    龍涉虛道:“是呀。”語音已經心不在焉,并傳來兩人哼哼卿卿的聲響。

    唐晚詞與雷卷乍聞有關四大名捕與劉獨峰的消息,不禁份外留意,屏息聆聽,卻只聽到
那對男女胡混的聲息。忽聽英綠荷道:“慢著。”

    龍涉虛粗嘎地道:“我不管了,你又──”

    英綠荷聲音甜糯糯地道:“暖,不是呀,要是我們剛才的話,給隔壁住的人聽去了,該
怎么辦?”

    雷卷和唐晚詞都是一震。

    只聽龍涉虛道:“當然不能給人聽去。”

    英綠荷道:“萬一給人聽去了怎辦?”

    龍涉虛不耐煩的說道:“在這山村小鎮,有誰會聽到?誰會在這兒留意咱們說什么?聽
到了也不關他的事,理他作甚!”

    英綠荷道:“話不是這么說。隔牆有耳,小心駛得萬年船。萬一這番話傳到師父耳里,
咱們可有全尸之望?”

    雷卷與唐晚詞對看了一眼,心中同時都升起了一種感覺:這個只聞其聲未見其人的英綠
荷,確是個謹慎辣手的角色。

    只聽龍涉虛的口氣也急了起來:“怎會有人聽到我們談話?”

    英綠荷道:“我的聲音小,你的嗓門大,事情要是傳出去,都是你誤的事。”一下子,
她把責任推諉得一干二淨。

    龍涉虛道:“這……這怎么辦是好?”

    英綠荷道:“很簡單。到左右隔壁去,不管有無聽到,殺了便是。師父不是常教我們: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寧可殺錯,不可放過’么!”

    唐晚詞向雷卷望了一眼,意思是問他:要不要逃走,或者先下手為強?雷卷搖了搖頭。

    只聽龍涉虛道:“既然如此,不如把這店子的上上下下,一概殺光,放把火燒干淨才
走。”

    英綠荷道:“這就是了。這才是萬無一失,反正,我們手上銀子不夠花用了,趁此撈一
筆也好。”

    雷卷與唐晚詞都覺得這兩人當真是心狠手辣,几句話下來,便定了這一客店里的人的生
死。

    卻聽英綠荷又道:“剛才我們在樓下打聽到,左邊那間房里那對夫婦,手上很闊綽,我
們先去下手。”

    唐晚詞知道兩人要沖著這邊來,低聲向雷卷疾道:“怎辦?”

    雷卷指了指窗口,道:“你先出去,這兒由我來應付。”

    唐晚詞不解,問:“為什么?”

    雷卷道:“我們不能殺死他們,他們一死,九幽神君一定會把箭頭指向我們,我們非他
們之敵,也不能逃。兩人都逃走,便是表示已聽到他們的對話,一定不會放過咱們,而今,
之計,你先走,我來應付。你放心,他們不知我會武功,我還應付得了。”

    唐晚詞還是不放心。

    雷卷道:“你去那鎮口小橋墩下等我,無論發生什么事情,都不要過來。”

    唐晚詞眼色依依:“你……”

    雷卷一字一句的道:“我一定會來找你。”

    唐晚詞輕嘆一聲,一雙美目,望定雷卷,咬著下唇道:“你一定要來找我。”

    雷卷用力地點頭。

    “嘎”的一聲,隔壁那對男女,已開了房門。

    雷卷伸手往唐晚詞背后一送,道:“快去!”

    唐晚詞輕盈地掠出了窗外,落在瓦上,半空還回眸,看了雷卷一眼。

    雷卷也望著窗外,但窗外一片灰瓦和黯穹,已不見了唐晚詞的身影。

    這時候,門房已響起了敲門聲。

    雷卷把氈帽壓低了一些,裝出一口粗濃混濁的聲調,他本來說話就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而今刻意說來,更像一個瘩病多年的語音:“誰呀:你回來了?”

    對方只是敲門不應。

    雷卷先把懷中一包銀子放在桌上,然后一面蹣珊的走過去開門,一面嘮叨著說:“我囑
你去拾几劑藥,是要你花銀子去找藥局里的行家,把藥煎好熬好,省得拿回這兒,讓這些店
里不懂事的小伙計亂攪一通,這些藥材是很貴的,萬一給人摸走了一些,就不夠效力了……
你怎么這么早就回來?”把門打開,還假裝咳嗽著沒瞧見,加問了一句:“是不是有藥材沒
買著?”

    門口站的是一男一女。

    雷卷很倉促的瞥了一眼。

    因為他知道自己必須要記住這兩人的容貌。

    門前那男的,熊背虎腰,滿腮虯髯,眉粗眼大,樣子倒有七分威武英挺,可惜眼神有點
痴呆。

    女的卻像個粉團娃娃,頭發齊短,彎月眉,眼瞇瞇的,整張臉上,粉扑扑的,給人很馴
良的感覺,整個看去都軟糯糯的。

    那男的向女的望了一眼。

    女的點頭。

    那男的馬上出手。

    龍涉虛要出手之前,雷卷已經知道。

    可是他沒有躲避。一躲,對方就會知道他有武功。

    他也沒有用內力護體,因為這樣做,結果只有比躲避更槽。

    他只暗自用真氣護住心脈。

    “砰”地一聲,龍涉虛一腳踢在他胸口!

    他悶哼半聲,口吐鮮血,直飛出丈外,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龍涉虛冷笑道:“窩囊廢!”然后一個箭步過去,把桌上的包袱拆開,看見有銀子就往
懷里揣。

    龍涉虛里外搜了一下,再往雷卷身上一翻,一摸雷卷鼻息,笑道:“這癆病鬼,要了他
的命,倒幫了他不必活受罪!”又搜走了些銀子。

    英綠荷道:“死了?”

    龍涉虛笑道:“他怎受得了我一腳!”又道,“可惜那婆娘出去買藥沒回來。”

    英綠荷啐道:“可惜什么!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龍涉虛忙道:“哪有,哪有!”

    英綠荷道:“我們再到別家去,殺光了再放火!”

    龍涉虛大步走了出去。英綠荷走在后面,跨過了地上雷卷的身軀,突然間,拔出一把鐵
如意,閃電般向雷卷背上拍落!

    雷卷當然未死。

    他只是詐死。

    他要龍涉虛和英綠荷不虞有他,以為已殺人奪銀而去,這樣才是萬全之策。

    但他沒料到英綠荷悶不作聲,突然施辣手!

    他發現時,鐵如意已近背心!

    他只有三個選擇:

    一是避。

    二是反擊。

    三是硬受。

    第一和第二點反應會使他前功盡棄。何況他已硬受了龍涉虛一腳,這時候才跟這兩人拼
命,實力已然受挫,不如一開始就聯同唐晚詞,力戰這兩大煞星的好。

    雷卷并不閃躲,默運玄功,硬受一擊。

    “拍”的一聲,鐵如意擊在雷卷背門上。

    英綠荷擊實一記,淡淡地道:“真的死了。”

    龍涉虛這時已步出門房,聽到背后異響,回過頭來,問:“他已經死了,你還打他干什
么?”

    英綠荷道:“小心駛得萬年船。”又喃喃地道,“我見你踹他一腳,飛出去時的身子未
免太輕了一些,所以不放心,為安全計,補他一下,沒料到他真的給病淘虛了身子。”

    說著再跨過雷卷的“尸身”,跟龍涉虛走到樓下去。

    慘呼,哀號、求饒、呻吟聲不絕于耳。

    這些聲音很快的叢樓下到樓上,遍布了這客棧的每一角落。

    而且很快的就逐漸微弱下去。

    這對煞星,當真是殺人不眨眼,無論老幼都不放過。

    雷卷咬著牙。

    他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身上所受的傷雖然痛楚,但周遭所發生令人發指的事更令他痛苦。

    可是他要強忍。

    忍到有那一天,自己才可以為自己、為這些人報仇!

    ──只是,這一日何時才到來呢?

    殘忍的殺虐持續了好一會,才告平息。

    接下來是熊熊的火焰,吞噬著整個被血腥充滿的客棧。

    雷卷在火光沖天時,才靜悄悄的躍出火場,他一面走,一面吐血。他一定要走到橋墩
下,會合唐晚詞。他不能倒下。他絕不能倒下。他要報仇。他一定要報仇。要報仇就一定不
能倒下去。

    他不能倒下。

    他要報仇。

    他一定要報仇。

    他一定不能倒下。

    在橋墩下守候的唐晚詞,在暮晚里看見客棧那兒的濃煙,跟著便是沖天而起的火光。

    她几次想折回去,可是她記得雷卷說過什么話,她都強忍住。

    她知道雷卷說的話一定算數。

    她認識他雖然不深,但卻完全相信他。

    他外表看來那么堅忍冷靜,但她卻知道他有一顆正義的赤子之心,還有對人世間如火般
的熱誠。

    就在這個時候,兩匹快馬,疾馳過橋上。

    她在深暮中辨認得出來,這一男一女在馬上說話的聲音:

    “今兒的銀子可不少……”

    “咱們在前面城里可以往得舒服一些……”

    唐晚詞不知客店那兒發生了什么事,雷卷如何了?可是她卻知道,無論發生的是什么
事,犧牲都定必慘重。

    她突然覺得很忍辱。

    她自從加入“毀諾城”,跟著息大娘,確實快意恩仇,行俠仗義了好些時候,而今落
難,到處躲藏,實在不像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可是再大的侮辱,也比不上她現時對雷卷的擔心。

    她看著熊熊的火光,眼淚不覺淌在臉上。

    ──卷哥,你快回來。

    ──我們還要在一起,報這個大仇!

    就是為了“報仇”這個意念,戚少商才會活到現在。

    “報仇”是冤冤相報,無時或了,但對于某些人來說,卻未嘗不是好事,而且還是活下
去的主要根源。

    有很多人是依靠這個意念而奮發向上,用驚人的意志力,完成普通人不能完成的事業。

    有些人也依憑這個心愿,忍人之所不能忍,渡險嚴煉,終于在生死邊緣中熬煉出一個堅
忍不拔的人物。

    戚少商便是因此而活下去。

    沒有這個強烈的欲望,他早就死了一百次了──不管是別人殺了他,還是他自己殺了自
己。

    可是他要報仇,就不能死。

    開始几天,他不知道劉獨峰要拿他干什么?

    劉獨峰抓住了他,封了他的穴道,與張五、廖六,連夜趕程──但沒有趕出很遠,只到
了思恩縣旁的南燕鎮,直人衙門,便不再行動了。

    以劉獨峰尊貴的身份,來到南燕鎮,自然是大件事。那身份差不多只是“三老”的小官
兒賓東成,嚇得几乎要三跪九叩,把城里所有見得的東西都奉上去孝敬劉獨峰。

    可是劉獨峰只要他做一件事:

    不要鋪張。

    ──萬萬不要鋪張,不許驚動任何人。

    那姓賓的小官唯唯諾諾,心里以為還是得要盡其所能,招待這位皇上跟前的佩劍紅人。

    劉獨峰卻真的做到“不擾民”。

    他對賓東成的“招待”毫不假顏色,斥責退回,他只要一席干淨舒適的行居之所,同
時,也要張五。廖六和戚少商有舒服的下榻處,對其他一切應酢酬宴,一概嚴拒。

    賓東成是地方小官,職掌一向只負責收稅和賒貸,最多只兼管管地方罪案、開墾廢田、
先修水利、建立堤防、修貽圩稈的事兒,而今見到這位素來辦要事破巨案的劉神捕來,當真
是手足無措,慌了手腳。

    劉獨峰把戚少商封了要穴,使其無法行動。從此以外,他讓他吃得好,用自己珍藏的金
創藥為他治傷,還時時照料他的傷口,甚至運用自己的內功,助他恢復元氣。

    此外,也并不跟他多說什么。

    戚少商不知道劉獨峰因何這般善待自己,卻又滯留在南燕鎮,始終不走。

    他心中疑團雖多,但只問過劉獨峰一次。

    劉獨峰一笑不答。

    戚少商沒有再問。

    次日,他開始絕食。

                              
第五十九章 人知道得太多便不會快樂            


    絕食到了第三大,劉獨峰便過來和戚少商開始了談判。

    劉獨峰道:“你這樣是什么意思?”

    戚少商道:“你這樣做是什么意思?”

    劉獨峰瞇起了眼睛。

    戚少商道:“你抓我,既不回京,又不啟程,不如痛痛快快的殺了我!”

    劉獨峰笑道:“我為什么要殺你?”

    戚少商道:“你不殺,又不押,也不放,所以應該是我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沒別的意思。”劉獨峰道,“是維護你,也是在保護你。”

    戚少商道:“保護我?”

    劉獨峰撫髯笑道:“你不明白?”

    戚少商憤然笑道:“鏟平區區一個連云寨,京城各路人馬盡數出動,未免太瞧得起我戚
某了。我從頭到尾都不明白!”

    “單憑連云寨,還不成氣候,不足為大患,的確犯不著動用那么多的人來抓你。”劉獨
峰道,“不幸的,是你所知道的事情著實大多了一些,你所認識的朋友也未免大雜了一
些。”

    戚少商冷哼道:“不錯,認識到像顧惜朝這種人,是我自己瞎了眼睛,連累了大家。”

    劉獨峰淡淡地道:“也不只是顧惜朝,還有楚相玉。”

    戚少商微微一震,失聲道:“楚相玉?”

    劉獨峰點頭:“絕滅王。”

    戚少商瞠目道:“這跟他有什么關系?”

    劉獨峰道:“當然有關系,因為楚相玉知道皇上的一些重要的秘密,而他在被鐵手殺死
之前,曾上過連云寨,而且,楚相玉一向極為賞識你,器重你,這些秘密,很可能會向你提
過。”

    他有條不紊地道:“有人不希望你把這些秘密說出去,所以便下令全力剿滅連云寨,傅
宗書派了顧惜朝來臥底,結果真的從你口中得悉,楚相玉的確曾告訴了你一些事情,傅宗書
本已派出文將黃金麟和武將鮮于仇。冷呼兒圍剿你,因要探知這個秘密,再派出心腹文張來
暗中主理此事,打算從你口中探得一切之后,必要時就地滅口,至于當今天子也知道你得悉
秘密一事,便命我來抓你回京。”

    戚少商道:“原來真的有……嘿,嘿,嘿!”

    劉獨峰不慍不火的望向他,道:“你這三聲‘嘿’算啥意思?”

    戚少商恍然道:“我本來根本不知道那真的是個秘密……這昏君這么一攪,倒讓我明白
了事情的真相!”

    劉獨峰道:“那秘密你原本并不相信?”

    戚少商道:“我可以告訴你這件事情。”

    劉獨峰忙道:“謝了免了,如果是那樁秘密,我可不要聽,我不想惹來殺身之禍,同時
也并不好奇,更不想知道大多,知道大多的人便不會快活。”

    戚少商苦笑道:“說的是,我便是因為知道大多……”

    劉獨峰接道:“還有交友不慎……”

    戚少商道:“便落得如此下場!”

    劉獨峰微笑望著他,道:“誰要知道真相,都要付出代價。誰有太多朋友,定必帶來許
多麻煩。”

    戚少商道:“不過,我不是要告訴你什么秘密,而只想告訴你,楚相玉雖然是我的朋
友,但我對他的心狠手辣。不擇手段、務求奪位掌權的做法,一向并不以為然。”

    劉獨峰道:“哦?”

    戚少商道:“不錯,他是義軍的領袖,也是我們的前輩,不過,大家行事的方式不同,
他跟連云寨也并無太密切的關系。”

    劉獨峰道:“但他在遇難逃亡的時候,你們連云寨還是庇護他?”

    戚少商道:“那是義所當為,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我們也僅只阻了追兵一陣,并沒有
全力護他。他后來被殺,我也自覺歉疚,但為了大局著想,我不想把連云寨全為他賠了出
去。”

    劉獨峰道:“你沒有想到結果連云寨還是為他賠掉了。”

    戚少商道:“是沒想到。”

    劉獨峰目光發亮,道:“可是,當日楚相玉逃入連云寨的時候,告訴了你一些話,你姑
且聽之,并不相信,現在,卻不由得你不信了。”

    戚少商道:“怒動天顏,勞師動眾,要他說的不是事實,何用這般陣仗?我敢不信
么!”

    劉獨峰嘆道:“所以,皇上要我抓你回去,是有道理的。”

    戚少商但然道:“既已抓到,定立大功,還不回京,流連此地作甚?”

    劉獨峰道:“那么我也無妨告訴你,現在若回去,不是不回去,而是回不去。”

    戚少商訝然道:“回不去?”

    劉獨峰道:“現在,傅宗書想先一步知道這秘密,文張已然趕到,傳達了密令,一定先
要逮住你,逼你說出機密,必要時殺人滅口,免得皇上追查,傅丞相則可以此秘密相脅皇
上。”

    戚少商恍然道:“你怕文張、黃金麟、顧惜朝等兜截到我,搶了你的大功──沒想到我
這條命倒還值錢!”

    劉獨峰搖首道:“隨你怎么說。我既受命來抓你,就決不能讓你半途落于他人之手,也
不可以讓你死得不明不白。而且,我倒不是怕這几個人……”

    戚少商怪有趣的問道:“還有更厲害的腳色來了不成?”

    劉獨峰點頭。

    戚少商發現劉獨峰神色凝重,禁不住問:“誰?”

    劉獨峰道:“當年,要不是諸葛先生僅以一招之勝,恐怕早在二十年前就要天下大
亂。”

    戚少商動容道:“常山──”

    劉獨峰沉重的道:“九幽神君。”

    戚少商道:“這倒是個魔君。可是,你是奉旨抓我,九幽神君雖然暴戾凶殘,但一向聽
從皇命,不致公然抗旨罷?”

    劉獨峰搖首苦笑道:“其實皇上有沒有命九幽神君出動,我也不知曉,到目前為止,都
只是揣測而已。不過,九幽神君表面聽命于皇上,但實則俯從于傅相,故此,九幽神君是奉
皇上之命而行傅相之意,如果皇上派九幽神君來抓你,無疑是正合了傅宗書之意,你落在他
的手上,比死都不如。”

    戚少商道:“我知道,九幽神君不是人,他當人更不是人。”

    劉獨峰道:“壞就壞在他手上可能有聖旨,見著了他,我只有避一避,不能硬碰。”

    戚少商道:“你這是為我著想?”

    劉獨峰忽然靜了下來,半晌才道:“你不怕?”

    戚少商慘笑了起來:“我有什么好怕?我是一只飛不上天躲不進河的跛足兔子,給誰抓
著我的下場都是一樣,只不過,你可以給我死得舒服一些,他們要我死得百般痛楚──不過
這也不算什么,我見風勢不對,自戕在先就得了。你們之間爭這只兔子,我橫堅不過一死,
見有機會就逃,還耽心什么?”

    劉獨峰盯住他一會兒,才道:“說的也是。”

    戚少商道:“不過,我奇怪的是,既然你知道九幽神君為非作歹,助紂為虐,攀附傅宗
書的權勢,為何不跟皇帝稟明,由他敵我不分的胡混下去呢?”

    劉獨峰道:“你要我廷前諫君,臚舉失政么?”

    戚少商道:“難道不應該么?”

    劉獨峰嘆了一口氣,道:“有四件事,你有所不知。你不知道皇上多寵信于傅承相,此
其一。我曾欠傅相之情,不想作違背他的事,此其二。皇上不是個可以接納忠言的人,我不
想因此牽連親友,此其三。皇上其實也有意讓九幽神君保持實力,以制衡諸葛先生與我。此
其四。”

    戚少商大笑。

    劉獨峰瞪住他。

    戚少商一面笑一面道:“便是這樣……便是這樣……你怕死,所以不敢直諫。你顧全情
面,不想得罪小人。你怕別人說你爭寵,清高自重。你眼見昏君自以為是。自作聰明,將你
們勢力划分,互相對峙,但又不圖阻止,不敢力挽狂瀾,便由錯誤繼續下去……像你這等獨
善其身,貪生怕死的人,我倒是高估了你!”

    劉獨峰臉色一沉,道:“你自命不凡么?你與眾不同么?如果你在官場,浸得久了,只
要還活著,只怕比我更滑不溜丟,比我更沒有作為!”

    他冷笑:“你們這些自以為俠義之士,為民請命,不惜發動叛變,以為萬民之福祉而啟
戰禍,結果,流了多少血,犧牲了多少人命,換得來什么?就算給你們當上了皇帝,一朝得
了大權,身在高位之后,不也一樣殘民以虐,草菅人命,那有將百姓放在心上?說的好聽,
滿懷理想,不一定就能成大事,能擔大任!”

    戚少商道:“你說的對。我就是這樣,領導了一群兄弟,看來是使到他們團結在一起,
過的熱鬧快樂的生活,以百姓福利為己任,結果,只是害苦了他們,害死了他們!”

    劉獨峰心里一怔。他沒想到戚少商如此但然地承認他們領導組織“連云寨”所帶來破壞
的一面﹔隨即他也省悟:在這般逃亡受辱的日子里,戚少商身邊兄弟几乎傷亡殆盡,而且連
累了不少英雄好漢,這些殘酷事實在在都逼使他早已作出深刻的反省。

    劉獨峰有點懊悔自己用語過重,便在話題上轉了個彎回來:“便是為了這些煞星,我們
一動不如一靜,免得給他們截著,拼上數場,都不是好事。”

    戚少商道:“我明白了。”

    劉獨峰道:“那你還絕食不?”

    戚少商道:“說來,你是一個人,他們是全部?”

    劉獨峰道:“也不是全部,他們之間,彼此也不和。”

    戚少商道:“看來,在這些抓我的人當中,落在你手上,是我的最好收場。”

    劉獨峰道:“這點倒沒有說錯。”

    戚少商道:“你知道我活下去是為了什么?”

    劉獨峰在等他說下去。

    戚少商道:“報仇。”他說這兩個字時不見得有如何激動,仿佛這兩個字已根深蒂固得
與生俱來一般。

    劉獨峰微嘆了一口氣,道:“其實,冤冤相報何時了?你實在不必為了──”

    戚少商斷然截道:“你沒有親身經歷這些禍害,當然不知其苦!就算我不報仇、我那些
被害得家破人亡的兄弟朋友又何辜?你身置事外,要說什么話都可以,但我深受其害,活著
不報仇,就不是人!”

    劉獨峰不跟他爭辨,只說:“好,也許你便是憑著這樣一股意志力,才能活下去的。”

    戚少商道:“既然你們之間會為了我自相殘殺,我便樂意繼續活下去,所以,現在我餓
了。”

    劉獨峰笑道:“這是句好話。”

    于是他們結束了這次友善的談話。

    劉獨峰吩咐張五去弄一點好吃的回來,廖六則繼續看守戚少商。

    可是,張五去了好一段時間都沒有回來。

    劉獨峰深知張五的辦事能力。

    張五干練、精警、膽大而心細,反應奇快,雖略沖動。暴躁一些,但遇大事亦能忍耐,
在這小縣鎮里,武功肯定是無對無匹的。

    除非有特殊的意外,否則張五不可能會出事。

    劉獨峰覺得奇怪的時候,廖六便進來要求去接應張五。

    劉獨峰同意。

    他親自過去“監視”戚少商。

    這一等,又是等了個把時辰。

    戚少商忽道:“這次我恐怕想吃也不一定有得吃了。”

    劉獨峰似乎沒有什么表情,只坐在窗旁借下午的陽光看書。

    戚少商喃喃自語道:“你那兩位弟子一去這般之久,只怕難免遇到了事故。……你不耽
心么?”

    劉獨峰緩緩放下了書,道:“我不耽心,因為……”

    他接著道:“他們已經回來了。”

    張五、廖六等跟隨了劉獨峰多年,劉獨峰自然分辨得出他們的步伐:張五在膘悍迅捷中
略嫌輕浮,但遇大事時極能忍辱負重,廖六在沉穩中略為遲鈍,但在遇變時甚能鎮定,劉獨
峰都了如指掌。

    他常常感嘆:人生的際遇,可以有不同的變化,但人的性情,卻說什么都難以改變。所
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每個人的天性,再怎么掩飾,最多只不過是埋藏在內心深處,
骨子里還是沒有變更,有日一旦引發,反而變本加厲,一發不可收拾。

    他因人施教,所以他的六名部屬,都有不同的武功和特長。

    就這一點上,他覺得人是非常公平的。張五聰敏性急,所以武功上手得快,但功夫底子
就扎得不夠深,他能忍,但不堪激﹔廖六功夫學得慢,練成的更少,。但根基卻扎得極好,
他為人淡泊,但膽氣較弱。

    自從云大、李二、藍三、周四死后,劉獨峰更加痛惜剩下的兩名部屬。云大平實敦厚,
李二勇悍急進,藍三以柔制剛,周四手辣心狠,加上張五反應快捷,負重堅忍,廖六步步為
營,本來這是最好的配搭,可是,沒想到在這一場追捕里,六去其四,想到這里,劉獨峰直
恨不得一劍殺了戚少商。

    其實張五、廖六也痛恨戚少商。

    沒有他,云大李二藍三周四就不會喪命。

    劉獨峰曾用了頗大的心力,來壓制自己不能因私怨而殺人的沖動,同時也抑制住張五、
廖六的報仇之念。

    他心里有時候也閃過,自己不殺亦無妨,只要讓戚少商給顧惜朝等逮著,不是什么仇都
報了……

    他又立刻制止自己想下去。

    故此,當他聽到戚少商口口聲聲要報仇的時候,他心里也吶喊著一個聲音:

    ──如果我也要替四名部下報仇呢?!

    但他并沒有喊出來,也沒有做出任何復仇的行動。因為他知道,戚少商是被迫抵抗,他
沒有別條路可走,同時他也沒有親手殺死自己的部屬,真正殺人的凶手是這個“案件”。從
一開始,直至現在,在這件事里就犧牲了不少人。

    而且好像還要犧牲下去。

    他想到這里,就看見張五、廖六兩張大異常態的臉孔。


                              
第六十章 往沒有路的地有逃            


    張五和廖六進了房中,互望一眼,向劉獨峰揖拜道:“爺。”

    劉獨峰點點頭。

    張五、廖六二人又互望一眼,張五道:“屬下因事耽擱,致令爺為屬下操心,伏乞降
罪。”

    廖六也道:“屬下也沒遵照爺的吩咐,因事耽待了一些時候,特來請罪。”

    劉獨峰靜靜的坐著,他的座椅舒適,鋪著白狐裘毛,似望著他倆,又像誰也沒看。

    廖六和張五互覷一眼。

    劉獨峰道:“可以說了。”

    張五和廖六臉上都掠過一絲驚詫之色,劉獨峰笑道:“你們跟了我這許久,有事難道我
還看不出來嗎?心里有話,就說出來罷,──是不是在這兒不便說?”

    他指的是戚少商在場,是不是有些不便?張五口齒伶俐,即道:“不是的,爺的是明察
秋毫,我今回兒出去,的確遇上一些不尋常的事兒。”

    “說來奇怪,這兩天來,思恩縣上,發生了件大案子。鄰近的徐舞鎮駐扎的戎防,連營
二十七,但被人一夜間盡拔,無一活口。思恩縣的知縣梁紀文,被人砍了首級,另外在無終
山的十二戶鄉民,給人一把火燒個清光。”張五越說越是激動,“燕南鎮上有十一個閨女,
大前天失了蹤,剛才我出去吩咐賓老爺的管事送飯菜來,聽說河上有浮尸,便趕過去一張─
─那十一位美貌的黃花閨女,全被人剝了衣衫,浮尸河上!”

    劉獨峰沒什么反應,用手徐徐揭了茶盅,低首呷了一口茶。戚少商坐得較近,發覺他的
臉肌似微微抽搐了一下。

    張五激忿未平:“所以,我便呆在孔雀橋上,查看有何蛛絲馬跡,耽擱了一些時候─
─”

    劉獨峰道:“可有線索?”

    張五說道:“那是些武林敗類干的好事!”

    劉獨峰道:“何以見得?”

    張五咬牙切齒地道:“她們被奸淫后,被人用‘落鳳掌’震碎經脈而死,再投落水
中。”

    劉獨峰未及說話,戚少商臉色一變,失聲道:“‘落鳳掌’!”

    張五恨聲道:“便是套取女子貞元越多,掌力越犀利難敵的落鳳掌。”

    劉獨峰沉吟道:“你不會看錯了?”

    廖六道:“五哥沒有看錯,因為‘臥龍爪’也出現了。”

    劉獨峰道:“哦?”

    廖六道:“屬下本來出去要找老五,可是聽到外面沸沸騰騰,牢里的犯人都給放出來
了,到處作亂,大牢看守的人全給殺害,屬下禁不住過去察看,見被害的獄卒全在臉上有五
個洞……”

    劉獨峰道:“雙眼、人中、印堂、喉嚨?”

    廖六忿然道:“正是。”

    張五忍不住道:“練‘臥龍爪’,要不是自己先保童子身,練就童子功,就得傷殘幼
童,更慘無人道!”

    劉獨峰道﹔“既然有‘落風掌’在先,‘臥龍爪’的出現也不足為奇。”突然聽到外面
一陣騷動,劉獨峰住口細聆。

    廖六道:“外面變亂迭生,賓老爺自然大為驚怒,縣里也即轉報城中郗軍事,調兵遣將
來察明此事。”

    劉獨峰道:“假如真的是使‘落風掌’和‘臥龍爪’的人作的亂子,郗舜才派再多幫手
前來,恐怕也沒有用。”

    張五道:“所以,依屬下之見,既然恰好給咱們撞上,不如……”

    劉獨峰截問:“你想插手此案?”

    張五道:“反正……”

    劉獨峰斬釘截鐵地道:“不行。”

    張五道:“爺……”

    劉獨峰道:“你知道這些案子是沖著誰干的?”

    張五愕然。

    劉獨峰道:“他們在回京的途上兜截我們不著,便猜我們仍逗留在附近,在這一帶先干
下几樁大案,誘使我們出手──我們只要一出手,他便知道我們所在。他們是沖著我們而來
的,目標是戚寨主。”

    張五訝然道:“他們……”

    廖六疑惑地道:“他們是誰?”

    劉獨峰道:“武林中同時會使‘落鳳掌’和‘臥龍爪’的人不多,九幽神君是其中一
個。”

    張五怒道:“九幽老妖是傅相爺的人,他用這種卑鄙手段,也不怕人參他一招!”

    劉獨峰道:“九幽老怪干了這事,誰也指証不了是他下的手,他的目的只是拿住正犯,
手段向來不顧惜。另者,這事也未必是他下的手,近年來,九幽老怪也很少親自動手作
孽。”

    廖六道:“可是他的弟子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張五道:“我看這說不定是鮮于仇和冷呼兒那兩個狗東西干的!”

    劉獨峰道:“他們身任官職,還不敢明目張膽,再說,這兩人武功不大濟事,未必能使
這兩種歹毒絕倫的妖功!”

    廖六道:“爺,那我們應該怎么辦?”

    戚少商忽道:“把我押出去,交給他們。”

    劉獨峰微訝道:“你剛才不是說過,要挺下去報仇雪恨嗎?”

    戚少商的話音有一種萬念俱灰后的平靜,“不錯,我是要為死去的兄弟朋友報仇,沒想
到,卻又連累這許多連見也未曾見過面的無辜。”

    劉獨峰忽然站了起來,背負雙手,來回走了几步,這次他竟以無視于地上的塵埃:“不
管是誰,這種作為,都為天理不容。”

    然后,他突然停了下來,望定戚少商,道:“故此,我們更不能把你交出去!”

    戚少商道:“為什么?”

    劉獨峰道:“你好歹是個俠義之士,就算我把你交出去,也決不交給辱殺好漢的卑鄙小
人!”

    戚少商道:“你……”忽然嘎咽,說不下去。

    劉獨峰陡地喝了一聲:“誰?”

    一人愴惶而入,向劉獨峰拜倒。

    劉獨峰上前一步,把他扶起,道:“賓兄,我早就說過,你我非以廷禮相見。”

    來人正是此鎮小官賓東成。他執意要拜倒,對劉獨峰想刻意討好,著意結納,但他被劉
獨峰這沾袖一扶,只覺一股柔力將身子托起,再也拜不下去。

    賓東成慌忙道:“下官不知劉捕神諸位在談要事,貿然闖入,該當向劉大人討罪。”

    劉獨峰知道賓東成此人俗禮既多,又好丟虛文,實不耐煩與他細談,只說:“外面都是
些什么人?”

    賓東成道:“城里郗大將軍身邊的九大護衛。這九位勇士,個個驍勇善戰,立過大功,
今番郗將軍恩准,前來為劉大人金軀保駕,亦可算是下官和都將軍的一番心意……”

    劉獨峰憬然一震,卻道:“慢著!你是說都將軍從城里調來了‘無敵九衛士’來此
處?”

    賓東成連忙道:“是呀!這九位大英雄,大勇士是都將軍身邊愛將,這次郗將軍肯把他
身邊九位衛士派來,便是因為劉大人面子夠,貴重之身,決不能受近日一帶作亂生禍的妖人
騷擾,所以才特別遣派這九位──”

    劉獨峰即問:“都舜才是怎么知道我來了這里的?!”

    賓東成聽他直呼郗將軍之名,暗知不妙,但卻不知何故得罪了劉獨峰,只嚇得忙不迭地
道:“下官該死,下官該死,下官見近日怪事四起,禍亂頻生,囚犯逃竄,既耽心下官部屬
不才,無法保護劉大人周全,又答應過郗將軍,如果有何貴人顯要到來,務必要先通報他知
道……故此,下官愚魯莽撞,昨日通知了郗將軍,郗將軍一聽得劉大人來了,便毫不猶豫,
今早就撥來了這九位勇士……劉大人可不要見怪,這九位勇士,雖遠遠比不上大人神功蓋
世,但忠心耿耿,膽色過人,還……”

    劉獨峰一揮手,制止他再嘮叨下去,向張五、廖六道:“准備啟程。”

    賓東成惶恐起來,但他又不知道自己錯在那里:“劉大人,您息怒,我攆走他們就是,
請您──”

    劉獨峰道:“不關這九人的事。你不該把我在這里的事告訴郗舜才。我們馬上就走,我
們來過的事,千萬不可再泄露出去

    他頓了一頓,沉聲道:“否則,回京以后,你的烏紗帽只怕難保。”

    賓東成不料自己這一趟馬屁拍到了馬腿上,覺得自己頂上的烏紗,當真要逸空飛去,嚇
得只會說:“是是,是是是,下官……”

    劉獨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地道:“你先出去,最近的怪案,你管不來的,盡可能去
安慰死者家屬,重加撫恤便是了。”

    賓東成只會道:“是是……”

    劉獨峰打開了門,道:“請。”

    賓東成可憐巴巴的走了出去。

    劉獨峰沉思著回身。廖六道:“爺,咱們真的要走?”

    劉獨峰沉重地道:“非走不可。”

    張五道:“為什么?”

    劉獨峰道:“如果這些怪案都是為試探我們在那里而生的,那么,賓東成的行蹤,一定
為敵人所注意,加上郗舜才這下著意示好,派了手下九名要將過來,對方如果精細厲害,早
就留心了,咱們再呆在這里,不安全至極,非走不可。”

    張五道:“不如──”住口不語。

    劉獨峰如冷電般盯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個字:“說!”

    張五道:“我們跟他們面對面,拼一拼!”

    廖六也插口道:“對,他們犯上那么大的案子,咱們也該為民除害。”

    劉獨峰搖首道:“不。”

    張五、廖六臉上都有失望之色。

    戚少商道:“你們有所不知,他不是不敢拼,而是對方萬一奉有聖旨、持有密令,如果
堅持硬拼,那是違抗皇命。就算對方沒有奉命,這一出手相對,無疑是跟傅宗書正面為敵,
我看,你們的‘爺’向來竭力避免這僵局。”

    劉獨峰淡淡地道:“你說對了一半。”

    戚少商問道:“卻不知錯的是那一半?”

    劉獨峰道:“他們大致并未受旨,否則,大可明正言順,要各省各縣官衙交出在下及足
下便是。我一則不愿與傅丞相正面為敵,二則……我跟九幽老怪,有些淵源,我希望他不要
逼人太甚!”

    戚少商哈哈笑道:“你們官場里,淵源可真不少!”

    劉獨峰似沒聽出他語調里譏誚之意,只道:“跟你在江湖上朋友的因緣,也差不了多
少。”

    廖六道:“那我們該怎么走?”

    劉獨峰雙眉一皺,道:“這兒有几條路回京的?”

    廖六道:“一條是官道,經過燕南縣直至丹陽城,轉巴道回京﹔另一條是捷徑,翻過無
趾山,再轉入鄴城,然后抄小道上夕陽崖,如此轉轉折折回京。”

    劉獨峰只沉吟了一下,就道:“這大小二道,九幽老怪必已留意,不能走。”

    廖六道:“還有一條路。”

    張五道:“水道。”

    廖六道:“我們可乘舟西行,航入易水,以水路縮減行徑,待離開這一帶之后,才上岸
返京。”

    劉獨峰道:“水路是萬萬不可的,因為九幽老怪精通水性,在水里遇上了他,敵優我
劣,敵暗我明,決非其敵!”他用手輕輕拍了拍茶杯盅蓋又道:“不是往回京的路,又有几
條?”

    廖六眼睛亮了一下,道:“一共也是三條,一是──”

    劉獨峰截道:“三條都不走。”

    廖六和張五都是一怔。

    劉獨峰道:“我們往沒有路的地方去。避開有水的地方、避開極宜布陣的亂石絕壁,這
都是善于布陣的九幽老怪易于發揮的所在。我們往沒有人跡、沒有路的地方去,帶好干糧、
營帳,躲它几天,讓九幽老怪摸不著頭緒再說。”

    廖六道:“可是……”

    劉獨峰道:“可是什么?沒有這樣適合的地方么?”

    廖六惶惑地道:“有是有,可是都很臟亂……我們,又只剩下兩師兄弟,恐怕服待您不
周……”

    劉獨峰看看自己潔淨的一雙手,又望望自己素淨的一雙腿子,微微嘆了一口氣,道:
“算了,這是什么時候,臟就臟一些罷,只是辛苦你兩人了。”他頓了頓,又瞧瞧自己中指
上的翡翠玉戒指,同時看見自己已斷了的一只尾指,正裹著白布,時仍滲出血水來,心中大
感煩惡,喃喃地道:“實在不該來這一趟的。”

    他在京城養尊處優,原可不必親出捉拿戚少商,就算皇上降旨,他大可詐病養晦,皇上
也不致即降罪于他,他也料不到在這追捕押解的過程里,會發生這么多事情,有這些種種不
如意的變化。這使他很氣惱。本來,他決意視此次捕押為最后一次,而且為了解救在京里的
一些好友身受的刑枷,他毅然承擔這個不討好的重任,結果現在夾在几重矛盾與為難下,進
退不得。他既不能完全秉公行事,因為他發覺這“公”是陷人于不義﹔他又不能完全站在正
義來對抗強敵,因為他有大多的顧慮,使他不能作一個決然的姿勢。他只有維持自己“捕
頭”的責任,既不讓人傷害他押解的囚犯,也不讓他的“同僚”侵犯到他的權威,同時,亦
不能讓他的“囚犯”脫逃。

    在這件事里,他至少已損失了一只手指,和四名愛將。

    他想著有些苦惱,道:“你們不必管我,看顧戚寨主便是。”

    戚少商道:“你們如想輕松一些,何不解開我雙腿穴道,我答應只要大局還是為你所控
制,不逃就是。”

    劉獨峰斜睨著他:“你不逃?”

    戚少商道:“我不逃。”

    劉獨峰又道:“你會跟我們行動一致?”

    戚少商道:“他們是來抓我的,我若落在他們手上,比落在你手上,要慘一百倍都不
止,我要逃,也要逃出他們的魔掌,不是你們。”

    劉獨峰覺得如果戚少商肯合作,倒是大可減輕負擔,于是道:“你說話可要算數。”

    戚少商道:“我得先聲明,要是大局仍控制在你手,我便不逃,否則,我就要逃命去
了。”

    劉獨峰沉吟一下,道:“一言為定,不過……你的傷──”

    戚少商苦笑道:“有這几天調養,稍好轉了一些兒。”

    劉獨峰撫髯道:“如此甚好──”

    忽然外面一陣喧鬧,“砰”地一聲,有兒條人影沖了進來。

                              

第六十一章 一個決定足以改變一主            


    這几個人沖了進來,一齊下跪行禮,“屬下給劉大人請安。”

    劉獨峰臉上浮起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只道:“你們來得可正是時候。”

    只聽賓東成氣急敗壞的說:“誰叫你們來的!決回,快回!”他剛才已極力攔阻過這九
名邊防守將郗舜才的近身士衛進來,可是這九人卻不肯聽他的話,他只恐劉獨峰見責。在外
縣僻鎮當個小父母官,邊防小將雖然是個肥缺,但對能夠在天子面前說得上几句話的朝廷命
官,總要矮上一大截。他寧可得罪郗將軍,也不敢開罪劉捕神。

    那為首的大漢滿臉笑容的道:“賓老爺,這可是你的不是了。”

    賓東成氣得鼻子都白了,他身旁兩名衙役,已手按刀柄,一口叱道:“大膽!”一口喝
道:“閉嘴!”

    賓東成一擺手,制止兩名手下有所行動。那兩名衙役瞧在職責上頭,不得不吃喝几聲,
充充模樣,其實要他們真個出手對付邊防將領的親信,那可真要他們的命!他心里總是盤
算,自己還要在這地方混下去,好歹都是直接負責治安的地方官,但郗舜才手握兵符,盡量
不要扯破了顏臉。當下強忍一口氣,道:“洪副統領,你有什么高見!”

    大漢笑齜了牙,但話鋒分毫不讓:“高見不敢當!賓老爺是知書識禮,我洪放斗大的字
都不識得一個,只知道劉捕神是萬民景仰的大捕頭,這次因公蒞臨本縣荒鎮,我們都將軍慕
名已久,誠心結納,賓大人這下拒人于千里之外,把劉捕神這么一位名震八表的人物,關門
藏了起來,其他欽儀劉捕神的人,豈不是都要求見不得了,你這般做法,豈不是使將軍抱
憾,錯失交臂?”

    賓東成怒道:“如果我有意把劉捕神的行藏遮瞞,郗將軍又怎會知道劉捕神來了?你這
番忒也無理!”

    洪放仍然笑道,笑得十分謙卑,“屬下不敢無禮。劉捕神這下明明要走,將軍早料有這
一著,要我們先行一步,保護劉大人,將軍隨后就到。”

    賓東成氣得跺足,只道:“劉大人,你看,這……我左右做人難哪。”

    劉獨峰知道賓東成攔不住這九人,才讓他們闖了進來,實非他有意設計,便道:“是我
叫他不必張揚的。他通知了郗將軍,我很不高興。我這番來,原有重要任務,不打算通知任
何人。”

    洪放似沒想到劉獨峰會這樣說,怔了一怔,仍滿臉笑容地道:“將軍是怕這一路上不平
靜,特別要我們九人來侍奉劉大人的。”

    賓東成道:“咄。路上不平靜,劉大人天下無敵,誰敢招惹?就憑你們,就保護得了劉
捕神么?”

    劉獨峰雙眉微微一皺:“諸位請回,我承辦一些案件,不宜偏勞各位,請轉告都將軍一
聲:將軍好意,在下心領了便是。”

    洪放等人互覷了覷,其中一個瘦子道:“都將軍命我們前來,要是我們違命自去,必遭
重罰,劉大人可否稍待片刻,俟郗將軍親來拜會再說?”

