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搶崖
殷乘風把三百多名殘兵重新編整,高雞血建議要化整為零,使官兵顧應不及。
鐵手卻不贊同:“若無婦孺老弱,此計可行,但如今寨中眷屬安全為要,一定要集中兵
力,全力護眷突圍,強渡易水,如果軍力分散,更易被敵人逐個擊破,應救無及。”
赫連春水是將門之子,行軍打仗,自有腹旬:“鐵二爺所說甚是。敵眾我寡,此時兵力
只宜集中,以銳鋒破重困,不能各覓生路、各自為政。”
高雞血身為綠林中人,對布軍對陣之事并不甚詳,相比之下,赫連春水是將門虎子,對
調軍進退,反而甚為干練。高雞血自然听從赫連春水的意見。
殷乘風本也舍不得跟手下弟兄、寨中老弱分散,于是遣兵調將,自与鐵手、唐肯、范忠
作先鋒開道,以赫連春水的部屬十一郎、十二妹及“虎頭刀”龔翠環押左翼,南寨弟于玉冠
珊和喜來錦那一組捕役衙差押右翼,赫連春水、高雞血及其什八名部屬,負責斷后,各率殘
兵,殺出拒馬溝,直奔繞影山,意圖自繞影壁翻落,再渡易水,逸向八仙台。
官兵的主力不在拒馬溝,反而等候青天寨的人翻越繞影山時,才在山腰團團包圍,想一
股將之殲滅。青天寨集中主力突圍,向后山三度沖殺,官兵人多勢眾,几也抵不住一沖再
沖。
黃金鱗原率部在前山攻打,全山包圍,接到急報,忙命顧惜朝率一千精兵,增授后山的
文張部隊。
殷乘風心亂神清,在第四輪突圍時,忽轉向埡口,盤旋而下,顧惜朝增援,反把兵力堵
在后山,青天寨卻自山陰棧道強闖而下。
但山陰道上亦有官兵把守。
李福、李慧還有游天龍,都是扼守山陰棧道的重將,他們帶有五百兵力,伏彎布陣,棧
道狹隘,殷乘風一眾本是決渡不過去的。
“陷陣”范忠提著斬馬刀,几度沖殺,第一次眼看要沖過去了,但被箭雨射退回來。第
二次他是沖過去了,可是大隊跟不上來。第三次再沖,中了數箭,眼看就要被伏兵所殺,鐵
手搶上棧道,把他救了下來。
殷乘風看得義憤填膺,拔劍上陣,咬牙道:“讓我來。”
鐵手攔住了他:“你是主帥。寨中兄弟,以你為寄;寨中父老,以你為托。你出事不
得,讓我去。”
殷乘風急道:“你是官面上的人,這一露面,可就難以翻身了。”
鐵手說道:“就是因為我算是身負官職,此時若不為正義出頭,那才是愧負皇恩。”
他不理殷乘風攔阻,搶上棧道,一時箭如蝗雨,鐵手深呼一口气,往道上猛沖。
他的內力,己恢复了七、八成。
在他聚气全力沖刺之時,帶起一道強厲的急風,所有的箭矢,全在他身前震飛跌落。
他沖上棧道口。
官兵一擁而上,包圍著他。
鐵手雙手拔起崖邊一棵枯樹,橫掃狂舞,當者披靡。
李福喝道:“快把此人拿下,這是要犯!”
李福不叫還好,他這樣一叫,官兵本來就悉聞“四大名捕”中的鐵手和無情也在叛軍之
中,列入追緝名單里,大家都深自惶惑,有的是出自于敬慕之情,有的是心生懼畏之意,最
怕便是遇上這兩大名捕;一來不知手上要不要留情的好,二來也自知決非他們之敵。鐵手這
一上陣,气勢非凡,已傷了十六、七人,還有七、八人被震落崖下,箭矢都射他不著,正惊
疑間,李福這一著緊,人人都知道來的是鐵手,反而讓出了一條路。
鐵手奮身力敵,一面招呼殷乘風等率軍搶渡棧道。
李慧叱道:“姓鐵的,虧你也是御封名捕,居然糾盜殺官,還不受死?!”
鐵手怒笑不答,赤手空拳,追擊李福、李慧。
李氏兄弟明知決非鐵手之敵,當日又曾乘鐵手傷重,盡情凌辱過他,更怕鐵手報复,一
見鐵手沖了上來,立刻急退。
他們一退,官兵自然心無戰志,殷乘風等一眾人已有小半搶登棧道,反守住棧口,讓后
人跟上。
其實鐵手之意,也旨在嚇唬李氏兄弟,他們一退,官兵必減戰意,趁此使青天寨的人能
渡此天險。
──棧道下面是百丈深淵,棧道狹隘,最多可容二人,按照情理,青天寨扶弱攜老,決
無可能從此間突圍。
鐵手、殷乘風、赫連春水等人商量的結果:便是故意聲東擊西,讓敵人集中火力攻前
寨,而撥兵增援后山,他們卻調頭過來渡天然棧道,為的是攻其不備,而敵方認定青天寨不
會舍近求遠、不顧安全取此險道,因而屯軍要据,此地只派兵略守。
只要能奪取棧口,就不怕埋伏了。
鐵手已占据棧口,但青天寨數百人之眾,要全安然渡過棧道,少說也要個把時辰的工
夫,爭取時間,拖延敵軍是最吃緊的關鍵。
鐵手与已渡過棧道的殷乘風、唐肯等人,奮身守住棧口;息大娘則在棧道上,促眷隊疾
行。
這一來,埋伏的官兵便向搶過棧道的青天寨高手發動攻擊。
青天寨的人只守不退、只進不退。
──一退,棧道上便被切斷,便過不去。加上前后一旦合擊,便死無葬身之地了。
這回是實戰,無法再作游擊,也不能取巧。
官兵飛報主隊,文張和黃金鱗惊疑不定,慮是疑兵,一面將兵力布防,唯恐又遭南寨聲
東擊西之計,一面派軍援急,又放出旗火,召令近于埡口的部隊,迅速搶援。
高風亮的支隊伍,正在“將相台”附近,見訊調兵堵住埡口,与鐵手等人正好碰上了照
面!
李福、李慧早已繞在后頭,力促部下搶登棧口,扼殺南寨的退路。游天龍領連云寨眾,
一攻三退,未盡全力,這才使鐵手等人能勉強守住。時間一久,南寨搶過棧道上來的弟子愈
來愈多,但官兵也愈來愈眾,戰斗也愈來愈慘烈。
唐肯几度沖殺,卻被高風亮一柄大刀留住,不管他人閃到那里,高風亮的刀就攔到那
里。
唐肯見范忠已被掀翻在地,被李福一劍刺死,一股怒憤沖入腦門,怒道:“老鏢頭!”
高風亮的樣子本來甚為俊偉,其實并不見老,只是他這段日子來,反而整個人顯得蒼老
了下來。唐肯這一喊,在喊殺沖天里,他驀然一怔,這時,身上、手上、衫上,都有“敵
人”的血跡。
唐肯提刀大聲道:“你平日教我們要持正衛道,行俠仗義,不可凌辱了‘神威鏢局’的
門風,而今你助紂為虐,殘害忠良,這算什么?!”
高風亮怒道:“你胡說八道!”