    劉獨峰心忖:郗舜才這一來,可就更加招搖了,當下便道:“不必了,我們這下正要趕
路,馬上就走。”

    洪放道:“將軍想必已啟程,劉大人不必久候,只需片刻,將軍必可趕到……”

    劉獨峰森然道:“我有公事在身,如有延誤,你們負責得起?,

    那九名漢子一齊變色,都俯首說:“不敢。”

    劉獨峰知道這一句話已然奏效,心下一陣慚愧:利用職權。權威,的確可以享受很多常
人不能有的方便。自己一直力求避免,但有時為情勢所逼,一樣不能或免。只要有了個開
始,濫用特權,就會不知不覺的腐化下去,造成肆施淫威。自己尚且如此,定力不夠的人更
不堪設想。其實,他在此地并沒有什么特殊任務,只是為了躲避敵人追殺,只好這般說,以
免這干人老是夾纏不休﹔但這般說了,自己分明是仗聲威唬人,實在問心有愧。

    他雙手一拱,向九人道:“諸位請了。”闊步踏出﹔張五、廖六押著戚少商,走出了賓
府。

    迤邐的泥道,穿過衙弄,不知往何處延伸?殘垣上有一叢草,在陽光下水蔥也似的碧
綠,乍看還以為草端上都白了頭。

    長路漫漫。

    他們沒有馬上離開燕南鎮。

    這鎮上有兩家客棧,一大一小。大的較干淨,小的很骯臟。規模大的價錢在規模較小的
三倍以上。過路的客人,沒有錢的,多選小的住。大的客人并不多,可是一旦有人住上,一
個的花費便頂得住小店里投宿四人。所以,總計算來,還是大店賺錢,小客棧只能維持門
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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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要干淨的,要講究體面的,也因為這樣, 店子越開越漂亮,人為了要充這些體面,手段只好越來越骯臟。 劉獨峰等走進了那家小客棧。 這當然不是劉獨峰的本性。 他一向注重享受,好排場,講舒服。 他們從前門前門走了進去,不到半個時辰便自后門溜了出來。 進去和出來的時候,已完全換了個模樣。 劉獨峰變成了個商賈。本來繞在顎下的五絡長髯,而今繞纏兩腮,一雙本來極為凌威凜 凜的眼睛,用肉色的黏泥貼在眼蓋上,使得看得眼瞼如刀裁,眉尾用染黑的玉蜀黍莖須沾 上,垂及眼角,穿上城里綢商的云雁細錦,頭戴大裁帽,皂履革帶,看起來福泰團團的,完 全變了個模樣。 戚少商卻裹在鶴氅之中,頭戴席帽,活像個在中暑的病人,連行路都沒了氣力,看了更 不帶眼力。 張五和廖六則上身著襖,下身青褲,頭扎布幘,腳綁行纏,四人雇來了一匹馬車,給足 了銀兩,張五扶著裝扮成“病人”的戚少商上車,劉獨峰也翻入車篷之內,由廖六打馬趕 車,匆匆離開燕南,直驅無趾山。 燕南是個大鎮甸,來往商賈自然不少,這情景就像一個商客帶著個患病的子侄去城里求 治,誰也不起疑心。 這些化裝,自然都是張五的把戲,以圖瞞過敵人的視線。 至于能不能避過敵人的注意力?或許這只是假想出來的敵人──敵人根本就不存在?這 都是難以逆料的事。在意外發生之前,感覺到危機的伺伏,設法去避開它,是門最高深的學 問。因為危機雖在,但被你料敵機先,先行避開,或先將其徹底毀滅,危機就不存在了。不 過誰也不知道危機是不是果真會發生,不像危機真的發生之后,悔不當初之際來得那么分明 清楚。 真正的高手,是要在危機發生之前覺察出來,而不是在危機發生之后,才去痛悔。 劉獨峰裝扮成商賈模樣,貼上了許多“假須”,粘上了許多“肉泥”,變成了個非常有 福氣。反應遲鈍的的商賈,劉獨峰自然不喜歡。 他出身素封之家,富裕尊貴,生活舒適已極,但始終保養得好,練功極勤,所以依然雙 星鑠雄健。這段日子以來,為了追捕、押解戚少商,已吃過不少苦頭,而今又叫他沾泥混塵 的喬裝打扮成個胖商賈模樣,心里雖老大的不愿意,但仍然不怨一聲。 因為他知道,若不如此,難免就要遇上危機:要押活的戚少商回京,這一路上就得要委 屈自己一些。 張五知道主子難受,所以已經盡量不替劉獨峰濃裝──不像戚少商,臉上青的藍的白的 粉堊涂了一大堆,要是往帽子底下一張,活像個古墓的僵尸。 馬車轆轆。 起先一個時辰,道上還有行入車輛,不久之后,行人漸少,路漸崎嶇。 廖六果是個趕車能手。 馬匹都像跟他有默契似的,要他們急馳就急馳,緩行就緩行,不管速馳徐行,車上都不 感到震蕩。 戚少商忽然想起連云寨的兄弟:他們也各有各的本領。像“千狼魔僧”管仲一,就善于 召獸驅狼,“賽諸葛”阮明正擅運籌帷幄,“陣前風”穆鳩平能決勝千里……但也有一些兄 弟,狼子野心,不惜賣友求榮,在自相交一場…… 忽聽廖六低吟兩聲,又尖嘯數下,似跟馬匹交談,又似是喃喃自語。 張五道:“爺,屬下過去察看察看。” 戚少商警省地道:“什么事?” 劉獨峰說道:“小六子發現,有人跟蹤。” 戚少商憤笑道:“這些冤魂不散的,真非要戚某人頭不可!” 劉獨峰笑道:“你的人頭我已定下,要你的頭得先問我。” 張五臉有憂色,道:“爺,要不要屬下先去探路?” 劉獨峰道:“你別急,小六子已過去看了。” 戚少商微微一愕,馬車仍然疾行有度,廖六卻己不在轡前縱控,看來,廖六的御馬朮比 張五的易容朮不逞多讓。其他四人什么云大、李二、藍三、周四等,想都必有過人之能,都 因為追捕自己而一一死于非命,不但可惜,在劉獨峰和張五、廖六心里,也想必悲痛莫名。 戚少商不覺有些歉疚起來。 忽聞車外几聲低嘯微吟。 那是廖六的聲音。 他已回到轡前,就像從未離開過一般。 劉獨峰說:“是他們。” 張五臉上已沒有那么緊張。 戚少商不禁問:“是誰?” 劉獨峰說:“那九個人,” 戚少商道:“‘無敵九衛士’?他們跟來干啥?” 劉獨峰晒然道:“壞就壞在他們真以為自己‘無敵’。” 張五請示道:“爺,屬下去把他們打發。” 劉獨峰沉吟一下,向帘外道:“離下一個歇腳處有多遠?”他的聲音不大,也不高昂, 但剛好可以送入廖六耳里,馬蹄車輪聲也掩蓋不住。 廖六道:“離開黃槐山神廟,不到三里路,那兒很合歇息。” 劉獨峰向張五道:“反正不急。到那兒才略施小懲,把這干無聊的東西趕回老家去。” 張五臉上露出興奮之色,恭聲道:“是。” 戚少商見張五還很容易便露出一種少年人的氣盛和頑謔之色,便道:“敢問五哥,今年 貴庚?” 張五慌忙道:“戚寨王,千萬不要折煞小人,叫小五即可。我叫張五,原字五可,今年 十九,我們跟隨爺,以先后入門定長幼,所以廖六雖比我年長,但因遲我兩年入門,只好屈 居老么。他原名廖六德,其實無能無德。” 只聽廖六在外笑呻道:“死老五,你又在背后嚼舌什么?” 張五笑罵道:“你這小六子,五哥也不呼喚一聲,沒長沒幼的鬼叫什么!” 劉獨峰笑道:“他們就是這樣,愛鬧愛玩,入我門下,正經事兒沒辦成几件,倒愛鑽邪 門歪道,嬉笑玩鬧……”說到這里,忽然念及云大李二藍三周四已死,心里不禁難過頓生, 話也接不下去。 戚少商因為先前已深覺愧疚,現下知道劉獨峰傷懷,就沒有特殊的感觸,反而生起一種 奇怪的對照:云大等六人,加入劉獨峰門下,以先后定輩份,一如“四大名捕”投效諸葛先 生門下一般。可是,“四大名捕”,名滿天下,威震八表,這六個人卻只是跟從,在武林 中,既無鼎鼎之名,也無赫赫之功,可見人的命運與際遇,是何等的不同。 一個人無意間的一個決定,足以改變他的一生。 ──息大娘如果不維護他,現在“毀諾城”想必固若金湯。 ──雷卷若不支持他,江南雷家便不會兵敗人亡。 ──連云寨的兄弟不跟著他,也許便不會有這場浩劫! “到了!” 這一聲語音,把戚少商喚回了現實。 掀開帘子,日正黃昏,几棵蒼勁的松樹,掩映著一角的廟字。 戚少商看看古舊的匾牌,上面寫著几乎被塵網遮沒不見的字。 “山神廟”。 這廟字已失修多年,廖六找了一處比較干淨的青石板,找了兩個破墊子,一個替劉獨峰 墊下,另一個要給戚少商,戚少商搖搖了手,謝道:“不必。” 俟廖六生起了火,要烘熱干糧和葫蘆里的酒之時,張五已靜悄悄的溜了回來。 他雖然像狸貓一般無聲無息的閃進了廟門,劉獨峰已然察覺:“怎樣?” 張五立即頓住,垂手道:“稟爺。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廟里歇腳,便在一里外的軍家歇 腳,我過去張了張,的確是那九位‘無敵人物’。” 劉獨峰撫髯正欲說話,發現長髯收攏鉤到腮邊去了,嘴里道:“這九人居然跟得上來, 也算是個腳色。” 張五道:“爺,要不要我這就去打發打發。” 劉獨峰道:“急什么?等小六子煮頓好吃的,你們兩人才一塊兒過去。” 張五道:“爺,打發他們,我一人就可以。” 劉獨峰望望天色,“天快要黑了,摸黑下手,事半功倍,而且也好叫他們認不著點 子。” 張五轉首向廖六嚷道:“小六子,還不快些把食糧弄好,咱們要去鬧樂子哩。” 廖六逕自把干肉往火上烤,撒了一些調味料兒,笑道:“快了,快了。咱們打發掉那几 位無敵的大爺們,這些草上的火頭還未熄呢!” 劉獨峰向戚少商笑道:“你看,我這几位伴在身邊的人,還倒像小子們鬧著玩哩。” 戚少商又想起他那一群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一塊嫡鬧、癲在一團的兄弟們,不覺心里 一陣黯然。 第六十二章 不是人叫得出來的叫聲 干糧──恐怕是江湖人最怕吃但最慣吃的食物。 人在旅途上,不是那里都有食肆、酒樓以供療飢的,為了不餓在荒山僻壤,帶著干糧上 路是必須的。 不過絕少有人像他們手上的干糧那么美味──經過廖六的泡制,這些干糧比大魚大肉還 叫人垂涎。 戚少商忍不住贊道:“六哥的手藝真是一絕。看來‘廚王’尤知味真要讓賢了。”口里 剛提到尤知味,心里就念及息大娘,一時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在心里狂喊,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她……他現在自身難保,命在旦夕,一生全 無希望,再要想息大娘和從前的老兄弟,除了倍加傷心,肯定無濟于事。 廖六謙了几句,和張五掃出一塊干淨之地,用草席墊底,再以緞絨覆蓋其上,置妥小 枕、暖毯、撥好火芯,這才向劉獨峰請命:“爺,屬下跟老五去把那干煩人的家伙攆走。” 劉獨峰盤膝而坐,眼觀鼻,鼻觀心,手捏字訣,正在默練玄功,“去吧,可是別殺傷 人。” 張五道:“是。”兩人并未走開。 過得半晌,劉獨峰奇道:“去啊。” 廖六道:“是,爺。”仍不離開。 劉獨峰睜眼:“嗯?” 廖六眼珠子往戚少商坐落處轉了轉:“爺要自己保重。” 劉獨峰莞爾一笑:“不礙事的。戚寨主不會趁此開溜的。” 戚少商心里明白,插口道:“我就算想溜,在劉大人的法網下,也逃不了。” 廖六道:“這樣,咱們去了。” 劉獨峰揮手道:“去罷。”心里卻有些納罕:怎么兩名跟隨自己多年的部屬,今晚卻如 此婆婆媽媽起來? 張五、廖六常抬著劉獨峰追捕犯人,翻山越嶺,而且還不讓轎里的劉獨峰受震動,輕功 自然極高,再加上他們藉夜色施五遁隱身法,更加是神不知。鬼不覺。 他們分頭而去,不久后又在一株被雷劈了一半的盤根古樹下會合。廖六吐吐舌頭說: “那叫洪放的,耳力不錯,我還險些兒教他發現了呢。” 張五道:“他們是分成三批,以東、南、北三個方向,各距一里,離山神廟也有一里之 遙,各有三個人,照這情形,一旦有啥風吹草動,他們必有一套自己的聯絡暗號。” 張五想了想,道:“這陣勢擺明了是三面包團,網開一面,那向北之處是易水南流之秘 魔崖,誰也渡不過去。” 廖六道:“他們一批三人,分作三批,是跟咱們耗上了。” 張五道:“他們力量分散,咱哥兒倆正好逐個擊破。” 廖六微笑道:“不是擊破,是嚇破。” 張五笑了起來:“難道你想……” 廖六笑了笑,道:“這不也是挺好玩的嗎?” 火,并不是燒得很旺盛。 這三名衛士,正是吃著干糧,他們不敢太喧鬧,也不敢把火撥得太盛,便是因為不想驚 動一里之外山神廟里的人。 這三名衛士自然怨載連天。 這三人從圍著火堆開始,就一直怨個不休: “將軍也真沒來由的,偏要咱們跟著這姓劉的,受寒捱餓的,全沒道理!” “誰教咱們是下人呢!將軍叫咱們向東,咱們還敢往西走不成!” “將軍把我們師弟兄九人都遣了出來,萬一有人暗算他,豈不危險!” “這小地方有誰敢太歲頭上叮虱子?如今不似當年,咱跟將軍一起剿撫亂匪,那時可真 是步步驚心。” “現在將軍可高俸厚祿,太平安定了,咱們呢?可還不是在這里餐風飲露的!” “看來將軍還是只寵信洪老大一人,咱們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東西!” “算了,就少一句罷。”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漢子道,“洪放比我們狠,功夫比我們 強,最近這兩天,他又似轉了性子似的,臉上全長出瘡痘來,不知是不是染了那股子尋香院 的毒?脾氣可戾得很,這下子跟他拗上,可化不來,都少說几句罷。” “不說便不說了。”最多牢騷的高個子起身伸了伸懶腰,“咱去解小溲。” “余大民特別多屎尿,”那個闊口扁鼻的小個子說,“你呀,你就是大瘦小溲的過了大 輩子!” 兩人都調笑了起來。那余大民不去管他們,逕自走進人高的草叢里,解開挎子,正要解 手,忽然覺得草叢里有樣什么東西,蠕動了一下。 ──敢情是蛇罷! 余大民忽生一念:要真的是蛇,抓起來剝了燒烤,倒也鮮味。 想到這里,食指大動,正俯身看准才出手,忽覺背后的火光暗了暗,有一個似哭泣、又 似嗚咽的聲音,鑽入了耳朵里。 這聲音似有若無,聽來教人怪不舒服的,余大民還沒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腳下一絆,差 點摔了一交,定眼看去,只見一具寬袍尸首,竟是沒有頭顱的! 余大民也不是膽小的人,刀口報血殺人的事,他決非沒有干過,但在荒山里這么一具尸 首直逼眼前,也難免心底里一寒,暗下默念:有怪莫怪,我這下不是故意踩上去的,孤魂野 鬼萬勿見怪…… 但那位訴之聲又隱隱傳來。 余大民這一下可聽得清楚了,毛骨悚然。 聲音來自背后。 余大民刷地抽出一對六合鉤,掣在手中,才敢霍然回首。 后面沒有人。 連鬼影都沒一個。 聲音依然響著,哀淒無比。 聲音自腳下傳來。 余大民悚然垂目,看見了一件事物: 人頭! 人頭是被砍下來的。 血濺得一臉都是。 更可怕的是,那被砍下來的人頭正在啟唇說話:“還……我……命……來……” 余大民怪叫一聲,拔足想逃,但雙腳怎樣都跨不出去。 他懼然警覺,地上正冒出一雙手,抓住了他的雙踝。 血手! 他以為是鬼拉腳踝,只覺頭皮發炸,心跳如雷,跑又跑不掉,一時之間,只能再發出一 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后腦忽給敲了一下,暈死過去。 余大民發出第一聲驚呼的時候,圍在篝火邊的兩條大漢都覺得好笑。 “敢情老余踩上僵尸了。”小個子笑說。 “沒法啦,一個人上茅坑里的時候……”年紀較大的漢子說到這里,突然聽到余大民的 第二慘叫,他也陡然住口,抽出單刀,霍然而起,道:“好像不大對路。” 小個子仍不怎么警覺:“怎么?” 老漢道:“余大民不是個沒事亂呼一遍的人。” 小個子也抄起熟銅棍,道:“去看看。” 兩人掠入草叢里,驀見一處草叢几下起伏,小個子林閣和老漢陳素,招呼一下,一左一 右,包抄了過去。 林閣掠到一處,見草叢略略移動,吃道:“呔!還不滾出來!”舉棍要砸,忽然,一人 長身而起,只見一披頭散發、五官淌血、臉容崩裂、獠牙垂舌的僵尸,面對面地跟他貼身照 個正著! 一下子,兩邊都沒了聲音。 陡地,林閣發出一聲大叫,轉身就逃,這几人當中,本就要算他的膽子最小。又因曾殺 過几人,午夜夢回,已常常嚇出一身冷汗,這下真的見著了鬼,可三魂嚇去了七魄,撒腳就 跑。 他不溜還好,這一轉身,剛好跟另一張血臉几乎碰個正著。這張血臉已血肉模糊,嘴巴 裂到耳下,眼角裂到鬢邊,額間一道裂紋,斜裂至顎下,一張臉已不算是臉,四分五裂,只 差沒松散脫落下來。 這張臉比鬼還可怕。 一種腐尸般的臭味,直沖入林閣的鼻端。 林閣舉棍要打,突然間,手腕一麻,那根棍子,竟“飛”了出去。 真的脫手“飛”去,不知飛到哪里去。 那兩只僵尸,一前一后,把他夾個水泄不通,林閣又懼又怕,大叫一聲:“鬼呀!─ ─”只覺有人往他腦門一拍,便暈了過去。 林閣見鬼的時候,陳素掠到草叢顫動之處,見到了臥在地上,口吐白沫,全身痙攣的余 大民。 陳素扶起了他,用兩只手指在他額上大力摩擦著,余大民醒了一半,來來回回只一句: “鬼……有鬼……” 陳素聽得心頭一寒,他江湖跑得多,大大小小鬼進傳說,他耳里眼里,都聽過看過,邪 門事也撞上過几樁。余大民一向不信邪,今回兒要不是真的碰上些什么,決不會嚇得個半死 不活。余大民這么一說,他倒覺得附近妖霧重影,鬼氣森森。 正在這時,使傳來林閣哪一聲:“鬼呀──”便沒了聲息。 才醒了一半的余大民,乍聽之下,陡然振起,推開陳素,沒命似的飛奔而逃,一面惶然 叫道:“鬼──鬼!饒了我,饒了我 陳素再無置疑,眼見情勢不妙,人總斗不過鬼,單刀霍霍舞几道刀法,口中念念有詞, 盡是鄉間辟邪驅鬼的咒語,一面念著,一面腳底加油,緊跟余大民之后,落荒而逃。至于剩 下的另一伙伴,那是再也顧不得了。 這可把張五和廖六笑得直打跌。 那些“鬼”,當然就是他們兩人的把戲。 張五和廖六,正道武功雖不如何,但這些兒嚇人、唬人的玩意,可懂得不少。兩人穿上 足可令人付目驚心的服飾,臉上涂得鮮血斑斑,一個把頭埋在土里,只留身子在外﹔一個把 身子埋在泥里,把頭擱在土外。兩人這一搭配,變成無頭尸首會說話,直要把余大民嚇得魂 飛魄散,更不消說本來膽小如鼠的林閣了。 兩人這一場把戲成功,比打了一場勝仗還高興,扣著胳臂歡笑几個圈,張五道:“看他 們嚇破了膽子,還敢不滾回老家去!” 廖六忍笑道:“還有兩批人馬,咱們還得演上兩場戲。” 張五道:“這又有何難。不如一人演一場,你去嚇東面那批崽子,我去嚇北面的,比一 比,看誰先得手,誰就是唬人大王!” 廖六微沉吟道:“這,不好罷……” 張五一向好勝:“這又有啥不好!萬一給他們瞧破了,格斗起來,難道咱還會輸給這干 號稱無敵的軟骨頭不成?” 廖六好整以暇的說:“我攻東面,有那洪放在,他是硬點子,自然是你比較容易得 手。” 張五一聽,當然蹩不住氣,便拍胸膛說:“這樣好了,你去北面,我負責東面,姓洪的 那棄官,也不是什么東西,且看我三兩下手腳把他料理。” 廖六連忙說道:“嚇不著人,不到必要,可也不許傷人哦!你沒聽爺吩咐下來嗎!” 張五沒好耐性地道:“早聽見了。敢包他嚇得尿滾屎流,夾尾就逃。這就干了!”便往 東面掠去。 廖六早已摸熟張五的性子,洪放看來有兩下硬把式,他正好看這趟功夫,而且,實際上 張五的武功也比他高,不愁他會出事。廖六如此想著,便往北方縱去。 奔行了一段路,忽聽前面有急促對話聲,忙隱伏到亂石后,再伸出頭來細聆。這一聽之 下,几要失笑。 原來那個余大民,跑到北面的三個師兄弟面前,氣急敗壞但又繪影圖聲的敘述剛才遇鬼 的事。火光映在三名大漢的臉上,忽明忽暗,臉上僵著半個不自然的笑容,看來心里頭倒是 信了大半。 廖六一看,知道大局已定:真是天助我也!余大民這下說得煞有其事,已在三人心里打 了底,只要再嚇一嚇,准能成事。看來,那年紀較大的漢子則可能跑去東面報警,自己要勝 過張五,倒要快些動手才是。 這邊余大民還怕三人不信,一面說,一面還打著顫,道:“我發誓,那真的是被砍下來 的人頭,血流了一地,但他……他還會說話,這……” 其中一名猴臉漢子忍不住道:“余師兄,可惜你這下見著的是惡鬼,不是艷鬼啊!嘖嘖 嘖。” 他這一句,把其他兩個在詭異氣氛中的人,都逗得爆笑了起來。 余大民登時拉長了臉,沉聲道:“倪卜,你這是什么意思?” 那叫倪卜的漢子忙著:“余師兄,不是我不信你,而是你剛才說的,實在太……對不 起,我只是開了一句玩笑,你別當真。” 另一名鼠耳漢子也道:“這年頭也不平靜。前几天,亂葬崗上在死了几個人,有人親眼 看到,是一只赤足披發的女妖,眼睛里兩個血洞,飄在空中,只叫:‘還我命來,還我命 來……。”鼠耳漢子正要往下說,忽見對面三人都變了臉色。 他已經沒有再叫下去,但:“還……我……命……來……”的淒呼仍若斷若續,索回在 夜風中。 四人的手,一齊按住了兵器。 除了余大民一直緊執手中僅剩的一柄六合鉤外,其他三人,都摸了個空。 有的人的兵器,是系在背上﹔有的人是挂在腰畔﹔還有一個,槍在馬背上。但這三件兵 器,全摸了個空。 地上生的火頭,忽然暗了下來,變成青綠色的一抹火焰,映照得這四人好不可怖。 那似男若女的詭異聲音,依然飄飄蕩蕩:“我……死……得……好……慘……啊…… 還……我……命……來……命……來……” 那叫倪卜的突嚷了一聲:“若蘭山庄!”四人都大叫而起,同時想起了一件他們曾經做 過的喪心病狂之事,他們曾在行軍時借剿匪之名進入一家“若蘭山庄”,干出了不為人所知 的獸行。這師兄弟九人,雖然干下了這宗淫辱殺人勾當,但心中不免暗懼,而今聽到索命的 聲音,自然都想到自己做過的虧心事,越發心寒。 這時,只見一條白影在空中冉冉飄起。 四人中,倪卜和余大民早無斗志,另外兩人,一個還不十分相信世上真的是有鬼,一個 覺得不妨一拼,正在此時,倏地一聲驚心動魄、恐懼已極的慘嚎,自遠方裂空刺耳的傳了過 來。 要不是遇上極端詭異,恐怖的事,任誰都發不出這種叫聲。 他們分辨得出那是二師兄朱魂的聲音。 朱魂外號“失魂”,這個人,只會把敵人殺得失心喪魂,一生人可以說是從來不知懼伯 為何物。 連他都發出這樣的慘嚎,情況可想而知。 朱魂一向是個連死都不哼一聲的人。 這一聲慘叫把四人的斗志摧毀。 四人齊齊發出一聲怪叫,落荒而逃。 廖六是成功地嚇跑了這四個人。 可是他還未感到高興,而是先感到奇怪。 ──他詫異張五怎會有本領教這些總算見過世面的江湖人,會嚇到發出這種不是人能叫 出來的叫聲! 第六十三章 臨死前,照鏡子 廖六決定要過去東面看個究竟。 四周都是寂靜的,流動著一股淡漠的煙氣,月色朦朧,有一股說不出的詭秘。 月色一忽兒明,一忽兒暗,明的時候似沒有限度的膨脹著,暗的時候像突然間被林間、 草叢里什么野獸吞噬了一般。 這種幽異的氣氛令廖六有一種奇特的感覺。那感覺就好像他從前聽過的一個故事:一群 人摸黑上山去挖掘山頂那兩顆閃閃發亮的寶石,山下的人遠遠望去,那些上山的火光,到了 靠近寶石的地方,忽然間一陣狂風大作,就熄滅了,那些人再也沒有回來。但人為財死,鳥 為食亡,還是有很多人都為了寶石,帶良弓,備良箭,驅良犬,騎良馬,上山掘寶,但結果 仍是一般,沒有下落。 后來村民發現那座山居然會移動,這才知道:那座山不是山。 而是一條盤伏已久,几已化石的千年巨蟒。 那兩顆五彩斑瀾的寶石,自然就是蛇的雙目。 尋寶者要采“寶石”,自然要經過巨蟒的大口,等于送入蟒口,這血盆大口在一張一合 間,便把尋寶石的人全吞食掉了。 廖六現在正有這種感覺。 他覺得自己正站在“蛇口”上。 危機似是一觸即發,可是他又不知道危機在那里。 他用手拍了拍綁在腰間的一個國字織錦鏢囊,四處探了探,撮唇卷舌發出三長一短又一 短三長的蛙鳴。 這原是他與張五的聯絡訊號。 沒有回應。 廖六等了半晌,心下納悶,忽然鼻端飄過一絲淡淡的煙味。 廖六從這似有若無的煙氣里,立時分辨出方向,往亂草叢中掩去。 越過了一大片荒草地,從草縫里看出去,可以見到一大片亂石之地,怪石鱗峋,大小不 一,再過去便是河澗,水流潺潺,在黑夜里像喃喃的念著符咒,除了偶然撞擊在河岩上翻出 巨浪,其余都像一匹灰色的長布,伏在夜的深處,誰也瞧不清楚它的真面目。 河邊有一堆余煙殘木,火光剛剛熄滅。余煙仍裊繞。 廖六心付:老五好快,居然已把那三個惡煞逐走了?” 他瞧了一眼,正想又發出蛙鳴暗號,聯絡張五,突然,他眼角瞥見一件事物: 一對腳,自一塊大石后平伸出來。 有人倒在石后。 廖六一伏身,已貼地閃到石旁。 他沒有立時轉入石后,他雖然能判斷對方是仰倒在地上,但仍提防對方是不是誘他入 彀。 他可以肯定那不是張五的腳。 張五穿的不是這種編織草履。 廖六在石旁等了一陣,那雙腳依然動也不動。 廖六突然伸手一彈,一顆小石子,已擊在那對腳的腳背上。 同時間,廖六一閃身,已自伸腳處的另一端轉了進去。 他的目的是要對方發覺腳部遇襲的剎那間,他已自從另一端逼近,而取得制敵先機。 那雙腳“拍”地被石子彈了一下,卻并無動靜。 廖六搶進石后,本來旨在聲東擊西,但月下的情景卻令他當堂驚住! ──只有腳。 ──沒有頭。 這一對腳只到了腰身,便被人攔腰斬斷,斷口處血肉模糊,令人不忍卒睹。 廖六大吃一驚,退了一步,第一個意念就是:老五怎能下此毒手! 他這一退,驀地發覺頭上似乎被某件事物,遮去了月華的光影。 他單掌護頂,身子斜裹一錯,抬目一看:几乎和一個人打了個正照面! 那人俯臉垂手,廖六驚覺時已離得極近,但因背著月光,樣子看不清楚,廖六閃開再 看,才發覺那人雙目凸露,五官溢血,早已氣絕多時。 廖六心下狐疑:究竟這兒發生過什么事情?!這時,他也認出這人是“九大護衛”里的 其中一人,被人攔腰砍為二截,身首異處,下身落在地上,僅露出二足于石旁,而上身就擱 在石上,血液猶汩汩淌下,由于石塊高巨,在昏暗月色下,廖六一時沒有留神,不意石上還 有半截尸首。 廖六退了兩步,足下突然踏到一物。 江邊的石子全是硬崩崩的,而今他腳下突然觸及一件軟綿綿的物件。 廖六反應何等之快,腳未踩實,立即一彈而起,人在半空,拔刃出手,只見地上是一個 人,伏在那兒,也不知是生是死。 廖六左足足尖方才沾地,右足已疾地一挑,把地上那人挑得一個大翻身,變成仰朝向 天! 浮云掩映,光暗間照了一照,地上有一件事物也寒了一寒。 廖六眼光一瞥,立即認得出來,這是剛才被自己和張五聯手嚇跑的三名“護衛”中里那 名老漢。 現在老漢陳素就躺在地上。 單刀已脫手。 刀口有血跡。 他的頸項也只剩下一道薄皮連著。 這老漢趕來通風報信,卻死在這兒,難道老五為了爭功,竟下了這般辣手,忘了爺的吩 咐么?!廖六心下狐疑,忽見遠處又趴了兩個人。一個半身浸在溪澗,一個伏倒在澗邊草 旁。 廖六一見,心中像被擂了一記。 半身浸在溪中的人,廖六認得,那便是“九大護衛”之首洪放。 另外一人,在月色昏冥中,從衣飾身形中隱約可以分辨:張五! ──莫不是張五和這干人拼得個兩敗俱亡?! 廖六心下一急,急掠過去,叫了一聲:“老五!” 張五唉了一聲,身子略略掀動了一下。 廖六連忙俯身,扶起了他。 廖六在彎腰攙扶之際,仍有戒備,若有任何不測之變,他至少有七種應變之法,六記殺 手,三種閃躲之法,防備來自身后左右的攻襲,但近里一看,發現果是張五。 只見張五血流披臉,奄奄一息,廖六情急之下,防范便疏,就在這里,張五雙眼一翻。 張五睜開了眼睛。 廖六突然覺得異樣。 ──那感覺就像是:懷里的人是張五,但那一對眼睛,卻肯定不是張五! 他警覺的同時,“張五”雙肘一縮。 這一縮十分奇特,就像雙手突然自手肘間倒縮回骨里去,但在肩膀上突生了出來。 這變化十分之快,廖六一旦發現情形不對,那一雙“怪手”,各執一柄鐵叉,已刺到他 雙肩上! 廖六原本想立即放手,但己無及,急中生智,雙手原本抱住張五,陡然變招,五指揮 彈,扣拿他身上七道要穴! ──就算對方用雙叉廢了他的一雙手,他也要對方全身為他所制! 他這一招果然要得,“張五”雙叉驟止,也不知怎的,雙肘一攏,竟挾住他的雙臂,但 一對鐵叉,也一時插不下去。 這一下子僵持,廖六突然一腳踩地! 他這一腳踏地,砰地一聲,“張五”雙腳似被什么大力震起一般,一時躍了半尺。 人一離地,難以藉力,功力便衰。 廖六一個大旋身,把“張五”摔了出去! 他務求先脫身,看定局勢,再定進退! 可惜就在他旋身的剎那,兩柄鉤子已到了他的胸際。 廖六手上還與“張五”糾纏著,人也正好在全力旋轉,這一對亮晃晃的利鉤,他是避無 可避,躲無可躲! 這剎那,右鉤子先刺入他的左脅,左鈞子挂入他的右腰,廖六這一下子猛旋,登時自腰 至脅,從左而右,被撕裂了兩道口子,皮開肉綻,鮮血直冒,腸流胃破。 廖六大叫一聲,發力把“張五”摔了出去,一手拔出一個布包,一腳把從后襲擊的人踢 退三步。 突襲的人是洪放。 洪放沒有死。 他覷准時機,一擊得手。 他的雙鉤留在廖六體內,一時抽不出來,廖六突然出腳,他只有棄械急退。 廖六已然打開了布包。 一面長柄古鏡。 鏡子! 一個身受重傷的人,臨危之際卻抽出了面鏡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廟里。 火光漸漸暗了下去,只維持一點點的暖意。因為沒有人添加柴火,原先的柴薪已漸漸燒 完了。 戚少商合起眼睛,想好好的運氣調息,但眼前本來還有暈黃的微光,隨著光芒的暗落, 在黑暗里,出現的身影也就越來越多。 勞穴光、阮明正、勾青峰……一位位結義兄弟的濺血,一個個連云寨弟子的哀號……最 后息大娘哀怨的目光。 “少商。” 她伸出手來,柔弱無依。 殺伐聲起,影影綽綽里也不知有多少敵人。 在黑暗里,似乎有一個強大無匹的力量,把她卷了進去,拖了進去…… 息紅淚的手如臨風無憑的一朵白花。 眼神楚楚…… “少商”。 仍是那牽腸挂肚、朝思暮想的一聲無奈的呼喚。 就在這時,那一聲不像是人可以呼叫出來的慘嘶,透過重重黑幕,刺入戚少商耳里。 戚少商雙目一睜。 他立即看到昏暗里一對厲目。 那雙目光閃著晶綠的神采。 劉獨峰的眼睛。 劉獨峰的眼神比劍還厲。 在他睜目的同時,劉獨峰已睜開了雙眼。 “你不靜心打坐,內外傷便不易復原。”劉獨峰的眼睛像透視了他的內心。 戚少商慚然:“我……” “我明白。”劉獨峰道。 “那聲慘呼……?”戚少商問。 劉獨峰皺了皺眉頭:“也許是小五小六太淘皮了,聲音不是他們兩人發出來的。”劉獨 峰語氣里也有些不安。這時火頭已熄了,只剩些金紅的殘燼,隨著野外的松風激揚星散。 “你應該要斂定心神。一個學武的人必須要先能定靜,然后才能有修為,這跟學道的人一 樣,先靜后定,才生大智慧。”劉獨峰雙目炯炯有神,望著他道,“你甚有天分,招式極具 創意,變化繁復,很有‘通悟’的境界,只在內力修為上不足,定力也差了一皮。” 戚少商道:“所以我不是你的對手。” 劉獨峰道:“但日后焉知我是否敵得過你。” 戚少商雙眉一展,隨后沮然道:“我這身傷,恐怕要恢復當年功力,也斷無可能了。” 劉獨峰道:“你別忘了,無情天生不能聚力習武,還雙腿殘廢呢!” 戚少商長嘆道:“其實,這身體的傷,戚某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心上的傷,再也難 以愈合。” 劉獨峰微微一笑道:“你現在覺得很難受是嗎?” 戚少商點點頭。 劉獨峰兩道銳利的目光觀察似的逡巡了戚少商臉上几遍,“以前沒有經歷過這等苦,是 嗎?” 戚少商道:“我原是管纓世族,但為奸宦所害,自幼淪為草野,十三歲起浪蕩江湖,浪 跡天涯,什么苦楚不曾受過?只是,到了今天這種處境,眾叛親離,人殘志廢,前后無路, 身在俎上,人生里還有什么比這更苦的?” 劉獨峰淡淡地道:“我也曾經過這種時份,也許沒有你的情形險惡,但是,要想渡過人 生最不易渡過的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當它已經渡過了,現在只是一場回憶:越艱苦的事 情,只要渡過了,就越值得記住。只要當它是記憶,已經過去了,就不過得那么艱苦了。” 戚少商望定劉獨峰,笑了,笑得很傲慢,也很滯洒:“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試試。”他說。 劉獨峰和戚少商都合起了雙目。 正在此際,廖六那一聲撕肝裂肺的慘呼,再度刺入了戚少商的耳中。 戚少商陡地睜目。 黑暗中那雙綠眼已經隱滅。 劉獨峰呢? 難道劉獨峰已在這一剎間不在廟里了?! 第六十四章 你是誰?我是誰? 慘叫甫起,劉獨峰已掠出廟字。 洪放一眼望見廖六掏出了鏡子,即猱身搶進,一聲叫道:“別讓他照鏡!” 他手上已多了一條鏈鏢,伸手一挽一放,颼地向廖六射了一鏢。 廖六已經傷重,無法閃躲。 他只把鏡子向著洪放一映。 眼看那一記鏈鏢就要命中,突然間,洪放發現有一個人,向他射了一鏢。 洪放應變奇急,沖天而起,躲過一鏢。 就在這時,他發現又有一人,激沖而起,再向他射了一鏢,而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洪放急忙一個千斤墜,往地上一伏,就地翻滾,扳身挺起,正以為躲過了這一鏢,但見 一人滾地而至,由下而上,向他脅下甩出一記鏈鏢! 洪放一口氣躲過二鏢,第三鏢又到,他心念電轉,但身手決不稍緩,一連八個半旋轉, 不但避過鏈鏢,身形卻反迫了過去! 可是那鏈鏢“颼”地回轉,直釘洪放的背心。 洪放心下已有定奪,手上鏈鏢一圈一套,已勒住廖六頸項,“哈”地一聲,獰笑道: “那只是鏡子里的幻象,我才不信──”話未說完,急風襲背而至! 洪放這下可謂驚得魂散神飛,顧不得用力勒殺廖六,急一側身,“叭”地一聲,鏈鏢射 入洪放左背臂骨之中。 洪放痛得死去活來,廖六再把鏡子一揚,只見鏡里掠過一條人影,又向洪放射了一鏢! 洪放痛得魂散不全,那有余力閃躲, 卻在此時,廖六身子一僵,扒仆在地上,他背上插了兩支鐵叉。 “張五”正在他的身后。 鏡子已到了“張五”的手上。 只見這“張五”眼睛發出異光,緊緊握著手上的鏡子,喃喃地道:“軒轅吳大鏡!正是 軒轅吳天鏡!果是神物!” 突聽一聲悲號:“老六!” 洪放急呼道:“小心!” 一條人影,挾著勁風,急扑向假“張五”。 假“張五”百忙中一個大仰身,鯉魚打挺,野鶴投林,轉而黃茸掠柳,急上而落,以細 胸巧翻云急扑攫來人! 假“張五”在剎那間反守為攻,并把鏡子插入腰間,一連變了四種身法,把來人逼入絕 地,他手上一擊,陰陽三才奪鎖扣而出! 陰陽三才奪布滿鋼刺,上下如鉤,鎖套敵手兵刃,易如反掌,鋼錐喂毒,未端鴨嘴形尖 矛,鋒背微凹,見血透風,血擋亦可傷人,是極歹毒的武器! 但來人突然拔出一件兵器。 這兵器令假“張五”意想不到。 那竟然是一支筆。 一支筆,居然要硬碰他足令江湖聞風色變的“陰陽三才奪”! “陰陽三才奪”是他師父傳授給他的獨門兵器。三才奪總共有兩根,他拿的是陽奪,通 體閃著令人不寒而驚的慘白光芒。 這一種武器,總共有九招,他只學會一招。 那一招叫做“指天划地”。 但就憑這一招,已經成了他的外號。 他這柄“三才奪”鎖下過十二顆人頭,七條胳臂,四條腿子,還有兩個人是被攔腰鎖斷 的。 這廿五個人如果不是毀在他手里,武林中,江湖上起碼有一千名黑道厲害人物要藏匿一 輩子,不敢冒出頭來。 所以假“張五”對自己的武器十分有信心。 他也知道敵手是誰。 那是真的張五。 張五一點也沒有猶疑。 他那一支細筆,立時被絞入三才奪里。 假“張五”連第一招都尚未使出來,筆奪已鎖在一道。 結果完全令洪放和假“張五”震愕。 “陰陽三才奪”就像變成了樹枝,張五手中那支小筆,就像利刀,一記記的削了下去。 才不過一下子,三才奪被削成了一根禿棒。 筆尖已轉入中鋒,那是張五“春秋筆”筆法里最凌厲的殺著,每一筆都帶著虎虎狂風, 猶如戰陣殺伐! 假張五怪叫一聲,百忙中抽出吳天鏡一架,這照映之下,春秋筆的殺勢反向張五反攻而 至! 張五跟廖六是同門,感情也最融洽。 他當然知道“軒轅吳天鏡”最大的威力是在:利用虛幻的景象,把對方的攻勢,反擊對 方,當對方以為只是水月鏡花,不過幻像之時,它就會變成實實在在的殺著﹔如果對方防備 招架時,卻不過是幻影假象而已。 對方攻勢越凌厲,反擊也更強烈。 張“五筆”意一緩,竟凌空畫起花鳥山水來。 攻勢頓滅。 假張五手持吳天鏡,物應心通,一時間竟難以節制,意與滔淡,防范頓疏,洪放見情形 不妙,叱道:“五師兄,你干什么?!” 張五突然做出一個動作。 他把筆往咽喉一遞。 假“張五”在迷惚間,也把鏡沿往喉嚨一送。 這支橫掃千軍的筆,攻不了人,就反攻自己。 當筆攻向鏡子,鏡子反照了它的攻勢,而令筆反過來攻伐自己,鏡子頓失去了作用,人 反而成了鏡子。 張五的筆,到了喉嚨,突然軟了,就像一根普通的筆一樣,筆尖在他的咽喉,只是輕輕 點了一點,捺上一抹淡淡的墨痕,如此而已,春秋筆可剛可柔,隨心所欲。 可是假“張五”卻不知道如何控制“吳天鏡”的用法,這一個殺著到了假“張五”手 上,變成了一個危機。 “軒轅吳天鏡”邊沿頂端有一枚尖簇! 假“張五”這回手一戳,無異是自取滅亡。 洪放乍見情形,顧不得背上疼痛,伸手一揚,三枚鐵蒺藜呼嘯而出! 一枚射向鏡子的尖簇上! 一枚射向鏡子的彎柄上! 一枚直取張五的眉心! 張五已經豁出了性命。 他看見云大、李二,藍三、周四一個個先他而逝,又眼見廖六慘死。 他決意要殺眼前的兩人為廖六報仇,奪回吳天鏡。 當他一見“陰陽三才奪”的時候,已經知道來人是誰了: “指天划地”狐震碑。 “鐵蒺藜”。 這是九幽神君的兩大弟子。 狐震碑化裝成自己,“鐵蒺藜”扮成洪放,抑或洪放根本就是“鐵蒺藜”,合力暗殺廖 六。 他明知自己決非狐震碑和“鐵蒺藜”聯手之敵,但悲憤之情已掩蓋了一切,他決定要以 手中劉捕神的獨門法寶,來與這兩個惡魔一拼。 他伸手一按,“嘯”的一聲,一團墨汁,恰好迎射在飛彈而來的鐵蒺藜上。 “波”的一響,墨汁結成的硬塊,與鐵蒺藜一撞之下,碎成無數十片,但鐵蒺藜的方 向,也被打歪,不知落到那里去了。 同一時間,“假張五”狐震碑手上的“軒轅吳天鏡”被一枚鐵蒺藜震得一歪,尖棱便刺 不中咽喉,只鏡沿在頸上抹了一道瘀痕。 而另一枚鐵蒺藜,卻射在狐震碑手腕上。狐震碑手腕一抖,吳天鏡落了下來。 “鐵蒺藜”的鐵蒺藜是淬有劇毒,通體尖刺的,但這一枚飛激在狐震碑的手上,竟只震 落吳天鏡而不划破皮膚,可見鐵蒺藜在匆急中的施放暗器手法輕重拿捏,仍毫厘不失! 吳天鏡一落,狐震碑如大夢初醒,不意自己的師弟鐵蒺藜會暗算他,怒吆一聲:“你干 什……”但卻省起剛才危機,一時變了臉色。 張五手上的春秋筆一揚,人往吳天鏡掠去! ──這件寶物,決不能落到敵人手上! “鐵蒺藜”卻是志在必得。 他一揚手間,兩枚鐵蒺藜分上下射至。 張五竄身一伏,伸手一抄,兩枚鐵蒺藜已然射到! 他要接住吳天鏡,便得給那鐵蒺藜射中! 他如果退身躲避,吳天鏡便必定落在敵人手中! ──吳天鏡落在敵人手里,他的春秋筆威力便必然受制,自是必死于敵人手中。 ──如果強取吳天鏡,這兩枚鐵蒺藜,已不及閃躲。 橫死。 堅死。 張五決定置于死地而后生。 他要搏一搏。 他身法不變,陡然加快。 鏡已接在手中。 鐵蒺藜已在眼前、胸前! 他把鏡子一反,照出了一上一下的兩枚鐵蒺藜! 這當口兒,兩枚鐵蒺藜已經十分逼近,吳天鏡照見它們的時候,兩枚鐵蒺藜,几乎都要 在剎那間打入張五的身上! 可是吳天鏡已經及時映照了這兩枚鐵蒺藜! 由于張五抄鏡急照,角度上已無法顧及,這一照,只把上射額頂的一枚鐵蒺藜,照見大 半,下射胸膛的那枚,照見小半。 不過吳天鏡的奇特力量,已然發揮。 兩枚鐵蒺藜,上面一枚,立即反射! 下面一枚,欲發不能,退力亦不足,在半空微微一頓,“波”的一聲,炸成碎片! “鐵蒺藜”射出兩枚絕門暗器,以為垂手必得,不管張五或避或死,他卻要先一步搶得 吳天鏡。 不料人才竄至,鐵蒺藜倒射回來! “鐵蒺藜”人往前竄,等于向鐵蒺藜撞了過去! 一迎一射,何等迅疾! “鐵蒺藜”確有過人之能,嘯嘯二聲,兩枚鐵蒺藜又自雙手激射而出! 第一枚鐵蒺藜抵消了反射那枚鐵蒺藜的勁力,第二枚鐵蒺藜把那兩枚在空中消勁的鐵蒺 藜震飛出去。 “鐵蒺藜”掠勢不減。 張五抓住吳天鏡柄子的同時,“鐵蒺藜”也伸手抓住鏡沿。 張五手腕一掣,把鏡子一捺。 鏡沿有尖棱。 “鐵蒺藜”只好縮手! 就在這里,張五察覺背后急風陡至! 他一回身,一枚鐵蒺藜已到了他的鼻尖。 那枚鐵蒺藜竟是剛才張五用“春秋筆”里的“墨汁”震飛的那一枚。 那枚鐵蒺藜竟沒有被震落。 它仍然飛旋著,換了另一個方位,無聲無息地射近張五。 待張五發現的時候,任何應變,都來為不及把自己從鬼門關里搶救回來。 這就是為什么“鐵蒺藜”在江湖上,憑著几顆小小的鐵蒺藜,就可以吃盡三湘七澤、綠 林十六分舵的紅贓之故。 “鐵蔟藜,見血封喉,一路趕到閻王殿。” 張五的命運,看來也只有閻羅王才可以處理。 戚少商眼皮一張,發現劉獨峰已不在廟里。 但他卻有一種詭異的感覺。 這廟里不止是他一個人。 黑暗里必定還有人。 什么人? 就在這個時候,殘燼竟然重燃。 几縷煙氣,筆直上升,那余燼竟又成了火焰,火光雖旺,但廟里的光影卻更暗。 因為火的顏色是慘綠的。 几縷煙氣搖蕩不定,綠焰搖曳吞吐﹔戚少商仿佛聽到地底下的哀鳴慘嚎,腳鏈軋軋。 戚少商卻定了下來。 越是遇險,越要鎮靜。 恐慌無補于事。 真正歷劫渡險的江湖人,都有這種定力。 綠焰愈來愈盛。 整座破廟都是慘綠色,連菩薩的寶相,密封的蛛綱,都有了凹凸、玲瓏詭異的深淺碧 意。 火焰煙氣聚而忽散,成為四柱,四柱直升,合成一體,漸漸形成一條平薄的綠片,好像 一張薄紗,罩在綠焰三尺之上。 戚少商望定了變化莫測、幻異萬千的綠焰,只覺得一陣刺目,他緩緩合上了雙目。 危機當前,他居然不看? 只聽一個聲音道,“你是戚少商?” 戚少商閉上了眼,可是比開眼的時候更敏銳清醒,但這一句問話,卻令他心神一震。 這聲音如同鬼嘯魅鳴,都不能令他驚怕,但這語音卻是來自他的喉里。 剛才那句話,竟似他自己問的。 那語音完全跟他的聲音,一模一樣。 究竟是什么力量,能使他自己問了自己這樣的一句話? 戚少商禁不住答了一句:“你是誰?” 那語音仿佛仍似來自他的喉底,也是問了一句:“你是誰?” 戚少商汗自額冒,嘶聲道:“你究竟是誰?!” 他的聲音依樣問了一句:“你到底是誰?!” 戚少商喃喃地道:“戚少商,我是戚少商。” 那一個聲音突然分成兩種聲音,一是戚少商的語聲:“我是戚少商我是戚少商我是戚少 商……”一個如嬰孩斷氣,病弱彌留時的語音道:“你是戚少商你是戚少商你是戚少 商……” 戚少商斷喝一聲:“你是誰?!”震得喀喇喇廟頂一陣塵沙籟籟落下來。 這一聲斷喝又造成回聲:“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旋又分成兩個聲音:“你是 誰”、“我是誰”,接著,又嗡嗡回應地分成了四個聲音:“你是誰”、“我是誰”。“你 是誰我就是誰”、“我是戚少商”……反覆回旋著,然后又分成八個、十六個不同的語音, 交織、回蕩成在戚少商腦里耳中。 戚少商突然驟起長嘯。 嘯聲清越。 綠焰一幌。破廟里蝙蝠、昏鴉四飛而起。廟字驀然又靜了下來。只剩下戚少商一人盤膝 而坐,而對綠焰。戚少商眉發皆碧。無聲。靜。 第六十五章 山神廟里的風雷 鐵蒺藜已到了張五的眼前! 饒是一向機變百出的張五,也不及作出任何應變。 這是一枚奪命的暗器! 因為這一下避無可避,非死不可,在這剎那間,張五的腦里,因為自份必死,反而沒有 震愕,沒有恐懼,全副心神都在一個“死”字上! (沒想到我就這樣死了!) 這是張五在這生死一發間唯一想到的事! 他盯住疾飛而來的鐵蒺藜,居然連眼也不眨。 正在此時,突然,一片小物飛旋而至! 就在鐵蒺藜差一分就要釘入張五鼻梁之際,這片事物后發先至,從側激撞,“拍”的一 聲,爆出了星花。 張五甚至感覺到自己鼻尖微微一痒。 那枚鐵蒺藜被這一撞,突然加快,往相反方向,迅若星火,疾飛而去! 而那片事物,余力已盡,落到地上。 張五大叫一聲,仰身而倒。 狐震碑突然厲嘯一聲:“來了!”揚手打出一道火箭花旗,在夜空里璀瑰爍目! 戚少商的呼息已調勻。 他雙目發出冷湛的神光。 他盯著綠焰,一字一句地道:“九幽神君,虧你還是個武林前輩,在暗里施展這裝神弄 鬼的把式,這算什么?!” 只聽一個幽幽細細的語音卿卿笑道:“好眼光,居然識得我老人家的‘奪魂回音’。” 戚少商冷冷地道:“還有‘勾魂鬼火’。” 那幽異的聲音忽又哼哼嘿嘿轉成了嬌嬌厲厲的女音:“靜無虛念、以制萬幻,戚寨主落 到這個地步,還能有這樣的定力。” 戚少商微微一笑,道:“過獎。” 那語音轉為陰側側,直以從地底里傳來:“不過,定力是不夠用的,在江湖上,要講究 實力,而你我之間,則要比功力。” 正在這時,廟外突然光了一光,亮了一亮。 戚少商瞥見夜空爆起一朵奇花,綻如雨樹,墜如流金,這劈面映得一映,已聽九幽神君 笑道:“劉獨峰已去了搶救他心愛的部屬,他再快也不及回來救你了。” 這句話才說完,那一面被火焰托起的綠色薄紗,突然震起,攫了過來! 那薄紗看去只是火焰燃燒時所形成的一種幻覺而已,可是這“綠紗”竟然離開了火焰, 活似一頭綠獸,罩向戚少商! 戚少商眉眼全碧。 “綠紗”已直蓋下來,一陣腥膻污穢的惡味,扑鼻而來。 戚少商突然拔劍。 他身上無劍,劍在何處, 原來劍就藏在他的斷臂袖子里! 劍拔出時,“綠紗”已離頭頂不及半尺,青光乍現,迅逾電掣,把“綠紗”斬而為二! 那“綠紗”一旦裂開,便發出一聲暗啞的慘呼,聽來令人不寒而悚! “綠紗”一分為二,竟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平削向戚少商! 戚少商一生歷過不少險,跟不少高人交過手,但如今始終是一面“綠紗”追襲,可謂聞 所未聞,遇所未遇! 戚少商腳步游離倒錯,突然一翻,間不容發的自兩片綠光之間穿過,青芒一閃,又把兩 片“綠紗”,砍為四片! 戚少商手上的劍,正是“青龍劍”。 “青龍劍”在他第一次跟劉獨峰交手時已失去,劉獨峰知道九幽神君的弟子已經出現, 便把“青龍劍”還給戚少商,以備應急之需。“青龍劍”是戚少商的愛劍,當日連云寨叛徒 人人都以為戚少商已被炸死,獨顧惜朝見“青龍劍”不在現場,認為戚少商定已逃逸。 那四塊“綠紗”,嗚嗚哀鳴,在半空游散飄蕩,忽又四片合一,筍接無間,天衣無縫, 并乍然響起一陣桀桀怪笑,呼地向戚少商平削而至! 這片“綠紗”,竟然像活的一般! 戚少商一時也不知如何應付是好! 那片“薄紗”經已飛切而至! 戚少商一個旱地拔蔥,孤鶴橫空,全身拔起,“薄紗”削空,銼入廟柱,喀喇喇一陣瓦 落梁移,那偌大的一條柱子,竟給割為兩截,使得這陳年失修的廟字一陣幌搖! “薄紗”卻似人一般,以后為前,退撞而至! 戚少商對這毫無生命不怕傷害、但卻又似有生命能傷害人、倏忽在前忽焉在后的“事 物”,束手無策,退跳丈遠,眼看“綠紗”飛襲而近! 戚少商突一讓身。 他背后原是火焰。 他一腳橫掃,往火爐掃去! 几根兀自燃燒的柴薪,直撒向“綠紗”。 戚少商想以火滅紗。 那些火團扑到了綠紗身上,果然蔓延開來,几處都著了火,可是經這一燒,變成了鑲滿 朵朵綠焰的袖子,中間一陷,兩邊包抄,恰似一個罩袍人展袍左右一攏,要把戚少商用綠火 袖子摟實! 那一道“綠紗”,連柱子都削木如灰,加上“滿身”火焰,一旦被他沾上,豈有活命之 理? 戚少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一個“敵人”、一種“武器”,任何招架它或反擊它的方 式,都只使它更加威力強大! 戚少商唯有再退。他退往廟角一片灰暗所在。 他腳倒踩七墾,橫劍當胸,正待全神對付那片“綠紗”,突然間,天地全暗了下來。 原來,他退入的地方,不是地方。 而是一張灰袍。 灰袍已合攏。 戚少商正要掙扎,忽聞到一陣如蘭似穗的香味,全身如同跌了一個不著邊際、渾不著力 的地方,已覺一陣昏眩。 這時候,戚少商已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灰袍覆蓋向他,就像一張天羅地網! 突然間,他被裂帛刺耳的銳響驚醒! 他出力一掙,一個翻身,扑跌出去! 人逸丈外,足下一穩,回劍邊峙,卻見那一張灰袍已然粉碎成漫天布片,在廟內回蕩如 灰蝶飛幅。 灰袍碎裂處,有一個人,手中有一把劍。 紅光蕩漾。 三增長髯,目蘊神光,正是劉獨峰! 綠芒紅光,把這人臉上映得陰晴不定。 灰布飛揚,只聽廟里回響著一個慘厲的語音:“你沒有走!” 劉獨峰道:“我根本就沒有離開過!” 那語音厲聲道:“你丟掉兩個手下親信的生死不理,卻來救這小子性命?!” 劉獨峰道:“因為我知道你會來,你一定會來。” 語音突滅,剩下那片“綠紗”突然顫震扭曲,駁纏絞結,就似一條抽搐的綠蛇。 劉獨峰道:“你已中了我的‘一雷天下響’,萬籟無聲,五雷矗頂,你可夠受了。” 那綠紗絞成一個時老時嫩的音:“你……你這老狐狸,你暗算我,傷了我形神──” 劉獨峰長吸一口氣,道:“不錯,我暗算了你。”他又自背后拔出一劍,藍光湛然,與 右手紅劍相互浸揉成紫,他臉上也煞氣大盛,“我還要殺了你。” 那九幽神君的語音淒淒慘慘的道:“我早知道,你和諸葛都容不得我。” 劉獨峰長嘆一聲道:“你又何嘗容得下我!” 那“綠紗”突然光芒暴長,竟向自身一投,全影即時變形,化成一縷綠煙,一溜兒往廟 處掠去! 劉獨峰長嘯一聲! 地上近破鼎之處,原插著一把劍。 嘯聲一起,劉獨峰凌空接引,隔空發力,黃光陡起,破鞘而出,攔截綠煙! 那“綠煙”竟似有人性一般,半途一扭,竄入破舊幔帳之后,往神龕掠去! 神龕上供著被蛛綱繞纏、臉目難以辨認的山神! 劉獨峰沉聲喝道:“那里逃!”藍紅雙劍合一,電射入幔帘之后,雙劍一分,一斬綠煙 之首,一截綠煙之尾! 戚少商歷過不少陣仗,但這等怪異斗法,平生僅見,他只覺神志迷惚,四肢無力,未能 恢復,一時也不知何從插手臂助是好。 卻眼見劉獨峰馭劍兩頭一截,那縷綠煙走投無路,劉獨峰這下急掠,陳舊的黃幔已陡揚 了起來。 戚少商眼快,只見那座山神神像,突然眨了眨眼。 ──神像怎會霎眼? 那一雙眼神,倏地變成極其淒惡! “山神”突然動了:雙手一掣,多了一柄三尖刃鑲鏈齊眉棍,一棍自上而下,往劉獨峰 攔腰打落! 戚少商勉力叫了一聲:“留神!” 劉獨峰身子陡止,雙劍一架,剪住齊眉棍! 正在此時,那黃布幔暮地夭矯盤旋,已卷在劉獨峰腰上! 這時候,廟內突然充滿了風雷之聲。 這一連串悶響,使得戚少商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大力,像萬浪排壑、驚濤裂岸的潛涌而 至,耳為之塞,鼻為之窒。 只聽拍功功一陣聲響,再看去時,只見卷裹在劉獨峰腰畔的黃幔全碎。 接著一聲厲嘯,像是痛極而呼,非男非女,刺耳欲聾,這時龕上的神像,那一縷綠煙, 一齊消失不見。 只剩下劉獨峰一人,臉色微微發黃,他那紅青雙劍,全插在身前土中,兀自幌動不已。 雙手執持黃劍,狀若人定。戚少商率眾與他對敵數次,甚至毀掉他的青、黑、白三劍,從未 見過他動用黃劍應敵的。 戚少商道:“你──” 劉獨峰陡地睜目,神光暴長,叱道:“退后!”此語一出,廟內陡而響起了一陣萬鈞怒 發,驚魄欲裂的怒嘯,像九萬張強弩滿弓欲射,億串厲雨狂飆飛襲的剎那,全涌了進廟里。 戚少商只覺廟門砰的一聲,被震了開來,外面無星無月,一片漆黑,其中一張黑色的 “蒼穹”,竟以碩峨無匹的聲勢,罩蓋而來! 戚少商看不見敵人。 只見一張黑袍! 他甚至一時無法分辨得出,是蒼穹還是一面黑衣! 黑影一至,天地盡黑。 劉獨峰全身突然發出一陣風雷之聲,閃身便到了戚少商的身前,坐馬揚聲,雙掌平推而 出! 這兩掌推出之后,外面突又一聲爆響,一朵火樹銀花,在半空亮了一亮,而厲嘯聲突然 增強,但由近而遠,滿廟的勁氣忽一掃而空。 星月滿天。 古廟寂然。 劉獨峰緩緩收掌,一幌,再幌,三幌,戚少商想上前扶持,但又渾不著力,只見劉獨峰 一個蹌踉,扶著一排木牌架子,回首苦笑,邊揮袖揩去嘴邊的血跡,道:“這一掌對得好 實!” 卻又反過來問戚少商:“你覺得怎樣了?” 戚少商仍覺天旋地轉,剛才的事,就像一場來去如風的惡夢一般。 “這是……怎么一回事?”戚少商很有些迷茫。 劉獨峰嘆道:“敵人已經退走了。” 戚少商還是覺得有些渾渾飩飩,劉獨峰道:“你中了‘尸居余氣無心香’,幸你的‘一 元神功’基礎穩實,所以中毒不深,但一時三刻,怕仍難以復原,必須要抱元歸一,活脈行 血,祛逼毒力。張五廖六恐已遇危,我先過去探探。如無意外。敵人經已遠去,會調兵蓄 銳,再發動攻擊,但決不會是頃刻間的事。” 戚少商知道他心念部屬,忙道:“我不礙事,你去救人吧。” 劉獨峰一跺足,忽道:“我不放心,我們還是一道兒去的好。” 戚少商知道他是擔心自己的安危,而不是防自己脫逃,心中感念。劉獨峰一手搭住他的 肩膀,道:“你不必發力奔行,只消提氣便可。”當下便以這“一臂之力”,扶著戚少商疾 馳起來。 劉獨峰與戚少商在亂岩嗟峨、怪石矮樹的河澗,找到了几具尸體。 一名是被斬成兩截的死人。 一名是首頸之間只剩一張薄皮連著的老漢。 另一名便是被開了膛子,背插鐵叉的廖六。 劉獨峰用手輕輕合了廖六怒瞪的雙目。“小六子,你是死不瞑目的,我是知道的,你們 遇難,我沒有趕去救援,可是,我也知道九幽老妖的目的,便是要我過去,他們好把戚少商 殺死,他們既有這一著,便會防我趕至,所以,我是萬萬不能中計,不能離開戚少商的。” 劉獨峰平靜地道,“我雖不能及時趕來,但我一定會替你們報仇,一定。” 戚少商被晚風一吹,已清醒了大半,加上路上血脈暢行,剩余的一點毒力已被迫出體 外。他當然明了劉獨峰正在極度的悲痛之中。他心里又侮又憾,知道劉獨峰是為了不忍放下 他不理,以致無法及時救援他的兩名部屬的。 他只能在旁說:“張五不在這里。他可能還活著。” 劉獨峰喃喃地道:“是的,他可能仍然活著。” 戚少商垂首道:“都是我累事,害死了……” 劉獨峰長嘆一聲,道:“也不僅是為你。我料想九幽老怪用他几個徒弟調虎離山,旨在 殺你。他以為我趕過去營救,再趕回來山神廟時,大約他已能把你制住,他同樣會設法取我 性命,故此,我讓他錯以為我已離開,先發制人,一舉先重創了他。” 戚少商茫然道:“他……他究竟是人還是鬼?是什么妖魔?怎么變成一道綠芒?那綠芒 是什么東西?” 劉獨峰道:“這九幽老怪有過人之能,古怪武功極多,他能借五行五遁攻襲對方,倏忽 難防,那道由火焰煉化的綠紗,就是他形神凝聚的化身之一,只要能使那綠芒粉碎,便可以 殺傷他。但我還是太疏忽了。” 戚少商也很想明白個究竟,不由問:“為什么?” 劉獨峰說:“我忘了他還有一個小徒弟叫‘泡泡’!” 第六十六章 埋葬 戚少商皺眉道:“‘泡泡’?” 劉獨峰道:“泡泡是九幽老妖的得意弟子,學了他不少本領。剛才一戰,開始潛化為那 件‘綠芒’的九幽老怪,后來則由泡泡撐持,他化作灰袍罩住你。你失去抵抗之力,便是著 了泡泡‘尸居余氣無心香’之故。他以為我已遠去,不及趕回,故現身出手,因此為我‘風 雷一劍’所傷。” 他說到這里,把廖六抱到地勢較高、泥土較松軟一邊,用地上那一對銀鉤,一下一下往 地上掘落。 戚少商明白他的意思。 劉獨峰要把廖六埋好。 戚少商也有這個意思。 他總是覺得,劉獨峰帶來的六個人,有五個人都可以說是他間接害死的。 他沒有任何法子去償還這些人的命債,但心里決不忍廖六就此橫尸荒山。 所以他也收劍回鞘,在地上拾起那把被削得像是根鋼椎禿棒的兵器,用力往地上掘。 劉獨峰忽道:“你手上的棒子,是九幽老怪的趁手兵器之一,叫做‘陰陽三才奪’,看 來,狐震碑已經來了,這地上還有几枚鐵蒺藜,‘鐵蒺藜’也肯定到過這里。你交手的時候 可要留意,九幽老怪手上還有一支陰奪,能使九招,發七種機關,務需小心。” 戚少商看看自己手上的“禿棒”,不禁趁著涵照的月色細細把玩了一番,道:“我看他 沒什么。一把利器,被削成這般怪樣,看來也不大濟事。” 劉獨峰冷哼道:“那是因為它碰著兵器的克星:春秋筆!” 戚少商抬頭望了一眼,凜然道:“筆則筆,削則削,春秋之筆,嚴如斧越。” 劉獨峰頷首道:“‘春秋筆’就在張五手里。” 戚少商道:“那么說,張五也來過這里了?” 劉獨峰微喟道:“廖六遇難,張五怎么不過來?我這六名部屬,只有臨危赴義之輩,沒 有貪生怕死的人!” 戚少商怕他又觸景傷情,忙找個比較轉憂為喜的話題:“看來,張五得以身免,卻不知 到那里去了?” 劉獨峰用鉤子指指地上,下頷微揚,道:“你看。”那對鉤子被他大力掘地,早已碰損 撞崩,刃口倒卷,劉獨峰恨它為殺廖六凶器之一,掘土時全不護惜。 戚少商只見身前地上,有兩行輪印,雖被亂石枯岩切斷,但在有泥土不遠之處亦可續 接。這輪痕在輾過石上綠苔時,尤為深刻分明。 戚少商恍然道:“來人乘坐木輪轎子?” 劉獨峰眉心打了一個結,道:“我就是奇怪這一點。九幽老怪風癱多年,乘輿而出,原 無足奇﹔但九幽老怪既在破廟偷襲,又怎么能分身來此襲擊廖六,這倒是奇。” 戚少商道:“在破廟的確是九幽老鬼?” 劉獨峰微哼道:“要不是九幽親至,就有這等功力,那豈容我們兩人活到現在?” 戚少商知道劉獨峰年紀雖大,德高望重,但爭強好勝之心,仍然熱切,不過他說的話也 確有道理,便道:“在破廟里那塊灰布──九幽老妖中了你一劍,明明已化作一道青煙,被 你兜截住了,怎會──?” 劉獨峰道:“你被‘尸居余氣’所迷,看去的有一半模糊不清,一半是幻像,要是別 人,早已倒下了,你的內力畢竟不弱,几經折騰,還可以保住元氣。不錯,九幽老怪是著了 我一劍,我錯以為他潛化為‘綠紗’,再轉為青煙溜走,正欲乘勝追擊,不料那一道青煙, 只是他徒弟‘泡泡’的杰作,他則潛入帳幔之中,趁我乍然受他另一位徒弟龍涉虛化作山神 像攻襲時,也傷了我一記。” 他苦笑一下,接道:“要不是我傷他也相當不輕,加上那一道示警的煙火,九幽老怪才 不會與龍涉虛、泡泡急急退走。” 戚少商道:“煙花?示警?” 劉獨峰道:“九幽老怪一定還有別的門徒在外把風,第一道煙花,顯然是向他暗示,我 已趕到這里,意促九幽老怪動手。第二道煙花,應該是示警,但還有什么含意,我就不知道 了。他臨撤走前,仍不死心,全力反扑,彼此對了一掌,嘿,嘿,誰也討不了好。” 戚少商微一沉思,道:“不過,那第一道煙花所傳遞的訊息,未免失誤,你壓根兒沒離 開過廟里。” 劉獨峰手下不停,一面道,“是呀,我也覺得奇怪。”突然彎腰撫腹,悶哼一聲。 戚少商知他傷得不輕,忙問:“你怎樣了?” 劉獨峰立即挺身,截然道:“我沒事。”雙眉閃電般迅快一整,長吸一口氣,反問道: “你呢?” 戚少商知他好強,便道:“還有些渾渾噩噩,要不是捕神來得快,我迷醉得被人大卸八 塊也渾然不知呢!” 劉獨峰拍拍戚少商肩膀,笑道:“你豈會這般不濟事!我當年也著過迷香,全憑一口真 氣,制住了七巨寇,才倒下去,昏迷了個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那七個窩囊卻仍未沖開穴 道,能奈我何?哈哈……”這笑得几聲,不知是因笑震痛了傷處,還是忽又想到傷心處,撫 胸變臉,卻成了几聲干咳。 戚少商岔開話題,道:“看來,九幽老妖這一傷,非要一段時間不能復原。” 劉獨峰臉色越來越差,戚少商迎著月色一望,只見他頭上的白氣越來越濃,仔細看去, 隱隱晦黑,不禁嚇了一跳。 劉獨峰大力掘了几下,又大聲喘了几口氣,忽然道:“你在擔心我的傷勢?” 戚少商卻說:“天快亮了,張五他不知道會不會退回廟里找我們?不如廖六的葬地就由 我來挖土,劉大人先回廟里歇歇。” 劉獨峰道:“你看我只是在掘土,其實,我是用大力掘地的挫力來療傷回氣。我傷在腰 腎,五行中水屬黑,我頭上冒黑氣,便是要把腎臟的瘀傷散發出來而已,我正要借掘土時所 冒升之氣,來運導體內的水流往正途,你要我回廟療傷,反而是我舍近求遠了。” 戚少商這才恍悟,劉獨峰正是要借土力生化,催養調和,恢復傷患。只聽劉獨峰又道: “張五如果能回到廟里,也必會來此處找我們,只怕他──” 戚少商忙道:“張五哥機警過人,而且,他手上又有你親傳的‘春秋筆’,只要不是九 幽老怪親出,要為難他談何容易!” 劉獨峰道:“我知道,這是你安慰我。廖六死了,他本來也有‘軒轅昊天鏡’,而今不 也一樣不翼而飛!難道,除了九幽老怪之處,又來了些什么強敵?”戚少商心中一動,道: “江湖傳聞說你給六位部屬親信六件寶物,件件都是犀利霸道的武器,不知可有此事?” 劉獨峰微微笑道:“你可知道那六件武器的名堂?” 戚少商道:“倒是聽人說過。” 劉獨峰道:“你說來聽聽。” 戚少商道:“‘滅魔彈月彎’、‘后羿射陽箭’、‘秋魚刀’、‘春秋筆’、‘一九神 泥’和‘軒轅吳天鏡’。” 劉獨峰點點頭,道:“不錯。他們六人,武功不高,我原先之意,是把這六件寶貝傳予 他們,配合運用,來的就算是高手,也不易應付。” 戚少商道:“張五哥生死未卜,廖六哥的‘軒轅昊天鏡’恐怕已然落入敵手,剩下的三 件不知道是否還在劉大人處。” 劉獨峰眼睛忽發出異采,道:“‘一丸神泥’,已給周四用去。‘秋魚刀’、‘后羿射 陽箭’在藍三、李二死時,廖六已收回交我,現仍在我這兒。”他頓一頓,沉聲問,“你為 何不說四件,而說三件?” 戚少商道:“這便是我問的真正用意。當日,周四的‘一丸神泥’,便施放在我和息大 娘一役中。是役大娘順手拿去‘滅魔彈月彎’,這件事,我覺得應該向你交代一聲。” 劉獨峰頹然揮了揮手,道:“罷了,罷了,有也罷,無也罷,再見這六寶,無非增添睹 物思人。我生平慣用六把劍,即是‘黃云’、‘紅花’、‘碧苔’、‘藍玉’、‘黑山’、 ‘白水’六劍,而今,黑山、白水、藍玉三劍已毀,僅存黃、青、紅三劍,其實,世上有那 一事那一物能永存?縱連寶劍古鞘,也不過是一時之利器罷了。” 這時上坑已掘得相當深寬,劉獨峰替廖六拔掉背上的鐵叉,血污汩汩流出,沾染了他的 雙手,劉獨峰平靜地道:“廖六,我知道,殺你的人是狐震碑和鐵蒺藜,這些都是他們的獨 門暗器。我一定會替你報仇的,你放心安息罷。” 說著,把廖六放入坑里,開始撥泥入坑。 戚少商在旁協力撥土。 劉獨峰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雙手和鞋子,全沾滿了泥土。 冷月下,戚少商突然覺得這位一向榮貴逸尊。錦衣玉食的老人,很是孤獨無依,淒涼可 憐。 劉獨峰在奮力填土,渾似已忘了身上的泥污。 他身邊已沒有服待的人。 劉獨峰忽然震了一震,從側面望去,他白花花的胡子也微微顫動著。 戚少商很想過去挽扶他。 劉獨峰馬上就感覺出來了。 他突然強了起來。 整個人就像是無堅不摧、無敵不克的一種堅強。 上已填平,他用雙掌平壓了几次,然后說:“九幽老怪不可能就此放過我們,這一路 上,難免多事。” 戚少商垂下頭來,好半晌,才澀聲道:“我覺得……大人──” 劉獨峰微笑打斷道:“叫我劉獨峰。” 戚少商頓了一頓,道:“劉前輩。” 劉獨峰堅持道:“如蒙不棄,我們就交了這個朋友。我叫劉獨峰。” 戚少商道:“不行。” 劉獨峰訝然道:“哦?” 戚少商道:“這個時候不行。” 劉獨峰問:“為什么?” 戚少商道:“這個時候,你是在扣押我,假如我是你的朋友,你還方便押解我嗎?” 劉獨峰道:“不對。朋友是朋友,押解是押解。你縱然是我的朋友,只要犯了法,我還 是要拿你。” 戚少商道:“不是的。我只要跟誰交上了朋友,我就維護他,他做錯了事,我也會袒護 他,除非他泯不悔改,我才下手制裁。” 劉獨峰道:“所以你遇劫難時,也有很多人為你泯不畏死。” 戚少商點頭道:“我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劉獨峰道:“那只是個性上不同而已。人與人之間,不一定要個性相同才能成為好朋 友,只要志趣相投,便可以成為知交。” 戚少商道:“如果我當你是朋友,縱然應付了九幽老鬼之后,我有機會逃脫,但也不能 逃脫了,因為這樣會對不起朋友的。我一生不是沒有做過對不起朋友的事,而是盡可能不做 對不起朋友的事,但只要有機會,我是一定要逃的,因為我要為我的朋友報仇,我還是叫你 劉捕神好了。” 劉獨峰嘆道:“你執意如此,我也不能勉強。但我心里,還是當你為朋友。” 兩人靜默了半晌。 劉獨峰才道:“你剛才想說什么?” 戚少商道:“我覺得九幽老怪志在殺我,你大可不必插手。我要是能在他手下逃脫,那 是我的造化,你不必為我擋這個災煞!” “這點你估計錯了。”劉獨峰道,“九幽老怪要是只想把我引出廟外,不殺廖六,我或 許也能相信他目的只在取你之命。他既然下令把廖六也殺死,便無懼于與我結下深仇。想 來,傅宗書所下的指令里,不但要拿你的命,也要我的人頭。這也罷,我跟他的新仇舊恨、 多年對峙,總該找個時候算算總帳!” 他撫髯又道:“現在我跟你,是在同一條道上并肩作戰,你不必再擔心連累我的事,等 擊退了強敵,你再設法你的脫逃,我再進行我的押解。” 戚少商長嘆道:“也罷。”忽道,“看!” 劉獨峰循指望去,只見來處漆黑一片,但凝視一會之后,隱隱覺得黑幕天邊,似乎有一 股蒙蒙黃光,微微幌動。 劉獨峰詫道:“火光?” 戚少商畢竟長年累日在“連云寨”上主持大局,對風火所示方面探測極有把握:“我們 走時,廟里的火是否已經滅了?” 他們走時確把柴火完全踏熄,生怕山火無情肆虐。 劉獨峰會意地道:“是在廟里的火?” 戚少商望定天邊,臨風岸立,薄唇抿得緊緊道:“廟里有人。” 廟里有人。 是敵?是友? 劉獨峰和戚少商都沒有避開。 如果是敵,避也避不開。如果是友,又何必要避? 所以他們一齊往火光處掠去。 火暈漸漸旺熾。 除了兩人已漸漸接近火光之處,這火也正好被撥生起來。 ──生火的人似有恃無恐! 劉獨峰、戚少商接近廟門之際,摹地兩人一分,戚少商一鶴沖天,掠上廟檐,倒挂金 鉤,揉身而下,捷逾猿猴,輕似四兩棉花。 劉獨峰一按劍,一捋髯,吐氣揚聲,提足踢開半掩的廟門! 突見火光一盛,一支火把焰子,迎面扑來! 劉獨峰一閃身,猱身而上,青芒一閃,火把已斬成兩半,火頭掉落地上,的了那白鼻人 的腳一下。 那入痛得大叫一聲,還喊了一個字:“爺──” 話止,聲絕。 戚少商的劍已架在那人頭側。 他的也無聲無息地落在那人背后。 劉獨峰乍聽語言,叱了一聲:“慢著!” 這時三人才彼此看清楚了對方的面目,都喊了一聲: “是你!” 這人正是張五。 張五的鼻子白了一塊。 那是一塊包扎著他傷口的白布。 張五沒有死。 他還一只手拿著昊天鏡,另一只手去掏春秋筆,准備跟來敵拼個死活。 可是他這時已被制止。 同時也清楚了來人。 來人正是他惦念著的主子! 張五仍然活著。 可是連他都以為自己死定了。 那一片事物,撞開了鐵蔟藜,落到地上,原來是一枚銅錢。 張五全身都軟了。 而鼻尖的麻痒更厲害了。 他仰身倒下時,只見狐震碑揚手發出了煙花,金燦奪目! 他還看見那枚被倒撞回去的鐵蔟藜,竟倒射向“鐵蔟藜”! “鐵蒺藜”本來勝券在握,乍逢急變,一時慌了手腳。 他也聽見另一個女音叫道:“正點子來了。”隨后他就不省人事了。 第六十七章 槍﹒矛﹒朝 再醒來的時候,張五發現自己身在破廟里,鼻子隱隱有點疼痛,伸手一摸,原來裹了塊 白布。 張五迷迷糊糊摸索間,覺得自己胸腹有一方輕物,類似紙帛,在廟里光線昏沉,正在掙 扎起來點火,突然間,一物閃入,如飛蝠一般,在張五身上一掠而過。 張五神智未復,竭力閃躲,把樁不住,摔了一個大交。 那“飛幅”一晃而滅,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楚,但也沒有再行扑擊。 張五再起來的時候,那方紙帛卻不見了。 他用火煤生火再找,但尋遍亦不可得。 張五生起了火,想起廖六已經喪生,六名同門中只剩下自己一人,頓覺傷情。 正值這種情緒之際,廟門突被踢開﹔張五以為有敵來犯,急忙抄起一根火棒,就往前搠 去! 可是來者非敵! 而是劉獨峰。 張五所知也僅只這些。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是怎樣會回到破廟的。 劉獨峰拍拍他的肩膀,道:“能沒事,那就是好,那就是好事。” 張五垂淚道:“可是六弟他……” 劉獨峰大力點頭,道:“我知道。我已把他埋了。” 張五禁不住落淚:“六弟他也去了,就只剩下我了。當年,記得在中條山緝拿‘顯道 神’李化的時候,剛剛立下大功,由兵部轉奏聖上,龍顏大悅,降旨策封我們,云大就說: ‘我們今日得此榮華,全是爺提拔我們的。’一個說:‘我們永遠也不要忘了爺的恩典。, 一個說:‘我們也永遠不要分開。’我說:‘對,在一起才是力量。’大概是四哥說:‘我 們要服侍爺一輩子,他待我們恩義如山,我們竭盡今生恐也難以報還。’李二哥說:。我們 沒有了爺,也不知如何是好﹔爺失去了我們,恐怕也會傷心,也有許多不便。,那次見爺有 意在京城休生養息,我們六人都以為雖曾在江湖上刀頭砥血,但終究可在京師告老歸山…… 不料,才几個月下來,他們……我們……就只剩下我一人了!”說著有點泣不成聲。 劉獨峰銀髯微顫,道:“都怪我,早該偃旗息鼓,不該再帶你們出這一趟差事。云大曾 勸我……”突然忍不住,老淚紛披,顫巍巍的道:“其實,你們都曾勸過我,要是我心頭沒 那么熱,要在撒手歸隱,逍遙晚景之前再管一管事,亮一亮身手,你們……何至于此!” 張五垂淚道:“爺,都是我們平日疏懶,老愛沉迷旁門左道的小技,武功沒有學好,才 遭此劫。” 劉獨峰長嘆道:“瓦罐不離井上破,江湖几個好收場、我看黃泉路。路不遠,你的几位 兄弟,也不需久候了。” 張五聽了心如刀割,只叫:“爺!”戚少商卻聽得心里一寒,雖然明知劉獨峰待部屬如 親子﹔平素華衣錦被,住的是畫棟雕梁,這次屢遭迭變,連喪數名親信,且心乏力疲,風塵 仆仆,一直強抑悲楚,而今乍逢死里逃生的張五,反而忍悲不住,盡皆渲泄出來。可是此際 劉獨峰所說的話,未免不吉不祥,強敵環視,怎可斗志全消?不禁心頭大急。 劉獨峰哭得几聲,忽道:“你仔細聽,有人來了。” 戚少商一震。 劉獨峰雖然在傷心中,但依然耳聰目敏,反應迅捷。 戚少商一沉肩,耳貼地上。 “四個人的腳步聲。” 劉獨峰嗯了一聲。 “還抬著一件東西。” 劉獨峰點點頭。 “是件重物。” “是個人。”劉獨峰然后自問了一句,“他怎會恢復得如此之快?” “已到門前了。”戚少商忽道。 那是因為抬東西的人腳步突然加快。 廟門仍然半掩。 外面了無動靜。 張五的手執住“春秋筆”。 劉獨峰橫手伸去,握住他的手腕,示意要他別輕舉妄動。 只聽外面傳來一個慈祥的語音: “劉捕神,請借一步出來說話。” 月亮下,大道上。 四個人,抬一口棺材。 那四個人清一色狀若死尸,臉色慘白,木無表情,挺身僵立,每人還斜背了口油紙大布 袋,臭氣薰天,不知盛著什么事物。 劉獨峰。戚少商、張五,三人打開廟門,直行出去。 停在廟旁的馬匹希聿聿一陣嘶鳴。 三人迎風直行。 劉獨峰一面闊步而行,一面對張五低聲說:“那抬棺的四人,都吃過在云南風魔嶺一帶 的毒藥‘押不廬’,都迷失了本性,全受人奴役,不顧性命,跟他們交手,就算殺了他們, 也全無意義,這點不可不知。” 他的語音已然壓低,一面遞給張五一弓五箭,箭身小巧玲瓏,但箭鏈金光閃閃。 可是那慈和的聲音突然轉為一陣張狂的大笑:“劉捕神,你傷在三焦俞、太陽俞、腎 俞,都傷得不輕!” 劉獨峰道:“聽聲辨傷,足見高明!” 遽然停步。 戚少商在他的左邊,張五在他的右邊,也都一齊停步。 那語音又開始有點混濁起來了:“你說得對。這些‘藥人’,都是我的奴隸,任我擺 布,聽我驅策,他們本身是沒有性命的,他們的命是我的。” 劉獨峰矍然道:“沒有人的命是誰的。” 那語音頓了一頓,隨即笑道:“可是他們的命全是我的。你知道他們是誰嗎?他們全是 我殺了他們父母或全家,害了他們師門或全族,剩下來矢志要報仇雪恨的人,我放過不殺, 留了下來,設計讓他們吃了‘押不廬’,男的畢生供我驅使,女的任憑我淫辱,你說痛快不 痛快,過痛不過痛?” 張五臉色有點發寒。 劉獨峰道:“痛快”。 戚少商道:“過癮”。 “這就是了,”那語音道,“而且,凡是吃了我這種藥,便絕無解救之法,就算能使他 們亂性,也不能使他們回復本性,你說,他們還有什么指望復仇,還有什么活下去的意 義?” 語音一頓,變作認真的勸戒口吻:“與我為敵,不好玩得啊。劉捕神雖然發妻早喪,但 還有一位未出閣的女兒……戚寨主則還有位息大娘,好像還在到處逃亡哩。” 劉獨峰忽問了一句:“以前,也有個武林人物,專門制造藥人,驅為己用,后來怎樣來 著?”他這句話是問戚少商的。 戚少商即道:“這傳聞我也聽說過。后來,那使人失心喪魂的姬搖花,教‘四大名捕’ 中的無情殺了,一把火燒得連骸骨也不剩。” 劉獨峰道:“真的?” 戚少商道:“真的。” 劉獨峰道:“那真是惡有惡報了。” 戚少商道:“遲早都要報的。” 那語音靜了半晌,才道:“你們剛才說的那個人,叫什么名字?” 劉獨峰和戚少商都不知道他這一問是何用意?張五搶先道:“是無情,無情大爺!” 那語音道:“無情?成崖餘?” 突然像裂柴似的笑了起來,“砰”,棺蓋飛了起來,煙霧速起,劉獨峰用蟻語傳言示警 道:“小心,不要呼吸。” 棺內伸出兩只手。 白生生、秀氣的手。 手在黑夜里份外的白。 白手伸到肘部,突然間,沒有了。 只剩下兩團血污。 這斷手握在兩只枯瘦如鬼爪的掌里。 劉獨峰和戚少商這才弄清楚:棺材里伸手那一雙白玉般的手,不是屬于棺里人的。 那一對鬼爪,才是棺里人的手。 而白手是握在鬼手上。 白手是被人硬生生砍下來的。 劉獨峰臉上微微變色:“你這是什么意思?” 那鬼里鬼氣的語音忽又祥和了下來:“沒有意思。只不過給你看一對手臂。” 劉獨峰和戚少商的樣子都似被打了一拳似的。 那棺村里的聲音又道:“放心,這對手臂,還不是劉大人千金劉映雪的藕臂,也不是息 大娘的皓腕,這只是嘛……”語音笑道,“天下四大名捕之首,無情手臂一雙!” 劉獨峰、戚少商聞言都是一震。 那語言怪笑道:“若然不信,請看。” 微一抬手,一面紙帛,平平向劉、戚、張三人身前送來,就像有無形的走獸托負著潛浮 而來一般。 劉獨峰用極低的語音道:“提防有詐,不可用手碰觸。” 一面道:“好一手‘無極含一極”老兄不但邪門武功練得多,正道內功也練得精……” 棺內一陣格格大笑:“得捕神提評賤及,勝過萬人稱譽。” 劉獨峰截道:“不過,你傷在‘天宗’、‘隔俞’、‘身柱’三處,恐劍傷亦不為 輕。” 棺內語音忽止。 棺內人露了一手玄功。 可是卻教劉獨峰瞧破了他的傷患。 他語音千變百幻,叫人無從捉摸,劉獨峰起先也以為他并無負創,或負傷不重,但這一 招以‘無極含一極’平送薄紙,卻令劉獨峰看出了他功力返本還元略失,凝神反虛有隙,因 而斷定他的傷勢。 張五拔出春秋筆。 他以春秋筆平托住信函。 春秋筆沒有變色。 紙上無毒。 正在這時,張五只覺那薄薄的一張紙上,驟然涌來大力,他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但才 退了一步,力道更如萬濤決堤,崩裂而至,但戚少商一只手及時在他肩上一搭。 這一搭,使他生起大力,塞住功力的決口,穩住了腳步。 戚少商縮手。 縮手之前,在他肩膊上五指一揮。 這一揮手,使張五胸口煩惡盡去。 劉獨峰忽道:“看來,你的‘無極含一極’的亢陽之力未足,當然決不會是閣下有欠功 候,而是‘脾俞’也有傷未愈……看來,你化身幔廉卷住我腰際,我那兜身一劍,畢竟也奏 了功效。” 九幽神君冷哼道:“戚寨主身上所受的傷,可也是琳琅滿目、應有盡有啊。” 這時,劉獨峰與戚少商已借月色,看清楚了那紙上的符印。 戚少商對官場印鑒還不十分了然,劉獨峰可臉色大變。 “這是無情的符印!諸葛先生親傳的‘平亂玉佩’!” 棺里的鬼手拿著一顆印章,在月下一揚:“他的印信都在我這里,人還能活么?” 劉獨峰想起無情的才情和他在擒獲戚少商時所給予的援手,怒道:“九幽老鬼,你殺了 無情,我和諸葛先生,都不會放過你的!” 九幽神君怪笑道:“我正是要你不放過我。” 劉獨峰道:“說得好!”話一說完,鑽天鷂子般騰空而起,只聽半空宛似響了几道焦 雷,而焦雷又連著一起響,山雨欲來,郁悶迫人。 青光一閃,劉獨峰的“碧苔劍”已然出手! 棺諄里突然伸出了一柄長槍! 長槍紅纓飄飛,金鐮速震,剎那間,不知向半空騰身的劉獨峰攻出了多少槍,下了多少 記殺手。 長槍由來最古,能取遠敵,可格近敵,攻如潛龍出水,守如猛虎奔山。 ──當年,在四大名捕“會京師”之役,十三殺手中的“人在千里,槍在眼前”的獨孤 威,便是九幽神君九名弟子之一,九幽神君更是精于槍法。 劉獨峰在半空搏戰,不管長槍怎樣刺攢,來勢如何猛烈,都被他在空中縱橫游行,揮劍 格開。 但劉獨峰也攻不進棺材里。 兩人一在棺里,一在半空,交戰六十七招﹔劉獨峰藉劍架長槍之力,仍在半空浮移騰 挪,并不落下來。 風雷之聲愈來愈盛! 紅光一閃,綠芒大盛。 長槍槍尖已被斬落! 劉獨峰雙手雙劍,直壓棺槨! 突然間,棺里又挺出一矛一戟,怒刺劉獨峰! 矛為兵器至長,矛頭怡盡,形扁平,雙刃彎曲如蛇形,架蕩攻刺,如虎入平原。 戟近于矛,秘端有刃,沖鏟橫刺,回砍截割,以主力破萬敵,勢不可擋。 ──“神鴉將軍”冷呼兒本就擅使矛、戟的,而冷呼兒也正是九幽神君門徒之一。 矛、戟本來都是重門長兵器,耗力甚鉅,但像九幽神君矛、戟并使,施展得大開大合, 飛砂走石,金風飛騰,每一出擊所帶起的厲風,連劉獨峰的風卷雷行都為之減色。 戚少商與張五立即發動了攻勢。 他們要制住那四名“藥人”,如此不愁不把棺里的人逼出來。 他們也要見見這個令人聞風喪膽、橫行江湖五十年的大魔頭,是個何等人物? 他們身形一動,暗處立即躍出四人。 張五怒吼道:“就是他們殺死六弟!” 來人正是孤震碑與“鐵蒺藜”。 他們兩人的服飾裝扮,依然一個是“洪放”,一個是“張五”。 洪放當然就是“鐵蒺藜”,“張五”則是狐震碑。 另外兩人,一個就像一座鐵塔山神。 他的確是“山神”,雄武威猛,凜凜生風,但目光有些痴呆。 還有一個卻是女子。 這女子就像個粉琢的囡囡。 女子笑起來的時候,便吹皺一池春水。可是春水是淨潔無暇的,但這女子卻姣艷如花, 騷媚入骨。 這兩人正是龍涉虛與英綠荷。 正是九幽神君的四大弟子。 狐震碑、龍涉虛、英綠荷、鐵蒺藜都來齊了。 ──泡泡呢? 第六十八章 燃燒的棺材 九幽神君的戰略是這樣的: ──以狐震碑與龍涉虛纏住戚少商。 ──再以英綠荷及鐵蒺藜先把張五干掉,然后聚四人之力,制服戚少商。 英綠荷與鐵蒺藜攔向張五。 