唐肯挺胸道:“我有那一點胡說?你說!”
高風亮喘气道:“你去幫這一群盜匪叛亂,害得官家以這一點相威脅,要查封鏢局,強
征平匪,這都是你一人闖出來的禍!”
唐肯痛心地道:“老局主,高鏢頭,我知道你苦心要保存‘神威鏢局’,咬牙挺過這許
多折辱,可是,鏢局這樣子狐假虎威的胡混下去,還有什么神威可言?苟活不如痛快死,當
年你單刀救丁姊,獨斗聶千愁,何等英雄气概川何必為一個虛名,受人指喚,成了窩囊
廢!”
高風亮掀胡子气得發抖:“你,你這叛賊!我,我就算我能任意行事,扣在衙里的一家
大小又該怎么辦?要不是你加入賊党,我還可以推說我們是平民,叛匪与我等無關,偏你
又……”
唐肯一惊,道:“夫人和小心都被收押了?!”
高風亮悲憤的點了點頭。
唐肯忽然下了決心似的道:“假如我死了,你是不是可以和勇叔叔回去,不再參与此
事?”
高風亮忽道:“你想死?”
唐肯慘笑道:“我不想死,但我更不想夫人和小心她們為我所累。”
高風亮道:“好主意,但你死了,他們還不一定放人,除非被我擒回去報功,他們才會
相信我的赤膽忠心。”
唐肯本來想橫刀自刎,听高風亮這么說法,長嘆一聲,擲刀于地,道:“老鏢頭,只要
能不使夫人和小心受罪,你教我怎著就怎著罷!”
高風亮盯著唐肯,看了半晌,才吐出一個字:“好!”
忽然收刀就走。
唐肯愕然。
勇成正好沖了過來,大腳喘倒一名高雞血的手下,高風亮剛好走過,道:“放了罷。”
勇成抬腳,詫道:“局主……”
高風亮揮揮手道:“死就死,与其受辱,不如一死,宁可立而死,不愿跪求生。”他向
勇成說道,“人待我以義,我們不能不義。我們回去,收拾鏢局的爛攤子罷。”
勇成喜道:“好。”打出號令,要“神威鏢局”的人停止攻擊。
李福和李慧都包抄了過來,李福問:“高大局主,你這是臨陣退縮,是什么意思?”
高風亮道:“沒什么意思,只是不想再打這种不義之仗了。”
李慧道:“我知道了,老鏢頭是不把我們兩兄弟瞧在眼里,不受號令?”
高風亮淡淡地道:“也沒這樣的事,只不過,我宁愿回去領罪,也不要在這里打糊涂
仗。”
李福笑咪咪的側身一讓,伸手請道:“好。老鏢頭,既然你去意已決,我們也不敢強
留,你老請。”
這態度反而使高風亮大奇,拱手道:“兩位放老夫一馬,感激不盡,但我不是孤身前
來,局子里的朋友,素來是共同進退,不知兩位可否高抬貴手,网開一面,大恩永記心
中!”
李慧也一改前態,笑道:“這又有何不可?黃大人早已料到你們是留不住的了,一再叮
囑,要是各位要走,決不勉強,只不過……”
高風亮早已猜測接下來會有難題,便捋髯气平道:“請吩咐。”
李福接道:“現正在陣戰中,高局主不愿打,可以走,但若放明著走,人人都見您老這
么一甩身就不打了,難免影響軍心,這可教我們為難了。”
高風亮還道是什么難題,原來是這件事,心里一寬,即道:“兩位放心。既蒙兩位放
行,我們局子里的人,一定悄悄的難開,決不影響大局。”
李福笑道:“如此最好不過。”
李慧道:“這樣大家都好做事。”
李福接道:“留待日后好相見嘛。”
高風亮道:“正是正是,感激不盡。”
李慧又道:“往這來路退走,難免有惊動,還是從山拗底下的捷徑撤走,較不顯眼。”
高風亮來時看到山拗有條獸道,就在布軍之下,尖石鱗峋,下臨絕崖,雖不好走,但也
難不倒他們,何況這是臨陣逃脫,人家好意放行,難道還求走個大搖大擺不成?當下便道:
“好,我們就從這儿取道。”
高風亮便率數十名鏢局的人,悄悄的抄山坳下的獸徑撤走。
唐肯被几名官員兵團攻,心下大急,想過去跟高風亮說話,但又被隔斷。
高風亮押在最后,臨下山拗時遠遠的望了唐肯一眼。
唐肯仍在惡斗,沖不過去,口里叫道:“老局主……”
高風亮站在那里,顯得像一株落淨的葉子的孤樹一般,遠遠的喊了一句:“自己保
重!”便疾行而去。
唐肯揮刀力沖,但纏著他的七、八名官兵手底很有兩下子,就在這時,忽有兩名官兵被
斫倒,一人跟他背貼著背,揮舞雙斧,對抗官兵!
只見那人短小精悍,一身黑布長衫,短打裹腿,重眉毛,掄著雙斧,正殺得性起,唐肯
喜叫:“二叔!”
勇成只一頷首,沉聲道:“我們來拼它個痛快,這些日子來,好久不曾痛快!”
兩人抖擻神威,又斫倒了兩名官兵,忽見李氏兄弟糾合了百余名官兵,伏在崖邊,另一
指揮便在枯葉遮掩的土中抽出一條火藥線,正用火招子點燃,唐肯駭然叫道:“不可!”
勇成也馬上省覺,狂呼道:“大師兄,小心──”
這時,爆炸聲已起,原來山斫下的獸道,已布下了炸藥和易燃之物,火線一及,立時爆
炸,并即燃燒起來。
官兵這一道埋伏,是黃金鱗的設計,以防万一青天寨的人真的越過棧道,覓路而逃,只
要官兵封鎖主道,對手必抄獸道逃亡,這時即可引爆點火,至少可消滅一部分匪軍。
沒料這一著,卻給李氏兄弟用來對付“神威鏢局”的人。
李福、李慧經過“骷髏畫”之后,對高風亮等一直記恨在心,神威鏢局的人還留在軍伍
里,他們還不便公報私仇,而今高風亮一旦离軍,他們便藉對方陣前倒戈之罪,實行赶盡殺
絕!
這一陣子爆炸,炸傷了十來人,都滾下懸崖,尸骨無存。
而火勢蔓延開來,至少有七、八人,喪身火海,或帶著火光墜下万丈深淵。
剩下的高手,退路已被火牆隔斷,一力想越過拗口,搶回崖上,但李氏兄弟一聲令下,
箭矢齊飛,在狹窄的獸道無閃躲之地,這十余人都中箭身亡,加上一輪沙石,滾滾而下,剩
下三、四人,莫不被撞落山崖和輾斃撞死,只有高風亮和兩名鏢師,搶上崖來。
一名鏢師才一露面,已被暗器射著,掉下絕崖。
另一名鏢師搶上拗口,已被七八名官兵,居高臨下刺殺于崖邊。
高風亮遍身浴血,人卻如天神一般,飛躍了上來,李福、李慧雙劍齊殺了上去。
唐肯和勇成三度猛沖,但官兵又增上三人,唐、勇二人仍給纏住,勇成怒叱道:“讓我
來。”雙斧挾著風雷之聲,飛旋回劈,把纏住唐肯的對手也全攏在身上。
唐肯不管一切,抱刀就俯沖過去!