張五跟鐵蒺藜正是仇人見面,份外眼紅! 鐵蒺藜假扮成“洪放”,以“子母天魔鉤”暗算重創廖六,廖六才致被狐震碑的“子午 透骨叉”刺死。而后鐵蒺藜施放暗器,與狐震碑的“陰陽三才奪”合斗張五,眼看得手,殺 敵取寶,但迭逢突變,未能一舉殺之,心中也是恨極。 張五盯上鐵蒺藜! 鐵蒺藜一閃身,鏈鏢在一側間飛射而出! 張五身躺筆飛,直削鐵蒺藜雙腿! 鐵蒺藜平飛一丈有余,人未回身,鏈鏢已自脅間倒射而出! 張五突然挺直彈起,春秋筆一架,讓鏈鏢射空,鏢鏈纏在筆杆上,用力一陣回卷。 鐵蒺藜知道“春秋筆”吹毛斷發、削鐵如泥,一方面藉力旋身,想脫離春秋筆的糾纏, 以保住他的“丁甲神鏢”,這“丁甲神鏢”他已練得五六成火候,他希望日后在江湖上,除 了以“鐵蒺藜”享得盛名外,名頭上還加添:“丁甲神鏢鐵蒺藜”。 同時間,他左手一揚,兩枚鐵蒺藜,急取張五下盤! 張五的一條腿子,本來就帶傷,鐵蒺藜覷准他的弱點下手。 可是鐵蒺藜的一條胳臂,曾著了自己的鏈鏢一記,傷得也不輕,加上他中了廖六臨死前 的一腳,也受了點內傷,比起張五絕討不了便宜。 張五若要扭斷“丁甲神鏢”,腳下一定要把樁發力。 若他立馬不動,必中暗器! 鐵蒺藜這下是圍魏救趙,攻其所必救! 但張五不救。 他亮出吳天鏡。 鐵蒺藜一見昊天鏡,便知道情形不妙。 他的“丁甲神鏢”喀裂裂一陣連響,寸寸斷折。 他的鐵蒺藜也開始倒射而至! 張五用“昊天鏡”和“春秋筆”,把鐵蒺藜打得狼狽不堪,可是他也沒閑著。 因為英綠荷悄沒聲息的掩過來,手上的鐵如意,已敲在鏡背上! 英綠荷并沒有向著“昊天鏡”正面下手,因為她知道“軒轅昊天鏡”能把任何在鏡面中 反映的事物反射回去。 她往鏡背下手。 “兵!”內力透摧,鏡面碎裂! “軒轅昊天鏡”毀! 張五怒吼一聲,“春秋筆”追刺英綠荷背門! 英綠荷急于要一舉毀去“昊天鏡”,背后難免防疏,但她突一揚手,撒出一條五彩錦帕 “ 張五一見絲巾,知道是她的獨門迷魂香,急忙把筆勢一收,驀地飛掠向棺材處! 他本與鐵蒺藜和英綠荷交手,突然撤手就跑,鐵、英二人不禁一呆,正待追擊,倏地劍 光一寒。 戚少商已向他們攻出一劍。 只是一劍。 兩人都覺得這一劍是攻向自己的,兩人都急忙退避、躍開。 不但他們有此感覺,連狐震碑與龍涉虛也不例外。 戚少商那一劍劈出,也像是向他們而發的。 他們也急忙招架、閃躲、還擊。 他們原是跟戚少商纏戰,但七、八招下來,他們已被引進二十來步,變成轉到張五與英 綠荷及鐵蒺藜的戰團來了。 張五一跑,戚少商的劍就補了上去。 鐵蒺藜與英綠荷要應付戚少商的寶劍,已無及追截張五。 戚少商以一把“青龍劍”,獨力纏住龍涉虛、英綠荷、狐震碑、鐵蒺藜四人! 他出劍不多,但每一劍,都似攻向四人。 一劍當然不可能連攻四人。 可是誰也無法斷定他攻殺向誰。 所以四人只有都先求自保。 張五卻全力往棺材奔去。 劉獨峰已在半空搶攻七次,都搶不進棺槨里去。 張五奔近,未待那四名藥人出手,一伏身,解弓搭箭,“颼”地射出一箭! 其中一名“藥人”伸手一抄,抄在箭身,但金箭依然疾飛,他的右腕卻被銳力撕斷,沾 在箭上,直射在棺上! 這一箭之力,竟把棺木洞穿,自棺木另一面穿破出去,那藥人“的手,被棺木撞得直飛 了起來,棺里也發出一聲厲呼! 同時間,棺材起火。 火勢極盛,一發不可收拾。 這時,一張黑袍,陡地自著火的棺材里飛騰而起: 張五的“后羿射陽箭”一擊得手,張彎瞄准黑袍,欲發第二箭! 劉獨峰的青紅雙劍,立時與黑袍斗了起來,空中斗得飛砂走石,下面燒得火舌騰天,張 五只見紅光綠芒,夾著黑影飛展倏掠,一時抓不定准兒,搭箭凝神,遲不敢發。 那四名“藥人”,仍背著焚燒的棺材,不曉得放下。 連那名斷臂的“藥人”,也全無動靜,斷腕處,只淌落乳狀膠汁也似的液體,而全無血 污,想是九幽老怪全力應戰,已來不及向這四人發號司令了。 兩人在半空交手,足下不住點到四名“藥人”頭上借力,四人也不規避。 光影交鍺,風嘯雷作,張五只見有几滴鮮血,自四名“藥人”的頭上滴落。 ──在空中的兩人,必有一人淌血。 張五這樣一想,越發焦急,生怕劉獨峰負傷,想予臂助,但在激烈交戰中又分不清誰是 誰,拉滿了彎卻不敢發箭。 九幽神君的几名弟子知道這是生死關頭,全面沖出戚少商的劍綱,可是戚少商在這個時 候也把他武功劍法的韌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如果他不是獨臂而且受傷,他每發一劍,都能令眼前四名敵手有承受百劍千劍的壓力。 但在狐震碑、龍涉虛、英綠荷、鐵蒺藜而言,戚少商每一劍仍有萬鉤之力。 不過戚少商只有一條手臂。 他的內外傷都未痊愈。 三人集中攻他的斷臂,鐵蒺藜拉遠了距離,施放暗器。 戚少商全身化作一道青龍。 怒龍。 他知道這四名敵手的目的。 他絕對不能讓這四人沖過去,夾擊劉獨峰。 他已把堅守這一道防線,當作保衛他的性命一般重要。 他決不能讓敵人越雷池一步──這樣才可以使劉獨峰全力對付九幽神君。 這樣劉獨峰才有希望解決九幽神君。 大凡對敵的時候,默契調配與齊心協力,有時候比個人的勇氣和武功更重要,劉獨峰、 戚少商、張五,雖然以寡擊眾,但彼此的心意卻是一般的、步調都是一致的。 狐震碑、英綠荷,鐵蒺藜、龍涉虛四人心里雖急,但亦不能馬上沖破這道緊密的防線。 張五這時已走得很近。 半空的激戰已成了嘯嘯的劍風和滾滾的雷動。 那四名“藥人”,依然目光呆滯,愕立不動,他們肩上還托了具焚燒的棺材,甚至連抬 棺的木擔都已開始燃燒,他們亦似全無所覺。 張五決定發箭。 這時,劇戰中青紅二芒遽然大增,只見一道黑旋風也似的魅影急卷直升,張五大唱一 聲,撒手放箭! 箭風如萬雷! 箭如一電! 驀地,一個透明的、橢圓形、無色無味的大泡泡,冒了上來。 箭射穿了泡泡,但卻穿不出來。 張五吃了一驚,四名“藥人”中的一人,臉上突然有了表情。 他手中有一支吹泡泡的竹管。 他的竹管往張五眉心穴就是一刺。 張五離這“藥人”本近,不虞這一著,說時遲,那時快,根本避無可避,陡聽一聲長 嘯,風雷之聲大作,在劍芒疾閃之剎那,那“藥人”眼神一碧,抽身急退! 急退之際,還飛起一腳,把一名“藥人”踢向風雷劍光之所在。 劉獨峰從上擊下,及時救了張五,放過了與九幽神君生死之戰,但不忍傷殺這神迷智喪 的“藥人”,猛將劍氣一收。 黑云又落了下來。 黑云貼俯在那名吹泡泡的“藥人”背上,同時發出一聲急哨。 剩下兩名“藥人”,立即置下燃燒的棺材,把背上的油袋一開,往地上就是一潑一撤。 地上立時流著又青又藍、污穢粘腥、漿糊嘔渣般的膠液,向前流來。 姑不論這些粘漿似的嘔心穢物是否有毒,但劉獨峰整個臉色都變了。 他緊緊地握著劍,雙目盯住那婉蜒流來的穢物,臉肌被火光映得抽搐不已。 劉獨峰身居高堂華廈,封官世襲,一向養尊處優,錦衣繡服,而且確有過人本領,德高 望重,几時受過這些長途跋涉野宿山行的苦?何況他小時家族曾被人誣害,被囚在天牢一段 時候,在那光景里的經歷,使他對污垢不潔的事物感到未日危途式的畏懼,這一路來,他已 經竭力擺脫過去的陰影,心里的障礙了,可是這一灘污穢事物一潑流過來,他真的不知如何 應付是好。 他的“風雷劍法”一向是居高臨下發劍,便是要凌空虛刺,制敵后足不沾地,而回到座 上轎中﹔他連平常的泥地也不愿意踏踐,更何況這一地穢物! 劉獨峰空有一身本領,卻無從施展! 張五機伶,叫道:“爺,馬車!” 劉獨峰一跺腳,向后一竄,掠上了馬車。 跟戚少商交手的四人,突然散開,往四個不同的方向倒縱而去。 戚少商本來全力攔截四人,卻不料這四人驟然撒退,一時倒也追擊不及。 劉獨峰人在馬車上,見九幽神君的四名弟子如何進退有度,急叱:“別追,小心有 詐!” 只是“泡泡”背上那面黑布高高隆起,像有什么事物正在里面蠕動一般,又似有什么生 物正在里面痛楚掙動一樣,并傳出一個郁悶的聲音,道:“劉獨峰,我的瓊液仙漿沾不上 你,你的火箭也燒我不死!你夠狠,我們就在石屏鐵鱗松處,恭車候教!” 劉獨峰揚聲道:“要分生死勝負,在此便可,何庸費事!” “泡泡”等那面黑袍的話說完,撒腿就跑,劉獨峰雙劍一交,正欲長身掠起,越過穢 物,追擊九幽神君,摹見黑袍里“嘯嘯”二聲,射出兩道黑漆漆的事物,“拍拍”各打在剩 下兩名神志呆滯“藥人”的背心上! 兩名“藥人”一齊狂叫一聲,躬俯地上,用手捏起污穢漿膠,往劉獨峰等身上就是亂 潑! 這一下子不但劉獨峰至為震驚,連戚少商都甚為狼狽。 劉獨峰叱道:“快入車來!” 戚少商、張五飛掠上車,劉獨峰身子一縮,縮入車篷內,縱有污水潑來,只濺及車篷, 不會沾到他們身上。 可是戚少商在半空一抄,已拿來張五背上的“后羿射陽箭”,人方落在馬車上,回身單 手發箭,“哄”地一聲,箭過半空,亮如金陽,一箭連透二藥人胸膛,再飛射“泡泡”。 這一箭之威,在戚少商手中使來,又比張五施用時高出許多。 可惜,“泡泡”已趁那一瞬之隙,逃入林中,“射陽箭”連折數樹,才釘入一塊巨岩之 中。 劉獨峰叱道:“我們追他去!” 張五一策絲僵,雙駿齊鳴,放蹄馳去。 戚少商不管穢物有無毒質,揮劍把車篷外沾上污水的地方一一削去,一面道:“不怕有 詐?” 兩旁景物呼呼飛馳,樹木迎奔,劉獨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我跟九幽老怪交手, 本來誰也沒占誰的便宜,但小五子的那一射,射得適時,老怪著了一下,才中了我一招,傷 上加傷,不過我要救小五子,來不及殺他,但此時老怪負傷甚重,此時正是殲滅他的最好時 機,不能放過。” 張五聽自己立了大功,自是喜上心頭,一面趕車,一面大聲道:“幸有戚寨主截住四 人,否則,我也發不了箭!” 劉獨峰一面觀察地形,一面道:“你別得意忘形!泡泡在你眼前,你還懵然不知呢,要 不──停!” 馬車軋然而止。 一旁是懸岩陡峭,壁立千尋。 另一旁是山深菁密,松濤怒風,看去濃陰匝地,月色掩映下,略見松林鐵麟虯髯,半枯 半茂,荒道上,有一輛冷沉沉、鐵鑄也似的轎于,僵尸似的矗在路中。 劉獨峰、戚少商、張五一齊感覺到一陣迫人的寒意,自這深冷的轎子里隱隱浸透出來。 第六十九章 青紅雙袖黑影子 一邊是峭壁千仞,屹立如削,崖下溪聲急湍,隱約可聞,卻不知有多深多遠。 那一邊是參天古松,藤蘿密繞,牛腰般粗大的枝干,栲栳般粗的搓丫,挂滿流蘇般的藤 葛。 月色溶溶,那一頂怪轎,仍靜寂寂、黑漠漠的,全無動靜。 馬車里的三個人也靜了下來。 松風陣陣。 溪水漏漏。 一二聲馬蹄踏地輕響。 馬車,轎子,就僵在這斷崖松嶺上。 又隔了半晌,劉獨峰才開口道:“九幽老怪,你又何必在此時此地還裝神弄鬼呢!” 忽聽轎子里一個年輕而負痛的聲音道:“你是誰?快叫潛入松林的人止步,不然我就不 客氣了!” 這句話使劉獨峰為之一愕。 正在自崖壁滑貼入林,再自密松上移枝渡干,准備在劉獨峰吸住對方的注意力時,作首 尾相應的突襲的戚少商,也為之怔住。 轎內的人已經知道他的舉動。 可是聽剛才那一句反問,轎內的人難道不是九幽神君? ──九幽老怪的語聲千變萬化,誰也不知道那一個聲音才是他的真正聲音,可是,剛才 的語音,卻恁地熟悉! 劉獨峰問:“你是誰?” 轎內人語音忽顯驚異:“林內的人是不是只有一條胳臂?” 戚少商一時也不知答好,還是不答的好。 劉獨峰冷笑:“你這是多此一問!” 轎內人道:“我不是多此一問,我只是從他的步法中聽出他上身左邊虛乏,故才有此 問。” 這人頓了一頓,又道:“如果他是獨臂,又有此功力,那就一定是戚寨主無疑。如果他 是戚兄,那么,閣下就想必是劉捕神了!” 劉獨峰一震,乍想起一人,道:“無情!” 轎人語音悲酸,也喊:“劉大人!” 劉獨峰禁不住道:“你不是受傷了……?” 無情忿聲道:“九幽老匹夫……他使詐,我──!” 劉獨峰掀開布帘,走出車外,停住遙相問道:“賢侄,你……可不可以出轎來一趟?” 無情喚了一聲:“鐵劍。” 只聽轎后緩緩地走出一個扎辮梳髻的幼童,悲聲道:“公子。” 無情說道:“把我的印鑒,交給劉大人。” 劉獨峰道:“無情,你這是──” 無情截住道:“劉大人,我雙腿早廢,此際雙手又斷,生不如死,也不想讓人見到…… 我這個樣子,只求大人把我的印鑒轉呈諸葛先生,就說無情已……有負他老人家厚愛……” 說到這里,竟說不下去。 劉獨峰戚然道:“賢侄,你切莫這樣想……” 那劍僮這時已鑽進轎里,不一會又閃了出來,他身形雖小,行動卻有些僵滯,可能是因 身上也受了傷之故。 他手上拿了一方事物,雙手捧著,低首前行。 張五一撒絲韁,躍下車轡,道:“爺,讓我來接。” 劉獨峰點頭道:“去呀!賢侄,這個仇,我一定會問九幽老怪討個公道,這件事,你還 是跟我一道返京、跟諸葛兄稟明再說,千萬不要懷憂喪志,遂了九幽老怪的野心!” 無情悲憤地道:“劉大人,你想想,一個人,四肢全廢,活下去還有什么樂趣?” 這時,鐵劍已經把手上的印鑒,交到張五的手上。 張五接過印鑒,突覺手心涼,寒颯颯的感覺十分特異,詫道:“這是什么東西……”張 開手心一看,“印鑒”竟只剩下一灘粘粘的液體! 張五大吃一驚。他原本早有防備。劉獨峰那一句“去呀”,已經是提醒他“小心防范” 的暗號,要不然,平常劉獨峰會說“去罷”或“好”。張五有提防鐵。劍倏然出手,但萬未 料到握在手里好好的一枚印鑒,竟成了几滴水,見熱就鑽,已全吸入張五的掌心里! 張五只覺全身一寒,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戰,再想說話,舌頭與牙根已糾結在一起,半 個字也說不出來。 鐵劍陡然出手! 劉獨峰即已警覺,怒叱一聲:“你干什么?!” 鐵劍雙手已按在張五兩肘上! 張五全身僵硬,動彈不得,鐵劍一觸他雙肘,五指揮動,彈了几彈,又迅速向他雙腿關 節處按去! 劉獨峰長嘯一聲,全身衣袂如吃飽了風的帆布,青劍凌空虛發,劍氣破空而至,挾著隱 隱雷聲,越空銳斬“鐵劍”! “鐵劍”雙目盡碧! 本來好好的一個小孩子,突然間,雙目盡碧,暴射妖光,而全身骨骼也陡然長了起來, 他口中呼嘯有聲,雙手已按住張五的膝部。 在這緊急的關頭,“鐵劍”的舉動無疑十分不合常理! 劉獨峰的劍鋒已當頭斬至! “鐵劍”身形暴長,雙目綠芒一如劍光般寒厲! 劉獨峰從“鐵劍”的瞳仁中乍見一道紅色的布帛,已向自己的后頸迅速無聲地伸掩而 至! 劉獨峰半空換氣,陡地拔起,鐵鷂翻身,月影橫斜,劍光回切紅布,但就在他整個姿勢 在半空中作極大變化之際,右足同時踢出,凌空飛蹴“鐵劍”額頂! 劉獨峰身形陡變之際,紅帛一折,已把“鐵劍”攔腰卷起,迅速至極地抽回轎車中。 紅布雖收得甚快,到了半途,白影一閃,戚少商已一劍斬下! 突聽到劉獨峰怒叱道:“小心!”他已仗劍攔在張五身前,原來在他鷂起兔落的剎間, 左手已跟“鐵劍”過了三招,把“鐵劍”本已到手的“春秋筆”奪了回來,那劍光回斬,是 抵御紅布突襲,飛足蹴踢,其實是對“鐵劍”作扭轉乾坤之一擊:他算准轎中人會救“鐵 劍”,他便可以護住張五。 紅布果然卷走“鐵劍”,但“春秋筆”已被他奪回! 他喝得一聲,戚少商乍然發現,一條綠巾,已像寒蟒出洞般,無聲無息地掩切而至! 他要斬斷紅布,腰身也得被綠中切為兩截! 戚少商把心一橫,“一飛沖天”,往上拔起,“一意孤行”,人劍合一,“一落千 丈”,陡然驟沉,“一往無前”,半空迎著綠布折射而去! 他決意以馭“青龍劍”無匹劍氣,力抗那一面既似光芒似布帛的事物! 劉獨峰一見,再不遲疑,彎弓搭箭,“呼”的一聲,只見一道極為燦目的金火流光,自 劉獨峰手上疾溜而出,凡所過去,金光奪目,強勝白晝! 轎中突然飄出一條黑影! 這黑影一出,青紅二帛,立即疾縮了回去,戚少商那馭劍一絞,擊了個空,忙斂神落 地,只見轎前一道黑影,用左半身綠色右半身紅色的袖子一合,己把金光抓在綠布紅袖黑袍 里! 劉獨峰怒叱一聲:“開!”這一聲真有移山動地之威! 只聽“轟”的一聲,萬道金光竟然自紅、綠、黑中炸了開來! 這一炸,轎車立即軋軋催動,急馳而去。 劉獨峰已彎弓搭上另一支金箭,但這已是最后一箭了,因無法認准目標,一霎眼間,轎 子已隱入松林之中。 劉獨峰跺足道:“又給他逃去了!” 戚少商疾道:“為何不迫?”眼睛瞥處,只見張五目光呆滯,神志迷惚! 戚少商道:“他──” 劉獨峰道:“抱他先上馬車,老怪已一傷再傷,此時不誅,留著禍患!” 說著,一手抄起張五,如鷹隼搏兔,飛掠上車﹔一策繩韁,策馬追去。 戚少商知道自己可施展輕功,追躡轎子,但張五情形不妥,而劉獨峰甚懼污物,九幽老 怪的弟子又擅放穢物,是以決不便棄車! 追得一陣,只見松林漸密,松蔭所蓋,風入林間,高吟低哦,各種巨松,不同形態,有 的如蒼龍攫海,有的如獨釣寒江,有的如群魔伸爪、穿云拿月,有的如丹風朝陽。岸然獨 立﹔而路徑至此,則分作左右中三道。 戚少商風馳電掣,打馬過去,選擇了右邊有轎痕的一道追去! 忽聽背后車內的劉獨峰道:“你佯作未見,繼續前駛。”: 劉獨峰這樣一說,戚少商仍然控轡前駛,但不禁多加留意,驀然發現,一棵數人尚不能 合抱的巨松枝權上,有一頂黑忽忽的事物! 如果不留意細看,這挂在樹權上的事物,很容易便被忽略過去了。 戚少商渾足目力看去,雖樹影沉沉,但依稀仍能分辨得出,那是一頂轎子。 轎影正隨松風飄幌,跟松影恍惚交揉在一起。 戚少商心道好險,若果自己一時不察,策馬掠過,轎子里的人從上狙襲,只怕難以防 范! 說時遲,那時快,馬車已在那株巨松下馳過! 突見一道青光,自馬車里疾掠而出,飛射向松頂,直取挂在樹上的轎子,劍風夾著悶雷 之聲,剎那間掩沒了一切山嵐雜響。 戚少商心中喝了一聲采! 劉獨峰是以其人之道反治其身,在對方以為自己方才中計落入陷阱之時,攻他個措手不 及! 這一劍,顯見劉獨峰是全力施為,只許成功,不可敗! 劍過蒼穹! 劍氣掠空! 劍意振出了殺氣! 殺氣逼止了疾奔中的馬車。 馬長嘶。 人怒叱! 一聲慘呼! 一人自半空摔落下來! 白影在樹上一閃,一時間,好像下雨一般的聲音,細、碎、而急、疾! 那瘦小的身形,已然落下,剛好掉在馬車的蓬蓋上,“砰”的一響,再彈落到馬前來。 戚少商一手接住,默運“一元神功”,凝神看去,只見一名垂髫小童,胸前一大灘鮮 血。 戚少商手所觸處,心神一震: ──這是個小童! ──小孩子的骨胳! ──沒有經過易容化妝! ──九幽老怪的九名徒弟中,只有“土行孫”孫不恭是個侏儒,但孫不恭是個中年人, 只是骨骼奇小而已,“泡泡”雖精干易容,形象難以捉摸,甚至通曉“縮骨法”,但肯定不 會是個小孩子! ──然則這中劍落下的人確是個小童! 戚少商心中一陣茫然,這只不過是瞬眼間的事,再抬頭望去,只見那白色影子和劉獨峰 已三分三合,兩條身影,均搖搖幌幌的,欲墜不墜! 戚少商覺得情形不對勁,正想大喝住手,只見頭上人影倏合又分,劉獨峰啊聲道:“怎 么──”那白影也喘息道:“是你 正在此時,兩股巨飆排山倒海從松林深處而至! 一襲青袖,如流云般穿枝越干,飛卷而來,罩向白影! 一襲紅袖,如長蛇般回旋起伏,疾橫切掃向劉獨峰! 拍勒勒一陣連響,那一株巨松,轉眼枝斷葉落,成為一株疏禿禿的松樹! 戚少商策馬急移。 “轟”的一聲,那轎子驟然跌落下來! 戚少商勒住馬韁,樹枝和轎子全打落在原來馬車停著之處。 那轎子凌空摔下來,竟然未碎,但也變了形狀。 這時,月光已有一方之地可以照見。 紅袖已卷住白影。 青袖罩住劉獨峰。 奇怪的是,青紅二袖全部拉得崩直,似發出這雙長袖的人正與劉獨峰和白影子全力對 抗,相峙不下一般。 青袖子不住顫動著,像有無數的青蛇在里中蠕動﹔紅袖子不停的在翻動著,像千浪萬濤 在里面滾涌不已。 戚少商知道情形不妙,百忙中先把張五往車篷內一放,拔去他腰間的“春秋筆”,抽出 青龍劍,劍作龍吟,一拔而起,連人帶劍,射向青袖! 這里,紅、綠兩袖,陡地收了回去! 一條人影,半空躍起,迎面向戚少商打出一件東西。 泡泡! 戚少商是“連云寨”寨主,他未入連云寨前,早就以文會友,以武結交,對江湖上各門 各派的武功秘技,了如指掌。 而今他雖然寨毀子弟亡、斷臂人負傷,但他的識見反應,仍是在武林中年輕一代好手里 足以睥睨群倫的! 敵人這一手兵器──或是暗器──竟是一個似透明又似無形,既膠粘又輕盈的“泡 泡”,實令他無法應付! 他第一個意念就是把這一招人劍合一的“一瀉千里”,往“泡泡”攻去,以劍氣大力攻 破這無足輕重的事物! 這剎間,戚少商心念電轉,他想起張五以“后羿射陽箭”射去,但金箭卻被“泡泡”裹 住,絲毫發揮不了威力。 ──以“后羿射陽箭”尚且攻破不了“泡泡”,自己連人帶劍射去,豈不自投羅網?! 這時,泡泡經月色一映,竟漾出千萬道眩人心魄的幻彩來。 仿佛每一個幻彩里,都有憧憬,都有夢幻。 誰愿意親手去刺破自己的夢境? 誰忍心去終止自己的憧憬? 這一迷惚,泡泡已迫了過來。 “青龍劍”已刺入泡泡里。 泡泡立即裂開,但迅速有一種奇異復合的魔力,裂開處自動縫合,裹住了“青龍劍”。 ──人劍合一于一擊的戚少商呢? ──會不會也被吞噬在泡泡里? 第七十章 誰愿意負仇? 泡泡已裹住“青龍劍”。 “青龍劍”劍气使气泡膨脹,崩緊。 但泡泡仍然圈裹往劍鋒,而且向戚少商之手臂及身子粘來。 戚少商立即撒劍! “馭劍之術”通常都是把人的精气神、功力身与劍合而為一,以銳不可奪之勢摧堅削 抗,這是一种置于死地而后生,全力一擊,以死相搏,不惜玉石俱焚的拼命打法。 這种人与劍已為一体,人就是劍,劍即是人的招法,非功力深厚的人不能為之。一般會 家子,劍是劍,人是人,是人使劍,道行較差的,甚且為劍所驅,成了劍使人。 功力較高的,确能把劍使得出神入化,但仍然是“劍法”;把劍法再融入自己的情感思 想的,進而至“劍術”,不過,真正能夠把劍變成了自己,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才能激 發出劍的全部銳气和人的全部潛力,二而為一,是人劍之极限,這叫“馭劍之術”。 不過一旦“馭劍”,便難分難解,一旦劍毀,人也不能卵存。 戚少商的青龍劍,己被泡泡裹在气圈之中,眼看他自己也得被罩了進去。 可是戚少商居然能及時棄劍。 他能“馭劍”,但更進一步,又也到劍仍是劍,人仍是人,人的元气与劍的精華合一出 擊,但念動形分,一旦遇危,人仍可离形歸神,人与劍分! ──劍是劍,人是人。人以劍御敵,劍若不敵,人何必亡? 戚少商一撒劍,身形便落了下來。 他只有一只手。 他撒劍的時候已抄出“春秋筆”。 春秋筆在泡泡的未完全愈合的底部裂縫上一划! 青龍劍雖被吞裹,但銳气過處,泡泡仍裂了一道隙縫,正在迅速合攏中。 春秋筆這一捺割,泡泡就裂開了! 戚少商以春秋筆配合,破了這一一個奇异的“泡泡”! 泡泡一破,忽听一個女音哀呼了一聲。 松影婆娑里,一個瘦小的身影閃幌了一下,戚少商人在半空,驟落下來,就在他破泡泡 之后,足未沾地之際,頭上松頂突然爆出一聲极大的巨響! 這聲音像千魔万魅,被一陣旋風卷去似的,戚少商猛抬頭,只見一個巨大的黑影子在樹 梢間一抹而過,這影子的左右兩側,像一對羽翼,一青一紅,青得令人心寒,紅得令人心 悸。 而那瘦小影子,也隨這魔影緊躡而去。 几乎是在同一剎那,四個人,自四棵齊排的松樹上落了下來。 這四人凌空躡虛,拔步飛渡,直向那棵枝散葉落的凌霄長松逼去。 只見巨松上一處盤根虯結的枝干交搭之處,一左一右,端坐著兩個人。 趁月色一張,那兩個人,一個便是劉獨峰,而另外一個,竟是 “四大名捕”之首:無情! 戚少商心神一震。 他已經可以感覺到劉獨峰和自己做錯了些什么無可補救的事,可是在這緊急關頭他已無 及多慮。 他長身攔在松樹下。 那四個人互覷一眼,扇形地分了開來,仍逼步前行。 那四個正是: 龍涉虛 英綠荷 鐵蒺藜 狐震碑 九幽神君的四大弟子! 戚少商仗劍攔在松樹前。 任何人要靠近松樹,不管飛天遁地,都得先經過他的身子。 那等于是先要問過他手中那口寶劍。 戚少商心中非常清楚,這局面顯然是:九幽老怪費盡心机,假意逃走,引劉獨峰追赶, 而把無情的轎子誤作敵轎,出手殺了無情的一名近身劍憧,無情含忿反擊,与劉獨峰互拼重 傷,才發現竟是對方,但九幽老怪趁机驟下殺手,把二人擊至重傷,恐怕一時三刻兩人都難 以复原,也不能再戰的,至于九幽老怪,似也在劉獨峰与無情合力反挫之下,吃了大虧,已 跟被自己劍筆攻破的“泡泡”避遁而去,而這四名凶神惡煞的九幽老怪之弟子,便是要留下 來取劉獨峰、無情和自己及張五的性命! 戚少商決不容人取自己的性命。 他還要活下去,活下去報仇。 只有從來沒有真正嘗過仇恨的人才妄口胡言:何必報仇、何苦報仇!戚少商當年能大度 容人、吸收精英、結納賢能,但待他真正身歷血海深仇之時,便知道世上有些仇,你要想不 報、設法要避掉,也甩不開。避不掉的! ──戚少商何嘗希望有一天自己竟成了“复仇”的代號! ──他何嘗不想容人、忍人、恕人! 可是他現在若不揮劍自衛,還有什么路可走? 他不截斷來敵的去路,他自己可有退路? 沒有負仇的人是不會了解身負深仇的人之忍痛、無奈,不會怀仇的人是幸福而幸運的, 但不可就此挪揄譏諷記仇的可怜入! ──誰愿意有仇? ──誰希望記仇? 戚少商觀形察勢,他不能落在這四個惡魔的手里,而且也決不能容人加一指于劉獨峰与 無情! ──劉獨峰是扣捕押解他的官差。 ──無情是促使他被捕的禍首。 ──可是他們是兩條好漢,戚少商決不能讓他們落在這些惡徒的手上。 他可以逃走。 此刻這四人似乎志在劉獨峰与無情,他一旦逃跑,對方頂多只能分出兩個人來追擊! 四個人他恐非其敵。 兩個人則好解決。 可是戚少商不能逃。 他不能以一條胳臂帶三個傷重的人走。 劉獨峰、無情、張五……無一人不是身受重傷,連生死都未有著落的。 他只有咬牙苦拼。 狐震碑、龍涉虛,鐵蒺藜、英綠荷交換了眼色。 ──今晚能殺劉獨峰、無情、戚少商,在師父面前就是大功一件,而且,也是件哄動天 下的大事! ──不過,要殺劉獨峰和無情,就得先除掉眼前這個戚少商! 戚少商橫劍立在樹旁,月光下,獨臂凌霜,大有一夫當關、雖死不悔的神貌。 英綠荷笑嘻嘻的道:“戚寨主,你一個人,我們四個人,劉捕神和無情大捕頭已被我們 師父傷得奄奄一息,束手待死,我看你還是乖乖的投降,省得再作無謂的頑抗了。” 戚少商淡淡地道:“這一路來,大概走了兩千里路,很少有以一敵四的局面。”他頓了 一頓,接道,“通常我都是以一敵十,以一擋百的。” 英綠荷看見戚少商落拓但瀟洒、負隅但傲岸的樣子,心中著實愛煞,很想兵不刃血的把 他收服,恣肆縱情一番,便道:“你看我們師父的神威,劉獨峰和無情現在不是被打得泥塌 散的人像似的,端在樹上動也不能!你能將我們的小師妹泡泡儿的法寶毀掉,足見高明,朝 廷既視你為禍害,非要抓你正法不可,你又何必護著這些狗衙差、臭捕頭,過去一劍把他們 殺了,投誠于我們,我跟你向師父說情去,說不定他老人家心中一樂,把你收為小師弟也不 一定哩……”說著,自己嘰嘰咕咕的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水眼儿眯成一線,俏俏鈞 瞄,也确是媚人。 戚少商低首凝視手上劍鋒,道:“令師武功高強么?他狼狽遁去,恐怕傷得不比樹上的 兩位輕罷?” 英綠荷粉臉在冷月下變得更白,道:“戚少商,你這是非討死不甘休了?” 鐵蒺藜冷笑道:“跟他羅嗦什么?他無非是要拖宕時間!” 英綠荷小臉一揚,“你等什么?劉獨峰和無情捱的是我師父的‘空劫神功’,功力愈 高,受傷愈重,他們怎复原得了,張五中了小師妹的‘摩云攝魄‘,嘻,斷回复不了,你等 救兵:白等了!”英綠荷的面貌姣好,雖不是花容月貌,但一副天真未泯小女孩子的模樣, 但說起話,腰肢擺個不定,聲音也低沉濃濁,這倒似是秦淮江畔老于經驗的風塵女子才有的 舉止。 戚少商看了她一眼,突然覺得一陣昏眩。 不知怎的,英綠荷膚色的白,使人立即冒起一种邪想:很想撕剝掉她的衣衫,看她衣衫 里面的身子,是否仍一樣細嫩白皙,直似捏得出水來。 戚少商知道對方正施展邪術,立即不去看她。 他看劍鋒。 劍鋒驀地透綠了起來。 “一元神功”已逼入劍身之中。 英綠荷陡地笑了起來:“看我呀,怎么不敢看我?” 龍涉虛忽吼了一聲:“跟他多說什么!我殺了他!” 狐震碑冷沉的脫了他一眼,道:“我還沒有下令,你急什么!” 狐震碑的輩份在同門中要比龍涉虛高,龍涉虛一時無法說下去,狠狠地一腳喘去,一棵 小松樹,竟給他一腳踢斷,轟然而倒! 狐震碑冷笑道:“你這算是不服?忘了師父的吩咐?” 龍涉虛一听“師父”二字,赶忙強忍怒气,不敢多說二字。 狐震碑雙目閃著豺狼一般的光茫,向戚少商拊掌笑道:“戚寨主,以德報怨,人要鎖你 斬首,你仍護主心切,了不起,了不得!” 戚少商笑笑不語。 狐震碑道:“你真的要以一敵四?我是在顧全你啊!” 戚少商一晒道:“剛才在下沒你的顧全,一樣曾經以一敵四。” 狐震碑臉上殺气一閃,反退了一步,道:“好,”頓了頓,又說,“破轎子里的人,滾 出來!” 他一語未畢,七道溜煙,已從他身旁的鐵蒺藜手上疾射出去! 鐵蒺藜這一出手,暗器入轎,卻如泥牛入海。 然后,月色下,只見一矮瘦的身軀一溜煙似的閃了出來,蜻蜒回气似的掠了前來。 一個梳髫扎辮的小童。 戚少商与他一照面,只見這小僮骨骼清奇,目靈眉清,但滿淚痕,一臉悲憤的樣子。 戚少商跟他這一朝相,特別看個清楚,對方是否真是個小懂,小僮一落下地來,看見伏 在馬車上的小僮尸体,就嗚咽起來。 這一下留意,知道絕非易容,決非花假,只見那流淚的小僮向戚少商一揖,道:“戚寨 主。” 戚少商遲疑道:“你是……” 那小僮烏靈靈的眼睛霎了霎,揩掉臉上的淚珠,向戚少商道:“戚寨主,你不必疑慮, 我們在思恩鎮安順棧見過,當時,公子以為你是巨寇惡匪,倉促間出手助劉爺把你擒下,后 來听一眾英雄好漢說你的种种事跡,心生仰慕,自告奮勇,要赶來把你從劉爺手上救回…… 豈知劉爺一上來,就下了殺手,把我的小兄弟殺了,也重創了公子,完全是……”說著又哭 泣起來。 戚少商看了心中難過,道:“你不要哭。” 英綠荷笑道:“他害怕嘛。”說話時一雙眼睛還是勾著戚少商瞧溜。 不料英綠荷那句話一說,小僮手中多了一把銀色小劍。 銀劍一掣在手,劍尖己到了英綠荷的咽喉! 英綠荷吃了一惊。 她知道無情身邊的四名劍童也自有過人之能,但万未料到出手竟如此快、狠,而且話也 不打,便出殺手。 何況,英綠荷見得在月色下,禿松前的戚少商,志高倜儻、傲岸不群的樣子,早已心神 酥了半爿,銀劍這一刺,她几乎躲不開去。 狐震碑冷眼旁觀,英綠荷對戚少商另眼相看,早已妒火中燒;龍涉虛則早已暴跳如雷, 恨不得把戚少商大卸八塊,倒沒注意銀劍會猝然出手! 連戚少商都沒料到銀劍會驟施殺手! 英綠荷心神一惊,腳步倒踩,一逸丈余,銀劍急縱而出,食指一按,“崩”的一聲,劍 尖飛脫射出,仍然飛釘英綠荷的喉嚨! 正在此時,“嘯”的一響,一枚拳頭般大的鐵蒺藜,飛旋而到,后發先至,擊在劍尖 上! 劍尖一蕩,銀劍僮子几把握不住,脫手飛去,忙把銀鏈一扯,穩住身形,可是英綠荷這 時已發出一聲厲嘯。 只見她發雖不長,但散披在臉上,發尖上打著好些環結,用彩線束著,她已拔出一支鐵 如意,夾著厲叱,揉身搶上,往銀劍僮子頭上、身上,狠命的打擊下去! 戚少商一見,便知英綠荷動了真怒。 他怕銀劍遇危,剛要上前,狐震碑叱道:“上!” 鐵蒺藜伸手一揚,五道暗影直射入馬車內! 暗影從車篷而入。 只听一聲慘哼。 戚少商目眶欲裂,怒吼:“張五!” 狐震碑已一溜煙似的直掠上松樹。 他的目標是劉獨峰和無情! 戚少商正要上前攔截,龍涉虛已像一座山似的壓了下來。 他全身脹紅,臉如糞血,全身像吃飽了風脹滿了气的紅帆鼓革,又似一只鼓著气的白 蛤,向戚少商攔腰就是一抱! 第七十一章 劫后重逢 戚少商又急又怒,身子一閃,龍涉虛已摟了一個空。 戚少商正要飛身掠上半空,攔截狐震碑對劉獨峰与無情下毒手,可是龍涉虛一扭身又扑 了過來! 戚少商換步移位,在急切間仍能拿捏极准,他一搶得空隙,正擬急掠而起,對方再要攔 截,除非是不要命了。 龍涉虛看來真似不要命一樣。 戚少商一咬牙,劍鋒游電般刺出! 劍刺在龍涉虛胸膛。 人已被龍涉虛攬個結實! 戚少商馬上發現了一個事實。 那一劍猶如刺在銅牆鐵壁上。 當龍涉虛抓住戚少商雙肩的時候,戚少商在還未被對方扯過來之前,刺出了三劍! 肚臍、心窩、咽喉! 這是一般武林高手練硬門气功的三處死門! 龍涉虛高大魁梧,戚少商上身給他扳住,要刺他臉部,并不容易。 戚少商只有急取這三個要害。 三劍俱命中! 三劍皆白廢! 龍涉虛已按住戚少商,把他的身子拉了過來,戚少商已經感覺到左臂創口奇痛攻心,而 全身骨骼抵受不住那巨大的壓力,發出陰郁的悶響。 戚少商這才知道:鐵蒺藜擅施“鐵蒺藜”,龍涉虛則練成了“金鐘罩”! ──在武林中,這种刀槍不入的硬門气功,大致可分:“十三大保橫練”、“鐵布 衫”、“童子功”、“金剛不坏禪功”、“金鐘罩”五大類。 練這种武功的,付出的代价十分慘痛。 “童子功”要以童子之身方可完功,故龍涉虛練的不可能是“童子功”。“金剛不坏撣 功”是佛門正宗。“鐵布衫”是這一類硬气功的入門,決抵擋不住“青龍劍”的鋒銳;“十 三太保橫練”,混身似銅牆鐵壁,但仍怕攻擊穴位,而今龍涉虛不懼鋒利無比的青龍劍刺戮 穴位,練的必然是“金鐘罩”! 練“金鐘罩”的人不易讓人找得到他的罩門! 戚少商被龍涉虛摟住之前,仍做了一件事! 他雙指一彈,把“青龍劍”化作一道青龍,飛出狐震碑! 這一記,他是早有准備的。 龍涉虛既敢和身扑來,對他手上的利劍視若無睹,自然就有制他之法。 ──他自己縱不能脫身,也一定要阻止狐震碑下辣手! 劍脫手,他手腕一掣,要拔出“春秋筆”。 可惜他只有一只手。 龍涉虛已用力抱住他,正運“金鐘罩”的活門气功要把戚少商全身的骨骼震得節節碎 裂! 戚少商因分心而先勢盡失,只有強運“一元神功”力抗! 就算在這緊急關頭,他仍是分心。 分心于樹上無情与劉獨峰的安危。 分心于与英綠荷困戰“銀劍”的生死。 分心于在馬車中張五的存亡。 分心讓他更感絕望…… 他的劍甫一擲出手,鐵蒺藜就迎空飛追! 他在半空追上了劍,一兜腕把劍抄在手里,一個空翻,邊笑道:“好一把劍,謝了!” 人又落回馬車旁,正在仔細把玩手上的青龍劍。 狐震碑飛身上樹,冷笑道:“捕神劉獨峰、名捕無情,你們也有今天!”說著緩緩推出 雙掌。 他以“隔空破山掌”遙擊二人,心中也著實對二人的聲威存有懼意,縱明知二人受傷极 重,決無抵抗力,但他一向謹慎小心,仍不敢貼近于這兩大高手,以免冒險。 他一面發掌,一面防著劉獨峰与無情的反擊,也提防戚少商的攔擊。 戚少商果然出擊! 他飛劍投來! 狐震碑一見來勢,立時收掌,心忖:久聞戚少商有一柄“青龍劍”,先奪下來也算撿了 個便宜。 沒料半途殺出個程咬金。 鐵蒺藜把劍截去。 他素知這一干師兄弟們的脾性──誰得了好東西,決不讓給任何人! 他心中暗恨,只好又擬推出雙掌,殺掉劉獨峰与無情,是大功一件,此大功當然是四人 都有份;但這兩個赫赫有名的人是死于自己掌下,傳出去對自己日后在武林中的威名肯定有 助。 他正在這樣想著的時候,驀地發現件令他詫异至极的事情: 馬車里閃出了人影! ──張五為小師妹所制,如同廢人,再加上鐵師弟的暗器,自是非死不可,怎么在馬車 里還無聲無息地閃出了人影來? ──人影還不止一人! 他正待發出警告,人影已經出手。 兩條人影,一左一右,左邊那名到了鐵蒺藜身后,右邊人直掠向英綠荷。 狐震碑連忙大喝一聲:“小心!” 可是就在他這一聲喝出之前,那在鐵蒺藜身后的人影已先叱了一句,道:“看打!” 鐵蒺藜嚇了一大跳,急忙旋身! 他轉身的時候,單掌守八路,身疾后退,右手扣了七枚鐵蒺藜,隨時都一触即發! 他一轉身,黑影就出手! 右手用食指一捺。 指頭捺在他額頂上。 鐵蒺藜空有七八种身法,十几道殺手,但偏避不開去,施不開來,頭上已著了一指。 他只看見跟前的人,穿著厚厚的毛裘,瘦小的身子,一張削寒陰冷、雙目如冷電的臉! 他的意識只到這里為止。 這時他的人已經倒飛丈五,仰八叉的倒在地上,松林深處。 狐震碑正待躍下來,那人自毛裘里伸出一只瘦寒的白手已扣了“青龍劍”,劍尖遙指松 頂,向他問:“你要繼續殺樹上的人,還是要下來殺我?” 狐震碑只覺那人一只鬼火般的眼,使他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上頭皮。 那裹在毛裘里的人,在對鐵蒺藜出擊之前,尚且喝了一聲,可是,那位潛向英綠荷背后 的女子,可半聲不吭,一刀就砍了下去。 英綠荷卻有警覺。 那是因為狐震碑那一聲大喝,以及她從銀劍眼中發現狂喜的神色。 她霍然回身,鐵如意橫胸一架,架住一刀,星火四濺,兩人都覺臉上一痛! 英綠荷也在星火四迸的剎間,瞥見對方絕美的容顏! 對方第二刀緊接砍到! 英綠荷唯有奮臂再格! 兩人都覺臂腕酸痛,虎口麻痹,但那女子第三刀又砍了下來,一刀快過一刀。 英綠荷尖叫一聲,五指驕伸,抓向那女子臉門! 那女子黑發披落下來,竟不閃避,反手一刀,研向英綠荷的臉! 英綠荷本算准美麗女子都愛惜自己的容顏,想以抓毀對方容貌來逼使對自己的攻勢稍 緩;不料對方根本不閃不避,不怕花容被毀,而要一刀把自己一張臉分成兩爿! 英綠荷回臂又用鐵如意一封,星火激迸,兩人貼身近搏,臉上都被星火濺得一陣刺痛! 這時,銀劍已歇息得一口气,挺劍刺來。 英綠荷在几下交手后,已知道來人武功只在自己之上,決不在自己之下,眼看又加了個 小靈精,心中一慌,四周一望,發現遠遠地上倒了個半死不活的鐵蒺藜,而狐震碑竟不知去 了那里,情形不妙,心頭一慌,嘴里尖嘯一聲,衣衫竟裂了開來! 英綠荷本來穿一身鑲繡花絛子的深黛襯紅的緊袖衣裳,此際突然爆裂開來,只見上身雪 白眩目,急旋之間,前后兩道晶光一閃,女子和銀劍都覺刺眼。 英綠荷鐵如意一回,力砸銀劍天靈蓋,似非要把這幼童打得迸出腦漿來不能甘心! 銀劍雙目因烈光而無法睜開,只有一面急退、一面揮劍胡亂招架! 那女子卻低著頭、閉著目,刷刷一連三刀,往英綠荷背上直斫! 英綠荷只好揮鐵如意招架,那女子根本閉上雙目,只求貼身近搏,几乎每一招都時向后 縮,刀尖才能刺中對手,而膝肘腕肩,揉身搏掣,無不是搶攻,連英綠荷一向刁辣,也應付 不來,只好反手一拍胸前! 原來在她裸露的上身,雙乳之間和背心,各扎了一面晶鏡,幻著七色妖彩,但有時各种 异彩合成一道极強烈的白光,与她對手的人,根本睜不開眼來。 如果對手是定力較低的男子,眼中則只有她的肉体,在她的“蕩心鏡”的幻照下,早任 由她擺布。 銀劍僮子不曾見過女子裸体,一見之下,已大吃一惊,慌忙閉目不敢看,英綠荷正要得 手,但那個拼命的女人,卻閉著眼更拼出了狠勁! 英綠荷怪叫一聲,凌虛拔步,躍出戰團,她的樣子在月光下,像一只白色的鳥,但又妖 治無比。 她只求速退! 她心中還在詛咒:怎么突然殺出一個這么不要命的女人,究竟是誰…… 忽听耳邊傳來了一句話:“你曾在客棧里暗算過我一記──”“砰”的一聲,背后己著 了一下。 英綠荷全身一搐,但身子仍然不停,鮮血像雨花一般噴濺下來。 只听那人仍冷森森地道:“記住了,暗算你的人是雷卷和唐二娘。” 英綠荷是記住了。 但她不敢回答。 她只求脫身。 此時她身上所受的傷,也真叫她說不出話來。 就在她逃命的時候,耳際听到龍涉虛的一聲怒吼。 她也不敢回身相救。 甚至不敢回首。 ──在九幽神君的九名弟子的觀念里:沒有任何人的性命,比自己的更重要,甚至連最 親的人都如是。 在英綠荷的心目中,她可不愿意為龍涉虛犧牲一小片指甲。 龍涉虛發出慘叫是因為他感覺到自己以泰山壓頂拿住一個軟綿綿的身子,慢慢變成了一 條炙炭,那情形就像自己用力揮拳,卻打在一口釘子上一般。 戚少商見有人來援,心就定了。 他本身的“一元神功”也全力施為。 龍涉虛好比老虎。 戚少商卻是蚤子。 龍涉商用盡巨力,卻傷不了戚少商。 戚少商在對方回力未复之前,開始反螫對方。 龍涉虛開始發現他抱的是一只刺 。 可以攻破他“金鐘罩”的刺 。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發力,都攻不破對方的防線,但對方內力回吐,他忍耐不住,力道 徐泄,漸漸松了手。 手一松,戚少商便拔出“春秋筆”。 春秋筆刺在龍涉虛的肚皮上。 龍涉虛發出一聲狂嚎。 他撒手就走。 戚少商沒有馬上追擊。 因為他發現連“春秋筆”都未能戳破龍涉虛的肚皮,只是讓他感到尖銳的痛楚,嚇退了 他而已。 龍涉虛的“金鐘罩”的确到了神兵難摧之地步。 不過,戚少商在這种凶險的情形下拔筆挺刺,力道拿捏的自然失准,否則,以“春秋 筆”之銳,龍涉虛是斷斷承受不住的。 所以,這才把他惊退。 戚少商不追擊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他看見了雷卷与唐晚詞。 ──劫后重逢,只要彼此還互相關怀,有什么能比宛若隔世的相逢更歡暢、 唐晚詞待龍涉虛一退,就閃到戚少商身前:“嗨!” 戚少商也笑著招呼:“嗨!” 唐晚詞掠了掠發,笑道:“別說我不過來助你一刀,你們一對一,不好幫你只有一條胳 臂,對方又跟你是同輩,我幫你,等于是同情你獨臂……你不需要人同情的對不對?” 戚少商只有答:“對!” 唐晚詞嫵媚的笑道;“你們兩個反倒沒話可說是不是?” 戚少商覺得唐晚詞那一雙明如秋水的眸子,在橫嗔雷卷一眼的時候,有說不出的風情与 深情,心中突然感悟到一些事情。 雷卷仍裹在毛裘里,臉色青白,比以前還要瘦削,還要病懨懨得多,但奇怪的是,雙眼 里的寒光,卻顯然清淡了許多了,像有兩盞微燭,把他眼里的寒意漸漸烘暖了起來。 戚少商叫道:“卷哥。” 雷卷點了點頭。 戚少商問:“你們怎么會來這儿的?” 自從在“毀諾城”被沖散以后,他們彼此也斷了訊,失卻了對方的消息。 雷卷說:”我們在五重溪就見過無情,后來又在拒馬溝無意中知道九幽老妖率他的徒弟 們來找你們的麻煩,便盯上他們,一路上怕他們發現,不敢過于接近,今晚想掩過山神廟來 通知你們,剛好赶上這一場事。” 戚少商知道雷卷輕描淡寫几句活,就轉輾到了黃槐來,其中必有說不盡的凶險曲折,他 忍不住還是問了一句:“邊儿呢?” 雷卷沒有答。 戚少商的一顆心沉了下去。 沉到底。 兩人相對,冷月無聲。 往事如風聲掠過。 唐晚詞道:“劉捕神和無情還有馬車里的人都傷重,先救治他們再說。” 她和雷卷在九幽神君与泡泡遁走之際掩至,趁戚少商攔截四名敵人時潛入馬車內,鐵蒺 藜攻殺張五的暗器,也教雷卷用毛裘盡數兜住了,并佯作中了暗器,呼了一聲,然后在緊急 關頭之際,才一出手就重創鐵蒺藜,傷了英綠荷、嚇跑了狐震碑,洱由戚少商打退了龍涉 虛。 戚少商与銀劍以二敵四,銀劍還只是個小童,戚少商又負刀傷,對方是四大惡煞,雷卷 這才肯下手突襲,但他在動手之前,還是先揚聲,不過仍把鐵蒺藜一指捺倒,至于英綠荷, 原先曾在他背上敲了一記鐵如意,他也毫不客气的一指彈碎她背上的“晶鏡”,這兩面“晶 鏡”,也是九幽神君所傳,跟劉獨峰的“軒轅昊天鏡”一正一邪,功效截然不同。 “軒轅昊天鏡”能把對方的兵器施還其身,只要映落在鏡面上,即可以映象反擊對方, 疑真疑幻,不易應對;是故廖六重傷之下,仍把鐵蒺藜和狐震碑二人打得陣腳大亂。 英綠荷的“ 女攝陽鏡”,卻能將任何熱力和光芒,聚攝于鏡中,再反射出來,成為莫 大的銳力,弱可迷眩對方視線,強則可割体傷人,英綠荷身体不住旋轉,甚至要脫光衣服, 便是藉体內功力的一切能力,來吸取月亮的光芒,在晶鏡里反激出去,使唐晚詞和銀劍無法 睜目,她正可賴以求胜。 雷卷卻一指戳破一片晶鏡。 英綠荷既然負傷,雷卷也不施加殺手。 除非不得已,暗算傷人本來就不是雷卷的個性,何況對手是個女子。 唐晚詞則恰好相反。 她不管。 她沖出去,根本對暗算不暗算沒有觀念,她的目的是要斫倒敵人,如此而已。 這一路來,雷卷与唐晚詞生死同心,同舟共濟,并肩作戰,齊歷患難,但在性格上,誰 也沒有影響了誰。 雷卷深沉含蓄。 唐晚詞俠爽豪放。 兩人性格不同──但性格不同的人,只要有量度有慧眼,反而較能相處、互相欣賞。 能在一起歷難,那也是一种幸福;戚少商看見他們雙雙掠往樹上的儷影,心中不由生起 慨嘆: ──大娘。大娘。 第七十二章 順逆神針 戚少商也飛身上樹,忽听銀劍叫了聲:“公子!”他才發現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 劉獨峰身上中了三把飛刀。 左胸、右胸、胸腹之間。 三柄仍嵌在胸肌里。 劉獨峰鼻孔里有一點點的血跡。 無情背部裂開一道口子,有一道劍傷,血己滲透白衫。 他身上并無其他的傷痕。 戚少商、唐晚詞、雷卷,掠上了松枝,銀劍卻是轉轉折折,一節一升的跟上來的,這時 無情緩緩睜眼,道:“我們決不能留在此地。” 銀劍僮子道:“是。”可是樣子很是茫然。 唐晚詞說:“我們先上馬車再說。” 戚少商有點遲疑:“可是,兩匹馬──”兩匹馬拉上七個人坐的車子,恐怕走得不快, 何況這是山道。 雷卷道:“只要行過山坳,不到半里,我們有兩匹馬候在那儿。” 戚少商知道他們是為免惊動敵人,是故棄馬欺近,正要過去替劉獨峰拔刀敷藥,劉獨峰 陡地睜眼,一手按住戚少商的手,搖頭道:“不要拔。” 戚少商一見劉獨峰的目光,心中一寒,因為那一雙一向寒芒銳蘊的眼光,此刻變得倦倦 無神了。 “刀不拔,我還能敝住一口气,上了馬車再說;”劉獨峰道,“我的傷,主要不在這三 把飛刀。” 他這句話是說給無情听的,也許是他的傲岸,也許他是要讓無情心安。 無情沒說什么,他只是重覆一句:“我們不能留在這里。” 唐晚詞問:“我們該到那里去?” 她是問雷卷。 雷卷也沒了主意:他自度決非九幽神君之敵,但不知九幽神君現下傷成怎樣?究竟要与 之對抗,還是設法潛逃? 無情道:“九幽老妖還會再來,要到最靠近的人多的地方,找一處王公門第,深院廣廈 去。” 雷卷与戚少商都頗感躊躇,這一帶都沒有江南霹靂堂和連云寨的勢力,就算有,這一輪 風聲傳布開去,誰敢破家相容, 劉獨峰怒道:“到郗將軍府去。” 戚少商道:“他?” 雷卷感覺敏銳,道:“怎么?” 劉獨峰道:“這方圓數十里內,只有他那里較恰當。” 戚少商道:“這可給郗舜才盼著了。” 無情向銀劍道:“金儿他?” 銀劍目中淚光閃動。 劉獨峰垂下了頭。 無情長吸了一口气,“記得也要帶他一起走。” 銀劍悲聲道:“公子放心,銀儿決不會撇下金哥哥的。” 劉獨峰忽道:“我──”只說了一個字,便說不下去了,滿目都是惶愧之色。 無情低沉地道:“我們在路上再說,少停,只怕那老妖又到了。” 唐晚詞的眼睛像兩片水云,都勾在無情處:“你沒事罷?”無情只笑笑。 戚少商和雷卷一听,都知道九幽老怪傷得似乎并不重,心中也憂慮了起來,九幽老怪非 同泛泛,若是“福慧雙修”、“連云三亂”等,最多只能施加暗算,不足為患,若是顧惜 朝、黃金鱗,則功力相仿,只要多加提防,還可應付,獨是九幽老怪門徒既眾,武功又高, 又擅妖法、奇術,稍一不慎,即成禍患,就算力拼,也不足以御。 唐晚詞心急:“那我們還等什么?” 劉獨峰點點頭,長身而起,戚少商挽他一把,兩人飄下樹來,直掠馬車,劉獨峰的一口 气似已用完了,在車內胸膛不住起伏,話也說不出來。 戚少商張眼一看,只見銀劍雙手把無情抱了下來,因為他年幼力小,樹高地遠,雷卷在 半途摻銀劍一把,戚少商看了心中一凜:看來,無情的傷勢,要比劉獨峰更惡劣! 應付九幽老怪那魔頭,只怕要落在卷哥、唐二娘和自己的身上! 只听唐晚詞道:“林子里還有一個半死不活的東西,讓我去補一刀。” 雷卷卻道:“那放鐵蒺藜的么?不必了!他活下來也充不了好漢!” 劉獨峰在車內听著了,知道那被放倒了的人是九幽老鬼的弟子鐵蒺藜,也就是殺傷廖六 的凶手之一,本想過去替廖六雪仇,無奈一陣天旋地轉,胸中一陣气塞,一時之間,半句話 都說不出來。 馬車略略一沉。 無情与銀劍已坐了進來。 銀劍右手挽住臉如白紙的無情。 銀劍膝上躺了一個人: 衣衫遍血的金劍。 劉獨峰身邊也坐了人。 形如痴呆的張五。 劉獨峰看了心中越發難過,收回視線,卻正好看到無情那一對明利的目光。 一聲馬嘶。 車后景物如飛。 劉獨峰的心緒也亂如飛逝的松林山景。 無情望定他,虛弱地道:“江湖中人,都說我孤僻寡情,其實,我是沒有什么怨言 的。” 劉獨峰等他說下去。 “因為,我是有親人、有兄弟、有朋友的。”無情道,“我的親人只有一個,那是諸葛 先生,我一輩子都感激的人。” 無情微微笑了,他用手擁緊一些銀劍的瘦肩,“我的兄弟,舉世皆知,那是鐵手追命冷 血,另外,還有四人,我也當他是小兄弟,那是金儿、銀儿,銅儿、鐵儿。” “這几個人,只要他們受到任何人的欺辱,我都不會放過對方──”然后他道,“可 是,金儿現在死了。”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來:“他是你殺的。” 劉獨峰點頭。 張五仍在傻笑。 劉獨峰只覺心口一陣搐痛。 他道:“我懂得你心中的感受。”他頓了頓,又道,“我這一趟來,六個手足死了五 人。我曾矢意要殺戚少商、息大娘替他們報仇。” 無情道:“你明白就好。” 劉獨峰搖首道:“可是我不明白。” 無情搖頭道:“我也有很多事情不大明白。” 劉獨峰道:“你為什么會來這里?” 無情道:“上次,在思恩鎮的安順棧,我不知道事情始未,見你抓人,就出了手,這件 事,我很后悔。” 劉獨峰道:“那次若果沒有你,我不一定能在他們一眾拼命維護的人里逮得住戚少 商。” 無情道:“現在看來,你跟他倒似有不錯的交情。” 劉獨峰道:“所以,你是為救戚少商來的?” 無情道:“不錯,我走了許多冤枉路,沒把你找著,卻打听了許多有關戚少商的事,越 發使我覺得要向你手上討一個情,不要押解戚少商回京。后來誤打誤撞,找著了雷堂主,兩 人拼了一場,才省悟你可能根本沒有走,仍留在思恩鎮。” 劉獨峰說道:“所以你立即就赶了過來。” 無情道:“我赶過來的時候,你剛剛离開,我見郗將軍府派出九名侍衛追蹤你,我便遠 遠捎著,也跟了上來。” 劉獨峰道:“那么說,小五子曾告訴過我,他眼看要被鐵蒺藜所傷之際,卻被人救了回 山神廟,想必就是你了。” 無情道:“我想以你一向作風,晚上不致動身,故在夜里赶上,會方便一些,剛好就遇 上張五被鐵蒺藜和狐震碑圍攻,我發了一輪暗器,把英綠荷及龍涉虛也逼了出來,他們不敢 戀戰,落荒而逃,我見張五也沾了點毒,便沒迫赶──” 劉獨峰滿目都是謝意:“你還替他剜去鼻尖的傷處,把他救了回廟。” 無情道:“我知道你和戚寨主就要回來,便不在廟里呆著,把寫好的條子,放在張五的 身上。” 劉獨峰動容道:“條子?什么條子?” 無情變色道:“你沒有看到么?” 劉獨峰詫道:“是寫些什么的。” 無情仰天長嘆,撫摸金劍的頭發,忍悲聲道:“既是天意,也是我大意,合當有此 劫。” 劉獨峰急道:“你寫了條子?小五子沒交給我哇!是寫什么……” 無情微揚手,劉獨峰就住了聲。 銀劍在一旁忍不住道:“我家公子怕面陳過于唐突,所以寫了一張信柬,懇求劉爺您高 抬貴手,放戚寨主一馬,他感同身受,無論你允可与否,都相煩來鐵翼松斷崖口處一晤,因 怕你不置信,還留下了公子的印鑒,懇祈劉爺移步商酌……豈知……” 劉獨峰這才省悟,跌足長嘆道:“這──我──” 無情道:“我明白了。都怪我一時不慎,沒想到連九幽老怪都出動了,他先一步取去了 信柬和印鑒,千方百計,把你引去松崖口,讓你惜以為我們是敵!” 劉獨峰一時只覺种种大恨,都已鑄成,体內气息,并抑制不住亂流亂竄,無情一見,即 道:“劉大人,气納丹田,導息暢流,大敵在前,保重為要。” 劉獨峰猛自一省,忙抱息歸元,好一會才勉強平复,慘笑道,“我知道了,你是為了不 想挾恩協報,又為求光明磊落,故先賜柬于我,道明此事,邀約見識。九幽老妖早到一步, 取去信柬,閱過內容,特意以棺材、步轎出現,再出示你之印鑒,使我急怒中种此大錯…… 我一見松上有轎,即急下毒手,那一劍,破轎而入,殺了小哥儿,傷了你……”說到這里, 愧莫能言。 銀劍悉怒地道:“公子一見是你的馬車,便疏于防范,你飛劍而至,我們都大為錯 愕……如果我們有備,你怎傷得了公子,殺得了金哥哥!” 劉獨峰赧然道:“那是我的魯莽。九幽老妖几度裝在棺材、轎里,還宁愿身上挂彩,把 我們引來,我以為他在上面伏擊,便一聲不響、先發制人,卻……卻害了這位小哥的性命, 我一定會給你們公子一個交代。” 銀劍冷哼道:“人都死了,你能有什么交代!” 無情沉聲道:“銀儿。” 銀劍立即不說話了,但顯得很悲憤的樣子。 靜了半晌,無情才道:“當時月遮林密,我一見有人出劍,殺道凌厲,不留余地,也疑 不是你……所以便全力出手。” 劉獨峰知道無情這樣說,也是在為他開脫,只道:“我……還是傷了你……” 無情做然笑道:“你可也沒撿著便宜!” 戚少商忽攢入了臉面,問道:“九幽老怪是在你們受傷后施暗算的?”他一直都在留心 聆听,車里兩人的對話,也是有意要讓他也听明白,他這時的問話也有意岔開兩邊之間的仇 忿;問了這句話之后,他又調身過去繼續打馬策轡。 劉獨峰說:“我跟無情交手三招,兩人都以為是勁敵,盡了全力,彼此都受了傷……但 從對方招式里發現不對勁,心中疑惑,正要住手喊話,九幽老怪就猝然施加辣手……” “其中大部分攻勢,都是劉大人一力接下的,要不然,我現在也沒命坐在這里了。”無 情接道,“我們齊心合力,全力反擊,但受傷已重,抵不住他的攻勢,唯劉大人全力抵擋住 他的攻擊,我才能趁隙賞他三口‘順逆神針’。” 劉獨峰道:“他著的是‘順逆神針’?” 無情道:“要不是無聲無息,無光無形的‘順逆神針’,又怎能在號稱‘遇強愈強,得 必全失’的‘空劫神功’下藉掌風卻逆掌力而入,射中了他的掌沿、指尖和袖襟呢?” 劉獨峰點首道:,‘難怪那几道几乎看不見的細毫,只沾著他袖口,也能鑽入衫內,飛 若游絲,直戮九幽老妖的手腕。聞說‘順逆神針,順血攻心,若以內力抵抗,則逆真气運 走,鑽腦而歿。” 無情道:“是。” 劉獨峰道:“听說天下間無藥可救治這‘順逆神針’,只要中了一口,便只有攻心或刺 腦,不死也得殘廢!” 無情道:“是。” 劉獨峰道:“那么……” 無情嘆了一口气,道:“可惜他是九幽老怪。” “‘順逆神針,确不可藥救,但卻可以憑极深厚的內力將它逼出來,有這般高強內力的 人,舉世滔滔,只怕無几,九幽老怪卻剛好是其中一個。”他語音一頓,又道,“而我的暗 器,偏偏從來都不淬毒。” 第七十三章 空劫神功 這時,雷卷騎馬在前,唐晚詞策馬在后,一前一后,夾護著由戚少商攢轡的這輛馬車而 馳。 劉獨峰出神了一會儿,嘆了一聲。 無情道:“劉大人──” 劉獨峰用手掌在無情手背上拍了拍,道:“到這個地步,已同生共死了,還什么大人不 大人的,你要是不見棄,就稱我一聲‘大哥’罷。” 無情并不同意:“家師是諸葛先生,但他因收過一名大逆不道的徒弟,曾當天立誓,永 不收徒,他視我們如同己出,跟你原是同朝命官,份屬同僚,先生也尊稱你為‘兄’,我豈 能僭越輩份” 劉獨峰搖首道:“俗禮、俗禮,可廢、可廢!” 無情一笑道:“我就稱一聲劉捕神罷。” 劉獨峰道:“那也隨你。”便等無情說下去。 無情道:“九幽老怪一上來時便似已受了點儿傷?” 劉獨峰苦笑道:“我原先在廟里腰部已著他一擊,但我也賞了他一劍。第二次在廟外接 戰,又趁火勢劈了他一記,在崖前,他扮作是你,誘我上當,張五著了他們的毒手,但他也 被我的射陽箭炸傷,本來在這場戰斗里,他一直占不了上風……” 說著嗟嘆道:“都怪我糊涂,三十多年的跟惡匪強敵周旋,竟還是上了老妖的圈套!第 三遭在山神廟內,他遣入殺了廖六,卻算不到我仍伺伏廟里,在他正在要對戚寨主下毒手 時,我傷了他,但他手下人多,我也著了他一下,算是打和。接下來,他因為有了你的平亂 玉佩和手跡,便處心積慮,躲在棺村里,在廟外向我挑戰,但也沒討著便宜,只把我引到松 林崖前,又弄了一頂与你的行轅相似的轎子,突施攻襲,然后就逃,讓我乘胜追擊,因而誤 傷了你,才遭他暗算。”他搖頭冷笑道,“老妖可真能忍,我也服他!” 無情道:“要不是我大避嫌,老早跟你拜面直稟,就不會發生這种事情。” 劉獨峰道:“若不是我執意要抓戚少商,也不會有這种事列!”他自嘲的一笑又道, “看來,現在是他在護著咱們了。” 無情雙眉一剔,道:“你的傷?” 劉獨峰長嘆一聲:“完了。” 無情道:“我那三刀……實在……” 劉獨峰道:“你那三刀,是傷了我,但我也划了你一劍,而且,是傷了你的右臂筋脈, 要不然,你也不至于被九幽老怪的‘空劫神掌’震脫了左腕手臼!” 無情道:“我本身并無內功,而所練的內勁又只為發射暗器用,跟一般內功大相逞庭, 九幽老怪的‘空劫神功”遇強愈強,遇抗更厲,所以他是非遇上勁敵,不輕易施展‘空劫神 功’,那一掌,只能使我左臂全使不上力,卻不能傷我。” 劉獨峰喜道:“要多久才能恢复?” 無情眉宇之間不禁愁云滿布:“恐怕也要明晨,才能轉動,一天一夜,才能使勁,完全 恢复,怕要兩天兩夜。” 劉獨峰幌一幌頭,道:“劫數!劫數!右手又如何?” 無情忽問:“剛才在松樹上交手,我發第三刀時,你大可以‘風雷劍法’斷我一臂,但 突改用短刃一捺,按理我這條胳臂也斷保不住才是!” 劉獨峰微微一笑:“九幽老怪武功再高,也斷斷放不出這樣光明磊落的暗器,所以我已 覺出來,可能是你。” 無情道:“幸好你手下留情,不然我這條膀子──”忽想起戚少商斷臂,便沒說下去。 劉獨峰歉意地笑道:“我施的是‘秋魚刀’,被它触及任何部分,都會麻痹無力,少說 也要三天三夜,才能复原。” 無情訝然道:“‘秋魚刀’是捕神六寶之一,我是听說過了,但怎會──” 劉獨峰道:“‘秋魚刀,其實不是刀,而是魚。” 無情更感詫异:“魚?” 劉獨峰道:“那是天竺圣峰上天池里的一种通体透白的魚,潛泳的人碰上了它,全身發 麻,這种魚原名‘秋驥清明”是電神的意思,簡稱‘秋魚’,是在秋天里出現,產量极稀, 据聞已經絕种。這魚上的骨骼,是透明的,在水里可以看到魚的脊骼。這种魚极不好抓,當 地又當是神物,而它壽命又短,僅三個月就不活了,一旦死后,其使人麻痹之力量全消,成 為其他魚類所爭的食物,獨是我手上這一尾‘秋魚’,据悉已活了三百個秋天,最后在湖里 吞噬了一柄神刃,因而致死。它的背脊竟与神刃混化為一体,成為這一柄‘秋魚刀”我也是 几番机緣巧合,才能獲得的。世問所謂利刃,無非是殺人如何快利,如何吹毛斷發、削鐵如 泥,我手上這柄,卻是能制人不會殺人,我認為這才是寶刀!” 無情道:“看來你的六件實物,都各有來歷。” “我還有六把寶劍呢!”劉獨峰正得意處,忽看見全失了神的張五便痛心的道,“但本 來拿這六件寶物的人,現在,不是死了,就是傷成這樣子!” 無情赶忙道:“也就因為是‘秋魚刀’,所以我這條臂膀還能保住。” 劉獨峰道::‘但現在重大關頭,你的雙手仍不能發力,而我……”說到這里,心下已 有了決定,急笑一聲道,“沒想到這條命要賠給九幽老怪!” 無情知他傷重,但仍估計不出傷得究竟有多重,只關切地道:“‘空劫神功,越是遇上 高深的內力,反挫力越大,我看見你背上被印了一掌。” 劉獨峰截斷道:“我傷得自是不輕。不過,憑我苦熬三十五年的‘雷厲風行大法’,遇 上越重的傷,也越能壓抑得住。”他哈哈一笑,又道,“剛才我說完了,實在灰心喪志之 至,待九幽老怪逼出老弟的‘順逆神針’,我們的傷,說不定已好了七八成!” 無情眼光閃動,道:“但愿如此。” 其實劉獨峰是強顏作笑。九幽老怪處心積慮。千方百計,不惜三度以身作餌,為的只是 廢了無情一條臂膀,在自己的背上印上一掌,那一掌,自然非同小可! 那一掌用的是“空劫神功”,但与袖風力拚時,指掌間也迸伏了“落風掌”和“臥龍 爪”的內勁,這兩种內功,一是奪取女子元陰而練得的,一是吸取童子元陽而修成的,練法 都不堪已极,令人發指,但這兩种功力,是專破內家護体罡气,任是絕世高手,一旦沾上, 如果有幸及時護住經脈,不立時喪命,也非要三個月以上運功苦修,靜坐行功,也可以將陰 勁陽煞清除。 可是,此時此境,教劉獨峰有什么時机可以行功運气? 劉獨峰怕給無情瞧破,便反問道:“你看以九幽老怪的功力,如果要逼出三口‘順逆神 針’,要多少時間?” 無情道:“快則一天,慢則三天。” 劉獨峰搖搖頭唱然道:“這樣說來,我、你、九幽老怪,三人暫時都失去了戰斗能 力。” 無情雙眉微揚,道:“可惜我轎子都摔坏了,連机關都生不了效用。” 劉獨峰長吁一口气:“九幽老怪還有五名弟子。” 無情道:“鐵蒺藜著了雷老大一指,縱保得了命也保不了元气,剩下只有泡泡、狐震 碑、龍涉虛和英綠荷。” 劉獨峰道:“泡泡難纏,身份莫辨。” 無情道:“不過她的獨門兵器已給戚寨主破了,人也受了傷,倒是狐震碑,他也練得 ‘落風掌’、‘臥龍爪’之類的陰毒功夫,不可不防。” 劉獨峰道:“英綠荷身上系的‘ 女攝陽鏡’,能吸收任何光亮成銳勁,不過,已給雷 堡主戮破了一面。” 他們二人說話時都故意放響了一些,目的是讓戚少商也能听到。 听到就會注意。 注意才能防范。 現在這一場戰斗,倒不在九幽神君,無情、劉獨峰的身上,而是靠戚少商、雷卷、唐晚 詞和九幽神君四名弟子的胜負而定──至少在這一兩天內的局勢看來如此。 無情傷怀于金劍僮子之死,但見張五神志呆滯,忍不住道:“他中了毒?” 劉獨峰看了張五,憂傷地搖搖頭,道:“中毒還可藥救,他現在只怕是神志受制,解鈴 還需系鈴人,除非把九幽老怪或泡泡擒住,否則……” 無情正待說話,突听戚少商大喝一聲,馬車軋然而止。 馬車陡止,張五和金劍的尸首,几被彈出車外,劉獨峰雙手一抬,抓住兩人。 無情伸頭出車帘,問:“什么事?” 戚少商神色凝重,揚了揚下頷,道:“卷哥進去了。” 無情一看,只見道上插了數百很大大小小被削過的竹子,大小不一,一望無盡,每間隔 數十根,就有一盞如螢燈火,粘在竹尖上,發出幽幽的光芒,遠黯處還不知有多少根這樣的 竹子,但當中倒有一條路,可供馬匹馳入。 無情失聲道:“雷堡主走入陣中去了?” 戚少商雙眼往斷竹林中不住逡巡,道:“卷哥一看,就拋了一句話:‘可能有詐,我去 看看!,便策馬馳了進去。” 唐晚詞這時已打馬攏了上來,皺眉道:“這是啥勞什子玩意?” 劉獨峰喃喃地道:“是陣勢。” 無情也臉色冷沉地道:“這陣非九幽老嬌擺不出來!” 劉獨峰變色道:“難道九幽已逼出了‘順逆神針,?” 無情略一思慮,即斷然道:“這陣确是九幽布的。唯其是他布下的,便足以証實他已無 出力之手,但此人思慮周密,行動快捷,能夠先發制人,預先設伏,或是指使徒弟布此‘竹 篱九限陣’,切斷我們的去路!” 唐晚詞秀眉一蹩,英气大現,揚鞭叱道:“這是什么陣?!我也要闖一闖!” 劉獨峰和無情一齊道:“使不得!” 就在這時,一陣怪异的聲音傳了過來。 戚少商听到的是息大娘的一聲哀呼。 無情听到的是鐵手的一聲怒吼。 銀劍听到的是金劍的一聲慘叫。 劉獨峰听到的是廖六的一聲厲嗥。 唐晚詞听到的是雷卷的一聲求救。 這一聲傳入人人的耳中,但感受人人不一。 張五這時臉肌一搐,但沒有人注意到。 人人都因那一种幻异的叫聲而震住。 銀劍功力較弱,但他知道金劍已經死了,不可能發出這种呼聲。 呼聲每人听來不一,但都傳自于那斷竹叢中。 只見那一條迤通的竹燈路,在黑暗里有說不出的詭异。 唐晚詞叱了一聲,揚刀一揮,打馬就往竹路里闖:“喝!我看這是什么鬼陣!” 無情急叫道:“攔住她!” 說時遲,那時快,戚少商在唐晚詞策騎飛掠過他的馬車之際,已一手勒住了她馬上的  繩! 馬長嘶,作人立。 唐晚詞怒道:“干什么?!” 無情道:“里面凶險,不能進去!” 唐晚詞情急,一刀反砍戚少商手腕。 戚少商只有縮手。 他只有一只手。 他不防此著,唯有縮手,唐晚詞便縱騎入了斷竹叢中,她的后發還高高的揚晃了起來, 露出玉雪一般的后頸。 劉獨峰頓足道:“她進去又有何用!” 戚少商道:“二娘進去,說不定能助卷哥一臂之力。” 無情立刻搖首:“沒有用,這陣勢,多少人進去,都如孤身一般,除非把這陣毀了,否 則就算是一人能出陣,其他人也難保安全。” 戚少商嗆地拔出“青龍劍”,劍作龍吟,“我們一路把竹削去,看這陣怎還發揮效 能!” 無情即阻止道:“斬不得!這竹上涂有毒藥,竹下有炸藥,一旦引發,就算陣外人安 然,陣內人也要遭殃!” 戚少商急道:“這……” 無情望向劉獨峰:“依你之見?” 劉獨峰沉默半晌,開口即道:“九幽老怪目的是要困殺我們一二人,他想必還有更厲害 的后著,來對付未入陣的人!” 無情道:“所以事不宜遲,得立刻破陣!” 劉獨峰目中神光暴長,但旋即黯淡,他全副精神都在思慮當中:“鬼神不測之机,天地 造化之妙。一限九變,九限八十一變,這應該是八重門戶,休。生、傷、杜、景、死、惊、 開的變化和生克,怎會有第九道門?!” 無情經這一提點,豁然而通道:“對,這不是生克奇門,而是迎神役鬼拘魂攝物的左道 邪門,最后一門,才是万端法門,隨魔生障!” 劉獨峰目光又是一亮,喜道:“對!” 無情即向銀劍吩咐,說道:“按四時,化五行,合三才,布九宮,你可都還記得?” 銀劍晶瑩的目光一閃,道:“記得。” 無情道:“按照六丁遁甲,參用奇門八卦,逢三一拔,見六一劈,遇九滅燈,或可破 之。” 銀劍拔劍長身道:“是。” 無情道:“記住,此陣巧侔造化,易生幻象,破陣時必須無私無視無思無事,不能生畏 怖之心,記住,手不可触火,足不能沾竹!” 銀劍又道:“是。” 無情揮手道:“速去速回!” 銀劍閃身即入陣中。 戚少商吃了一惊,擔心的道:“此陣凶險,不如我去!” 無情道:“破此陣要兼修顛倒遁甲和太极玄門法,銀儿去較适妥。” 戚少商仍然不放心:“我……” 劉獨峰道:“這儿必有更不易渡過的奇艱,還仗你──” 話未說完,戚少商突然大喝一聲,一劍下刺,插入土中。 土里剛伸出的十只又粗又短的手指攸又收回土里去了。 戚少商再拔劍時,劍上沾血。 只見一人悶哼一聲,破土而出,捂胸蹌踉了儿步,一雙眼珠子怨毒地盯著戚少商,正是 狐震碑。 戚少商卻霍然回身。 一個臉圓圓,一個甜甜的女孩子。 青春得連她的丰腴都充滿了彈性和軟嫩。 戚少商一見到她,像一個經驗老道的獵人突然遇上了一頭老虎一般。 那少女唉了一聲,蹙眉哀怨的說:“你弄環了我的泡泡,還弄傷了我。” 第七十四章 月色如刀 這小女娃子粉砌酥搓,臉上粉嫩中又隱透絆紅,像蒸發得恰到好處的壽桃包子,但她樣 子卻不是艷麗到絕頂,但卻十分甜美,看來一點也不妖冶,反而有點像鄰家小女孩的朴素与 平凡。 這樣的一個女孩子,才一出現,場中劉獨峰、無情、戚少商三大高手,無不回頭。 那小女孩的話一出口,人人都知道她便是“泡泡”。 這樣一個女孩子,便是三次在眾高手中護走她師父九幽神君的人,而且,也是九幽神君 三次棄時都把她攜走的“泡泡”。 劉獨峰心忖:自己跟九幽老怪交手四次,竟連他的臉孔也瞧不著,這“泡泡”也神秘莫 測,沒想到,竟是一個嬌柔的小女孩。 戚少商更是如臨大敵。 雷卷、唐晚詞身陷敵人布設的奇陣之中。 銀劍僮子正竄去鶴伏鷺行的破陣。 車中有三個無還手之人,要仗他這個獨臂人來照護。 他不能有失。 車里的几個人,都可以說是為他才落到這個地步的。 他雖然曾破了泡泡的奇門兵器,但這回泡泡居然敢現身,定必胜算穩操才會干冒奇險。 泡泡向戚少商噘著嘴儿道:“我不要,你要賠我泡泡。” 戚少商冷笑道:“你過來呀,我給。”心里暗道:你要是敢過來,我就賞你一劍。想到 這里,心中一寒:怎么自己對一個看來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也這般殘狠,莫不是這段日子 在逃亡与殺戮中渡過,真的把自己的天性都磨得這般猙獰了! 泡泡歡顏地道:“好,你可不許賴啊。”走了過來,伸出了手。 劉獨峰猛想起張五被制住的情形,叱道:“不要碰她的手!” 戚少商本想一劍剁下她的手,但面對這樣一個嬌柔的女子,也覺得無從下手,劉獨峰這 一叱喝,他便不由自主的反退了一步。 泡泡欲軟腰一伸,伸手迎空虛點。 戚少商見狀大吃一惊。 泡泡這凌空虛划,仿似全無勁道,但究竟是不是運施极高深的內力,隔空打穴,遠距傷 人?戚少商全無把握,當下心念電轉,想起武林中絕少有的几种越空制人的指法:“金剛 指”、“訶摩指”、“拈花指”、“多羅葉指”、“六脈神劍”、“彈指神通”、“一陽 指”等,但卻無一樣,跟眼前少女一般,臉上笑嘻嘻、渾身不著勁的、五指軟綿綿的架式相 似! 戚少商正要設法閃躲,又發現對方出指全無勁道,便要觀而后動。 劉獨峰和無情也一時摸不著頭緒。 攸地,張五長身而起,十指箕張,雙手已抓住戚少商背后的靈台穴与志堂穴。 戚少商手緊握劍,但全身不能動彈。 泡泡尖嘯一聲。 張五飛身而出,抱住戚少商,大步往松林密處疾奔! 這一下,變起驟然,就連在車中的劉獨峰和無情也措手不及,戚少商便受制于人。 劉獨峰大喝一聲:“張五!” 張五渾然不覺。 劉獨峰再怒吼一聲:“張五!” 張五已奔入樹林里,他本來腿部受傷,但而今仿佛也不覺得痛。 劉獨峰臉色紫脹,突然盤膝打坐。 無情變色道:“不可!” 泡泡甜甜地笑了一笑。 她走近馬車。 狐震碑也逼近馬車。 兩人正好一左一右,向馬車行來。 無情長吸一口气,再徐徐吐气,然后又深吸一口气,又緩緩吐气,接著,又長吸一口气 ── 然后撂起長衫,移位出帘,往馬車篷前端然一坐,眼睛平視二人。 泡泡眼睛骨溜溜一轉,向無情招呼道:“大捕頭,你可好?” 無情微微一笑,望著她。 泡泡緩緩自腰畔,抽出一根竹管子,又慢慢的把竹管子舉了起來,然后小心翼翼的對准 無情,才道:“听說,你一雙腿子,已經廢了,是不是?” 無情沒有說話,只看著她。 泡泡說:“也听說你的一雙手,現在也不大靈便,對嗎?” 無情臉無表情,望著泡泡,泡泡突然覺得有些心寒,不禁升起速戰速決的念頭。 泡泡仍甜笑道:“而且,你那一頂寶貝轎子,好像也毀了,也就是說,你沒有腳,動不 了手,机關也廢了,所以,變成百無一用了,對不對?” 無情冷冷地,沒有言語。 泡泡用眼稍往車里探了一下:“還有里面那位捕神老爺,捱了家師一記‘空劫神功’, 又著了‘落鳳掌’和‘臥龍爪’,大概已跟廢人差不多了罷?” 無情這才變了臉色。 他現在才知道劉獨峰不止著了“空劫神功”,還硬受了“落鳳掌”及“臥龍爪”這兩种 陰毒絕倫的邪門掌功。 泡泡用一對美目,向狐震碑瞟了瞟,道:“大師兄,看來,我們這大捕頭,和里面那位 老捕神,都是外強中干的貨色,你還不過去向他們請教請教。親近親近?” 狐震碑似乎對這位“小師妹”甚是畏懼,捂胸干咳一聲,應道:“是。” 驀地,馬車內風雷之聲大作。 無情一回首,只見劉獨峰五絡長髯,無風自蕩,一雙電目,神光暴射,胸臆間一連發出 四道悶雷般的響聲。 然后“轟”地一響,車篷震飛! 劉獨峰只說了一聲:“我去追回戚少商!”人已似怒鵬沖霄般直掠出車外。 劉獨峰重傷之下,居然有這般聲勢,泡泡本要出手,但心念一轉,向狐震碑叱道:“截 下!” 狐震碑鐵鵬凌空,左落鳳、右臥龍,截擊劉獨峰。 狐震碑并非無懼,而是認定劉獨峰只是虛張聲勢、不堪一擊,便要用落鳳掌与臥龍爪置 之死命! 只听長空一聲霹靂! 青光如電,一閃而沒! 一條人影飛起。 一條人影掠入林中。 飛起的人影叭地撞在山壁上! 這人被撞得五官血如泉涌,但貫胸一把青碧色的劍,把他釘在石壁上,沒及劍鍔! 這人正是狐震碑! 劉獨峰如巨鳥投林,遇挫不頓,已掠入林中。 只聞林里一陣如狂賤驟雨之聲、愈漸遠去。 泡泡為之玉容失色。 如果那一劍是向她擲來,她一樣閃躲不了,如果不是一念之間,改變主意,而向劉獨峰 發出攻擊,只怕此刻被釘入崖壁上的人,不是狐震碑而是她! 劉獨峰因為強持一口气,且痛恨使“落鳳掌”与“臥龍爪”的人,又急于追敵,將自己 手中的一口“碧苔劍”凌空飛投,把狐震碑釘入了崖壁上! 狐震碑一死,泡泡倒抽了一口涼气。 她聳聳肩,伸伸舌頭,笑了笑道:“嘩!幸好送死的還不是我。” 然后又向無情道:“那不好脾气走了,剩下你好脾气的一個儿了,也怪寂寞的。” 無情冷冷地看著她,眼光里有一种澈骨的寒。 泡泡的眼眸子往上面溜了溜,又往林子里瞟了瞟,竹管子遙對著無情:“車內的老捕 神,還胜一口气,已經飛走了,只剩下一個飛不走的小捕頭,是個廢人,想走,也走不了, 對不對?” 無情目光暴長,“對!”嘯地一聲,一物自口而發,閃電般擊中泡泡額前! 泡泡手腕一掣,竹管一震,已射出一道黃朦朦的光線。 那兩匹健馬突然踣地,哀鳴半聲,整個身体都在融化中。 泡泡撒手仰天而倒。 一人從天而降。 鐵塔般的巨人。 同時間,林子里疾掠出一條人影。 正是龍涉虛与英綠荷,他們是配合行動! 無情一低首,一陣弓彎之聲,三枝急箭,一齊釘入龍涉虛小腹上! 龍涉虛怪叫一聲,半空一個翻身,落在丈外! 三矢命中,但他“金鐘罩”護体,居然簇尖見血但未入肉。 英綠荷馬上停步。 她還沒有出手。 但她已發現武功最神秘莫測的小師妹,已經倒在地上,沒有聲息,七師哥中了三箭,要 不是他銅皮鐵骨,肯定也報了銷。 無情卻還是安然一端坐在車轡上,雖然車子因馬匹路地面漸漸下塌傾斜。 她自度可沒有龍涉虛的鐵功護体,也不比泡泡刁鑽犀利。 她不知道那個看來文弱無力的殘廢書生,還會有什么厲害法寶。 她可不想輕試。 她不想死。 無情冷冷地望著她。 那种冷的感覺仿佛冷入她的骨子里去了。 那眼神仿佛也是無形的暗器。 “你想怎樣?”無情問。 英綠荷看看地上的泡泡,額上滲出了鮮血,生死不知。龍涉虛呆在那里,也不知如何是 好。他正在廢幸自己是以“金鐘罩”護住全身,然后再扑擊而下,准備以巨力砸死對方,要 是平常貪圖快攻,護体內勁不夠周密,這三箭豈不是要了他的命? 就算要不了他的命,只要射低兩寸,也要自己絕子絕孫! 他想到這里,天大的勇气都成了半空折翅,沉到十八層地底里去了。 英綠荷看到了他的樣子,想到他所思跟自己大致一般,當下咬牙跺了跺足,話還未說出 口,已听到一個小童的歡笑聲:“你們出來了!” 英綠荷更不敢怠慢,疾喝一句:“走!”急掠而去! 龍涉虛一向以英綠荷馬首是瞻,只怔了一怔,也跨步追去;兩人都相繼消失在林子里。 無情這才舒了一口气。 長長的吁了一口气。 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英綠荷与龍涉虛用一根手指都能殺得了他。 他所有的暗器,都因為雙手不能運力而發不出去,而几道不必動手就可以發射的暗器, 也都已發光了。 那頂藏有無數机關和暗器的轎子,又已經毀了。 無情只有強作鎮靜。 如果他一旦撐不住局面,龍涉虛和英綠荷來一記反兜截殺,銀劍童子斷非所敵,這竹籮 陣不破,雷卷和唐晚詞也就危險了。 他以背弩射擊龍涉虛,但此人畢竟有過人之能,中而不倒,他心里就涼了半截。 他口中含的一塊飛棱,因要先把泡泡這個极難纏的敵手擊倒,只好先行噴射,如果龍涉 虛与英綠荷再行逼近,他可無法應付。 但他們終究不敢。 而且兩人一听銀劍說:“你們來了”,嚇得立刻就走! 銀劍這時冒了出來,樣子十分可愛。 他探著頭問:“公子爺,那兩個惡人走啦?” 無情微笑的點了點頭,說:“雷堡主和唐二娘呢”” 銀劍嘻的一笑,“我已照公子的吩咐做了,但到現在仍不見有人出來。” 無情啐了一口道:“好小子,把我也欺瞞過去了!” 銀劍伸伸舌頭。 只听轟地一聲大響,像引爆了什么威力极大的地雷似的,一人倒飛上老半天,才一個倒 栽蔥似的落了下來。 來人臉色青、人瘦、身子裹在毛裘里,鬢發被燒卷几處,毛裘被的焦了數處。 正是雷卷。 雷卷一落地來,就問:“二娘呢?” 忽听嘩啦啦一陣響,一條艷紅色的人影像游魚一般,自竹林間疾閃了出來。 她緊身的紅衣已濕透,越發突現出她誘人的身裁,一頭的黑發也濕透,束披在紅彩上, 有一种惊心的艷。 正是唐晚詞。 雷卷喜形于色,走前一步。 唐晚詞回身撂發,嫣然一笑道:“你也出來了。” 雷卷道:“我一進去,只見暮合霧深,風云窄起,雷電交加,驟生大火,我在火中左沖 右突,到處是火妖四起,火球四迸,火中喊殺震天,但卻又偏不見去路,覓不著敵人,正危 急間,忽有山分火裂,現出一處洞天,我一闖進,即似遭雷轟,震了出來,才知道竹子仍是 竹子,不曾著火。” 唐晚詞道:“我跟你全然不一樣。我一頭鑽了進去,就見風云變色,海飛波立,浪高如 山,波濤洶涌,我被吞噬在水里,便是怎么掙扎回避,仍被奔流急湍所控制,以為這次難有 生机了,不料雙足突然著了陸,但馬儿卻大概淹在里面了。” 雷卷喃喃地道:“原來只是虛幻一場,好厲害的陣勢!” 無情道:“馬仍陷在里面,無礙,一會儿就會出來。” 唐晚詞問:“這儿的情形究竟怎樣了?” 無情急道:“雷堡主才進陣中,唐二娘也跟了進去,劉捕神和我商議了破陣之法,我便 囑銀儿進入陣中攻破,不料泡泡和狐震碑突然出來,戚寨主正要力抗,不料,張五原來是著 了‘押不盧,和蠱術合并的暗器,神志已為泡泡所制,碎然出手,制住戚寨主背后要穴,往 林子里就跑,大概是九幽老鬼在松林里發聲縱控罷。當時情況緊急,劉捕神竟運起‘雷厲風 行大法”硬生生把內創壓住,一拔劍就殺了狐震碑,然后全力追逐張五。”他頓了頓,又 道,“我跟泡泡對峙,終用暗器把她擊倒,但她應無性命之礙,我要留她活命,找出救張五 哥之法,不料來了英綠荷与龍涉虛,要乘隙討便宜,但銀儿正好出來了,他們知道你們也將 脫陣,畢竟沒有勇气再戰,也逃之夭夭了。” 雷卷望了唐晚詞一眼,只說:“看來,我們是闖禍了,既未顧全大局,還全仗公子相 救。” 無情道:“快別這樣說。現在更嚴重的情形是:劉捕神不止著了‘空劫神功”還身受 ‘落鳳掌’与‘臥龍爪’之傷,他若強用深湛內力逼住,再貿然与人動手,只怕──” 雷卷疾道:“我去接應。” 唐晚詞身形也一展,雷卷道:“你留在這里!”燕子掠波,已沒入密林間。 唐晚詞返首問無情,在月下好一股英凜的艷色:,。只怕怎樣?” 無情嘆了一聲:“輕則殘廢,重則走火入魔──”話題一轉,向銀劍囑道,“你去把那 女子扶起,制住她气海、建里、章門三處穴道,把她手上的竹管子拿來,要小心一些,竹管 子里,是九幽門下最歹毒的‘大化 醒”沾也沾不得的。” 銀劍應聲去辦。 唐晚詞上前一步,撂了撂濕發,她的手上揚的時候,胸前的紅衫皺了一些微紋,更顯出 她胸脯丰滿而腰肢如柳,她自己卻似未覺察,只問:“卷哥怎樣才找得到他們。” 無情沒有去看她。 他只看著月色。 月色如刀,為死亡的千歲明辨細毫。 “你有沒有听到雷聲?” 唐晚詞側耳細聆了一陣,道:“有,很是隱約。”听到一聲像隔著棺材發出的悶響,一 聲,兩聲,三聲。 無情道:“既然我听到,你听到,雷堡主也定必听得到。” 