有七、八名官兵兜截唐肯,但不是教他撞倒,便是被他砍倒。
唐肯本身也添了三道血口子。
這一來,李氏兄弟在指揮手下對付“神威鏢局”的人,偏又不能全遮瞞下來,高風亮等
在崖前浴血現身,使得參戰的武林人物全知道官家要殘害武林同道,縱不敢公然倒戈,但再
也無心赴戰,游天龍更不肯出力,連云寨眾虛應几招,吃喝數聲,再加上唐肯和勇成這一沖
鋒,李氏兄弟的親信忙著護主,反而讓青天寨的人可以全力越險,占据了埡口,組成了強而
有力的防線,應接后翼的過來的人。
高風亮一上得崖來,大力一展,斫向李福。
李福閃身一避,身子在絕崖邊滴溜溜一轉,間不容發的躲過,卻急刺高風亮左肋!
李慧劍花一抖,扣制高風亮的刀勢,人亦欺近,回刺高風亮的右肋!
他們并不打算把高風亮刺殺于劍下。
因為他們知道高風亮的武功。
他的“厄丁刀法”,以無厚入有間,實難以破解。
何況高風亮通曉的刀法,至少有二十种,每一种俱是刀法中之极品,刀法的精華。
可是高風亮已身受重傷。
他們雖來不及細看,但也知道高風亮身上有炸傷、箭傷和灼傷。
他們只要在高風亮尚未搶登上崖前把他逼退。
只要高風亮一退,下面就是懸崖。
天險自然會替他們殺了高風亮。
第八十六章 槍与肚皮
高風亮、李福、李慧,三個人都搶在崖邊,一照面就以生死相拼。
下面都是熊熊火光,火舌子直竄上崖口。
崖上都是一撮撮的人在混戰 斗。
唐肯心中大急。
他遇過几對兄弟和師兄弟,性格和行事都不盡相同:譬如同是以義為先者:鐵手和冷
血,就是一個寬和大度、沉著重義,一個勇悍堅忍、性急好義;同是神威鏢局門下,高風亮
就威震八方,勇成仍只藉藉無名;至于言有信与言有義,同是無信不義之人,但言有信尚念
手足之情,言有義卻無手足之義。
至于李福、李慧這對兄弟,生得清眉秀目,但為虎作倀,手段卑鄙至极,不過,兩人卻
很有兄弟之情,一旦聯手對敵,一人退則二人皆退,一人進則二人皆進,共進同退,守望相
顧,這在應敵上,變成不止是兩人聯手之力,簡直可作三人使──兩人聲息相通,就像多了
個心靈相應的無形人的臂助強援。
唐肯一時沖不過去,皆因一名手持鎖骨鋼鞭、巨顱海口的虯髯老人,封殺著他的去路。
這人身穿灰布白斑齊膝半短大衫,須眉深灰,看衣著不似是官府中人,武功极攸忽詭
异,唐肯在他手上,落盡下風,能苦苦撐持,已屬僥幸,更莫說是沖去支援高風亮了。
勇成則比唐肯更加心急。
他跟高風亮同出師門,但高風亮在武學上有天份,他則無。
所以他練得再好,也不過是匠,而高風亮則能創。
武學上的宗師,先是學,然后要能創。這跟藝術一樣。凡舉琴棋詩書畫,先是擬摹,后
是創作。一生人若只循規蹈矩,僅止于模仿,則只是藝海一粟,不足為宗師,凡大師必有所
超越,有所突破,并能諭越規矩、另立規矩,讓后人遵奉,直至另一青出于藍的后人來“破
舊立新。”
一位天才本身的意義就已具備了“突破万難而能有所成”。“在前人陰影底下而別樹一
幟”的先決條件,所以怨天尤人、推咎時勢,不啻是自欺欺人,本身才具不足,卻又不自量
力。
高風亮就算不能說是一代刀法大師,但至少也是刀法名家。
當年,“寒夜聞霜”魯問張与他交手,想試出他的刀法,結果他尚未出刀,已變了三种
刀訣:“五鬼開山刀”、“八方風雨留人刀”、“龍卷風刀法”,一刀既出,便傷了魯問
張,但也為魯問張手中的“梳子”射著。這一戰,使高風亮的刀法名聲更響。
勇成一向佩服這位大師兄。
雖然只要高風亮在,便一定搶盡了他的光芒。
相較之下,高風亮像太陽,他只是蜡燭。
可是勇成并不妒嫉。
有些人把自己生命精力,全用在輔佐他人取得功業,這种人無疑是十分偉大,但往往無
赫赫之名。“一將功成万骨枯”,勇成可以說是“万骨”之一骼。
他自知并非人材,他把希望都寄托在高風亮的身上。
只要高風亮能有所成,他視為自己的成就。
高風亮的成就,主要在“神威鏢局”上,武功、刀法,還在其
高風亮最注重的就是他一手建立,威震大江南北,黑、白二道無不敬畏的“神威鏢
局”。
他這鏢局的招牌算不上比當年的“風云鏢局”響,但至少已可以做視同濟,聲名遠播。
大凡一個人的才能其實得要包括了他對推展這項才能的能力,高風亮建立了“神威鏢
局”,便是表現了他的人面、地位和組織、策划能力。
他大半生都浸在局子里,孜孜營營,創出了這般局面。
在“骷髏畫”一案,官府查封了他的鏢局,几令他一躡不振,但終于雨過天晴,他又在
短短期間重組鏢局,使人咋舌震佩不已。
因為他太注重鏢局的存亡,所以才致被朝廷利用,強逼他參与“平匪”,逼使他做不愿
做的事。
這一路來,高風亮人天交戰,心里煎熬,几度想放棄退出,但不想使“神威鏢局”再遭
查封之門,只得忍辱負重,味著良心去逼害一群落難的忠義之士。
這段日子,可以說是高風亮最郁郁不歡的歲月。勇成冷眼旁觀,洞若觀火。
他關心這位大師兄。
他在他最落魄的時候,依然忍辱含屈堅守維護鏢局,不曾出賣、背叛他。
可是,他卻無法相勸。
──大師兄都解決不來的事,我定必更束手無策。
自從“平匪”這一連番征戰中,鏢局里的好手、戰友,已折損不少,而今,高風亮引領
局里的精英撤走,不料卻遭“福慧雙修”的暗算,埋伏、箭襲、火攻、暗器,致使傷亡殆
盡,高風亮就算能沖上崖來,只怕也必傷憤若狂。
勇成望去,乍見高風亮身上著了至少五支箭矢、几處的傷、血染紅了白衣衫,目 債
張,一副拼死之意。
李氏兄弟偏在此時圍上了他。
勇成情知要糟。
但他也無法沖過去。
官兵像一群討厭的餓犬,追噬著他。
然后他目睹了一件事情的發生:
李福劍刺高風亮的左肋。
李慧劍刺高風亮的右肋。
高鳳亮沒有閃躲。
也沒有退避。
就在李福的劍刺中他的時候,他的刀已自李福身上掠過,同時在李慧的劍未刺透他的身
体前,他的刀光已在李慧眼前閃過。
接下來的一件事,也使同時在目睹這件事的唐肯畢生難忘:
三個人都一同往崖下徐徐摜落。
崖口有火焰。
崖深不見底。
李慧的后項冒出了大量的鮮血。
李福捂著胸,背部一陣抽搐。
李氏兄弟都背向唐肯,所以看不清楚他們臉上表情。
高風亮胸腹之間插了兩把劍。
李福和李慧的劍。
他臉上漾起了一种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神情。
就這樣,三人一同墜下這深淵。
一下子,一位武林宗師,兩名青年高手,一同喪命在繞影崖下。
不知怎的,唐肯在這力抗強敵之際,眼見高風亮身亡,忽想起一件事:
──關飛渡死了之后,丁裳衣就不曾真正“活”過。
──“神威鏢局”一旦不复存,高風亮也不要活了。
他臨死前,殺了李福和李慧。他瀕死前的一刀,正是“顛倒眾生,授人于柄”的刀法。
李氏兄弟都逃不過去。
這一趁亂,青天寨的人都已搶過棧道。
官兵已抵不住青天寨的銳軍突圍。
鐵手一接上手,把使鎖骨鋼鞭的老者掣退,唐肯過去把圍攻勇成的官兵斫倒了兩名,兩
人一齊沖刺到崖邊,但崖口濃煙余燼,更形險絕,早已看不見高風亮、李福、李慧的身影。
南寨的主力雖能突圍,但后翼卻遭受黃金鱗、惠千紫等苦苦追擊。
在南寨大隊還未越過棧道之前,赫連春水与高雞血唯有死守不退。
官兵如潮水般的涌來。
斷后的南寨高手,大都踔厲敢死、為義取死之壯士,但一連經十數次沖殺后,高雞血和
赫連春水身邊的人漸漸少了。
高雞血胖。
胖人怕熱。
他汗流得很多。
但他已不及抹拭。
汗把他的藍衫浸成黛色。
別看他身形肥胖,動作可捷若飛猿,迅若鷹隼,只是他在敵軍中東倏西突,扇子一點一
捺,忽戮忽撥,不少人已哎聲踣地。
他一閃身,又回到赫連春水身邊,一撥額前發,長舌一舐鼻尖上汗珠,跟赫連春水笑
道:“老妖,沒想到我們一世橫行,竟會喪在這沒影子放馬的地方。”
赫連春水正以一柄“殘山剩水奪命槍”,連挫敵手七度攻擊,并一輪急槍,搠倒十八名
勁敵,心气正豪,但左手中指傷斷處一陣發疼,握槍不穩,難免一陣气苦,剛要泄一口气,
高雞血卻上來跟他提起這些。
他沒好气的道:“你喪你的命,本公子可沒橫行過。”
高雞血桀桀地笑道:“沒橫行過就趴下了,豈不可惜!”
赫連春水坐槍連遞,把一名統帶逼得丟刀怪叫,后退不迭,邊道:“高老板,我算服了
你。這時候,你還有這閑心來閑扯這些閑言閑語。”
高雞血忽然遞給他一面八角鐵牌,道:“現在談正事。如果我死了,你抓住這面牌子,
替我照顧弟兄們。別小看了這小小一面令牌,這干王八蛋賊做慣了,沒有這面令牌,可管不
住!”
赫連春水推拒怒道:“你胡說什么?!你的人,自歸你管!我不管!”這時几名高雞血
和赫連春水的部下已換上陣去,敵住官兵的攻勢。
高雞血一把揪住他,正色道:“你清醒點好不好?人誰不死?能不死則最好,万一死
了,其他的人總要活的,總要個人帶領,你懂是不懂?”
赫連春水覺得這番話十分触霉頭,罵道:“我知道你!你不過想騙我把手下的人都交給
你!”气虎虎的不去睬他。
高雞血看了看他,搖了搖頭,又看了看他,再搖搖頭,道:“這算什么‘神槍小霸
王’,可比我老人家還要古板。”
赫連春水正待答話,只見一人大袍一閃,倏搶了過來。
赫連春水見來人來勢迅若飄風吹絮,暗吃一惊,坐身進槍,刺向來人中盤“云台穴”!
那人忽然抽刀揚袖。
刀短。
刀好。
刀快。
刀壓住槍鋒,袖子已遮住赫連春水的視線,身子突然平空抽起,雙足蹬向赫連春水的胸
膛!
赫連春水知是遇上了勁敵。
他手上的槍,咯哧一聲,忽折為二。
兩條槍,如雙龍鬧海,分波掀浪,一抽身,就彈了出去,對手雙足踢了個空,險險站
住,赫連春水己猛然反攻。
兩條槍,左攻右肋,右刺左膀,前掃胜,后挑腿,上點眉心下撩陰,倏扎盤時倏搠心,
越打越狠,越打越快,那人以手上的紫金魚鱗刀一口气接了十三招,兩人總算打了個照面:
黃金鱗!
黃金鱗見久攻不下,有意要激勵士气,他自信還收拾得了赫連春水,挺身出戰,沒料才
打了一回合,便知道是硬點子,倒抽了口气,赫連春水第二輪槍又攻到!
黃金鱗喝了一聲:“來得好!”
手腕一震,刀鋒一展,展開刀法,槍到那里,他的寶刀便磕到那里,竟似吃定了赫連春
水的雙槍。
赫連春水雙槍上崩下砸,里撩外滑,刀勢迎鋒,便撤步抽鋒,甩槍滑打,穿肋截腰,极
盡狡展,虛實莫測。
赫連春水手中的槍有兩柄,黃金鱗的刀卻只有一把。
但黃金鱗的一柄單刀依然可以處處克制赫連春水的雙槍。
只見黃金鱗的身影忽前忽后,倏東修西,反展刀鋒,迅似駭電,赫連春水右手槍還足可
應付,左手槍則因傷指,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喀”的一聲,赫連春水手中雙槍,又連成一槍。
槍是一柄,但有兩處槍頭。
赫連春水一手執住槍把,避過槍刃,忽橫忽豎,呼呼地直掃舞了起來。
槍勢舞得愈大,風聲更勁。
這一輪急槍狂舞,聲勢無可或挽。
黃金鱗亦無法再搶進槍圈內。
官兵更紛紛后退。
赫連春水百忙中一看,只見高雞血和惠千紫斗在一起,殺得燦爛。
忽听黃金鱗吆喝一聲:“放!”
他的人往下一伏。
他身后的四排弓弩手,一齊放箭。
原來在黃金鱗和惠千紫出來纏戰赫連春水及高雞血的時候,弓弩手早已引弓待發,黃金
鱗這一聲令下,自然是箭如驟雨,飛射而至!