他的臉色因月色而煞白:“劉捕神也該听得到。” 第七十五章 黑穴黃土 荒墳。 冷月。 一件黑袍,罩在一塊殘碑上。 這墳冢已廢修多年。多年前,這儿有過村落,也有過戰爭。但戰爭終于吞噬了村落。加 上一場洪水,把剩下的村民全都逐走,這儿已成了無主孤魂的荒冢,野狼掘尸嗥月的所在 地。 沒有人再來這個地方。 周圍都是泥泞、瘴气、尸骸枯骨,不是被浸得霉爛,便是被野獸噬得七零八落。 到處流竄著鬼火一般的綠芒。 低畦處積存著污穢的死水。 不知是什么事物在發出惊人的低鳴,是人?是獸?還是鬼? 這是人間地獄。 九幽神君選在這里。 因為他知道,劉獨峰不會來這里,同時,也不敢來到這里。 他中了三枚“順逆神針”,在未把針逼出來前,他也不想力拼劉獨峰或無情。 九幽老怪在輕輕的敲打著一面黑色的小鼓。 一聲、一聲、一聲………… 單調的回響。 像死人的心跳。 然后,遠處的狼嗥忽止。 接著,近處的虫鳴又靜了下來。 遠處狼嚎再起,這荒冢間已多了兩個人。 一個直挺挺的人,抱住一個不能動彈的人,緩緩放下,然后,呆呆的站在那罩著黑袍的 墓碑前。 直挺挺的人是張五。 那不能動彈的人當然就是戚少商。 戚少商穴道被制,神智卻仍清醒。 張五雖可活動,但已喪神失志。 戚少商知道自己已難幸免。 他知道自己已落在九幽老怪手里,這不比落在無情或劉獨峰手中,甚至連手段殘毒的顧 惜朝、黃金鱗都不能比。 落在九幽老怪的手上連死都不如。 戚少商也想自絕,但他連自絕的力量都沒有。 而且,他已從這一連串的失意和失敗中學得:忍到最后一刻、挺到最后一刻、活到最后 一刻! 能活下去,再厚顏、丟臉,再痛苦、絕望,也是要活,活下去,才會有變化,才能有轉 机! 為了要活下去,戚少商已經吃了不少苦頭、熬了不少屈辱,而且,還不知有多少更苦楚 的更屈憤的事情在等著他。 他現在已全不能動彈。 可是面對的是一個絕世魔王。 ──無情、劉獨峰,加上自己……跟他數次遇戰,居然連這老妖的樣子也未曾瞥見! 戚少商倒要看看:九幽老怪是啥模樣? 沒有模樣。 碑上是黑袍。 碑下是深穴。 穴里黑漆不見物。 穴旁是一具殘缺不全、血肉模糊的死尸。 這亂葬崗上,至少有二、三十具缺頭缺肢、腐爛腐臭的尸体。 穴前有一面鼓。 三角形的鼓,黑而亮,不知是什么皮革制成的。 鼓一聲一聲的響,像死亡的節拍,冗慢而沉重。 卻不見敲鼓的人。 ──難道是一只無形的手? ──九幽老怪是沒有影子的鬼魂? 戚少商猜測這鼓是被隔空的內力敲響的。 不過卻不見發內力的人。 卻突然听到一個陰側惻的聲音:“你來了。”聲音響自耳邊。 戚少商并不吃惊。 他在山神廟里已經領略過九幽老怪的“奪魄回音”,知道九幽神君的聲音,可以無所不 在,早有了防范。 只是那聲音那么近,就像跟他面對面說話一般,還可以感受到對方嘴里的一股寒气。 ──難道九幽老妖真的能隱身? 戚少商的眼光不禁往前面的黑穴看去。 黑穴黑。 黃土黃。 冷月冷。 那聲音又道:“你看不見我,我卻看得見你。” 戚少商不言。 聲音道:“我只叫人制住你的穴道,不給你動,但卻沒有不給你說話。” 戚少商冷笑。 “你不必冷笑。你到現在還不死,只是因為我要問你一句話。” 戚少商還是不說話。 那聲音只好說下去:“我要問的是:當今天子的把柄是不是落在你的手里?” 戚少商道:“原來也是為了此事。” 九幽神君道:“還有什么人也為此事而來?” 戚少商冷笑道:“朝延派出這么多大官猛將,傳相爺出動這么多左道邪門的高人好手, 不都是為了這樁事情嗎?” 九幽神君道:“那是什么事情?” 戚少商道:“傅丞相不是管叫你殺、沒叫你問嗎?” 九幽神君道:“現在你落在我的手上,要殺要問,隨我高興,說不定,我心里一歡喜, 就放了你。” 戚少商嘿了一聲。 九幽神君道:“你不說?我倒有法子要你說出來!” 戚少商道:“你剛才在破廟里用‘奪魄回音’,又施‘勾魂鬼火’,為的便是把我逼得 失心喪魂,把這天大的秘密供出來,但不是一樣徒勞無功!” 九幽神君說:“你的‘一元神功’,火候不錯,但我只是顧惜你,要不然,你大概也听 說過‘押不盧’罷,我把‘押不盧’的藥性和‘三十三天九十九极樂神冰’摻和在一起,往 你掌心一鑽,且看這位劉獨峰身旁的愛將,現在不是成了我的忠仆么?” 戚少商心中自然惊懼,但他神色不變:“你對我下了藥,只多了一名‘藥人’,而我心 中的秘密,卻水遠套不出來了。你殺了我,秘密也永遠是秘密。我要是說了,不就等于逼你 馬上殺我么?” 九幽神君道:“你說了,自有你的好處,你不說,我不下藥,也不殺你,一次割你一塊 肉,挖了你的眼睛,割了你的舌頭砍了你的四肢,把你腌在尸堆里,古時候呂后對付當年皇 帝寵妃的故事,你不是沒听說過罷?” 戚少商知道這次當真比死還慘,只圖激怒九幽老怪,讓他一怒之下格殺了自己:“傅相 爺叫你殺我,你卻光問不殺,莫不是要探得秘密,好威脅他?還是傅相爺要你向我逼供,以 便挾天子以令天下?今回我活得出去,把這事一傳揚,你、傅相爺,當今圣上,無一不有禍 患,看你又怎么承擔得起!” 九幽神君怪笑道:“你只不過想激我殺你,讓你有個痛快!我今日若叫你死得容易,便 不叫九幽──” 戚少商截道:“叫八幽,王八的八!” 九幽神君陰笑道:“罵得好!越罵,我就越清楚你不怕死,但怕痛苦,怕難受,怕道破 真相!” 他桀桀地笑道:“我就越要你痛苦、難過、說出真相。” 突然語音一變:“你不該來的。” 戚少商警覺這句話不是對他說的。 這句話語音里有惊懼之意,甚至也不似是九幽老怪說的。 就在這時,風雷之聲大作。 一道惊虹閃起,矯若神龍。 极強烈的劍光已籠罩了來人。 只見劍,不見人。 戚少商卻認出了那柄劍。 “紅花劍”。 ──劉獨峰的寶劍“留情”! 劍來了!人到了! 戚少商喜出望外! 這一劍,以銳不可當之勢,直刺黑穴! 朱紅色的劍光直蕩入穴中! 万未料到地上那具殘缺腐爛的死尸,一挺而起,黑袍已鋪罩在他的身上。 紅色劍芒自穴中一沉既升! 九幽神君的黑袍一展,青袖已卷住紅劍。 劉獨峰大喝一聲,黃劍拔鞘而出! 黃芒暴射! 紅袖卻又卷住黃劍。 兩人各往后一扯,只听一种令人牙酸的聲響,黃紅二劍,竟似面條似的越拉越長,而那 青紅雙袖,卻似鋼板也似的越來越硬。 鐵劍如綿。 軟袖成鐵。 戚少商不知道兩人胜負如何,但卻知道劉獨峰和九幽神君,正在比拼內力,作殊死斗。 劉獨峰原先受了傷,而且左手也傷了一指,更要命的是,他著了“空劫神功”,而且吃 了“落鳳掌”和“臥龍爪”的陰毒暗勁。 按照他受傷如許之重,靜息調气尚恐不及,本是決不能再動武的。 劉獨峰這一鼓作气的追赶,越過不少臟亂之地,但他全然不理,因為這是個垂死關頭, 他不能讓自己苦心培養出來的部下張五,被人控制了心志,致而害死了自己所押解的是欽犯 也是朋友戚少商! 他用“雷厲風行大法”強振元气,再以“一雷天下響”的內力,力拼九幽神君。 九幽神君也沒有料到劉獨峰竟然全不顧借自己的元气,而追到這里來。 ──這頭號勁敵既然來了,除了力拼,也無他法! 九幽神君使的是“空劫神功”。 對方功力越高,劫力越大。 劉獨峰施的是“一雷天下響”。 以万鈞之力,其中摧堅挫銳的勁气,攻破對方的防守。 戚少商感覺到自己好似突然置身于雷電交轟、殺气撕裂著空气之中。 任何決斗,都會有對峙。 只看對峙的長短。 任何決戰,都會有結果。 不管是兩敗俱亡,或是一戰功成万骨枯,還是會有結果。 人豈不就是為了這些“結果”而戰? 兩片袖子,鏘然落地。 黃劍粉碎。 紅劍落入黑穴中。 九幽神君急退。 黑袍飛旋如巨幅。 劉獨峰正要追擊,驀地,曠野里有十七八具腐臭自的尸首,都向劉獨峰掩扑過來。 尸虫、腐肉、臭气、穢液……一齊向劉獨峰攫近! 這些都是九幽神君的藥人。 生前是他的宿敵、失去知覺后仍被他驅役的可怜人! 劉獨峰閃躲、回避,身上已沾了不少尸虫、尸臭,有的還扑抓到他的身上,而且在一蹌 踉間掉進了一個墳穴里。 里面伸出一雙腐爛見骨的手,抓住他的雙肩。 劉獨峰長嘯。 他拔出“秋魚刀”。 刀過處,“藥人”紛紛軟倒。 “秋魚刀”只制人,不殺人。 在這急亂之中,劉獨峰背后砰地中了一掌 這一掌,足把劉獨峰身上僅聚的內力打散。 劉獨峰飛跌出去的同時,剩下七八具腐尸藥入仍向他追去。 劉獨峰在半空中張弓搭箭! 金芒迸現,穿過兩名藥人胸背,射中黑袍! 黑袍立即著火。 九幽神君痛嚎,縱上竄下,火星子仍爆焚在黑袍上。 劉獨峰發出的是“后弄射陽箭”。 那是最后一支箭。 第七十六章 九幽神君一捕神 劉獨峰背部著地,正跌得星移斗轉,藥人已包攏上來,半頃也不容他喘息。 劉獨峰一箭射出,身上已著了几下拳腳,連金弓也被奪去,他一面招架,一面圖沖出重 圍,但覺一陣天旋地轉,气促神虛,又著了兩三記攻擊,有兩名腐臭潰爛的“藥人”,還揉 身跟劉獨峰扭打在一起,几乎跟他面貼面纏戰。 劉獨峰這時已不顧得肮臟污穢,他發力把几個人摔開,一口气已按不上來,体內更覺如 万虫噬咬,万箭穿心。 九幽神君的身上仍沾著火,黑袍連著火光往地上一抄,已抄起那面三角形的鼓,用力一 擂,咯的一聲,張五徐徐開眼,盯住戚少商! 再咚的一聲,張五已向戚少商邁步踏來。 又咚的一聲,張五揚掌,往戚少商額頂拍落。 這三聲鼓響,正是無情問唐晚詞有沒有听到鼓響,唐晚詞側耳細聆,隱約听到的鼓聲。 無情的心何嘗不急? 他千里迢迢的赶來,幫不了劉獨峰。救不了戚少商,卻中了九幽神君的圈套,跟劉獨峰 斗得兩敗俱傷,反而授敵予机! 可是他右臂因著了“秋魚刀”,一天之內不能轉動,左臂被“空劫神功”所侵,渾不著 力,急又有何用? 他估量時間,就算雷卷赶得上,只怕惡斗已有了結果。 ──結果如何? ──強逼住內外重創的劉獨峰,決戰中了三枚“順逆神針”的九幽老妖,誰胜誰敗?誰 生誰死? 張五掌擊戚少商。 九幽神君整個火團似的人扑入黑穴里。 泥土罩下,填入了坑穴。 他是要用上來滅火。 劉獨峰猛喝了一聲:“咄!” 他手上的“秋魚刀”猝然碎了! 每根“骨刺”化成銀色的碎片,在銀色的月光下,分別射中六名“藥人”。 “藥人”一挨著“秋魚刀”,立即變成泥塑一般,直挺挺的躺了下去。 剩下兩名“藥人”,劉獨峰身形涉地一沉,環腿一掃,兩人腳骨齊折,踣地不起,劉獨 峰雙掌在他們背上一按,這兩名“藥人”便沒有了聲息。 劉獨鋒也借這雙掌一按之力,扑到張五身前,一腳把戚少商踢了出去,順手拔出了戚少 商腰畔的“春秋筆”! 張五一掌擊空,反手向劉獨峰攻來! 劉獨峰叱道:“張五!”一手刁住他的掌勢,不料,地上突然噗地突出一截紅色的劍 尖,已穿透劉獨峰的左足踝。 劉獨峰痛心入肺,悶哼一聲,張五趁此一掌,把劉獨峰胸前的一枝匕首,直按沒柄而 入! 劉獨峰悶哼變成了慘哼。 他俯身削筆,這一下是拼盡畢生之力,一筆削落,紅劍劍尖切斷,他才拔足,一反肘把 張五撞飛出去! 哄的一聲,一條黑袍影子破土而出。左手持矛、右手仗敦:“劉獨峰,你完了。” 劉獨峰只覺眼前一黑,金星直冒,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把胸上另兩把短刀,疾拔了出來。 血涌如泉。 九幽神君退了一步。 劉獨峰已肢著腿竄了過去。 他把最后一分的生命力都逼了出來。 他手中的“春秋筆”,与一矛一戟戰在一起,只見銀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紫電飛 空、旋光遍体,兩人一合又分,九幽神君手上的矛、戟全已斷折,只剩下半尺不到的一端, 握在手里。 九幽神君發出一聲怒嘯,拔出一管鴨嘴形尖牙鋼錐,尚未出手,忽全身一震,雙手緊抓 頭部,全身發顫,痛苦不堪。 劉獨峰見他拔出“陰陽三才奪”,知道憑自己几近油盡燈枯的体力,只怕難以抵擋,但 九幽老怪卻痛苦得全身抽搐,黑袍籟籟而動,雖瞧不見他的臉孔,但知要這等高手突然因病 而腦袋痛得如同被人刀斫爺劈,那自是罕見的事! 劉獨峰猛然省起,揚聲戟指道:“老怪,你的順逆神針,已鑽入腦里去了!” 九幽神君慘哼一聲,全身抖得越發厲害。 劉獨峰正要持筆上前出手,但腳下一陣蹌踉,竟給人攔腰抱住。 抱住他的人是張五。 九幽神君突然尖嘯了三聲。 嘯聲使得遠處林木撼擺,欲穿耳膜,一聲比一聲凄厲,只見他嘯了之后,持“陰陽三才 奪”,往劉獨峰身上就搠。 劉獨峰一時掙脫不得,怒喝道:“張五,放手!” 張五已失心喪魂,只抱住劉獨峰不放,怎會听他號令? 劉獨峰慌忙以春秋筆回捺過去,雖然雙臂被抱,但筆法依然錯落飛旋,筆法如山,筆意 似練,封住九幽神君的攻勢。 “陰陽三才奪”,落到九幽神君手里,決不似握在狐震碑手上所施;而“春秋筆”執在 劉獨峰手里,也決不似張五手中所使;可是,劉獨峰的身子,卻被緊緊摟住,施展不開來。 “嗒”的一聲,“陰陽三才奪”的鋼刺暗扣,已挾住了“春秋筆”。 劉獨峰還待力拔,但三才奪連聲嗒嗒作響,至少有十六七道活扣暗卡,都鉗住了春秋 筆。 九幽神君瘋狂似的尖笑起來。 他全身繞著三才奪,在半空旋動。 春秋筆變形、扭曲、雖不致斷裂,但已彎折得不成樣子。 劉獨峰猛喝一聲,如同半空雷震,雙手涉地一揚,張五便翻跌出去。 劉獨峰震開張五,趁九幽神君尖笑起落之際,一手抓住了三才奪,就要搶奪過來。 可是,三才奪尖,突然射出一道細細的白芒。 白芒正中劉獨峰臉上。 劉獨峰捂臉倒下。 九幽神君桀桀狂笑。 冷月如鉤,大地如罩上一層冰屑。 這樣一輪冷月,唐晚詞卻有万千的愁緒。 ──戚少商被擒。 ──雷卷追敵。 唐晚詞在擔心著兩人安危,自然其中惦念的是雷卷。 息大娘力主要救戚少商于水火之中之時,唐晚詞曾大力反對過,果然,毀諾城因此而城 毀人亡,唐晚詞亦曾在心里埋怨過。 ──可是,換作如今,遇難的是雷卷,她愿不愿意舍身破家相援? 愿意! 答案絕對毋庸置疑。 她終于明白息大娘的心意。 唐晚詞現刻不能相隨雷卷赴救戚少商,只因為這儿需要人守護。 可是她的一顆心,仍無法安靜得下來。 也因為這樣,她對一切都較不留意。 驀聞一聲惊呼,唐晚詞霍然回首,刷地拔刀,刀光比月色更冷。 只見一道薄霧輕紗般輕顫的綠色微芒,飛旋而沒入林中。 銀劍拔出小劍,一面忿然不甘的樣子。 唐晚詞問:“什么事?” 無情慨嘆道:“也罷,這女娃子命不該絕,且望她能痛改前非,好自為之。” 原來泡泡倒在地上,額上著了無情一片飛梭,暈了一陣,卻未斃命,主要是因為無情雙 手無力,運力不暢,而見泡泡是個女孩子,也不忍心猛下殺手,所以未盡全力。 銀劍正要過來擒住泡泡封其穴道的時候,泡泡卻醒了過來。 她入雖醒,額角還流著血,神志卻亂成一團。 無情的暗器,使她腦門受到极大的震湯,一下子變成連一點記憶也沒有了。 她本能的覺得惊惶,飛身而起,一拍命門,全身化成一道“碧毯”,往林內掠去;其實 碧芒只是障眼法,她的人是藉著詭奇的光芒護身而遁走。 銀劍未曾見識過九幽門下“身幻光影”的奇技,一怔之下,只覺好玩,而唐晚詞又心不 在焉,終給泡泡逃跑。 這一逃,日后江湖上便多了一個失去記憶、額上有一道艷疤、手段很辣、武功怪异、臉 目甜美的小女孩子,人稱“無夢女”,干出了不少惊人的大事,這是題外,在此不提。 無情本來也無殺她之心,但見她太過狠毒,不能放過,但泡泡這一逃,無情要追也有心 無力,這對泡泡而言,反而等于重新以另一個面目,再活了一次。 唐晚詞覺得自己一時不察,以致跑掉了一個勁敵,有點不好意思,只說:“沒想到這小 娃儿流了一臉的血,行動還如此迅捷。” 無情不答她,卻轉向銀劍道:“銀儿,你去把道上的竹子全削斷拔去吧,免傷了路 人。”于是便授銀劍拔竹之法,唐晚詞在旁听了,也訕訕然地幫銀劍削竹清道。不久,連那 兩匹馬,都牽了出來。 唐晚詞看見馬,又想到人。 ──雷卷啊雷卷,這一路上,我跟你共歷患難,你都沒有喪命,決不可一個人的時候, 而遇到不幸…… 任何人都有幸与不幸。 劉獨峰身上有嚴重的內傷,是他的不幸,所以他明知“陰陽三才奪”里有殺著,也躲不 開去。 九幽神君被“順逆神針”射中,同樣是不幸,因為他強瞥住一口气跟劉獨峰動手,不意 三枚針中其中一枚,已逆走入腦,一枚順刺人心,只有一枚,仍逼在尾指甲問。 九幽神君的痛楚,自不堪言。 其實,九幽神君和劉獨峰對上了,是彼此的不幸。 劉獨峰中了白芒,倒下之后,再也沒有起來。 任何人跌倒,都得爬起來。 也有人認為,在那里跌倒,就必須在那里爬起來。 甚至有人說,跌倒就是為了再爬起來,而且永遠不跌倒兩次。 劉獨峰卻不能再起來。 他已失去了再起來的能力。 九幽神君見劉獨峰倒下,“三才奪”哧的一聲,又射出一道黃霧似的東西,釘中了張 五。 張五怪叫一聲,全身慢慢融化,表情痛苦至极! 九幽神君的三才奪一沉,往地上的劉獨峰當頭砸下! 這時候,青光疾遞,戚少商已挺劍攻來! 九幽神君回奪一架,兩人走了几招,進退几步,戚少商攻不進九幽神君的防守,九幽神 君也逼不退戚少商! ──只要逼退戚長商,他矢志要先殺了劉獨峰、親眼看見他斷气才甘心。 戚少商之所以能拔劍再戰,完全是因為劉獨峰在他背門踢了一腳。 那一腳是端在气海俞穴上,劉獨峰藉著這一腳,把內力傳到戚少商的身上,他踢了這一 腳之后,更加神竭力衰,加速敗亡。 戚少商卻貯聚那一踢之力,默運玄功,經過一陣沖激,終于沖破被制之穴道,抄起青龍 劍,立即赶援,但劉獨峰已倒了下去。 戚少商連忙護在劉獨峰身前,一味搶攻,但他穴道被制剛才解除,運气仍有阻塞,要不 是九幽神君心痛頭疼,只怕早就被“陰陽三才奪”分了尸! 戚少商咬牙苦戰,但只能進,或苦苦撐持,堅持不退,九幽神君神亂志昏,但他手上的 三才奪,机關精密,自動卡地扣住了青龍劍! 戚少商發力一拉,不曾把劍扯得過來,九幽神君負痛發蠻,大力回扯,戚少商聚力相 抗,“拍”的一聲,劍鍔突然松脫,掉下一張織帛來! 錦帛在月下一照,血漬斑斑的遍寫了字,九幽神君喜道:“在這里了!”他要逼戚少商 道出的秘密,顯然在這布帛上! 九幽神君飛快地彎身俯拾。 戚少商單手搶入三才奪里。 九幽神君回奪一絞,立意要把戚少商的手臂絞斷。 戚少商的用意,卻不是要搶三才奪。 他的手指极迅急的在三才奪柄上一個絕難看得出來的活扣上一按,“啼”的一聲,一股 淡而迅疾的黃霧,反射在九幽神君黑袍內的頭部! 九幽神君半聲慘呼,頓住。 戚少商急縮手,袖子被扯裂,他一抄手拖起劉獨峰,急略三丈,才敢回身。 只見在冷月下,那黑袍篩糠般的抖動。 白煙自黑袍里冒出,里面的事物,似越縮越小,越來越癟,到后來,白煙越來越濃,連 黑袍都逐漸腐蝕。 “三才奪”噗地落在地上。 剛才射在九幽神君臉上的,正是他用來射殺張五的。‘大化 醪”,那是一种厲害無比 的毒液,稍加沾醮,立即要化成一灘尸水。 戚少商曾在山神廟附近,得劉獨峰指點過,他記性好、悟心高,已記住三才奪机括的運 作法,在剛才危急關頭,要決心一搏,按下一個机括,果然使九幽神君作法自斃。 九幽神君終于變成了一灘尸水。 不過,還是誰都沒有看過他的真面目。 戚少商怔怔出神半晌,突然間,有兩條人影,向他飛扑而至! 他手上還抱著奄奄一息的劉獨峰,這兩人攸地出現,寒光照面,一根三尖刃齊眉棍,已 向他當頭打到,那女的卻疾掠向地上的織帛! 同一剎那,忽听一人沉聲叱道:“看打!” 在這兩人攻擊未及戚少商前,雙手的拇指,已按在兩人的背上!那女子背上“兵”的一 聲,像有什么碎裂了的聲音,那男子往前一沖,嘩地吐了一口鮮血! 兩人不敢戀戰,只沒命的往前就跑。 那后面的人也不迫赶,身子像沒四兩的棉花,輕飄飄的落下地來,但身上穿著极厚的毛 裘,月亮照出他一張瘦削深沉的臉。 這人當然就是雷卷。 他赶到的時候,英綠荷与龍涉虛正向戚少商暗算,他不動聲色,先發制人,又彈破了英 綠荷背上的一面晶鏡,而龍涉虛仗著,“金鐘罩”護体,居然傷而不死,但兩人發現既被人 “黃雀在后”,師父九幽神君又己慘死,那敢戀戰,當下不要命似的飛逃。 雷卷一到,知道織錦里必有重要秘密,當下看也不看,就把織錦塞回青龍劍劍鑼內,把 劍愕重新旋上,交回給戚少商。 戚少商正全神貫注,在劉獨峰的身上。 第七十七章 叛逆 月光下,劉獨峰緩緩睜開雙眼,瞳孔失神,眼白赤紫,臉色青白一片,看不見青紫煞白 之處,便是給血污沾污。戚少商見了一顆心往下沉。 劉獨峰昏絕了過去,醒來時發現挽著他的是戚少商,正替自己止血,并要拔除嵌入他左 顴骨上的一枚紫藍色的鋼刺,立即將頭一偏,道:“千万不要──”戚少商即停手。 劉獨峰問:“九幽老怪呢?” 戚少商道:“死了。”” 劉獨峰也沒說什么,隔了一會,道:“我在南,他在北,各人有各人的因緣際會,沒想 到,他注定要因我而死,我也是注定要死在他手里。” 戚少商道:“快別那未說。你的傷是可以治愈的,我扶你回石屏鐵麟松處,跟無情他們 先行會合,然后馬上赶到鎮上,悉心調理,應無大礙。” 劉獨峰搖頭微笑道:“我自己受的傷,我自己比你清楚。我顴上著了‘三陰絕戶刺’, 是決不能活了,而且原先的內傷掌毒,全發作了出來,又恃強苦拼,以致內息走岔,而今我 身上沒有一處經脈是能复續的,我之所以能夠不即死,是這支毒刺,反而以毒攻毒,鎮住了 九幽老怪四种毒掌的陰勁,但是,一旦這五种毒力互相抵制之力消解,并發攻心,我就求死 不能了。這鋼刺……現在是不能拔了。” 戚少商知道劉獨峰說的是實情,只能謹遵的道:“是。” 劉獨峰苦笑道:“我是個最怕臟的人,雖說我世襲纓侯,華衣美食,扈從如云,但好洁 如此,卻非我之大性。我少年時,家道曾一度中落,為奸臣逼陷,幸得忠仆抱到豬欄里躲 藏,才逃得過性命。那段日子里,在臟臭污濁之地度日如年,目睹親人被殘害,自己又害了 重病,變成深刻的夢魘,鏤刻在心里,日后雖能重振家聲,衣錦榮歸,唯一見到臟穢之地, 就心生畏怖,訪似惡夢重現,死期將至……” 他譏消地一笑道:“沒想到,這隔了多年之后,我真的是在泥坑里穢物中打滾,然后就 要一命歸西了。” 戚少商听了心里十分難過:“都是我,把你連累了……” 劉獨峰道:“要是我能忍得下操縱傅宗書的人這种手段,我也不是劉獨峰了,我就是不 能任由九幽神君殺人滅口,所以,就算殺的不是你,我也一樣會插手,何況,傅宗書要的不 止你的命,還有我的人頭!這不干你的事。” 戚少商知道劉獨峰是替他開脫,不使他歉疚。 “你曾向我提過,握有關系到當今天子的秘密。那時候,我還活著,知道听了反而招惹 麻煩,所以不听為尚。”劉獨峰說話艱辛,但運息仍然清明:“但在我快不行了,你的秘 密。可以告訴我了,你們長期被敉剿追緝,也不是辦法,總要想個法于,置之死地而后生, 方有個安身立命的時机。” 戚少商垂淚道:“你如果要听,我什么時候都可以坦然奉告,不過現在你還是療傷要 緊,這些事,暫緩再說。” 劉獨峰忽然握住戚少商的手,道:“再緩我已听不到,不能給你意見了,到這地步,我 是活不了的,你也不必盡說些安慰的話。” 雷卷過去,在九幽老怪那一,灘尸水里,小心翼翼的拾了一方印章,正是無情的“平亂 玉佩”,他收入怀中,听聞劉獨峰這樣說法,知道這老人古道熱腸,瀕死仍要為人排憂解 難,便向戚少商道:“你還是把話告訴捕神罷。” 戚少商道:“是,我的秘密,來自楚相玉,楚相玉自滄洲大牢逃了出來,曾躲在連云寨 一段時期,他屢次興兵造反,都被剿平,那次逃出來,野心不減,但知道朝延已派出好手追 捕他,他便有些不宁定起來,有一日,悄悄的跟我說:他手上握有皇帝的秘密,証据一分為 二,把其中之一寄存在我處──” 雷卷忽道:“這事我該听嗎?” 戚少商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劉獨峰神志倒是十分清醒:“這事可听可不听,不過,到今天這樣的局面,就算你不曾 听著,作賊心虛的也認定你知道始未,同樣不會放過,如此說來,這事多一人知道,也無不 可。” 雷卷淡淡地道:“反正這趟渾水我是冒進去了,不听白不听。” 戚少商道:“其實秘密很簡單:當今天子趙信,不是依先帝的遺詔所立,這里面涉及一 場宮廷斗爭,皇室內哄,楚相玉說,里中情形,諸葛先生是知道的,傅宗書也明白几分,其 中蔡京已二度被罷丞相之位,但實權尚在,其實便是傅宗書的后台,朝中新舊二党,誰也扳 不過他。” 劉獨峰震詫地道:“蔡京的确是個位极人臣、禍國殃民的得勢小人,而今朝政顛复,這 人可謂罪魁禍首;但趙情确是由向大后所立,乃典禮之常,莫非其中別有內情……” 戚少商點頭道:“据說,太子太傅离奇暴斃,資事堂變亂,向太后臨朝,只半年就离奇 病逝,新党章諄被貶,和親王趙似出亡,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楚相玉原是三太子少保,曾護 皇叔趙似出亡,投奔女真部,圖謀爭回帝位,但中途被蔡京和傅宗書的人截殺,楚相玉逃得 一死,身上有太后的手渝与太子的血書,足可揭露趙信的大逆不道、逼害宗室的手跡。太后 手渝,楚相玉攜之逃亡,而太子的血書,則囑我代藏……” 劉獨峰搖首嘆道:“趙信輕桃,群臣進言直諫,莫不是降罪的降罪,抄斬的抄斬,充軍 的充軍,貶滴的貶謫,獨是浮滑無行、不學無術的蔡京,凡政事之要者,不論宗室、冗官、 國用、商旅、鹽澤、賦調、尹牧,無一不奪權獨攪,箝制天子,因‘花石綱’事而動天下之 怒,皇上為平眾分忿,暫時罷黜,但仍由他忠心党羽、武功高強的傅宗書代左仆射之職,大 權在握,弄得朝政日非,民不聊生。不過,而今國難當前,外敵侵略,趙似已歿,朝延若然 再傾軋動亂,想非社稷之福,縱有血証又有何用:實在大勢已去,安定是福啊!” 雷卷忽然:“看來,趙信和蔡京、傅宗書謀奪這些血証,不過只是為了保持令譽,他年 謚號追封功過,不致遺臭万年罷了。” 劉獨峰點頭道:“天子趙情,沽名釣譽,自然得毀滅這些逼害宗室的鐵証。不過,我倒 認為圣上要追回這些証物,是要保全英名,傅宗書要得此鐵証,為的是巴結蔡京,使他更可 挾令天子……”突然心口一痛,全身抽搐了一陣。 雷卷早已蹲在劉獨峰之后,左手拇指抵著劉獨峰的命門穴,將一股內力緩緩輸入,劉獨 峰歇了一歇,才道:“他們目標一致。但圖謀不一。” 戚少商苦笑道:“而今,我手上有了這份血証,其實并無用處,但卻怀壁其罪,這燙手 山芋一天在手,他們必不會放過我,就算我把它毀棄,他們也非要殺我滅口不可。”他揶揄 地道,“我本還以為‘絕滅王’楚相玉胡謅,也沒有當真,現在出動到這么多朝中權貴,派 出那么多武林高手,這証物自然也是真有其事了。沒想到,楚相玉被捕殺這么一段時間之 后,還鬧出這么大的事情,連云寨、毀諾城、霹靂堂,都遭了連累,也許楚相玉死后陰魂怪 責我當年只擋追緝軍隊一陣,沒有力他截住追兵罷,不過,當時的情形,我們也算是全力以 赴了,連云寨亦因此而折兵損將哩。” 劉獨峰道:“這件事,一日不解決,天下雖大,但你永無處容身、無所安歇,我倒有一 個計議。” 戚少商知道若在平時,劉獨峰忠心社稷,決不會跟他密謀對付朝廷的計策,而今肯于授 計,乃因自知不久于人世矣。 “我們來個‘以毒攻毒,將計就計’。”劉獨峰道。 雷卷目中寒光吞吐:“捕神的意思是?” 劉獨峰道:“你反過來,不要逃避,威脅朝廷,他們再迫害你,你就把証物公諸于 世!” 戚少商与雷卷都吃了一惊。 劉獨峰道:“你只要表示血証和內中曲折,你已告知十數友人知曉,他們散處各地,如 你一旦被人緝捕滅口,江湖朋友必為你公諸天下,這樣,昏君不但不敢殺害你,反過來還要 遣人來保護你,怕你被人害了,卻連累了他,就連傅宗書、蔡京也不敢造次,如此,你便扭 轉乾坤。” 戚少商瞠目半晌,一時說不出話來。 雷卷長吁了一口气,道:“可是,該怎么著手進行?” 劉獨鋒道:“無情。” 雷卷道:“無情?” 劉獨峰道:“他有俠義的心腸,他又同情你們。自他出面,事可穩成,這件事,你們也 應對他說明,也提到是我的意思。” 他頓了一頓又道:“你們應先到郗將軍府,無情跟郗舜才很有些交情,安全大致不成問 題,你們住在官家,傅宗書的人也不敢不照章行事,俟無情雙臂傷愈,‘無敵九衛士’倒可 派上用場,一日連赶兩百里,只要往東城找到諸葛先生,握此証据,面呈獻議,局面應可把 持。我們剛才要先赴燕南為的是借重郗舜才手下的人在廣宅深府里布陣迎戰九幽老怪,而 今,你們還是赴郗將軍府,但情形卻大大不同了。” 戚少商猶疑的道:“這件事,我已連累大多好友了,再要勞扰無情兄,還要惊動諸葛先 生,未免說不過去,我也于心不安。” “這有什么!”劉獨峰道,“官場的事,由你們自己去解決,那是事倍功半,且易徒勞 無功的,這件事交回官場的方式辦理,則易辦多了,諸葛先生比我更知進退,懂分寸,只要 他得悉原來個中情由,他向來足智多謀,必有化解辦法。” 雷卷道:“少商,這件事,劉捕神說的是,你也不必多處推辭 “這种欺君逆主之事,我本也不便說的,”劉獨峰道,“可是,他們所作所為,端實是 大甚了,金人進侵,遼軍逼境,他們一味棄盟議和,苟且偷安,抱殘守缺,但只對內部荼毒 百姓,欺壓良善。當年,有位神相替我算命,說我將來難免‘晚節不保’,又說‘為臣不 忠’,我當時盡忠職守,為國效命,怎會信他一派胡言?現在,看來,倒是在我臨終之前現 驗了。” 雷卷瞧見劉獨峰臉上的气色已跟死人無疑,便道:“我們還是先跟無情兄等會合再從詳 計議罷。”一面暗催內力,灌入真气,盡力護住劉獨峰微弱的气息。 “我要是能捱到石屏,還要在此地把話說清楚么?我因把畢生功力全拼了出來,內息弄 岔,走火入魔,而新傷之毒又恰好能克制;日傷之毒,才能嘴叨到現在,已經油盡燈枯了。 死又如何?不過是一場夢醒而已!你們不必為我悲傷。人生再活數十年,也難免一死,現在 我身邊六個親如手足的人,都全軍覆沒了,我也該去會合他們,他們既一起來,也該一起去 的。”劉獨峰興嘆道,“要是像這些軀殼未腐,神智卻為人所奴役,而又無藥可救的人,苟 延不死,這才是世間第一慘事……” 說到這里,五臟六腑似有百把小刀同時擁搗,痛得他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戚少商連忙也加了一道真气,自劉獨峰“志室穴”輸了進去,劉獨峰怪眼一翻,聲音濃 濁,知道他連說話啟齒都十分痛苦:“拔刀!” 戚少商一怔,不知他何所指。 劉獨峰想用手拔除胸前被張五拍入的那一柄刀,但連手也無力舉起,又叱了一聲:“替 我……拔刀!” 戚少商知道劉獨峰是要速死,但他又狠不下心眼看劉獨峰死于自己手下。 雷卷冷著臉色道:“這樣他會很痛苦的。” 戚少商的手碰到刀柄上,他沒有抽拔,抱著一線希望的道:“說不定還有救。” 雷卷忽然起身。 他一掌推開戚少商。 一手拔出劉獨峰胸中的刀。 血迸濺,劉獨峰大叫一聲,斃命當場。 雷卷臉無表情,執著刀子,每走近一名倒在地上的“藥人”,就過去刺戳一刀。 戚少商忍不住道:“為何要殺他們?” 雷卷下刀不停,邊道:“讓他們成為無主孤魂,而又返魂乏術,豈不更慘?” 戚少商明白雷卷的意思,只見張五已化成一灘尸水,遂過去拾起“陰陽三才奪”。要不 是在這之前劉獨峰已教他留意三才奪,他曾細察這武器上的种种机關,今晚就未必能把九幽 老妖殺死,心道好險,猶有余悸;想起劉獨峰可以說是為自己而千里跋涉,万里送命,心中 更是難過。 雷卷背起劉獨峰的尸身,向戚少商道:“來,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們去辦。” 戚少商与雷卷在車內向無情說明了這件事的始未,無情對劉獨峰的死,十分悲傷,只 說:“要是我不來,九幽老妖未必能傷捕神,卻是我累事。” 戚少商垂淚道:“不,劉爺是為我的事而出京,是我累死他的。” 雷卷把“平亂玉佩”還給無情,說:“你們誰也別自責了,劉捕神已經死了,他臨死前 的建議,不知可不可辦?能不能辦?” 無情皺著眉心,沒有說話。 馬車飛馳,這次是由唐晚詞和銀劍赶的車。原先拉車的兩匹馬被泡泡的暗器射死,唐晚 詞把她和雷卷騎來的駿馬替換上。 戚少商向雷卷道:“不能辦也不打緊。反正己逃亡了這些日子,不見得就逃不過。” 雷卷盯住無情,冷冷沉沉地道:“你若是不能幫這個忙,也要說一句話。” 無情道:“劉捕神這個意見很好。” 戚少商与雷卷臉上都現出了喜容。 無情道:“我只不過在想,這一勞永逸、以惡制惡之計,不如順水推舟,連消帶打,借 刀殺人!” 戚少商和雷卷都不明白。 無情一笑,道:“秘密在手里,你可以開出條件。你要他們不再追捕你,是最低要求, 可是,你也可以開出其他的條件,來交換你不再亡命天涯,及彌補這些日子來所遭受的荼 台。” 戚少商明白了几分,道:“我們這樣做,卻由何人轉達?” 無情道:“我。” 雷卷道:“你?” 無情道:“我仍坐鎮燕甫郗將軍府,跟你們同在一起,九幽老妖已除,有我在這里,憑 這只‘平亂玉佩’,他們一時不敢亂來,我則請郗將軍親信聯同銀劍,飛騎赶回皇城,面報 諸葛先生,快則十一二日,遲則二十天,事情便有了決定。” 戚少商道:“可是,這可會使你不便?” 無情道:“只要做得技巧一些,便可反客為主。你提出條件,我佯裝是為皇上平息這項 丑事外揚之人,將消息飛報天子,并非跟你們同道,不應有罪,何況,皇上也需要派人跟你 們商議解決此事之法,故此并無為難之處。” 戚少商喜道:“如此甚好。” 雷卷道:“卻不知要附加些什么條件?” 無情微微笑道:“我這也算叛君逆國了罷?” 忽語音一整,冷笑道:“橫是叛、豎是逆,但對這樣一班君不為君、臣不為臣的昏庸奢 惡之徒,我就逆他一逆,叛他一叛!” 第七十八章 胜利中相見 燕南縣本來不是兵家重地,但因金國入侵,宋土節節失陷,拱手讓人,燕南縣逐漸成為 邊防后方,顯得重要了起來。 此地民產丰庶,興旺繁盛。其中燕南鎮只是該縣的一個小鎮,賓東成的職份近于該鎮鎮 長,至于郗舜才,則是官拜副參將,他個人倒沒有什么過人之能,但卻是名福將,常莫名奇 妙、胡里胡涂的打了一些無關輕重的小胜仗。當時,宋金對壘,士气消沉,忠勇之將領無不 悲慘下場,几曾聞宋兵得過胜仗的?且不管是數百人圍攻數十人,或對方僅是老弱殘兵不堪 一擊,只要能打胜仗,定必嚴然民族英雄模樣。郗舜才打的根本是胡涂仗,對方人多勢眾他 偃旗息鼓往后就撤,敵方人少气弱就窮追猛打,居然也贏了少數二、三仗,便自稱“郗大將 軍”,這一帶,也沒有什么重要守將是從朝廷遣發下來的,郗大將軍這稱號自然也沒什么敢 提出异議。 無情跟郗舜才談不上交情,但郗舜才卻跟諸葛先生有些淵源。郗舜才原屬蔡京愛將張貼 逸的部下,雖也一樣會奉迎巴結,但畢竟堅守原則,所以并不得意官途。 在當年“千手王”京城作亂之時,他勇猛赴戰,雖未立戰功,但其奮勇護主為諸葛先生 所賞識,多方保西下蔫,使他終有個外使參將的差事,离了蔡京,傅宗書一伙,不致同流合 污。 郗舜才出來几年,居移气,養移体,也就發福了,人的享樂一旦多了,便不似當年勇猛 了,而且當時朝政腐敗,真正敢奮勇抗敵的多不得志,陣前多是求和將兵,郗舜才眼里瞧慣 了,作戰亦是虛張聲勢而已,倒是作威作福,排場十足。 無情一到燕南,郗將軍府的管家潘天生便著他的侄儿暗地里通知思恩鎮的賓東成。原因 非常簡單:賓東城是文官,郗舜才是武將,論官階,當然是郗舜才高,論資格,卻要算賓東 成老。故此,兩人臉和心不和,都將軍有兵權,但在地方上,賓東成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 力。凡是有朝廷派下來的“貴人”,兩家都密切留意,爭相接待,好讓貴人回去美言荐舉, 升官發財。 劉獨峰曾匿居思恩鎮,要賓東成不要把消息外泄,賓東成當然正中下怀。 唯賓東成的家人也有郗舜才伏下的線眼,赶忙通知郗舜才,郗舜才千方百計,接待不到 劉獨峰,甚至連見上一面也辦不到,對賓東成恚怒在心,几乎破臉。 最慘重的是他派出“無敵九衛士”,以洪放為首,追迎劉獨峰等人,不料卻因“鬧 鬼”,把兩名部下朱魂和陳素的性命也丟了,派人到“十八羅漢澗”一查,發現兩人是死在 刀下,要是有鬼,怎會使刀?郗舜才近年再沒膽气,也不致信鬼神之說,故此份外气忿。 就在他下令得力干員追查命案之同時,也對賓東成這地方小官施加壓力,限時破案,不 料這日來一行人,投帖子里寫的竟是“成崖余”三個字! 郗舜才一看,只覺名字好熟,卻記不起是誰。 洪放想了一會儿,忽“啊”了一聲,失聲道:“難道是他?” 洪放是。‘無敵九衛士”之首,是郗舜才的愛將。當年郗舜才要提摧武功高強的親信, 要部下表演功夫,誰的武功高,誰便是衛士統領。几天下來,一眾衛士,都有表現,以肉掌 破磚的破磚,以空拳穿牆的穿牆,一幌眼竄上飛帘倒挂下來的也有,一口气把同時放出籠子 的兩只鳥雀抓住的也有,他們便是余大民、林閣、曾賓宣等人,武功都有相當造詣,但大統 領這個位子,卻是旗鼓相當,爭持甚烈,誰也不服誰。 這時候洪放就站了出來。 “你們擅長的是內力和輕功,我就以內力和輕功贏你。” 郗舜才見洪放大言不慚,也要看看他的本事,教人抬出兩大袋盛滿黃豆子的沙包,要他 試演鐵沙掌。 不料洪放卻道:“打沙包?把袋里的豆子撒在石板地上吧!” 郗舜才不明所以,只好把硬豆子鋪撒在地上,洪放從容不迫的走過去,躺下輕翻,他躺 到那里,翻身到那里,也不見他用力,豆子都扁爆成粉未,緊粘在石板上,眾人這才知洪放 的內力,已經到了不費力而能聚千鈞之力的地步。 在喝采聲中,洪放越發得意,更加要炫技賣弄,便說:“請放鳥儿。” 郗舜才知道他要顯露輕功,不外是抓鳥逐兔,便叫人放了兩只鳥儿,眾人以為他頂尖儿 也不過是空手追擒,不料洪放說:“不夠,再多放一對儿。” 總共是四只鳥儿,一齊往天上放。 洪放飛掠而起,人在半空,鳥儿飛到那里,他的手就截到那里,四只鳥儿,就在方圓十 尺的半空之中,一只也飛不出洪放雙手的天羅地网里。 眾人看得連喝采也忘了,當真是目不眨睛,張口結舌。 洪放炫技了片刻,這才把四鳥抓住,納在口袋里,雙手呈給郗舜才。郗舜才本來也勇武 過人,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風,輕舞可以只斷發不傷頭皮,重使可以裂石如切豆腐,不然, 當年也不為諸葛先生所看重了。郗舜才使的大刀其實便是單刀,他在當將領時的刀法,十招 中有九招半是往前搶攻,只有半招回刀自守,但守中仍帶攻勢。近几年來卻修成一种刀法, 十刀中有九招自守,另一招純屬試探,一旦勢頭不對,立即舞圈刀花往后就走。 郗將軍把當年刀法名為“一夫當關”,近日研創的刀法稱為“万夫莫敵”,他自覺刀法 上大有進境,不似當年心浮气燥,易作無謂犧牲,免成匹夫之勇云云。 郗舜才見洪放有此能耐,自然破格起用他為“大統領”。其余余大民、陳素、朱魂、林 閣、曾賓宣、曾賓新、倪卜、梁二昌雖亦有過人之能,但自知技不如人,心中未必服气,但 也只好服膺。 這便是郗舜才屬下“無敵九衛士”的來歷。 由于洪放是郗舜才的得意部屬,所以說話极有份量,洪放這失聲一呼,郗舜才便問: “究竟是誰?” 洪放問倪卜:“是不是他”? 倪卜一看名帖,變色道:“是他!” 郗舜才不耐地道:“你們九人已剩下七人,怎么說話還是有一截沒一截的?究竟來者何 人?” 倪卜望向洪放。不該搶先說話的時候,他一向少說話。 洪放道:“無情。” 郗舜才道:“無情!” 洪放道:“四大名捕之首無情。” 郗舜才跺足押手喊道:“這還得了!快請,快恭請,不,不,我們且出門恭迎!” 