赫連春水大嚇一惊,長槍如狂 旋卷,圈子越舞越大,但也越舞越急,箭矢盡都被磕格
了出去。
高雞血跟赫連春水一般首當其沖,赫連春水以長槍替他擋了不少箭矢,他以“高處不胜
寒”的扇法,把箭矢都吸到扇面上,再卸去勁道,落了下來,整個身子,只有腹部露了出
來。
事實上,高雞血身上最明顯的目標,也就是他的肚子,他的肚子像座責起的小丘,十分
累贅,兵勇們自都向他肚皮瞄准發箭。
不過,箭矢射上了高雞血的肚子,全像射進了棉花里,軟軟的掉了下來。
高雞血只恐人不射他的肚皮。
他的“彌陀笑佛肚皮功”別說是遠箭,就算是近槍也刺不進。
箭發了一排,第二排又至,他們堵在土崗斜坡往山后走道口上力阻官兵追襲,地勢險
惡,近處只有草叢,遠處才有荒林,近前全無掩蔽屏障,位置算是易守難攻,居高臨下,只
要往古道厄口一封,誰也無法通過,可是最怕的就是箭矢暗器,因為躲無可躲,若要退避,
則守不住關口。
黃金鱗這一輪密箭,只把赫連春水和高雞血等人弄個手忙腳亂,但未能真個傷了人。
但有一人卻險些遭了殃。
第八十七章 劉老板与赫連公子
差些儿遭殃的是惠千紫。
“天姚一鳳”正与高雞血惡斗。
她使的是短鋒鋸齒刀,這把刀,她在一天之內就已讓它喂了“青天寨”兩大重將:盛朝
光和薛丈一身上的血。
沒有她的臥底倒戈,南寨未必會給官兵一攻而破。
她引領官兵攻下來來固若金湯的“青天寨”,正得意之際,卻發現周笑笑不曾來作應
合,心中詫疑,結果發現周笑笑全身紫脹,倒斃于“乘風軒”前。
──周笑笑死了!
───切的胜利都變得毫無意義了。
惠千紫把滿腔的悲憤化作仇恨,她矢志要殺死殷乘風,殺光“青天寨”的人,至少,能
殺一個就是一個,殺得一個,便算是為周笑笑報了一點仇!
赫連春水和高雞血護著“青天寨”的人作斷后,惠千紫恨极,偏是高雞血一見著她,涎
著笑臉叫了一聲:“喂,守新寡的!”
惠千紫一听,錯以為周笑笑之死,這高雞血必有份下手,慟怒之中,罵得一聲:“我
呸!胖王八!”揉身上前,刀刀往高雞血身上招呼!
高雞血的人雖肥胖,但他的輕功极高。他明知這一個人身裁臃腫,行動上便不夠靈捷,
所以痛下苦功,練好輕功,別看他肥得像口葫蘆,輕身翻躍功夫,還在英悍敏捷的赫連春水
之上。
高雞血的輕功,就叫做“玉樹臨風”。
他以“玉樹臨風”,与惠千紫游斗,以“雞犬不留万佛手”,反攻惠千紫。
惠千紫的刀刺不進高雞血那肥袖寬袍里,但高雞血的大手卻始終把她緊緊裹住,使她攻
不成、退不得、閃不掉、躲不開。
不過,高雞血想要在短時間內擊垮惠千紫,卻也不是容易的事;惠千紫的刀法快、狠、
絕、准、毒,刀刀都似拼命,不讓自己有后顧的余地,其實,她每一刀都是先置自己于万全
之地,要是她每一刀都是在拼命,早在十三年前她就已經送了命。
惠千紫是個女子,女孩儿家的气力自比不上男子,惠千紫為了避免這個弱點,便一力搶
攻,看似拼命一般,把敵人逼得手忙腳亂,亂了陣腳,只望她不來狠攻已屬慶幸,更休說生
欺壓她之念頭。
一個人有弱點,其實并不十分重要。高雞血的优點是把自己的弱點變作長處:別人以為
他動作遲鈍緩慢,他痛下苦功,化缺點為优點,若敵人還以為那是他的弱點,就反為他所
趁。惠千紫則把她刁辣、狠勁發揮無遺,不但掩飾了她的弱點,還加強了她的長處。
一個人能不能成功,就看他是不是善于利用自己的長處,善于糾正自己的弱點。
惠千紫擅于掩飾自己的弱點,高雞血則擅于化弱為強。
他們兩人對在一起,這一戰,一時間旗鼓相當。
但是論到長力,惠千紫則遠不及高雞血。
不過,如果那一群官兵在此時圍攻上來,合戰高雞血,高雞血也确難以占到上風。
不過,此際是高雞血、赫連春水跟惠千紫、黃金鱗的對決,官兵并沒有上來幫手。
俟黃金鱗一退回陣中,喝了一聲“放箭”,百數十支箭,一齊放射,惠千紫已不及退
回,乍听弩矢破空之聲,忙回身擋箭。
官兵總共是三排弓箭,前排蹲下,中排躬身,后排則挺立,全彎弓搭箭,一排放,另一
排瞄准,還有一排則搭箭,一放一瞄一搭,如此更替回環,不愁不把敵手射殺。
第一排箭一輪放完,惠千紫玉臂上著了一箭,咬牙拔箭,哀呼道:“黃大人,你怎么連
我也射了!”
黃金鱗心里一軟。他本來是一個臉慈心狠的人物,射殺那么几個“同路人”,只要能傷
得了敵,不有甚么大不了的事,但他對惠千紫很有點非非之想,見她痛得銀牙咬碎的樣子,
又念及周笑笑已死,放著個美人把她活活射死,不太可惜一些了嗎?一遲疑間,便沒下令放
箭。
世上有些事往往是難以預料的,黃金鱗一向老謀深算,心狠手辣,他做事一向不擇手
段,不講情面,而縣也不如何好漁色,而今不知怎的,忽對惠千紫動了怜香惜玉之心,這一
念間,箭放得慢了一慢,惠千紫已躍回官兵的陣仗里。
這一緩之間,青天寨已滾地竄出二十四名銅牌手,各以銅盾護身,也把高雞血及赫連春
水包括其中。
官兵放箭連射,銅牌手邊擋邊退,任箭雨如蝗,都傷不了他們。
高雞血和赫連春水方才喘得一口气,高雞血就把長舌一吐,道:“好險好險,我以為這
次死定了。”
赫連春水仍是沒好气的道:“鳥鴉嘴,沒好話!”
高雞血故意斜著眼打量著他,嬉皮笑臉的道:”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又是世胄子弟,卻
比我還要信邪。”
赫連春水吭聲道:“誰信邪了?!”
高雞血道:“你以為嘴里不說死字,就可以不死嗎?我跟你說,好漢也是怕死的,只不
過到了這种地步,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才無視生死。我高某人就是這樣子的好漢,不像你
硬充英雄!”
赫連春水邊用眼睛搜尋銅牌手的防線有無漏洞,一旦發現破綻,即用槍鋒挑補,以防敵
人趁虛而入,一面道:“你要怕死,就不要冒出來混世!”
高雞血仍笑嘻嘻的道:“說真的,要是我死了,大娘那儿,就是你的天下了。”
赫連春水怒道:“大娘心里只有戚少商,你我今天是甚么時候?還來說這些鳥話!”
高雞血道:“這就不對了,誰知道戚少商死了沒有?他一旦是死了,或被押上了京,我
你之間,不一定全無希望。”
赫連春水一振臂,扎死一名入侵的兵帶,一邊不耐煩的叱道:“你有完沒有?大敵當
前,盡說這些閑話作甚!”
高雞血喃喃地道:“你說這是閑話,但眼看在這里死守,只怕非要守死不可!万一你我
間有一人有個甚么,現在不談,何時再談?想你我和尤大師三人對大娘有意思,現在老尤死
了,只剩下高某和你老妖,誰知道誰先向閻王報到?”
赫連春水見官兵又再增多,顯然連顧惜朝的屬下也赶援合擊,眼看要抵擋不住,心頭火
起,叱道:“姓高的,你要死就去死,別攔著本少爺殺敵!”
這時,一人自退路處疾掠而至,正是青天寨頭目玉冠珊。
玉冠珊一見赫連春水与高雞血,即稟道:“高老板、赫連公子,大隊已越過棧道,寨主
和大娘請你們兩位隨即跟上。”
高雞血、赫連春水及一眾留守的子弟,皆臉露喜色,抖擻精神,再來把敵人抗住。
赫連春水略一思索,即問:“若我們都往棧道上撤,他們緊躡而來,該怎么辦?”
玉冠珊道:“大娘說,只要把敵兵拒于一小段距离之外便行了,我們已在棧道上埋好了
炸藥,只要我們的人全撤清,立即點燃,棧道一斷,這干官兵跟后山的敵兵湊合不上,便擋
不住我們了。”
赫連春水沉吟道:“這,好是好,不過……”正想著撤退并非難事,但這干官兵必定窮
追,要把他們拒遠,可不是容易辦的事。
高雞血忽道:“不行,不行,留在后面斷后,自己豈不也斷了后,這不要命的事我可擔
不上。”
赫連春水一听,反而激發了豪情,心中有了計議,高聲下令:“伙計收攤,繞著招呼順
著流!”
這是青天寨的暗號,表示馬上撤走,一面抗賊一面往后山搶道,眾下一听,知道主隊經
已安然越過棧道,這儿苦守任務經已完成,大為振奮,沖殺一陣,才驟然急退。
這下退得极快,但仍由高雞血和赫連春水及玉冠珊三人留作斷后。
三人斷后,一舞槍,一揮劍,加上一雙神出鬼沒的肉掌,竟把追兵硬生生拒住。
赫連春水換上一根白纓素杆三棱瓦面槍,展開“七十二路飛猿槍法”,招疾勢沉,力猛
槍雄,把敵人拒于十步之外。
玉冠珊手中青鋼劍上下飛騰、青光進遞,攻虛搗隙,如蛟龍出海,令對方不及張弓搭
箭。
高雞血則忽東忽西、倏起倏落,手中扇指東打西,時以掌力遙劈,把敵人逼退,一面嚷
叫:“風緊,風緊,窩點儿勁,要起風了!”意思是敵人太強,催促玉冠珊和赫連春水快
走。
赫連春水心中看不起高雞血,覺得他在敵人前忒沒膽識,玉冠珊也覺得這位高老板也未
免并不怎么高明。
他和赫連春水都一味拼命,先讓一眾弟子撤清再說。
高雞血急了,滿頭是汗,不住的用他那細長的紅舌尖敵在鼻尖上的汗漬,但一張大臉,
都沾了汗。胖子行動不便,他克服了,但肥人易流汗,他卻無法改善。眼看友軍已撤走,敵
兵愈漸增多,急了起來,連暗號都忘了打,只叫道:“撤啦,撒啦,再不撤,可走不了!”
赫連春水和玉冠珊也知道不能再拖延,拖劍回劍,返身就走。”忽見一人在身前掠過,
玉冠珊以為是赫連春水的部下,赫連春水當是高雞血的手足,高雞血見那人是南寨子弟裝
束,以為是青天寨的弟兄,三人都迅目四顧,看有沒有撇下了自己的人。
黃金鱗早看出三人要溜,立刻掠身奮追;惠千紫左臂中了一箭,吃了虧,倒追不快了。
三人里要算高雞血跑得最快,他肥寬大影,一起一落間,已領先七八丈,往棧道上奔
去。
黃金鱗一面喝令弓箭手搭箭,但敵人去得太快,就算要射,也射不及,黃金鱗一馬當
先,緊追上玉冠珊的身后。
玉冠珊輕功不如赫連春水,也不及黃金鱗,眼看尚离棧道口三十余丈,就要給截上。
赫連春水故意慢走一些,忽回搶攢刺黃金鱗,向玉冠珊叱道:“你先走,點炸藥,我就
到!”
黃金鱗不料赫連春水逃跑之余,居然還敢綽槍回搠,差點被刺個窩心搗,連忙展開六六
三十六路飛金遂波傷魚刀法,一刀六招,一招六式,要把赫連春水纏住。
就在這時,敵軍一陣哄鬧,原來文張大袍裊動,正要搶上棧道來。
文張一到,追兵更加增多,聲勢如虹,高雞血已躍近棧道,回頭見赫連春水被黃金鱗纏
住,不禁變了臉色。
由于他輕功奇高,雖遲走但已赶上了一眾留守弟子的后面,那群弟子見赫連春水無法退
走,都回過頭來,為赫連春水高喊助威。
鐵手、唐肯、勇成正在后山拒敵,殷乘風等引家眷及主隊奔往易水,息大娘已把炸藥伏
引棧道人口,只等斷后的子弟越過棧道,便點燃炸藥,截斷追兵。
赫連春水為黃金鱗所纏,文張已越眾而出,息大娘知道此人的武功,只怕都在自己和高
雞血及赫連春水之上,除非是三人合擊,或鐵手上陣,或能制得住他。
鐵手正和那使鎖骨鋼鞭、大頭潤口的老人力戰,并抗住一群敵兵的包抄,此時炸藥再不
引爆,敵軍一旦越過棧道,只怕很難敵得過對方主力的追擊,傷亡必巨!
這邊青天寨的子弟一齊吶喊,為赫連春水打气,對方也高呼為黃金鱗助威,文張已然搶
上,息大娘叫道:“快,炔過棧道!”
一眾子弟往棧上猛搶。
息大娘向玉冠珊招道:“你來點火藥,我叫‘見光’,你就不必理會,立即點燃!”
玉冠珊知道情勢緊急,道:“是!”立即自怀中找出火引子,幌然了火頭。
息大娘拔出挂在肩上的七色小弓,卻找不到箭矢,向王冠珊道:“劍來。”
玉冠珊一愕,即道:“是。”馬上遞上青鋼劍。
息大娘把劍搭在弩上,“呼”的一聲,如神龍乍現,飛劍破空,射向黃金鱗。
息大娘一面疾呼道:“公子,快跑,過來!”關切之情,溢于臉上。
高雞血一面揮撥射來的箭矢,在后赶羊似的護著青天寨子弟們快跑,乍听到息大娘這樣
呼喚,身形一頓,百忙中遙看了息大娘一眼。
然后再回望赫連春水那儿,息大娘以“滅魔彈月弩”,射出青鋼劍,如蛟龍掠空,直投
黃金鱗!
“滅魔彈月弩”自不屬息大娘所有,原本是劉獨峰的“六寶六劍”之一寶,為息大娘從
云大那儿奪過來的。“滅摩彈月弩”不比“后异射陽箭”,本身就弓矢齊備,“滅魔彈月
弩”原本應和“一丸神泥”配合運用,更見滅敵之效。
息大娘手中有弓無丸,只有以青鋼劍作矢,“滅魔彈月弩”本來就有惊人的威力,黃金
鱗百忙中揮刀一格,打被震飛,虎口震裂,要不是赫連春水忙著要撤退,只怕搠槍便能扎死
這名勁敵。
赫連春水原還要戰,但听息大娘這一喚,頓生全身之志,便回頭急奔。
他逃得快。
文張追得更快。
黃金鱗緩一緩气,大呼道:“他們要炸毀棧道,快阻止!”