郗舜才近日雖是好逸惡勞兼且貪生怕死,但諸葛先生當日扶掖之恩,他倒是永志不忘 的,何況,無情雖然份屬捕頭,但其實是現今國師太傅諸葛先生的親信,也即是金鑾殿前的 侍衛,自是非同小可,郗舜才這一听無情駕臨,無論在公在私,都當作一件殊榮。 門房把無情、戚少商、雷卷、唐晚詞、銀劍等人接入大廳,敘了几句,無情便吩咐郗將 軍把劉獨峰、金劍的遺体好好收殮,待他日事了,再奉靈回京,風光大葬。 郗舜才見劉獨峰亡斃,為之惊住。 劉獨峰是皇帝跟前的紅人,他領了几個禁宮總指揮使的名銜,但最名動武林的,還是江 湖上人人封他一個“捕神”的綽號,這樣一名朝廷要員,死在這個小地方,他和賓東成只怕 都脫不了關系。 無情道:“劉捕神的死,我已有案目,是朝中另一高官策使的,其中還牽涉到一樁大案 子,我正要回報朝廷,听候指令。” 郗舜才知道無情有破案的把握,這才放了心。 “你可知道這案子有多嚴重?”無情問。 ──大名鼎鼎的“捕神”也丟了性命,案子當然非同小可了。 郗舜才心中是這么想。 “這件案子鬧開來,只怕要誅連不少的人,這些人,有的是皇親國戚,有的是朝廷命 官,有的是權貴聞人,有的是武林名宿。”郗舜才听得直瞪著眼,無情才接道,“你試想 想,如果偵破這件案子,你也立了一個旁功,封賜升官,垂手可得的。” 郗舜才期期艾艾地道:“可是……,這案子一直全仗大捕頭你獨力勘查,標下迄今仍懵 然不知,能免重罰,已經感恩不盡了。” 無情微笑道:“如果要你也領一功,何難之有!” 郗舜才听出無情話里的意思,忙道:“請大捕頭指點明路。” 無情慢條斯理的道:“將軍只要跟你手下雄兵,護送我們返京,也是大功一件。” 郗舜才立即拍胸膛承擔道:“只要大捕頭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無情淡淡地道:“好。”遂把返京面奏圣上的情形,告知郗舜才,但把戚少商手中的血 証与秘密,隱住不說,只提自己若平安回京,即能提出足夠証据,偵破此案;如果護送有 功,賞贈封賜,在所必然。 郗舜才覺得這是件美差,自然興高采烈,除了急于立功之外,心中也未嘗不存報答諸葛 先生栽培之心──保護諸葛先生的得力弟子無情回返京師,不但可略表對諸葛先生的敬意, 也是件光采的事儿。 于是問道:“大捕頭准備何時出發?” 無情答:“明晨。” 于是,無情跟一眾人等上房歇息。戚少商等跟無情同來,郗舜才自然禮待有加,奉上美 酒佳肴,服侍得妥貼周到。 到了晚上,無情等在商議計策。 雷卷問:“你的雙手,明天是不是可以复原?” 無情只道:“不礙事的。” 戚少商忽插口道:“我在篷車的時候,听你曾向劉捕神說過,你的手,明日至多只能轉 動,要能使勁,少說也捱到后天,完全恢复,則更費時,可是,你准備明天動身,万一遇上 了強敵,豈不危險?” 無情道:“我自有打算。” 雷卷道:“我們隨你一同進京。” 無情說道:“不成,你們早已被繪圖緝捕,不能露面,跟我同行,反而打草惊蛇,讓傅 宗書那一伙人早作防患,迎途攔截。” 雷卷道:“你這樣返京,未免太過冒險。” 無情道:“過一兩天后我雙臂可運勁自如,不見得他們能奈我何。” 雷卷道:“怕就怕在這一兩天出事。” 無情道:“救人如救火,焉能延緩!我早一日回京,希望早一日能使你們不必再逃亡, 早一日減免不必要的犧牲。” 戚少商道:“最多我們易容喬裝,還是一起去的好。” 無情搖頭道:“不行。你們也不閑著,也有要事待辦。” 雷情冷笑道:“有什么事重要得過送你返京。” 無情道:“有。” 戚少商訝然道:“什么事?” 無情道:“你們送我回京,為的是保護朋友,但有一群好友在‘青天寨’里,不知安危 如何?你們早去一步,說不定有起死回生的絕大效用。” 戚少商一時無言。 他想起息大娘。 雷卷靜了下來,好半晌才道:“你就靠那九個什么大將軍、無敵衛士護送你?” 無情道:“他們是官,一路上,有許多方便。” 雷卷道:“這兩天,你未复原,二娘一路上倒可相護。” 無情仍是搖首:“二娘和銀儿,另外有任務。” 雷卷望定他,眼睛里閃著寒光,只道:“好,好,那你要一路小心,一路順風。” 無情也望定他們兩個道:“你們也是。這件事,我們是站在同一艘船上,處于同一陣線 上,我們本不相識,而且各成敵對,而今,逼使我們在一道儿的,只有兩個字:道義。” 無情道:“為了這兩個字,我們更不能敗。我們要是輸了,不是輸去名譽,不是輸掉生 命,而是輸了在江湖上這兩個字給人的信心,予人的意義。” “所以,”無情正色道,“你們赶赴‘青天寨’。二娘和銀儿有重責在身,我返京師, 我們都不能敗。” “我們要活著相見。” “胜利中再見。” 第七十九章 雨与同情 浙瀝浙瀝,下著小雨。 雨絲鑽入衣拎上的脖子里,怪痒痒的。 雨絲彷如情愁。 人生的哀愁好比無常的雨,晴時多云,濃淡無定。 唐晚詞在郗大將軍的花園子里。 她在等候雷卷走出房間來,向她走過來。 明天就要分手了,今晚不訴衷情,他日縱有千种風情,更与何人說? 月自東升,月在中天,月漸西沉,雷卷仍是沒有走出房來。 唐晚詞听不到她久已盼待那一聲門開的衣呀響。 ──那死東西,難道他忘了明天就是別离? 一場生死不知的別离。 ──難道他太累了,睡著了? 唐晚詞卻分外明白:在別人而言,也許還會發生,但決不會發生在雷卷的身上。 ──這個看來病懨懨的人,骨削肉少,但每一分每一寸都似是銅打的鐵鑄的,不怕風吹 雨打煎熬磨煉的。 ──糟的是連他的心看來也是鐵造的! ──不來,良夜是不能留的,為何不來? ──不說一聲告別? ──這樣就走? 唐晚詞霍然回首,花圃仍寂寂,廂房緊掩。 ──這算什么?! ──說不定他以為這就是瀟洒! 唐晚詞猛擷下了一朵已睡熟了的龍吐珠。 ──不行! 她飛燕穿柳,飄上石階,穿過曲廊,掠到雷卷和戚少商的門前,正要敲門,忽听里面的 人道:“你總得跟她說上一說呀。”聲音很帶點惱意,正是戚少商在說話。 隔了一會,卻不曾听見回應。 戚少商又道:“瞎子都看出二娘對你的感情。我們這次逃難,初入碎云淵的時候,二娘 就一直往你身上盯著看。” 只听另一個冷深深的聲音道:“往我看?那是因為我整個病瘟神的模樣罷。”說著,干 笑一聲,正是雷卷的語气。 戚少商似并不認為有何可笑之處,語音更是逼人:“這句話是你心里要說的么?你們經 過患難,有什么事不能再在一起的?你們明天就要分頭辦事了,你也很應該去跟她說上一說 呀!” 雷卷忽道:“你明天真的要赶去‘青天寨’?” “易水南,拒馬溝,青天寨,那自是要去的。”戚少商道,“只不過,不是明天。” 雷卷道:“你要等到無情雙手复原?” 戚少商道:“至少也要護送他一兩天。” 雷卷道:“我也是這個意思。” 戚少商道:“青天寨勢威雖大不如前,殷乘風怀优喪志,但以拒馬溝的實力,天險地 絕,只要穩守慎防,文張、黃金鱗、顧惜朝十天半月間,還未必能拔之得下。無情身負重 任,而又傷重未愈,就花上一兩天工夫護他,也理所當然。” 雷卷道:“看來無情堅持不要我們護送,其意甚決,我們一路上暗中保護就是了,不必 道明。” 戚少商道:“是。”說到這里,略為一頓,又道,“不過,二娘那儿,你還是應該跟她 敘別的。” 雷卷語言中顯示极大的不耐煩:“我自省得。這事与你無關,你也別費心了。” 戚少商道:“這事當然跟我不相干。你兜了個大圈子,目的也在于不想談此事,我是知 道的,不過,你總不能辜負了二娘對你的一番情意。” 雷卷冷笑道:“那么,當年你又辜負了大娘對你的深情厚意?”這句話方才出口,雷卷 也自覺用語大重了一些。 戚少商默然半晌,澀聲道:“是。我負了她,我誤了她,我害了她。” 雷卷心中覺得愧疚,反過來安慰他:“也不是這么說的,万事都有因緣在,強求無用, 當日你倆各是一方之主,卻不能結為鴛盟,這一場動亂,反而把她跟你撮在一起,這也不是 姻緣有定嗎?” 戚少商道:“這只是累了她,還不知道要累她多久。”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我和大 娘的情形不同。以前,我自命風流、拈花惹草,大娘是一個專情女子,她忍不了我的作風, 才天涯遠去,自創局面;卷哥,我知道你是一個不易動情的人,但凡不易動真情的漢子,一 旦注入深情,怎可輕易自拔?你跟二娘,正好天生一對,你又何苦強作情薄,何必矯情!” 雷卷惱道:“我矯情?你這是──”忽又深深的嘆息一聲,“我不是矯情,而是我這個 殘薄的身子,是有情不得的。” 戚少商似吃了一惊。在窗外偷听的唐晚詞乍听也吃了一惊。她從第一眼見到雷卷起,便 知道他的身子單薄,但決沒有想到這么嚴重,心里也急欲細聆下去。 “我身上受過十七八种傷,而且,我自己知道,我肝臟間有一處惡瘤,那是內力化解不 了的,一旦發作,斷無幸理。”雷卷望著窗外下著的小雨,怔怔的說。其實,要不是風聲雨 聲,憑雷卷与戚少商的警覺,斷無不知唐晚詞已在門外之理。”這數年來,我愈發制不住惡 瘤的發作,看來也不久于人世了,我怎忍再惹情障,害了二娘呢?” 雷卷說話,不住的咳嗽起來。 他的人在厚厚的毛裘里,但抖得就像一個在寒冬里未披衣的人。 戚少商顫聲道:“卷哥,你,你此話當真──” 雷卷竭力忍住咳嗽,慘笑道:“我騙你作甚,俟險難過后,我再見著她時,也只跟她 說:你這厚顏跟我做什么!我不喜歡你!” 戚少商還待說話,驀地砰然一聲,門被打了開來,一個絕色女子,目光泛淚,銀牙咬住 紅唇,一上來,劈手就摑了雷卷一記耳光。唐晚詞出現得太突然,雷卷也忘了閃避。 也許他也不想閃躲。 唐晚詞一跺腳,雙目噙淚,吐字如劍:“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雷卷撫摸熱辣辣的臉頰,一時說不出話來。 唐晚詞竟走上前來,攬住了他,一頭伏在他肩上,哭了起來:“我告訴你,無論你說什 么,做什么,你打我,赶我,罵我,我都要跟著你。你不要跟我在一起,今晚,我偏要依著 你,看你能把我怎樣!” 雷卷想勸開唐晚詞,手触處只覺溫香玉軟,唐晚詞梨花帶淚,更添嬌艷,一時心都疼 了,腦也亂了,整合不出一句話來。 唐晚詞忽又笑了起來,嗔喜之間,淚猶未干,笑靨嬌美已极,雷卷一時看得呆住了。 戚少商笑著摸摸鼻子:“我出去一下,明天我們依照約定行事。”也不得雷卷的反應, 一縱身就躍出房去。 唐晚詞用手撫摩雷卷的臉龐,眸子透露出万种痴迷,紅唇微翕:“明天,明天我們就要 分手了嗎?” 雷卷的心,也熱了起來,怜惜的注視她,“你明天非去不可嗎?” 唐晚詞整個人都溫柔可可,作不似平時的英气凜凜。她眼神掠過一陣黯然,但非常肯定 地點了點頭。 雷卷捧起她的臉靨,問:“是什么任務?” 唐晚詞一雙秋水般的明眸,簡直要把他浸沉在其中。“誰也不能告訴。”她搖頭,“我 會在路上想你,”她摸摸自己的胸脯,又把玉掌按在雷卷瘦削的胸前,“你在路上,不要出 事,你在我心里,無論你在哪里,我呢?在不在你心里?”她微揚首問。 “你也不要出事。”雷卷被一股潛伏已久突然奔瀉的深情感動得全身都似燃燒起來一 般,“無論你去哪里,我都惦著你。” 唐晚詞笑了,白了他一眼,她那略帶沙戛但韻味深回的語音道:“剛才,你又說出那樣 子的話來?” 雷卷忽嘆息般喚了一聲:“二娘。” 唐晚詞揚首,翩翩的瞅著他,用鼻音應了一聲:“晤?” 雷卷用手撂了撂她額前的發絲,看著她,忍不住為那一雙明靜的眸子而嘆息,嘆了一 聲,意猶未盡,又嘆一聲,終于問出了他心中一直想問的話: “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雷卷決定要問個明白,“你是不是同情我?可怜我?” 唐晚詞望了他一眼,深情轉為冷銳。她离開了他的怀抱,也撂了撂發絲,說:“你的毛 裘真暖。” “你瞧,我這句話,無疑是說,我在你身上得到溫暖,受到你的照拂,可是,世界上偏 偏有些人,把自己當作是冷的,這樣就要暖也暖不起來了。” 唐晚詞一面說著,一面俯臉在看一盞八角小燈的燈蕊,她用手烘焙著,眼睫毛在燈光下 長長的眨著,“我是上了年紀的女人,而且,曾在青樓里混過,自然可以說是閱人無數。在 樓子里,有錢有面的爺們自然教姐儿巴不得出盡混身解數,但也有的沒銀兩,卻是俊俏哥 儿、文人雅士、還有懂得使姐妹服服貼貼的漢子,一樣是受歡迎的人物。” “其中還有一類人,那是或四肢殘廢、或天生畸型的苦命人,他們有的是瞎子,有的是 侏儒,有的遭意外斷了手腳,有的病得奄奄一息,我們在行有余力,莫不顧恤。你別以為我 們青樓女子,就狠心冷漠,我們大多數也是薄命女子,不得已才墜落風塵里,所以,不少人 仍秉著善心,對那些殘障的可怜人,布施捐獻,不落人后。”唐晚詞瞧著自己略為粗糙的手 指,夾著一朵龍吐珠,在燈下細瞧著。 雷卷也細聆著。 “這般說來我們姐儿們都安著好心眼是不是?其實那也不盡然。我們好比窮人遇著乞 丐,因而提省自己雖比上不足,但仍比下有余。”唐晚詞的薄唇在燈下艷得像滴蜡的紅燭, “我眼看有几個姐妹,她們不但布米捐帛,甚至以千种溫柔、多方呵護一些落難書生,還有 特別体恤照顧几個天生殘廢丑陋的可怜人。我初以為她們全是善心誠意,不禁由衷佩服。但 旋又發現,這些可怜人全生了依賴,依附在她們的身上,連奮斗的志气也沒有了,只伸手待 人施舍,以為自己盡得女人青睞,天生有貴人相助,便洋洋自得,不圖上進,這樣下去,這 些雖有缺憾但仍有作為的人,反給這些仁慈施予害了。” “偽善誰不會作?三數句溫柔話儿,几日夜溫柔照拂、誰不會做?只是把有志气的人, 全變成了女人手上的粉團儿,這男人賣弄他的自怜、自傷,有時又弄得過份自負、自信,反 而滿足了姐儿們作活菩薩、能助人的意圖。”唐晚詞臉上有一种接近譏刺的笑容,眼角魚尾 紋里漾出了一种熟讀人世的滄桑,“做好事誰不會?听說過嗎?北京城里有人樂善好施,見 殘廢傷眇者就捐贈布施,于是便出了一個拐人販子和組織,專把小孩抓了去,挖目斬手,有 時只砍剩一只左膀子,放他們在大街求乞,幕后操縱人便全倒人自己私囊里,這樁案子,后 來終為人所偵破,想你也有所聞,這樣說來,自以為行善的人,反而是在作惡了。” “其實要捐點小錢,偶爾照料一下弱小,又有何難?同時可以自覺份外的高貴,對女人 而言,都有一种母親待儿女般的得意,可嘆的是,那些被照顧的殘陋者,不知是偽善,莫不 以為這便是真情,以為世間真有此不變之情,死心塌地,到頭來這些姐儿們都只管逗引、不 動真情的,免不了真相大白,一走了之,可怜人便知道自己仍是自己,非自立圖強不可,但 已欲振乏力,其心中所受之創,何嘗只見于外形!”唐晚詞道,“她們照顧過了,遇上抉 擇,便不顧而去,或把善心做足了,自己滿意之后,漸漸生厭了,不再假意柔情,這都不啻 使身体有缺憾的貧弱者,更受心靈上的創傷。” “我那時看了就感覺到:如果我是善的,就拿出實際的幫助,絕不溫言甘詞,而是激揚 躍進,不是讓他們自作多情,而是要他們發奮圖強。如果高興就發一發慈悲心幫他一下,反 正也不是跟他一輩子的事,這樣不如不幫,我宁可不行善,要行善則要行徹,偽善我是万万 不干的。”唐晚詞語鋒如刀,“當年,我初見納蘭,他貧而有志,文采蓋世,他是既猖又 狂,不過決不是軟骨頭,在脂粉叢中,他亦不改其狷,在落難挫境中,不易其狂,也不藉文 士風流之名來行污穢之事,我就喜歡他這傲然不拔。” 一提到納蘭初見,她的語气就愈漸溫柔起來,“他是不需世間予同情的人。那才是我心 目中的男子漢。由于我粗通醫理,我初初見到你的時候,便曉得你有七八种頑疾纏身,戚少 商被砍斷了一臂,身上十七八道傷,但那只是外傷,你患的,是別人看不見的,卻無時無刻 不煎熬著你五內的傷。” 她艷艷柔柔的一笑:“可是你,一副孤高無人可近,自洁傲岸的樣子,身上的傷,重得 不能再重,但卻不許任何人碰你,殘弱的身子在那儿一站,仿佛人人都受你保護似的,我看 了,便想去惹你,但另一方面,卻又敬你。”她偏著頭儿,雙手十指交剪著負在背后,剪水 雙瞳斜乜看雷卷,問:“這前后我都說了。我跟你是相依為命,共渡患難,這其中沒有誰是 弱者,就此相儒而沫。你看我像是為了同情你而接近你嗎?你想想自己是不是個需要人可怜 的人呢?” 她沒有等雷卷回應,便說:“剛才我的說法,很多妹妹們都笑稱我為不慈不悲唐觀音, 只有大娘跟我說:晚詞,世人只知行小慈小悲,唯你能持大慈悲心。可惜,我們行事下手, 都辣了一些,夠不上善行兩個字。” 雷卷向她微微笑道:“你表面上不施同情,其實是讓人不必再求同情;你所作為看起來 無情,其實比誰都多情。” 唐晚詞刮臉羞他:“你几時學會那么甜嘴滑舌的!” 雷卷笑著摟住她。一具熱力四射的胭体在他身邊輕輕扭動,雷卷不禁為之動心,只喚 道:“二娘……” 忽听雨聲中,一陣噪吵。 有人大聲呼道:“有刺客!” 有人大喊:“拿下!” 也有人喝道:“住手!” 有人叱道:“是自己人!” 最后那個聲音,正是無情。 雷卷与唐晚詞彼此看了一眼,一齊飛身掠出上房,直扑堂前。 第八十章 獨臂毒劍 雷卷与唐晚詞掩扑至堂前,才發現無情、戚少商及洪放等數名侍衛都在。倪卜、曾氏兄 弟、林閣等人正在收回拔出的武器,而有兩名小童,生得精乖可愛,跟銀劍聚在一起,臉上 都洋溢著久別重逢的親熱。 無情道:“是在下的兩名仆僮,誤闖府上,惊扰各位,恕罪恕罪。”眾人才知是銅、鐵 二劍僮。 只見兩名小僮,都衣衫破損,唇焦額汗,唐晚詞便端水給二僮喝了,二僮似有滿腹的話 要說,這時連郗舜才也惊動了,由梁二昌和余大民拱護著出來,無情再解釋數句,便与率先 發現有人闖入的戚少商、以及雷卷、唐晚詞等走入內房,這時兩僮雖未說明情形,但四人心 頭沉重,可以揣想得出“青天寨”必有不利的變動。 本來“青天寨”派出了數十人,喬裝打扮成息大娘、鐵手、赫連春水等,确已把追兵引 走,殷乘風著副寨主盛朝光派人打听,知道黃金鱗等果然中計,心怀稍寬,向鐵手、息大 娘、高雞血、赫連春水、唐肯、喜來錦等報告這個大好消息。 殷乘風向謝三胜和姚小雯嘉許地道:“兩位計策确是要得,可把那一群煞星引出三十 里,看來再過二十余里,官兵便會兵分二路,一往翼東山,直扑浮塘,難免在三官廟窮耗 著;一往南下,經過墳山,會被我們的人引領到柴家集一帶繞圈子,非要二、三十天不可能 回頭,這可是你們誘敵之功,免戰得胜。” 謝三胜謙道:“主要還是殷寨主派出去的人,精于易容,敢于誘敵,擅于隱躲,才把黃 金鱗一干狗蛋搞得團團轉。” 息大娘盈盈立起,向謝三胜、姚小雯和殷乘風等揖謝道:“兩位妙計退敵,自是該謝, 殷寨主和各位對咱們患難相助,秣兵厲馬、嚴防厲守,更是銘感五中,謝猶覺輕。” 殷乘風、謝三胜、姚小雯、盛朝光、薛丈一五人全都回禮,薛丈一還大聲道:“大娘客 气作啥?我們只是做該做的事,這樣道謝,反而顯得我們做的勉強、做的艱難,不要謝不要 謝,千万謝不得。” 息大娘眼尖,覺得謝三胜站起來還禮時左邊上身似有些不便,就問:“謝兄身上可帶著 傷?” 謝三胜說道:“舊傷,已愈,不礙事的。” 息大娘回盼了赫連春水一眼,又向青天寨一眾好手道:“官兵已去,我等也應趁此告 辭。” 殷乘風奇道:“官兵才剛剛拔隊,鐵二哥等傷勢仍未复原,何不多耽一頭半月,待風平 浪靜后才走?” 赫連春水道:“鐵二哥就先留在此處,養好傷再說,我在易水對岸八仙台那儿,住著家 父的一位世交,可不妨先到那儿避避再說。” 殷乘風還未說話,盛朝光已問道:“在八仙台住的朋友?想必是令尊赫連大人當年八拜 之交,人稱‘鬼手神叟’的海托山了?” 赫連春水近日來跟“青天寨”的相處,知道盛朝光粗中有細,心思縝密,博見多聞。海 托山在這一帶頗有盛名,原是名綠林大盜,跟赫連春水的父親赫連樂吾不打不相識,一正一 邪,結為知己,海托山從此洗手不干,官府也不再追究,主要便是赫連神侯托情說項,還使 他在易水似南一帶作了個舉足輕重的紳董州官。海托山出身武林,頗了解黑白兩道的難處, 青天寨的實力強大,在武林中素有清譽,而且決不欺侵良民百姓,海托山的兵馬也從不煩扰 南寨,彼此一向相安無事。盛朝光一听赫連春水要往八仙台投奔,左右一想,便知道必是海 托山莫屬了。 果然赫連春水答:“便是海伯伯。” 盛朝光不再打話,望向殷乘風,殷乘風道:“有几句衷心話,說了得罪人,公子不要見 怪。海老武功雖高,尤其擅發‘地心奪命針’,稱絕武林,但若論兵強馬壯、人多勢眾, ‘青天寨’多年基業,只怕要比八仙台的朋友稍強上一些,諸位又何不留在敝處,卻要再冒 險露臉,過江投奔?難道是敝寨有怠慢之處,冒犯了諸位不成?” 赫連春水忙說不是,一時不知如何推托。原來息大娘昨晚已找他和高雞血一眾人馬議 定,叨扰“青天寨”已好些時候,而今追兵眼見已被騙追鍺了方向,正好趁此离開,以免見 好不收,万一牽連南寨,吃官府大軍圍剿,跟毀諾城、連云寨一般下場,豈不疚悔無及?因 念及此,息大娘深覺殷乘風大有難處,處境微妙,犯不了為自己等人而惹上大禍。赫連春水 便提出海托山這個去處,息大娘想:海托山在綠林時心狠手辣,但一向以義气為重,而今當 了見得光的官,大概也不會忘了武林同道的義气,至于手段夠毒,正好可用來對付文張、黃 金鱗、顧惜朝那一干毒人。 不料殷乘風卻极力反對。 息大娘只好道:“寨主及各位兄弟待我們恩重如山,款待厚遇,我們焉有不知?我們在 此已渡過最危艱的劫難,不能再拖累諸位,故走投海神叟,也好讓貴寨恢复常業。” 薛丈一搖頭大聲道:“說錯了,說錯了。” 盛朝光接道:“諸位來此,是看得起南寨,是敝寨無上光榮,不怕諸位笑話說一句,敝 寨一向自耕自織,自吃其力,偶看有為富不仁的,下山出溝,打打秋風,諸位在這里,那有 影響我們什么作業!我們可不是開黑店的,諸位來店里歇腳,便讓不出上房招待其他客人! 大娘卻是過慮了。” 薛丈一又搖頭擺腦的說:“說對了說對了。” 息大娘心頭感動:“實不相瞞,我是伯官兵搜追了個空,轉疑貴寨,回來排搜,這樣連 累大家,我們于心有愧。” 盛朝光問道:“諸位如躲在海托山那儿,万一給官府知道了,就不會牽累海家么?” 息大娘被問得一時啞口無言。殷乘風道:“諸位,這可是你們的不是了。你們宁可牽累 神叟,不愿連累我們青天寨,可不是把南寨兄弟的熱血看作寒冰嗎?” 高雞血連忙站了起來,說道:“寨主言重了,是我們多慮,請諸位大哥万勿介怀。” 殷乘風這才展顏笑道:“既然如此,如承各位仍看得起,那就再在敝寨多盤桓數日,待 鐵二哥、息大娘的傷痊愈再說罷。赫連公子,你的指頭仍滲著血哩。還有高老板,你那張 臉,還不仍繃著傷布嗎?這樣走出去,穿府越縣的,豈不招搖?” 高雞血的臉可是給尤知味行刑逼供時打砸的,不提起這件事尤可,提起來他就把尤知味 恨得心痒痒,一路上已不知打還尤知味多少記耳光、喘了他多少腿子,不過都沒下重手就是 了。 高雞血摸摸那張臉,手指触著的不是裹傷的簿帛便是疤結,心中恚怒,息大娘見殷乘風 等拳拳盛意,知道不好推辭,便說:“如此,還要再叨扰几天了。” 謝三胜忽道:“大娘是怕追兵回頭?” 息大娘道:“文張、顧惜朝都是极精明的人。” 謝三胜道:“我有辦法。”遂向殷乘風道,“請寨主給我三數人馬,我跟姚師妹出去一 趟,布下疑陣,就算追兵發現不對路,回頭尋索,我也留下線索,要他們往易水北支方向誤 折,直入老龍口,這樣把他們攪得團團轉的,以絕他對青天寨之疑。” 殷乘風猶豫地道:“這危險啊。” 謝三胜微微一笑道:“我自有把握。” 姚小受站出來向殷乘風抱拳道:“我愿隨謝師哥一道去,請准寨主。” 殷乘風沉吟一陣,道:“我跟你一道去。” 謝三胜即道:“寨里的事,還要寨主主持大局,我和姚師妹便綽綽有余。” 殷乘風道:“不如,盛副寨主且隨你們一道,他足智多謀,地面又熟,可能有幫助。” 謝三胜也不再推搪,盛朝光卻向他和姚小受表示親熱,道:“你們本是客人,卻為此事 跋涉,偏勞偏勞。” 謝三胜說:“什么話,自家人!” 便由謝三胜、姚小雯挑了“迅雷”、“疾雨”堂四名好手,盛朝光則挑了“追堂風”兩 名精兵,拜別而去。 九匹快馬,疾馳出拒馬溝。 謝三胜策馬赶程,往翼東岭山路追去,追了近十里,已接近宁家鋪子,盛朝光雙腿一 夾,追上了謝三胜輿姚小受,在風里嚷道:“兩位是要追上官兵么?” 謝、姚二人勒 ,按轡徐行,謝三胜笑道:“當然不是,追上去給官兵殺么!” 盛朝光道:“兩位這樣的打馬奔馳,只怕不消半日,便要碰上官兵了。” 姚小雯知是打趣,巧巧的笑道:“我們先赶去宁家鋪子,再作計議。” 盛朝光道:“好,宁家鋪子村口有一座花神廟,荒廢已久,可先到那儿再作安排。” 再馳一程,已接近了花神廟,盛朝光一看道上蹄跡,便道:“官兵昨晚曾在此處落 腳,”又眺了眺廟頂,伸手攔阻道,“不要過去。” 姚小雯奇道:“為啥?” 盛朝天指指天上的一股灰煙,道:“那是廟子里有人生火,這一帶村民,都傳廟給邪神 占了,平素不敢入內,黃金鱗、文張、顧惜朝不愧能人,可能見追蹤的方向勢頭不對,一路 上留下人來監守,想必還有傳書健鴿,方便通訊。” 姚小雯道:“副寨主果然細心。” 盛朝光道:“只是因地頭熟而已。不如我們繞道往野墳地去聚議,准情沒人料著。” 謝三胜道:“好。” 三人又繞了道,往墳地馳去。 到了野墳地,東一冢,西一堆,還留有半爿陽宅,破落不堪,盛朝光道:“在此歇歇 罷。”遂取出干糧,分予大家吃。 謝三胜也命部下取出水囊,供大伙飲用。 盛朝光忽道:“我倒有一計。” 謝三胜湊近問道:“請教。” 盛朝光邊吃邊道:“狗官既派人留守此地,我們不如挨到晚上,掩殺過去,把人擒下, 逼問他們聯絡之法,万一顧惜朝等人警覺折回,我們也以其人之道,把他們擰個團團亂 轉。” 謝三胜豎起大姆指贊道:“好辦法。盛副寨主不愧智勇雙全。” 盛朝光謙辭道:“我看謝老弟和姚家妹子才是成竹在胸,真人不露相,不像我這半桶子 這一路格登響。卻不知兩位打算怎樣著手?” 姚小雯見盛朝光吃得告一段落,便把水囊遞了過去,說道:“文張、黃金鱗、顧惜朝這 些都是聰明人、老江湖,沒有理由不曾防著青天寨出手救人,只不過,他們見前面獵物仍在 逃,是故尚未生疑罷了。” 盛朝光咕嚕咕嚕喝了几口水,這一路來赶程,渴比飢甚,出汗大多,更需水份補給。一 邊說:“照呀!所以,一旦他們發現走了冤枉路,還是很可能疑心到青天寨上頭去。” 謝三胜走近盛朝光,盛朝光把水壺遞了給他,謝三胜接過:“這似乎是無可避免的。” 盛朝光笑道:“我總覺得謝老弟已有万全之法,”目光落在他左膀子上,“我也總覺 得……謝老弟的左手,似乎──” 謝三胜笑問:“似乎怎樣?” 盛朝光道:“似乎不大靈便。” 謝三胜爽快地撕下左手袖子,露出一雙巧奪天工、不細辨几乎分不出來的木制假手, “我的确只有一只手。” 盛朝光詫异地道:“沒想到是真的。謝老弟的手是啥時遇事的呢。” 謝三胜道:“我的手,是給一种毒物咬斷的,”他把衣袖掀至肘部,湊近盛朝光,邊 道,“你看,當年留下這傷口──” 攸然,玎的一聲,那假手的肘部疾射出一枚小刺猖團般的暗器! 盛朝光大叫一聲,仰身便倒,鋼針掠臉而過,身子一仰立即彈起,鯉魚打挺,又站了起 來。 謝三胜手中的水壺,激噴出一道水箭,射在盛朝光的臉上,盛朝光掩臉拔劍,謝三胜一 劍已剁下他的右腕,姚小雯的短鋒鋸齒刀,一個沖步,全扎人盛朝光的腰脊里去。 盛朝光慘呼半聲,挺著腰痛跳几步。半身側倚著一棵老樹挨倒下來,仍瞪著眼睛厲視兩 人。 謝三胜把劍壓在靴子一抹血跡,邊笑道:“盛副寨主,你完了。” 盛朝光艱辛地道:“你不是……謝三胜!” 謝三胜點頭道:“真正的謝三胜早已給我在途中殺了,我是‘獨臂劍’周笑笑,她是 ‘天姚一風’惠千紫,我們犯了大案,還殺了九九峰的連目上人,被無情一路追緝,躲到這 里,都怪你那位年輕寨主,根本弄不清楚我們是什么人,便收留了我們。你居然看出我一只 手有點异相,可惜你向以為我是謝三胜,自然就未聯想起一向有‘獨臂劍’之稱的周某 了。” 盛朝光想說話,一開口,就吐血。 周笑笑笑道:“你覺得自己反應不如平時快,才著了道儿是不是?也罷,這教你死得心 服。這袋子里的水,是加了料,要是毒藥,以你精明,未曾喝下便已覺察,要是蒙汗藥,只 怕也騙不過你,我只下了輕量的迷藥,你喝了也沒什么,決不致暈迷,只反應遲鈍了一些; 只要你慢了那么一些些,又怎躲得掉我們的暗算?” 轉乎問惠千紫:“是嗎?” 惠千紫也笑了:“他已听不完你這番話了。” 盛朝光已然死去。 他死時仍瞪著眼睛。 他死的時候,他帶去的兩名“追風堂”弟子,也在其他四人的出手狙擊之下身亡。 惠千紫眠聲笑向周笑笑,道:“下一步?” 周笑笑摟著她,一臉邪笑道:“咱們師兄師妹,好久不曾親熱親熱了。” 惠千紫的樣子也姣得似滴得出水來:“他們還在啊。” 周笑笑道:“還不簡單,叫他們把守在廟里的官兵請過來,我要鏟平無情所有的線、除 掉他所有的朋友,然后仗官府的力量,重新做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惠千紫斜脫著他,那笑意說有多媚就有多媚,道:“英雄?不知你要做個那一門道的英 雄。” 周笑笑用手擰擰她的臉蛋:“做個難過美人關的英雄!” 周笑笑輿惠千紫只帶兩員弟子回寨,向殷乘風報稱:“已布署穩妥,縱官兵折回,仍必 被引走,盛副寨主因不放心,轉領四名弟子沿路布局,以引官兵上當,一二日即返大寨。” 殷乘風深信不疑。他知道盛朝光一向審慎,智計多端,這等作為正合乎他的性情。 殷乘風畢竟不是伍剛中。 要是老寨主“三絕一聲雷”伍剛中,自然就會知道盛朝光既然一向審慎,便斷沒理由自 作決定,不先作稟即行离寨有所行動。殷乘風畢竟仍大年輕。 他要派薛丈一在這數日領一舵弟子嚴加防守青天寨,卡子暗樁,一直設到寨外三十里 外。 周笑笑問:“官兵已不可能折回,何必這般費事?” 殷乘風答:“還是不能大意,雙策万全。” 周笑笑道:“既然如此,請寨主也發兩堂弟子,讓我和師妹列入暗卡,以盡棉力。” 息大娘、赫連春水、高雞血等知道事因自己等人而起,也向殷乘風請將巡防,殷乘風只 有五堂弟子,把一堂弟子,交謝三胜輿姚小雯,另一堂交較給傷得較輕的唐肯和喜來錦布 防,五舵輪流列班。赫連春水及高雞血也不閑著,把帶來的人手作調配,也參与戍守。防范 歸防范,眾人听說官兵經已遠去,莫不松了一口气。但真正的意外,常常都是在人松一口气 的時候發生的。 第八十一章 禍患 尤如味身上被下了七道鐵鎖。 這几日來,壓根儿就沒有什么人理會他,南寨的人知道曾出賣朋友、害死禹全盛;都對 他十分鄙夷、憎惡,有一餐沒一餐的,或在餐中偷工減料,甚至在飯肴中加料泡制,故意整 治他。 尤如味生前美酒佳食,最擅巧手調味選肴,而今面對粗食淡水,都求而不得,苦屈之處 可想而知。 不過,他倒希望赫連春水等人把他忘記,尤其是高雞血,因恨他殺死禹全盛,一見著他 就拳打腳踢、詛罵咒斥,尤知味早已遍体鱗傷,見著胖影子就害怕。 日子實在難熬,尤知味總是盼望官兵早日攻下青天寨,所以無論再怎么苦,都要熬下 去。尤如味怕的是死。 自古以來,沒有什么人是不怕死的。一個人活得好好的,誰愿意死?只有在活得不如 意、不自由、不順遂,或為了免除痛苦、堅持原則,才會自尋死路,尤知味擠著活一天是一 天,也要活下去。 只是他不大明白為何自己還未遭到毒手。 不過,他很快也想通了。 息大娘進來了兩次。 一次令他道出了“滋味粥”里放的“五股煙”的制法,一次使他交出了另一种有色美味 的毒藥“笑迎仙”,并還逼他逐步說出几种特殊珍肴的秘制方法,看來,這便是把他“留著 不殺”之用處。 ──只是這种“留著不殺”,恐怕遲早仍難免一死。 尤知味無進無刻不在想盡辦法逃,可是身上有三處要穴被封,扣上了七道鎖鏈,外面還 有每天三組、每組七人在戍守,尤知味自知逃不出去。 ──假使逃不出去,被抓回來,可能反致對方動了殺心! ──好死不知賴活。 ──只要不死,總有机會。 尤知味終于有些明白了戚少商、息大娘這一行“逃亡者”的心境。 身上憂患動蕩中的人,只求活得平安無事。 已經活得安穩的人,才求要生活多采多姿,要遂青云之志。 遂了大志又如何?那時候,又有更高的奢望、更多的欲望,人的欲求,是永遠不會有止 境的。 尤知味開始后悔,他何必要幫顧惜朝干這件出賣武林同道的事情,他大可以兩不相幫 的。也許,他一向都在暗自憎忿息大娘跟戚少商的深情相知,或許,他無法忍受息大娘除了 邀他助拳之外,還有赫連春水、高雞血這兩個“情敵”的插手,他知道相幫反而不見得會受 息大娘青睞、重視,卻宁可做那出賣朋友的事,如此,息大娘才會明白他的舉足輕重,后悔 不該薄待他。 如果息大娘只求他一人相幫,他會不會幫呢? 尤知味擱心自問:如果息大娘真只求他一人,他倒真的會為她賣命,絕對不會幫顧惜朝 來倒戈相向的。 他在“安順棧”制住了息大娘一千人之后,曾故意當眾說過:“我要把其他人都殺光, 把大娘的身子也要了,才殺她,就像把最好的菜肴,總要留到最后,才回味無窮。”這句 話,他是故意恫嚇高雞血等、也故意使顧惜朝對他信任放心的。 他說的也是衷心之言,只不過,他才舍不得殺息大娘,他只望可以把息大娘唬得向他求 饒,那他就可以為所欲為。 這卻成了他最后悔的一句話。 其實,他也深知息大娘的個性,要是她怕嚇,也就不是息大娘了,他就是喜歡她這种個 性,是別個女子身上難得一見的。他把話這樣一說,又為樹立威望而打死了一個跟他爭地盤 的韋鴨毛的得力手下“沖鋒”,那就情斷義絕,只剩下深仇大恨了。 這些都是尤知味后悔無及的事。 他真希望事情能重來一次,他便不再為虎作悵,跟息大娘、赫連春水這一伙,雖然亡 命,但到處有江湖人物尊敬、道上朋友放線,而今自己這一鬧,就算能逃出生天,武林中人 也會不恥于他所為。 況且,他也是老精細明的人,如果他當天不殺“小盛子”禹全盛,那還可能有活命的机 會,而今他殺了“沖鋒”,高雞血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而最近高雞血在青天寨里又召集了 手下大將“陷陣”范忠和七八位手下赶到,這范忠跟禹全盛合稱“沖鋒陷陣”,“禹沖鋒” 与,‘范陷陣”一向是焦不离孟,有過命的交情,一是高雞血親信,一是韋鴨毛心腹,禹全 盛為自己所殺,范忠是決不會放他活著离開南寨的。 尤知味正是思前想后,左忖右度,十分難過的時候,鐵欄里突然閃進一條人影。 尤知味心中一凜,暗自危栗:這回慘了。敢情是范忠忍捺不下,悄悄過來了結他。 只見那人左右四顧,掏出一大把鎖匙,試了几根,好一會儿才把鐵門吱呀打開來。 尤知味心中一喜,以為是來救命的,卻見是殷乘風的幕客謝三胜,手上還持著利劍,登 時冷了半截。 只听謝三胜問道:“你想活不想?” 尤知味忙道:“螻蟻尚且貪生,求謝兄予我生路。” 謝三胜獰笑,把劍一幌,尤知味以為我命休矣,不料謝三胜把劍鋒往他脖子微微一壓, 并不發力,只低聲疾道:“我要是救了你,你可知感恩圖報?” 尤知味聲音都抖了:“謝大哥,只是蒙你相救,尤某永志不忘,粉身以報。” 謝三胜目光閃動:“我不姓謝,我姓周,江湖人稱‘獨臂劍’周笑笑便是我。” 尤知味見他左臂僵直,而劍鋒沾血,想必是已殺死看守的人,周笑笑一向有惡名,“獨 臂毒劍”可是黑白兩道都憎惡的人物,而今反出青天寨,想來不假,便道:“周大俠,尤某 一切憑你吩咐。” 周笑笑道:“我師妹跟你曾會過面,她也不叫姚小雯,原名惠千紫,武林素稱‘天姚一 鳳’跟我們是同一道上的。我們今晚要里應外合,打開寨門、造成騷亂,接應文、黃二位大 人、顧公子的兵馬,亟需人手,要你出力。今日在此地并肩作戰,他日在官途上相互照應, 你可別忘了今晚的事。” 尤知味知道有望逃生,心中狂喜,忙不迭道:“一定一定。” 周笑笑問明尤知味身上鐵鎖是那一根鎖匙,一面替他開啟,一面咐囑道:“青天寨里有 不少能手,我們攻其不備,暗中下手,能殺一個,便是去一名強敵,知道嗎?” 尤知味嘴里唯唯諾諾,心中卻有些為難:這一來,豈不是又要跟他們更結深讎嗎?但回 心一想,此乃生死關頭,決不能婦人之仁,拼著活命,就非要殺敵不可。 這時候,周笑笑忽疾道:“有人來了!”即要尤知味佯作鐵鎖未解,仍纏在身上,掩上 鐵柵,自己閃身門后。 只听一個人落步甚輕,自遠而近,巡逡一陣之后,又躑躅不去。尤知味怕自己逃生希望 告吹,一顆心忐忑亂跳著。 只見那木門“吱”的一聲,被推了開來,一個獅鼻闊口的青年,張望走入,尤知味一看 便知是赫連春水的“四大家仆”的其中之一。 原來赫連春水与高雞血,都覺得該對青天寨付出一分防守的責任,赫連春水遣“四大家 仆”對各處多加留意,高雞血也囑咐范忠參与巡邏戒備。這家仆獨經此處,發現空蕩蕩的, 把守的四名士卒,都不知去了那里,大起疑竇,便進來瞧瞧,見尤知味仍鎖在牆上,囚在柵 里,這才算放了心。 家仆正要离去,忽見地上投了一條長長的人影,疾退數步,單掌護胸,掣刀在手,喝 道:“是誰?!” 人影立即走了出來,道:“是我。” 家仆一見,原來是寨中的謝三胜,即收刀拱手道:“不知是謝爺,得罪之處,尚祈見 諒。” 周笑笑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有點奇怪?” 家仆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何有此語。 周笑笑道:“這儿看守的四位兄弟,卻到哪里去了?” 家仆道:“是呀,我正覺得奇怪,所以進來看看。” 周笑笑揚手拿出一件東西,道:“我發現一物,沾有血跡,你看看可有蹊蹺?” 家仆湊臉過去一看,發現只不過是一只鋼鏢,也沒沾什么血跡,還待發話,攸地,周笑 笑一甩手,鋼鏢迎面打到! 家仆又惊又怒,急閃身急避,鋼鏢釘入肩膊,家仆正待喝問,周笑笑一劍已刺入他的胸 里:一面笑著跟他道:“沒辦法,你既送上門來,我非殺你不可,這儿的人,遲也是死,早 也是死,你就先走一步罷。” 家仆手中巨銼半式未展,已含恨而歿。周笑笑把他的尸身擺成尤知味蜡伏牆角的模樣, 把家仆身上的衣服卸下,叫尤知味換上。 周笑笑返身對尤知味道:“你瞧見了吧?” 尤知味忙說:“瞧見了。” 周笑笑道:“文大人、黃老爺、顧公子、高鏢頭的兵馬,二更就到。惠師妹已領了人, 左腕蒙上黑中,作為暗記,盡可能把青天寨暗卡引開,或引不開,例逐一掩殺,你我兩在此 處,把站防班守的翦除,最好也把青天寨高手格殺,里應外合,不愁南寨不破,我還有几名 手下,已散布四處行事,都是以腕纏黑布為記。” 尤如味諾諾,但心下議定,無論往那儿去,殺人放火,都要隨著周笑笑,這不是為別 的,只因為尤知味自知几日來身受打熬折磨,万一遇上強敵,可能真應付不來,豈不自我死 路? 尤知味心里想著,咀里卻道:“我們下一步該怎么做?” 周笑笑道:“大軍從西北二門攻入,西門的人馬,已受控制,大軍一到,定必響應,北 門有范陷陣与三大家仆值夜守更,撞上誰,便先解決誰。范忠饒勇善戰,遇上了可得小心。 四大家仆聲气同心,而今一人失蹤,其他三人必定往尋,為免張揚,還是及早除去。” 尤知味道:“是,是,只不過我對這地頭不熟,只望能跟在周大俠身邊行事……” 周笑笑以指比唇,低聲道:“噤聲,快臉向牆角蹲下。”把先前那家仆的武器巨銼迅遞 給尤知味,尤知味連忙找陰黯處伏下了。 有人沉聲喝道:“今年是十二生肖那一肖?閣下何人。” 周笑笑即以暗句回答道:“今年肖貓,在下非人。” 那人立即現身,原來又是“四大家仆”中另一人,手持巨剪,見是周笑笑,揖道:“原 來是謝爺。” 