他是喊給文張听的。
這一句喊出,惠千紫和舒自繡一齊掠出,要搶登棧口。
黃金鱗一手奪回官兵拾起遞上的魚鱗紫金刀,發現刀刃缺了一個指粗的崩口,心中暗
惊:一個女流之輩,竟能綽手射出這樣的銳力來!心中自是怀疑不定,但唯恐失功,急起直
追。
息大娘低聲喝道:“見光。”
玉冠珊立即點燃炸藥引子。
藥引子約有五尺許長。
火頭像閃蛇一般的燦著婉蜒燃去。
這時,青天寨弟子已全過了棧道。
息大娘扼守著棧道中途。
玉冠珊在棧道前端點火線。
高雞血在棧道口,其時風大,他肥袖飄飛,回頭望見:
赫連春水綽槍急掠!
文張在他背后不過兩尺之遙!
他們后面不到十尺,便是惠千紫和舒自繡,以及后來赶上的黃金鱗。
這三人的后面,便是一擁而上,壯大浩蕩的官兵,至少有干余人,一齊沖殺過來!
──決不能給這群官兵踏上棧道!
──這隊官兵一旦赶上主隊,只怕青天寨元气難保。
高雞血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息大娘也同時在想著這一點。
玉冠珊已站了起來。
炸藥快要爆炸。
棧道一毀,敵人過不來,但自己人也一樣過不來。
──赫連春水來得及過棧道嗎?!
玉冠珊看見赫連春水飛扑棧道口,文張寸步不离的緊追,玉冠珊急得回望,只見后面十
余丈外的息大娘,臉也白了,纖瘦的身子,像在懸崖上的一朵飛花。
青天寨弟子,更是心懸于口,大聲呼噪,期盼赫連春水能夠拒敵過得棧道這頭來。
──赫連春水過不過得及呢?
第八十八章 我害了他
息大娘站在棧道中段,臉色微微發白,風那么大,直扯著她的身子,但她的神色卻是冷
冷清清的。
她掏出繩鏢。
搭在彎上。
瞄准。
然后發射──
這一“箭”,是射向文張!
文張正全力追赶。
他的輕功要比赫連春水高。
他又把距离拉近了尺余。
他追得极急,但繩鏢迎面射到!
如果文張不是先見了息大娘以青鋼劍射黃金鱗之勁道,如果文張不是有過人之能,這一
記繩鏢,确可要了他的命!
息大娘這一箭,使青天寨這邊的人全暴喝了一聲采,官兵那頭全惊呼了一聲!
息大娘卻遙向玉冠珊叱了一聲:“抓住!”又向赫連春水大呼:“抓住!”
玉冠珊一怔,但他极之聰敏,立即抓住飛掠而過的鏢繩未端。
文張急俯身,身体几乎連在地面上,去勢更疾,直“射”了出去,繩鏢在他頭上打空,
他的雙袖齊疾卷向赫連春水雙足。
官兵禁不住大聲喝采。
赫連春水槍挾腋下,右手一捉,抓住繩鏢前段,正好玉冠珊抓住繩鏢尾端一扯,赫連春
水登時迎空而起,被抽得飛空落到棧道前段上!
這一來,文張雙袖卷空。
赫連春水已落道上。
青天寨的人震天似的喊起好來。
采聲未了,文張已掠近棧道口。
炸藥線只燃剩二尺許。
文張雙袖揮出,要罩滅火頭。
他的袖中本就有刀──韋鴨毛就是死在他的袖中刀下的。
──炸藥一旦不能引爆,官兵就會搶上棧道上來。
──雖然可以在棧道雨道上力拒官兵,但給后山官兵來個前后夾擊,只怕難免要全軍盡
墨。
息大娘以繩鏢凌空引渡赫連春水,但文張卻原來志在滅掉炸藥。
息大娘在棧道中段,鞭長莫及。
玉冠珊和赫連春水在棧道前段,他們要赶上去,只怕不是文張已然得手,就是炸藥已經
爆炸。
這是個重要關頭,關系到一群人的成敗存亡。
高雞血人在棧道口。
他本恃著過人輕功,留在棧道口斷后,以為可以在炸藥炸起來之前回到棧道中的。
赫連春水眼看就要走不成了,他為他擔心;一旦赫連春水走不成了,他知道自己不一定
走得成了。
可是,在這种時候,他也沒有選擇。
無可選擇。
他扑向文張。
肥袍大袖,向文張發動了狠命的攻擊。
文張志在扑滅炸藥引子。
可是高雞血截上了他。
他不得不應戰。
兩人才一接触,雙手已換了四招八式,兩人均是搶攻,扇子和匕首同時落地,兩人同在
懸崖邊搶位,十分凶險、
這時,黃金鱗、舒自繡、惠千紫都已搶近合攻,但高雞血在崖邊搖搖欲墜,就是不墜,
雙掌雙袖,化作天羅地网,就是不肯讓上半步。
赫連春水猛回頭,眼發紅了,挺槍要赶去幫高雞血把來敵打發掉。
息大娘卻一把拖住他。
不知何時,息大娘已掠了過來。
赫連春水大急,想甩開,卻听文張駭然叫道:“不行了,快退──”
文張、黃金鱗、舒自繡、惠千紫一齊飛退丈余。
息大娘忽然大叫:“高老板,今生今世,我欠了你的情──”
只見高雞血的背影一陣搖晃,顯是受了傷,發出一陣尖笑,道:“大娘,你沒偏心,你
沒讓老妖獨得青睞,你也關心我──”
“轟”地一聲,炸藥爆炸。
石裂山崩,天搖地動。
俟塵埃稍伏時,斷崖裂了一個大洞,高雞血已然不見。
息大娘、赫連春水、玉冠珊等伏在棧道中前段,裂縫就在數尺之遙。
而對崖的文張、黃金鱗等,也打得遍身泥石,正徐徐掙動。
──他們离得這般遠,尚且几受波及,高雞血守在棧道上,焉有命活?
崖上已不見了高雞血。
赫連春水卻發現一把扇子,正落在他身邊,他撿起來,赫然看見泥塵中的扇面,有:
“高處不胜寒”五個字。
隔崖的官兵盡是吆喝、著急,但毫無用處。
他們過不了來。
棧道斷裂至少有七、八丈之寬。
他們的箭矢也射不過來──縱射得過來,也失去了殺傷力。
他們只有把兵力往前山打個大轉,翻過岩壁,才能在后山匯集。
赫連春水一手用槍強撐著,一手扶息大娘起身。
息大娘的臉更白了。
她只低低的說了一句話。
“我害了他。”
──不是為了息大娘,一向在綠林中任暢自如、自私善變的高雞血,決不會逃亡千里,
然后命送這里。
他們三人互相扶持,走過棧道,回到后山。
就在進入棧道最后几步時,一條人影忽一閃,似撞向息大娘來。
這人穿著青天寨弟子的裝束,似想過來稟報什么,又似腳步一個蹌啷,往息大娘處傾了
一傾。
息大娘正在傷心。
赫連春水正在難過。
他們一時都沒有防著。
幸虧他們身邊還有個玉冠珊。
──但這卻成了玉冠珊的不幸。
玉冠珊一向有個長處。
他机警、辦事有效率、記憶力奇強。
他的机警,使息大娘的飛繩營救赫連春水,得以成功。
他精明強干,所以成為殷乘風一手擢升的親信,以致官兵來犯,只有他這一路告急能直
接通報殷乘風。
他的記憶力之佳,可記得青天寨每一位弟兄的姓名、面貌和特征。
所以他立時發現:
──寨里沒有這個人!