周笑笑招呼道:“老哥出來巡察么?” 那名家仆道:“老三剛往這邊看看,但卻不見了,不知謝爺可曾見著?” 周笑笑揚眉道:“你那位大眼闊嘴的弟兄么?他剛才……”突發一聲斷喝,“是誰?! 滾出來!”指著蹲著的身影,神色十分緊張。 尤知味心頭一震,以為周笑笑要出賣自己。那家仆也吃一惊,隨指望去,只見一個老三 服飾手持巨挫的人影,正待喝問,忽覺背心一痛。 這仆人此惊非同小可,他迎變奇快,往前急縱,但劍尖已嵌入背肌三分。 仆人往前掠,周笑笑也往前掠。 劍尖仍在背上。 劍再刺不進去,仆人也甩不掉劍鋒。 兩人一追一逃,仆人只覺刺痛入心,但腳下絕不能緩,只想換得一口气,呼叫求助,但 前面那影子突然立起,巨挫橫截,已擊在他胸前! 他的脅骨,登時碎了七、八根! 這一頓之間,劍已刺入背內,自胸前冒出一截尖劍。 這仆人瞪目吐舌,扑地慘死。 周笑笑笑道:“又一個……” 尤知味知情識趣,忙道:“周大俠好劍法。” 周笑笑道:“那里,我們是合作無間。” 尤知味赶忙道:“我是誓死追隨。” 周笑笑看看沉沉天色,道:“一更天早過去了,不知惠師妹可順利否?” “天姚一鳳”惠千紫一向是周笑笑最得力的左右手。所以江湖人都傳說:周笑笑雖然失 去了左臂,但有惠千紫,就等于有兩條右臂。 周笑笑其實并不殺人放火、結伙掠去,也不行俠仗義、抱打不平,只偶爾明搶暗盜,江 湖人稱他“毒劍”,是因為他心胸极窄,睚 必報,甚至雞毛蒜皮的小事,他也會記仇在 心,報复得慘無人道。 商邱有一家綢店,因東家不怎么瞧得起周笑笑,語言刻薄了几句,周笑笑也不發作;到 得夜里,竟持劍到了東家屋里,奸污了他的老婆,還要逼那東家奸他的女儿。鎮江有一家 “曉嵐鏢局”,遭周笑笑攔路索財,局主甘曉嵐是個老英雄,脾气剛烈,說什么也不交呈 “拜禮”,周笑笑戰之不胜,居然偷了官帑、貢品,栽贓甘家,害得甘曉嵐滿門抄斬充軍, 鏢局也因而消散。 所以,武林中人大都鄙薄周笑笑為人,又不敢宣之于口,怕惹來這個魔星尋仇。 周笑笑最令人不恥的行為,是慣“抽后腿”,誰跟他結下梁子,他固然不擇手段,施加 報仇,但就算相交甚篤,一旦有禍患來時,或利益當前,他也把伙伴照“賣”不誤。 如果說周笑笑也有“原則”的話,那么肯定就是他從不做對不起惠千紫的事。 周笑笑的斷臂,便是為惠千紫力退強敵“神劍”蕭亮。惠千紫生性淫狠,又极好面子, 凡是跟她相好過的男子,她多在事后殺而滅口。蕭亮的一位好友,不會武功,詩文极好,受 惠千紫所誘,胡里胡涂就纏綿了几天,以為飛來艷福,結果一顆頭顱被惠千紫的鋸齒刀鋸剩 下一塊頭皮。 蕭亮大怒,為友出頭,追殺惠千紫,周笑笑竟然為惠千紫奮勇迎戰,被蕭亮剁去一臂, 負傷逃逸。后蕭亮要力戰“大夢”方覺曉,不能再追殺二人(事詳見上大名捕故事之“開謝 花”)。周笑笑、惠千紫作惡如故。洪澤旁一家飯鋪的伙計見周笑笑獨臂憔悴,服侍惡劣, 招待不周,惠千紫斥喝几句,那伙計反說:“我是你家奴么?我是你儿子嗎?去你奶奶的, 你們作威作福,不怕生個沒屁股的儿子!” 周笑笑听了恨极。公然把那伙計扭到菜市街口,大庭廣眾之下,挖眼拔牙,穿耳剁鼻, 還把他的牙齒全打落,逼他吞下,然后才揚長而去。這件事,恰好惊動了要追查那一批官 帑,貢品真相、還“曉嵐鏢局”清白的無情,他知道周笑笑在何地出現,立即追了過去。 周笑笑和惠千紫自然不是無情之敵,聞風而逃。周笑笑雖談不上有什么朋友,但和惠千 紫卻握有綠林同道的不少“秘密”,以此為要挾,要他們設法阻攔截下無情,有些不怕死 的,不知四大名捕厲害的,也在沿路阻截無情,但全都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狽不堪! 周笑笑、惠千紫一急,投奔九九峰連目上人,連目上人本是周笑笑父執輩的世交,好心 勸渝周笑笑,要他向無情自首投案。周笑笑惡向膽邊生,狙殺了連目上人,待謝三胜和姚小 雯回來,布下陷阱,把二人格殺,然后裝扮成他們形貌,投奔南寨,殷乘風一時不察,便將 這兩個禍患收容。 其實大凡武林中人,挾技斗勇,以求快意思仇,也是常事,只不過,大都智者知藏,适 可為止,恩怨分明,尤其不對不識武藝的常人恃武行凶。周笑笑這种作為,實犯眾怒,是故 才引動“四大名捕”里的無情,千里追緝,因而誤將戚少商捕拿,惹起了跟劉獨峰的一場誤 斗,為九幽神君所趁的种种事故。 周笑笑和惠千紫卻為無情這一逼,迫入了青天寨,靈机一動,惡念又起,知道自己被緝 拿得緊,總不能逃亡一輩子,決意跟官府合作,將“功”贖罪,要殲滅南寨,換取自己的自 由、生命与功名。 第八十二章 乘風軒之風波 惠千紫參与“青天寨”的布防,第一步便把暗卡撤后十五里。 由于她有寨主殷乘風的手令,對暗卡的調動,別人也不敢置啄。 她第二步便要把后五里地的明卡歸由她的部屬掌管。 這遭致薛丈一的反對。 薛丈一這樣說:“沒有寨主的命令,誰都不可以作這樣的調度。” 惠千紫幽怨地眄了薛丈一一眼,故意挨近身子,肩膊微融薛大一的胸膛,昵聲道:“你 天天晚上都忙這忙那的,總沒歇過,人家怕你辛苦嘛。” 薛丈一是個老粗,心中有點陶陶然,嘴里卻說:“辛苦點也沒辦法。” 惠千紫擰他的臉:“你這人怎么那么呆板。” 薛丈一的大手摟住了她的腰:“什么板?” 惠千紫斜乜了他一眼:“你歇歇呀,我待會儿就來陪你。” 薛丈一樂不可支,張著嘴合不攏,一味的道:“好,好。待明晨換哨了就回去。” 惠千紫跺足嘟著嘴儿道:“什么換哨?這儿就留給我啦。” 薛丈一色迷迷的看著惠千紫,道:“不行,不行。” 惠千紫給他气煞:“你干什么啦!” 薛丈一的手一路摸了上去,惠千紫把他的手打開,卻正色道:“什么我都可以答應你, 但不能違背青天寨的規矩。” 惠千紫見他對美色興趣盎然,但決不因私廢公,恨不得一刀把他殺了,但這樁子里雙方 都有部屬,一旦鬧了開來,事情就穿了,惠千紫也不敢冒這個險,只好佯怒道:“你要是不 放心我,我就不睬你。” 薛丈一扯她衣角,央她不要生气。 惠千紫又施溫柔手段:“你就少管一晚事罷。” 不料薛丈一仍是道:“就這樣不可以。寨主把責任交給我,我樂歸樂,不能誤事。” 惠千紫游說道:“你交給我,我替你盯牢著,那有誤事來著!你別婆婆媽媽娘點子樣 儿,放點男人气概出來好不好?難怪殷寨主只瞧得起盛副寨主,沒把你看在眼里!” 薛丈一恨恨的道:“寨主看重誰,我也拿他沒法,誰膽小手腳軟,誰不是好漢,用不著 我姓薛的充!不過,有違責守的事,我老薛說什么也不干!” 惠千紫只好翻臉:“你不干,便是對我不好,我這輩子都不睬你。” 薛丈大一急得跳腳,但仍是道:“你体諒体諒。” 惠千紫沒法可施,忽靈机一動,拿出盛朝光的印信,冷語道:“其實盛副寨主早已下達 命令,要你撤守寨內。” 薛丈一气得干瞪眼,忿忿地道:“那姓盛的這不明爭功嘛!我──” 惠千紫以為薛丈一必定不服,誰知薛丈一道:“按照寨規,我也不能不听副寨主的行軍 調度,唉,算了。”便依令撤軍退守入寨。 惠千紫不意誤打正著,正要順水推舟,實行第三步驟:“外面的傳訊,盛副寨主有令, 也一概由我明、暗二卡接收,你們不得插手。” 薛丈一怒笑道:“沒這樣子的事!” 惠千紫以為露了馬腳,暗吃一惊。 薛丈一忿忿地道:“副寨主權限只能叫我撤人,不能禁止傳遞急信。青天寨設在外的傳 訊三十六處,万一有敵掩扑,少說也有十几路信號告急,分七种門道,明卡接收五成,暗卡 接收三成,我們寨防接收二成,另外三路,直接通告殷寨主,誰也更改不得。” 惠千紫听青天寨傳訊系統這般嚴密,知道此事難以求功,心里准備一旦官兵掩近青天 寨,她即率部屬將忠心防守的南寨弟子除去,反扑大寨,先把薛丈一格殺再說。至于傳遞給 殷乘風的訊息,有周笑笑在內截阻,理應無礙。當下便峻然道:“好,你先退返寨內罷。” 果然,接近二更時分,官兵急扑青天寨,由于南寨外圍疏于防范,軍隊又有備而來,行 動猶如迅雷,不少樁子猝不及防全給拔掉,其他方面未被惊動,猶是如此,仍有十三道伏 樁,發出了告急暗號。 這些急訊,有用煙花作訊號,有燃火以傳遞,有快馬傳信,有飛鴿傳書,但給惠千紫的 明卡,截去六件,暗卡截去四件,且把傳訊者誅殺。 但仍有三件傳訊,成了混网之魚,不透過旁人之手,直入青天寨,其中兩項,是要直接 送達殷乘風之手的。 剩下一個快訊,是經拒馬溝的護寨溝道,塞在空瓶子里,流經寨前,由薛丈一親信接 獲,立刻交給薛丈一。 薛丈一命人展開一看,此惊非同小可,卻因未証實消息真假,立即單騎赴前卡,找上惠 千紫,問個清楚。 薛丈一是一個极遵守寨規的人,古板而老實,偏偏古板而又老實的人,往往也不怎么聰 明,此事頗為蹺蹊,怎會前卡風聲全無,而告急訊息反直達寨里呢?薛丈一卻不加思索,也 沒命人走報寨主,逞自去察看卡樁。 他找著惠千紫,劈面就問:“你是干什么的?!敵人逼近都不知曉!” 惠千紫察看他身邊沒帶手下,便道:“那有此事。” 薛丈一粗聲道:“赶快傳七路分卡的頭目來見我!” 惠千紫忽噓聲道:“其實我早有了線報,作亂的賊子是盛副寨主!” 薛丈一一听就立刻不信:“胡說!”。 惠千紫掏出一張紙,道:“不信你看這封血書!” 薛丈一伸手就要奪來看,不料一陣風來,信紙飄落地下,薛丈一俯身去撿,惠千紫自后 拔刀,一刀斫落,把薛丈一由脊至股,直劈了進去! 薛一丈慘嚎一聲,惠千紫再把刀尖往前一送,自內直搠入心臟,然后沉腕穩住刀勢,抬 足把薛丈一的尸首踢飛。 她把刀鋒上的血跡抹在布慢上,喃喃自語:“快二更了。”嘴角仍帶一絲銷魂的笑意。 “快二更了。”周笑笑說。 他和尤知味又合作殺了一名“四大家仆”,正要截殺最后一名家仆,免生禍患,忽有惠 千紫派遣的人來報,可能會有告急訊號入寨,要周笑笑留意攔截。 周笑笑略沉思片刻,便道:“以此為重。”只要殷乘風一旦接到訊息,立即加緊防范, 官兵要攻入青天寨,那就事倍功半了。他又知其中一种通訊管道,是從地底通道直入殷乘風 寢室內,通道口設在寨外遠處,除了寨主和負責傳訊的人外,誰也不知設在何處。要截阻此 事,除非得要在寨主臥室里。 周笑笑道:“殷寨主對我倒有情義,我本不想殺他,但事到頭來,想不殺他也不可以。 尤大師,你想不想立一個大功?” 尤知味失手遭擒,當然想將功贖過。他倒不怕殷乘風,覺得他年輕識薄,不見得是自己 之敵,可慮的只是他自己受傷不輕,只怕万一制之不住,但既是施加暗算,諒殷乘風也沒多 大能耐,能躲開自己的殺著。當下便道:“我這條命是你救的,當然听你調度。 周笑笑道:“不敢當。我們合作做事,到殷乘風寢室去,來個永絕后患。” 尤知味正要答好,忽有一陣輕微的振翅越空之聲,周笑笑一抬拳,射出一道白光,暴沒 入蒼穹,一物落了下來,正落在“煙云廂”的屋瓦上。 周笑笑冷眺低聲道:“是信鴿,已給我射了下來,告急的信息,又給我截了一路。” 尤知味道:“這信鴿必須取回。” 周笑笑道:“對。你小心著,跟在我后面,當是我部屬,別讓人發現了。” 尤知味早已換上四大家仆之一的服飾,點首道:“是。” 周笑笑到“煙云廂”廊前,四顧無人,一縱身到了屋頂,拾得那只染血的健鴿,細看鴿 爪上系著告急密札,才放了心,正要下去,忽听有人和气地道:“謝兄,還未休息?” 周笑笑暗目一栗,知道是鐵手已上了屋頂,就在近處。鐵手恐怕是這干敵人中最難纏的 角色,縱受傷未愈,卻也不可輕視,又怕在屋下的尤知味被發現了,那就更是不妙。他暗自 惊栗,臉上卻鎮定如常,微微笑道:“二爺,快二更天了,上來涼快著?” 鐵手踩在瓦攏上,負手笑道:“謝兄好手勁,我听到暗器破空之聲,生怕出了岔子,便 上來瞧瞧。” 周笑笑心中更惊,自己不過發出一片飛蝗石,打落健鴿,立即就使鐵手生警覺,上來巡 察,如有一個應對不妥,恐有麻煩,便道:“我奉寨主之命,坐夜守更,見有异鳥掠過,一 時手痒,打下一頭,沒想到騷扰了鐵二爺。” 鐵手笑道:“那有騷扰,我反正是還沒睡著,本道誰的手勁這么好,出得房來就見一物 自天而落,暗佩眼尖忒准,果是謝兄,佩服佩服!” 周笑笑用手把健鴿握著,笑道:“二爺見笑了。” 鐵手往屋下望了一望,揚眉笑問:“下面那位兄台是誰?” 周笑笑俯瞰一望,只見一個人影,把氈帽壓得低低的,站在樹影暗處,面孔誰也不易看 清,知道尤知味机警,知道不對勁,盡量遮掩著,便道:“那是赫連公子的近身,今晚与在 下一道司防。” 鐵手忙道:“謝兄辛苦了。” 周笑笑道:“那里,應該的。” 鐵手道:“既然沒啥事,我也不干扰謝兄的公事。” 周笑笑道:“二爺傷未痊愈,早些歇歇好呢。” 鐵手笑著拱手:“有勞費心。”也不顯輕功,逐步下得屋檐,落下圍牆,再推門入房。 周笑笑下得屋椽來,跟尤知味道:“好險,差點給他瞧破。” 尤知味道:“這人十分難纏,還是讓大軍來收拾他才好。” 周笑笑道:“他周身是傷,合我們二人之力倒不怕他,只不過他机警過人,一旦收拾不 下,惊動寨內,那就前功盡廢了。” 尤知味巴不得能不惹此人,忙道:“是啊。” 周笑笑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先去把姓殷的翦除,好教他們群龍無首。” 兩人趨近殷乘風的“乘風軒”。南寨內對糧倉、銀庫、眷房、要道,把守倒十分嚴密, 但對寨主寢居之地,防衛卻不森嚴,主要是因為殷乘風自覺俯仰無愧,光明磊落,不怕敵人 攻陷青天寨,他又自恃藝高膽大,不怕自己人暗算他,所以根本不加重防。其余一般設防, 見是周笑笑,對了暗語,也不加怀疑。 故此,周笑笑与尤知味二人,毫無阻礙的便到了“乘風軒”門前。 “乘風軒”本有四名精悍衛士把守,可是殷乘風卻認為:“我在睡覺,他們卻為我熬 夜,這算什么?再說,要是有人殺得了我,他們又焉能救得了我?”于是撤消四人職守,另 派要務。不過,盛朝光一向審慎,又派了四名手下侍候,殷乘風仍然不允,撤了二人,只留 二人守夜,算是“聊備一格”。 周笑笑和尤知味手辣心狠,一上來,應對了几句,兩名青天寨子弟正要入稟,已給一人 一個,下重手格殺當場。 周笑笑与尤知味躡手躡腳,進入“乘風軒”。 殷乘風正和衣睡在床上。 周笑笑正要動手,忽聞帳上一陣清脆的鈴響,兩人大惊失色:都以為自己誤踏机關,触 動了警報,這時殷乘風眼皮一翻,正要坐起,周笑笑和尤知味行動何等之快,一個像一股煙 似的鑽入了床帘子下,一個閃電似的躲進了挂衣鏡后。 殷乘風乍醒,感覺到似乎有什么事物閃了兩閃,但警號更扰亂他的心思。他馬上打開床 前的一道活板,地底下立即冒出一個身著深色夜行裝的漢子,向殷乘風拜倒在地。 殷乘風忙問:“玉冠珊,什么事,這般急?” 那漢子滿頭大汗,神色惶急,但神態間依然十分恭敬:“弟子玉冠珊,拜見寨主,前方 告急,有大隊官兵,左右包抄,离大寨已不及五里!” 殷乘風此惊非同小可:“什么?!” 玉冠珊道:“請寨主立即下諭。” 殷乘風為之震怒:“敵人迫得如此之近,你們現在才來報告?!” 玉冠珊惶然道:“我們至少已派出十七路走報,我是最后一起,卻不知……” 殷乘風變了臉色,喃喃道:“有奸細,有奸細……… 正待發令,攸地,兩道人影飛扑而出! 一自鏡后,一自床底,一劍雙爪,急攻殷乘風! 這下猝不及防,殷乘風外號“急電”,但劍不在手,閃躲無及,招架不能,眼看要傷在 狙擊者之手,驀地,一人破窗而入,雙拳左右齊發,“砰砰”二聲,把兩個暗算者逼得拔步 后退,脫身不得。 殷乘風定睛一看,來人原來便是鐵手。 鐵手一面發拳,牽制二人,一面揚聲叱道:“殷寨主,赶快下令防守,這兩人由我料理 便得!” 殷乘風見鐵手及時到援,自是大喜;這時又一大漢闖將進來,正是唐肯,一見他就報 道:“殷寨主,我已將息大娘、赫連公子、高老板等喚醒,正候你調度。” 殷乘風又感動又惊佩,但又見一人馳入報告:“寨主,不好了,卅里明暗卡惠舵主引路 回攻,已攻下寨門,西路寨防為防守者打開,敵兵已攻入寨內!” 第八十三章 害人反害己 原來鐵手在廂房已然歇著,忽听暗器划空之聲,緊接著一物落在瓦上。鐵手的傷勢只好 了几成,但他內功深厚,一旦調息得多,恢复极快,而且一向机警精細,乍听有异響,即縱 上房去巡視。 及后見是謝三胜,本已消疑,但謝三胜掩飾其辭,鐵手眼尖,看他藏掩手中所拾的,原 是信鴿而非夜梟,心中疑念又起,便不動聲色,躍下廂房,唐肯仍然呼呼大睡,鐵手把他推 醒,唐肯惺松著眼問:“有事嗎?” 鐵手湊近低聲疾道:“我見謝三胜行動有异,他的身后還跟了個人,黑里瞧不清楚,身 形卻似尤知味。” 唐肯奇道:“尤知味?怎么放出來了么!” 鐵手道:“我也不知道。我且去捎住他們,你去寨前寨后走一趟,看有何异動,若發現 不對路,馬上通知大娘他們,聚攏防范,再到‘乘風軒’報急。” 唐肯即打起精神,道:“是。”他一向服膺鐵手,經這次出生入死后,兩人更是肝膽相 照,相惜相重。唐肯對鐵手的吩咐,更是精神抖擻,全力以赴。 唐肯連長衫也不披就沖了出去,鐵手則穿檐越脊,四下一望,見“乘風軒”那儿人影疾 閃,鐵手便提气赶去,卻遲了一步,遙見守在“乘風軒”的兩名弟子似遭了毒手,謝三胜和 另一人不讓那兩名守衛軟萎于地,便扶住背起,置于暗處,再摸入“乘風軒”。 鐵手好生歉疚,不及制止謝三胜驟下毒手,救不回兩名守衛,于是更下決心,要弄清楚 謝三胜究竟搞的是什么鬼。 及至見軒內玉冠珊告急,殷乘風猝受暗襲,鐵手破窗而入,連起兩拳,把謝三胜与尤知 味逼退。在房內朝相一看,這會可看清楚了真的是尤知味。 殷乘風戟指叱道:“姓謝的,你這是什么意思?” 饒是周笑笑一向狡檜,但行藏一旦被對方撞破,也不免心慌,鐵手雙拳打到,一股极強 的勁气,將二人逼近牆邊! 周笑笑忙叫道:“誤會,殷寨主,誤會……” 殷乘風“刷”地抓起懸在床前的無鞘利劍,厲聲道:“你放走尤知味,暗算于我,還是 誤會不成!” 周笑笑与尤知味左沖右突,就是沒有辦法沖得過鐵手的一雙鐵拳籠罩之下。鐵手出招不 多,只是無論周笑笑与尤知味用何种招式和方式以圖突破防線,他僅在要緊關頭在要緊之 處,加上一掌或一拳,伸手一攔或一撥,就把對方的去路截死,把兩人的攻勢消解,一面向 殷乘風說道:“殷寨主,他們至少已殺了你軒前的兩名子弟,我自會留下他們,寨中防守, 還需你主持大局,這儿的事,就交給我。” 殷乘風一听大怒,即叱:“好賊子!”“嘯”地一劍,划出一道銀光,急叮周笑笑的咽 喉! 周笑笑本來已是惊弓之鳥。他見事机敗露,青天寨一眾高手必不肯放過他,只圖全力奪 路而逃;偏是尤知味,曾為階下之囚,這次說什么也不愿再失手被擒,只拼命脫險,兩人本 就不同心,現各為活命,只顧逃亡,動手間亦未為照應,殷乘風這一劍,含忿出手,直奪周 笑笑,還喝了一聲:“看劍!” 要不是殷乘風這一聲叱,周笑笑可能真接不來這一劍。 周笑笑翻腕一架,劍身回護咽喉,“錚”地一聲,殷乘風那柄窄細利劍,劍尖刺在周笑 笑的劍身上。 殷乘風冷笑一聲,身形一挫,左膝一弓,右腳一挺,劍尖轉刺周笑笑肋下! 周笑笑劍往上回,格開殷乘風第一劍,腋下卻露了一個小小的破綻,這空隙不過霎間, 但殷乘風的劍已似銀蛇般攢到! 周笑笑大叫一聲,全身一抽! 他這种抽退法,像整個人突然被抽掉了气,整個人干癟了也似的,突然從原來的位置縮 退了三步,使身与劍之間爭取一個空間,殷乘風的劍尖還待往前遞,周笑笑的劍鋒已及時拍 了下來,壓住了殷乘風的劍,正待借勢回刺,殷乘風揚眉叱道:“難怪!原來你是‘獨臂毒 劍,!”突然間,劍到了左手,劍光一閃,又是一刺! 他在交手第二招里,已從對方劍法中判斷出這便是“獨臂劍”周笑笑。殷乘風精好劍 法,所以對江湖上一般用劍名手、以及劍法招式,十分詳熟,若是伍彩云仍在青天寨內,以 她對武林各家各派武術的了如指掌,周笑笑更加不可能以“謝三胜”的名義瞞騙了這好一段 時間! 周笑笑以縮身奇法來爭取剎間,以劍反壓對方之劍,正待反攻,不料殷乘風只做了一件 事:右手劍突交左手。 周笑笑的劍驟壓了一個空,身子往下一沉! 殷乘風的左手劍已向他左胸刺到。 這一下,攻其無備,而殷乘風外號“急電”,劍勢何等之疾! 周笑笑本已避不開去,危急間突一擰身,側身一讓,以左臂掩擋,殷乘風那一劍,正刺 在他的左肘上! “啼”的一聲,周笑笑回劍飛刺,直奪殷乘風咽喉。 殷乘風馬上省悟:周笑笑是有名的“獨臂劍”,他的左膀子當然是假的。 他想到立即拔劍,一面拔劍一邊身退,不料他那一柄劍,卻嵌在那假臂里,拔也拔不出 來! 這稍慢得一慢,周笑笑的劍已近眼前! 殷乘風應變奇急,不抽反遞,大喝一聲,運勁于臂,劍自肘部穿出,直取周笑笑左肋! 周笑笑的假臂是用豫鄂邊界的一种叫無歇木精制,一般兵器刺入其中,只要將肩部聳 起,木紋軟革,便易入難出,不少武功猶在周笑笑之上的武林高手,都毀在周笑笑這一招令 人防不胜防的机關里,輕則丟了兵器,重則為他所殺。 殷乘風卻在心念電轉的剎間,不退反進,劍鋒破臂而出,直取其要害。 周笑笑此惊非同小可,忙一閃身,但殷乘風沖步再刺,劍粘于肘間,扔也扔不掉,甩也 甩不去,成了一個大破綻,處處受刺于人。 周笑笑怎顧得再作攻擊,忙回劍自守,殷乘風攻得三、四劍,把周笑笑逼得手忙腳亂, 忽听鐵手在旁沉聲道:“殷寨主,還是大事為重。” 殷乘風冷哼一聲,力注于腕,沉腕一捺,劍鋒生生把那木制假手震裂,周笑笑不惊反 喜,以為脫困,殷乘風將劍一收,插回腰間,向鐵手一拱手道:“這 非殺不可,交給二爺 了。”便与來報的青天寨頭目疾行了出去。 周笑笑反身欲逃,卻見鐵手冷森森的瞧著他,尤知味早已倒在地上,左手腕像被人卸了 臼,一雙腿子似也站不起來。 周笑笑大吃一惊,殷乘風和他交手不過數招,惊險互見,尤知味卻一聲未響,已被受傷 未愈的鐵手放倒,看來這在“四大名捕”里坐第二把交椅的好手,當真是非同小可。 周笑笑心中雖惊,但反而不敢莽撞,他瞧得出鐵手的气勢与方位,自己若貿然硬闖,只 有輸得更慘,所以反而笑道:“鐵二爺,咱們河水不犯井水,我沒傷著你老手下的人,青天 寨与你又非親非故,你老高抬貴手,放我一馬又如何?” 鐵手道:“就是因為你傷的是青天寨的人,我才不好自作主張,任由你走,更何況,大 師兄好像也正千里迢迢,追查你的下落,所以你更不能走。” 周笑笑打量情勢,強笑道:“大家都是江湖人,二爺何不留點面子。” 鐵手道:“似乎也曾有過不少武林前輩給你留面子,可是,到頭來,他們好像一個都沒 能逃得過你复仇劍下。” 周笑笑道:“那是有人在惡意低毀我,我一向感恩必報,決無貳心。” 鐵手道:“青天寨也有恩予你,你現下的所作所為,便算是報答?” 周笑笑忙道:“我只是受了好人挑撥,一時糊涂,又受命于黃金鱗与文張,想將功贖 罪,才干下這种汗顏愧煞的事!” 尤知味人雖受傷,無法再戰,但一听周笑笑這种說法,便知對方實暗中把罪行推諉于 他,忙撞天屈似的叫道:“是你自己逼我逃出來,還殺了赫連春水的手下,不是我唆教的, 我是冤枉的,二爺明鑒,我是冤枉的!” 鐵手寒起了臉:“周笑笑,你干得好事!” 周笑笑揮手道:“我……”突然暗芒一閃,一物已射向鐵手面門。 鐵手一揚手,已抓住那件暗器。 周笑笑一閃身,并不沖出去,一劍急刺唐肯! 唐肯猝不及防,揮刀一格,周笑笑藉刀勢之力,急旋一圈,驟然下坐,刀尖揚刺唐肯的 咽喉。 他的目的不是殺死唐肯,他只是要制住唐肯。 他明知今番難以逃出青天寨,除非能先制住寨里一名要將,或能挾持交換自己一條性 命,或延宕時間,讓救兵攻進寨來再說。 這一劍蓄勢已久,唐肯慌忙間避不開去! 忽聞“錚”的一聲,一件暗器,疾射在周笑笑的劍尖上,劍尖震得一歪,險些脫手飛 出,唐肯趁此一個大仰身,往后翻去,喘了几口气,才定過神來,暗器卻落到牆邊。 撞歪周笑笑劍尖的暗器,正是剛才他發出去的那枚。 周笑笑反而笑了。 那枚暗器,叫做“刺 ”,那一顆如鐵蓮子的物体上,足有三百八十四枚長短尖刺,且 淬有奇毒,任何人沾上了,被刺破一小塊表皮,毒便入侵,就算是放射的人,不預先戴上手 套,也得遭殃。 周笑笑故意向鐵手求情,便是藉此暗中戴上手套,他因只有一條臂膀,另一只假手已被 殷乘風削毀,戴手套花費工夫,一旦戴上,他便發動攻擊發出“刺猖”。 這种毒辣的暗器,是他殺害了一名唐門暗器高手唐春雨身上所得的,只有兩枚,連他自 己本身都沒有解藥,非到万不得已時不敢亂用,一旦施用,也必千方百計取回再用。這种暗 器毒性极具持久力,一枚大概可用上十次,毒性依然不減,据翻是昔年唐門掌刑唐鐵書親手 所制。 周笑笑先見鐵手空手接下暗器,又把暗器發了回來,想必難免遭到刺戮破掌心手指,心 下大定,但仍不敢直接對付鐵手,只虛幌一劍,翻身破窗而出,一面拋下一句話:“姓鐵 的,小心你的手掌罷,周某可不奉陪了!” 他人一到屋外,夜涼如水,深吸了一口气,忽見月色一暗,后頸已教人拿住。 周笑笑還待掙扎,但這一揪拿之間,几乎令他窒息,四肢百骸,一點气力都施不上來, 心中又惊又懼。 但那手掌一抓又放,只听鐵手沉聲道:“你以為我中毒了?我的手是百毒不侵的,你沒 听說過嗎?好,你這下是大意不算,小心著了,下一招可不再饒了。” 周笑笑知道對方并不占這個便宜,越是這樣,越是心慌。 這時外面火光四起,喊殺連天。 鐵手眉頭一皺,道:“姓周的,南寨待你不薄,你做的好事!” 周笑笑立即跪了下來,懇道:“二爺,人誰無過,請予活路。” 鐵手趨前道:“快制止你的部屬作那里應外合的事,或能將功抵過。” 周笑笑神色慘然地道:“二爺,他們一旦發動,我……我也無能為力啊。” 鐵手略一猶豫,伸手扶挽道:“你且先起來再說。” 周笑笑抬頭。 鐵手挽著他的肩膊。 周笑笑伸手。 鐵手正想把他拉起,攸地,周笑笑的腕間疾射出一枚物体,直奪鐵手咽喉! 這一下,相距既近,出手又毒,鐵手想用雙手遮撥已遲,閃躲亦已無及,百忙中吐气揚 聲,喝了一聲:“咄!” 一股气流,迸噴而出,激在暗器上! 鐵手的內力,全化作一股勁气,那暗器登時折射,倒射向周笑笑胸膛。 周笑笑正要提劍疾刺,忽見暗器倒射回來,頓時唬得魂飛魄散,回劍便格,但已慢了一 步,引臂一封,暗器雖沒打在胸膛上,卻嵌入手背中。 周笑笑怪叫一聲,立即什么都不顧了,大敵當前也不理,只見他以指挾劍,設法想將劍 近柄處利刃回割手背上的暗器;他只有一只手,目赤嘴張,十分狼狽,仍無法把手背上的暗 器掃落下來。 鐵手見周笑笑兩次暗算自己,心下提防,一時不敢再上前去,只靜觀其變。 只見周笑笑低低地嘶吼了兩聲,竟用牙齒咬著劍柄,穩定住劍勢,以劍尖一挑,把嵌在 手背上的暗器拋了出來,傷勢只淡淡現了几個細小的孔,手背上便流出瘀色的血。 周笑笑眼中滿是惊懼,仿佛手背中的暗器仍未拋去,含劍將自己手背上划了三四道血 口,但傷口里流出的血,仍是褐色的。 周笑笑的喉嚨  地叫著,全身顫抖了起來。他的手一面抖著,一面淌著血,伸入到襟 內,挖出了几個盒子,他把盒子一個個的打開,往嘴里塞了六七顆藥九,又想把藥未敷在手 背上,但因獨臂,而又因心頭太過恐懼,竟連极簡單的動作也無法完成。 鐵手見他真的慌惶,便想過去替他裹傷敷藥,周笑笑神色怪异,雙目無神,時又赤火逼 人,鐵手一搭手上去,只覺他的手腕肌肉似熱鐵一般,硬脹火燙。 鐵手吃了一惊,暗忖,那暗器竟是這般毒!若捱著的是我,豈不…… 這時,周笑笑手背上流的血,越流越少,越流越濃,顏色也越深褐,隱有一股腥味。周 笑笑忽發狂似的甩開鐵手的掌握,以鐵手雙手之力,竟也拿他不住;周笑笑大口大口的喘著 气,不住往身上挖,摸出一個錦盒,盒子里有三顆晶瑩剔透的丹丸,鐵手瞧得仔細,記得周 笑笑原先已服了一顆,但听他“唉”了一聲,把三顆藥丸全一股腦儿吞入腹中,雙眼一陣翻 白,鐵手忙道:“我去端水給你。” 唐肯道:“我去。” 周笑笑慘然道:“完了,這是唐門的淬毒暗器,叫做‘刺猖’。 鐵手見勢頭不妙,周笑笑聲近嘶啞,牙關緊咬,牙齦已滲出血來,唇呈青紫,唇吻沁 血,兩顆充血的眸子直似要彎出眶來,知道須清除此毒,可能要壯士斷臂,但周笑笑只有一 臂,這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卻見周笑笑胸肌一陣抽搐,忽啞聲道:“快……快替我砍掉這條膀子!” 第八十四章 渡江 鐵手聞言吃了一惊,知道周笑笑又急又懼,正要出言安慰,周笑笑忽似內臟被刀子搠了 一下似的,怪叫起來,躍起丈高,落地卻站立不穩,栽倒下來。 鐵手再看時,周笑笑已口吐白沫。 鐵手忙用掌心逼近他的“神道穴”,想以己身的內力修為,替他逼住毒力,無料掌才貼 上去,只覺触手如炙,周笑笑体內真气亂流,一時之間,竟無法收攝。 鐵手的內力再輸進周笑笑体內,周笑笑眼眶立時滲出血來,唇裂紫脹,鐵手大吃一惊, 暗忖:這暗器怎么這般毒法! 這時忽听輕如柳絮拂地的細響,鐵手惶中不亂,抬頭只見一個清眉秀目的女子,在月光 下,雙瞳剪水,眼尾如鉤,看著在地上輾轉掙扎的周笑笑,臉上也微微發白,正是息大娘。 息大娘道:“官兵已包圍大寨,前寨已告攻破,寨主要你速到朝霞堂急議。”卻見周笑 笑全身打顫,仿佛每一根骨骼都被寒冰切割一般,但雙目猶如赤火,牙齒錯響,汗流泱背, 不住打顫,不禁失聲道:“怎么這么個毒法?” 鐵手往掉落地上的“刺猖”一指,道:“他發射這枚暗器,反受其害,在手背上刺了一 下,就這個樣子了。” 息大娘俯身端詳一陣,道:“這是蜀中唐門的‘刺猖’,是當年唐門掌刑十九老爺唐鐵 書的獨門暗器,据說流傳在江湖上,只有二枚” 鐵手伸手往房內近挂衣鏡桌旁一指道:“那儿還有一枚。” 息大娘吐舌道:“好家伙,居然身上就帶了兩枚,也竟然一口气就發了兩枚,真個深仇 大恨不成!” 周笑笑忽又一聲怪吼,巍顫顫的站了起來,以牙齒咬住劍柄,就要往手臂砍落,砍得几 砍,手臂鮮血淋漓,無奈毒傷過重,無以發力,就是沒法把手砍斷。 鐵手一手奪過劍來,急問息大娘:“這暗器可有解救之法?” 息大娘搖頭道:“倉促間那有解法?”說著要拈手撿起“刺猖”觀察,鐵手忙提省道: “小心,這東西惡利得很!”他仗著一雙苦練三十年的鐵掌,才不為這毒物所趁。 息大娘小心謹慎地撕下一片布帛,連著手絹,再拾綴上几片葉子,才輕手軟指的,把暗 器拈上在月下細看,又湊近一聞,似有淡淡的甜味,只有暗器尖芒上經月色一映,隱有暗青 微芒,不禁低聲道:“好毒,好毒!” 鐵手正要揮劍斷臂,以阻毒力蔓延,卻見周笑笑頸筋青暴粗脹,一股紫气,籠罩喉骨, 當下不顧他亂掙亂顫,撕開他的衣襟一看,只見他胸上已呈現無數血斑,東一塊,西一塊 的,有的巴掌大,有的綠豆小,鐵手長嘆一聲,知已無救,那一劍已砍不下去了。 周笑笑一見鐵手的神態,倒是宁定了下來,眼角滾下了兩行熱淚來,喃喃地道:“我一 念之差……一念之差……”聲音遂低沉了下去。 鐵手正不知要拿什么話來安慰他是好,忽見周笑笑長身暴起,一手向他臉部抓來! 周笑笑在此時此境仍猝起發難,實令鐵手始料未及,但鐵手傷雖未完全愈合,功力卻已 恢复了七八成,一側身便讓過了這一招,周笑笑卻一沉時,已扣住長劍,和身扑來,快捷猶 胜平常! 鐵手暗吃一惊,又不愿刺傷周笑笑,唯有撒劍身退。 鐵手一退,周笑笑奪劍在手,長笑一聲,一劍砍向唐肯! 唐明見他發乾目赤,唇裂齦血,嚇得連跳帶縱,揮刀亂擋,且戰且退! 周笑笑虛砍兩三劍,全身突然一搐,頓時全身又抖顫起來。 挨伏在地上的尤知味,更怕是再度落入這班人的手中,見狀連忙叫道:“周大俠,周大 俠,我的腿上穴道被封,快來解───, 周笑笑獰笑起來,榔哪蹌蹌的沖將過去,鐵手逼近叱道:“不可!”周笑笑回手就是一 劍! 這一劍已全無章法,狀若瘋虎,但便是這樣,越發難接,鐵手只得閃讓一旁。 周笑笑喉嚨里怪嘶半聲,卻听不出他發音,旋身一劍,竟把尤知味半片腦袋砍飛,腦 漿、血漿,濺得牆地皆是。 眾人齊吃了一惊。 周笑笑挺劍又刺向唐肯。 唐肯膽子再大,也不敢跟這樣的瘋子交手,扭頭就跑,周笑笑茫然四顧,揮劍往息大娘 砍去。 息大娘目光如棱,忽一招手,“嗤”地一聲,那枚“刺猖”已釘入周笑笑的額上。 周笑笑身子一幌,馬上怔住。 鐵手嘆道:“你──” 息大娘道:“不殺反而痛苦。” 周笑笑臉上出現了一個极其古怪的笑容,劍也掉落地上,正伸手要摸額前,伸及半途, 忽咕的一聲,栽下地來,身子壓在劍上,立時濺出了一道血泉,那血也是褐色的。 鐵手小心翼翼的過去,摸摸他的鼻息。息大娘卻彎腰把另一枚“刺猖”拾了起來。唐肯 猶有余悸,問道:“到底死了沒有?” 鐵手搖搖頭,嘆了口气。 息大娘冷然道:“這种人臨死還凶性不改,自己朋友也下毒手,沒什么好惋惜的,整個 青天寨都勢必教他累了,他剛才一劍殺了尤知味,不管尤知味的人品如何,他總是因我而死 的,我算是替他報了仇了,我們這還是先到朝霞堂聚議罷。” 周笑笑和尤知味的行藏雖被發現,遵致兩人惡貫滿盈,但周笑笑所伏下的心腹,早已四 出行動,加上惠千紫把明樁暗卡全控在手,一上來先殺害了薛丈一,又沒有盛朝光主持大 局,惠千紫一面暗中剪除對青天寨忠心耿耿的部屬,一面率眾反扑,大寨迅即被攻了下來。 殷乘風惊覺后,匆促率兵迎戰,加上赫連春水、高雞血二部鼎力臂助,眼看可以收复, 但黃金鱗、文張、顧惜朝已統兵攻到。 黃金鱗統領的兵員,早在追斗轉戰中死傷甚眾,但他以奉令剿匪之名,征用沿途府道衙 門營棄防軍,聲勢只強不弱。加以文張參与追剿平匪事件,撥入五名幫帶三名統帶,糾軍三 千,聲勢大增。文張又邀一批武林中人,來為他效命,說這是“參聊枚匪”,為“效忠朝 廷”以表心跡,很多綠林同道都被他捏有把柄在手,心存畏怯,只好從之,不借對窮途未路 的“連云寨”、“毀諾城”、“雷門”、“青天寨”、“赫連府”的人窮追猛打,落井下 石。另外一些武林中人,有的是想趁此獻功捐官,有的則不敢得罪得勢高官,實行敷衍了 事。其中高風亮數度托辭鏢局有事,須親往料理主持,但文張一意不肯,加上黃金鱗輕描淡 寫的表示:鐵手已伙同流寇,叛逆朝廷,正已上奏候決,但鐵手是“神威鏢局”的鏢頭唐肯 所釋的,“神威鏢局”自是責無旁貸,務要清理此案,否則一概當同匪結党查辦,高風亮曾 亡命天涯,深受無辜獲罹之害,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只好帶局中高手隨軍 征伐,不敢有所怨咎。 文張卻自有他的打算。 他正是要藉“枚匪平亂”的名目,來收攬這一群江湖中人,為他效命,日后成為鞏固自 己的勢力,在傅相爺面前自有不可取代之功。 黃金鱗更是聰明人,有做官人“見風轉舵”、“順應時勢”的習气,稍加相處下,但見 文張,意气發舒,升遞极快,請奏無不爽利,交往莫非權貴,知道他在朝中甚有倚陰,馬上 轉了臉色,跟文張成了同一鼻孔出气。 這一來,顧惜朝連同一干寨子里人的,更形孤立,他的手下“連云三亂”,也暗自不 服,但都不敢形于色。他們合起來是一股軍力,但內里實是文張領舒自繡等自成一派,成為 主力;黃金鱗表面附和奉談,暗里跟李福、李慧,結成一脈、保持實力。顧惜朝卻与宋亂 水、霍亂步、馮亂虎及游天龍,聯成一气,雖受排軋,但仍互為奧援;高風亮与勇成及一眾 武林人物等,也另有打算。 他們本來就對青天寨极為留心,早欲除之而后快,但不想節外生枝,又生恐南寨為顧全 武林同道之義,收留叛逆息大娘等,后經探子打探,得悉那一眾逃犯,未在拒馬溝逗留,自 是喜忻,以為可免招惹多一強敵。不料才返出二、三十里,卻接獲留后布防的信鴿信訊,犯 人仍在后方,文張等心中疑慮,再探虛實,知确有人告密,即領大隊回扑,跟周笑笑与惠千 紫會合。 周笑笑与惠千紫明本要求,雖肯提供欽犯行蹤,亦愿代為應合,但要文張、黃金鱗等應 承他們“代功抵罪”,赦免前刑,并稟奏他們一個武職官銜,才肯合作,并要畫明蓋章簽据 為憑以憑,等种种允諾。 文張老奸巨滑,心知周笑笑和惠千紫案乃“四大名捕”要辦,与他無涉,樂得做個順水 人情,憑他受傅宗書識重,加上暗權在握的蔡京,也重托于他,跟這兩個“賣友求榮”的小 毛賊捐個文官武職,又有何難?何況待大功告成,這兩人生死握在自己手里,如無可用之 處,悔約又如何?于是便一一答應下來。 周笑笑与惠千紫便跟他們稟明情由,布署擘划,准兩更天率兵全力攻打青天寨。 待計划安排妥當后,官兵找個僻谷隱蔽起來,周笑笑与惠千紫便回青天寨,分頭行事。 周笑笑因貪功而被鐵手識破行藏,到頭來跟尤知味一同命喪南寨,但惠千紫方面,卻依 計划行事,攻破了青天寨,糾合大軍,殺進南寨總堂。 殷乘風的“青天寨”兵力,雖已遠不如昔,亦有近千人之眾,不過其中兩成不在寨中, 一成為周笑笑、惠千紫所殺或已反出南寨,剩下七成,倉皇迎敵,被官兵殺個措手不及,死 了二、三百人。 殷乘風還想頑抗,赫連春水与高雞血見勢頭不對,忙拉殷乘風退卻,殷乘風退入“朝霞 堂”時,鐵手和息大娘剛到了堂上,他們見殷乘風披發浴血,便知陣前失利。鐵手礙于身有 官職,不便明目張膽,与官兵鏖戰。 赫連春水极力主張:“這种情形,不可戀戰,俗語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殷寨主,我看還是撤兵退走的好。” 殷乘風咬牙切齒地道:“岳丈留給我這一片基業,我怎忍心教它毀在我的手里,不行, 我再跟官兵拼一拼再說。” 高雞血急道:“少寨主,這禍事本就是因我們而起的,你想拼命,我們要不想拼,那還 是不成?!我們當然也想和狗官拼死!但此時若不退兵,一味死守,敵眾我寡,敵优我劣, 只怕徒連累寨里一眾弟兄喪命,何不保持實力,暫撤大寨,他日一旦能扭轉局勢,寨主何愁 不能再重整旗鼓、重新收拾么!” 殷乘風從來慣听伍彩云的意見,但自妻新喪后,心志頹喪,不曾下過重大決定,多由盛 朝光作主。現听赫連春水、高雞血這般相勸,一時躊躇未決。 息大娘目明心清,道:“殷寨主,你莫要再猶豫了,我想,如果彩云姑娘在生,也會這 般做法的。” 此語果然有效。殷乘風神色愕然道:“恨只恨我連這塊与彩云生前相聚之地,也保不 住!” 于是下令急撤,青天寨一向以牧馬為業,當下挑選健馬數百匹,連同寨中老弱婦孺,盡 皆撤走,留下兩百精兵,以強彎利兵,苦守斷后。 息大娘、高雞血、赫連春水因見禍由己出,拖累南寨,全向殷乘風請命,要求截阻追 兵。 鐵手則道:“斷后固然重要,但南寨一眾精英、眷屬,仍需高手相護、開路。”遂作安 排:由鐵手作先鋒,息大娘隨行護眷,高雞血和赫連春水這兩員猛將則攔阻追兵。殷乘風主 持大隊,強渡易水,沉舟登陸,往八仙台避去。 這一路虞戰,連番惡斗了几場,“連云寨”子弟傷亡或遭擒了近半,只余兩百余眾,直 奔八仙台;然而官兵也死傷兩百多人,被易水攔斷,無舟可渡,徒呼奈何。 黃金鱗即命當地縣衙立即造船制筏,准備過江追擊,文張喬裝打扮,率舒自繡先行渡易 水,到了八仙台。 黃金鱗這下可又佩又嫉,心想文張身為權貴,居然敢冒險犯難,直搗黃龍,就憑這點膽 識,自己可比不上,于是羡慕之余,更多了一層嫉忌。 文張卻也有文張的想法。 他見殷乘風棄車保帥,得存元气渡江,只怕八天十日,難以輕取,唯在戰斗中瞥見無情 的兩名近身仆僮,心想無情、鐵手必在附近,因何卻一直不出手、不出頭、不出面,只要自 己擒得住一名劍僮,便可押其返京,交由相爺發落,藉以指証無情參与叛變,殘殺官兵,最 好還抓到鐵手混在匪軍內的罪証,一石二烏,除了捉拿戚少商、平匪亂之外,又是一個排除 异己、得建殊功的妙計! 文張這下定計,所种下的因,以及所得到的果,机緣巧合,生死變化,連他自己也意想 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