──這是誰?
──假如是連云寨、高雞血、赫連春水的人,干嗎要打扮成南寨子弟的模樣?
玉冠珊見此人來得蹺蹊,想起這豈不就是剛才自棧道口掠過的陌生人,立時挺身擋了一
擋。
這一擋,就擋在息大娘身前。
那人原本在那一傾之時,要把一柄短刀,刺入息大娘胸中。
玉冠珊這一攔,刀便刺入他的心窩里。
玉冠珊本來只生疑竇,想攔身叱疑,不料卻著了一刺,他手中無劍,無法反擊,只能大
叫一聲,踢出一腳,那人撒手一閃,息大娘扶著玉冠珊,赫連春水挺槍迎戰!
那人急退,連闖三道攔阻,越入了后山官兵的陣營中。
那人出手前,已算好退路。
那人一退入官兵陣中,官兵正要攔截,那使鎖骨鞭的老頭即喝止道:“別動手,是顧公
子!”
這人正是顧惜朝!
他假扮作南寨子弟,隨大隊自棧道中退了下來,匆忙里,高雞血、赫連春水、玉冠珊都
不曾查覺。顧惜朝本想奪回棧道,但因懼自己身入虎穴,一旦被人從后兜截,尤其像鐵手這
樣的對手,自己決計斗不過,所以遲遲不敢出手。
后見棧道已被炸斷,知此戰難以一舉殘滅青天寨,便欲刺殺一名宿敵,然后再退入軍
中,諒匪軍也奈何不了他。
他要殺的對象是息大娘。
因為他知道,只要息大娘能活著,有朝一日,必不會放過他的,無論是戚少商或息大
娘,跟自己的仇恨,關系到千百人的性命,八輩子也化解不了。
沒想到他這一刀,仍是要不了息大娘的命。
息大娘扶著玉冠珊,只見他本來年輕俊朗的生命力,正在迅速萎謝,原本充滿血色的薄
唇,也變得紫白:“他……他不是南寨的……他不是……”
息大娘忍悲道:“我知道,我知道。”
玉冠珊吃力地想要睜眼,無奈眼皮如千鉤重,抬不起來,只說:“他傷了我……他是
誰……他刺中了我……”
息大娘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是誰。我會替你報仇的,我一定會替你報仇。”
玉冠珊這才安靜了下來。
徹底的安靜了下來。
永遠的安靜了下來。
青天寨的人終于全部撤走,除了戰死者之外,他們扶傷助弱,殺出重圍,在江水寒、風
雪卷之際,強渡易水,沉舟登岸。
那使鎖骨鞭的老人,領著一組不著戎裝的大漢,苦守要道,卻遇上了鐵手。
鐵手維護南寨主隊,直沖下山,只見他雙手連揮,遇著他的官兵,几乎全被他拋起、擲
出、抓住、甩開,紛紛跌了開去,所向披靡。
不過,這些被鐵手扔飛的兵士,最多只跌個狗吃屎,或受一點輕傷、折了臼骨,決沒有
重傷或身亡的。
鐵手決不想殺人。
其實,官兵也不想攔擋鐵手的去路。
他們也沒這個膽量。
所以官兵很快的便讓出一條路來。
鐵手以破竹之勢直搶下山,而使鎖骨鞭的老者卻迎上了鐵手,凜然不退。
鐵手見老者矍然而立,知有來歷,忙凝神收勢,拱手道:“請教前輩尊姓大名,可否借
讓一條路,在下感激不盡。”
老者冷哼道:“咱們是敵非友,不必客气。”
鐵手道:“我們素不相識,何敵之有?”
老者仍拿鼻子作聲道:“我是受人之命,忠人干事,沒得說的!”一語既畢,鎖骨鞭連
攻七式,人已逼進十六步,進一步,指掌時足間又下了十來度殺手。
鐵手知道事宜速戰速決,見老者來勢凶猛,一面避讓來勢,一面觀察敵招。
老者連攻五十七招,鐵手都沒有還手。
到了第五十八招,鐵手遙空一掌。
跟著是第二掌。
然后是第三掌。
老者卻沒有反擊的余地。
鐵手的第一道掌風,使老者的一切攻勢全化解于無形。
第二道掌勁,逼住了老者的身形。
第三道掌力,卻只催動了老者的銀發揚了一揚,卻又自消解不見。
老者知道這第三掌是鐵手暗中留了一手。
老者臉色突然脹紅,忿忿地道:“好,好!我打不過你,可殺得了別人!”扭身就扑向
殷乘風!
殷乘風正為主隊沖鋒開路,宋亂水、霍亂步、馮亂虎三人正纏斗著他。
鐵手自然不愿那老者過去煩纏殷乘風,拔步便追,一面叫道:“前輩,前輩何必
苦……”
話未說完,忽覺足下一陷,一大片砂泥跟著坍落,原來那是一個丈余大坑,下面插著數
十柄尖刃向上,正是一個挖好的陷阱!
老者見鐵手中伏,即停步叱道:“快射、罩网!”
二十名精悍漢子分開兩隊,一隊搭箭往洞口就射,一隊張网就要封住穴口!
鐵手腳下一虛,人往下落,眼前一黑,但坑底卻映漾一片刺亮,知有利刃伏于坑中,遇
危不亂,俟將近地面時,雙掌吐力,遙擊地上,人借力往上一沖,直扑坑口!
剛好坑前十人,一齊放箭!
鐵手的掌力擊在坑底,勁力回沖,速度加快,雙掌再遙擊發力,那十名箭手的箭,全被
狂颶掌勁迫得往天反射,箭手亦往后而跌!
鐵手卻夾著勢不可當的銳勁,沖出坑外。
老者惊見鐵手再現,趁他腳未立定,一鞭揮擊,這一鞭乃集他畢生功力所聚,聲勢非同
小可。
但他才發鞭,鐵手人已不見。老者一鞭擊空,勢子往前一傾。
鐵手已到了他的背后,肘部回撞!
老者怪叫一聲,收勢不住,正要扎手扎腳落入坑里。
他可沒有鐵手的掌功,無法藉掌力沖回坑口,坑里遍布淬毒利刃,這一下去,焉有命上
得了來?
他雙手揮舞,想維持平衡,連鞭都扔了,但仍止不住下墜之勢。
他總算沒有掉下去。
因為一雙手抓住了他的后領。
他回首一看。
抓住他的是鐵手。
鐵手已松了手。
而他身邊的十名箭手、十名网手,全都穴道被封、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老者長嘆一聲。
他已無話可說。
他總算已盡了力度,不過仍留不住鐵手。
如果再要蠻纏下去,只有自討沒趣。
所以他也讓出了一條路。
“連云三亂”可不想讓路給殷乘風。
他們分三面飛襲殷乘風。
劍、刀、金瓜糙,將三條去路封死,且一齊兜截,殷乘風除死之外,只有退卻。
──“連云三亂”甚至還認為,如果張亂法不死,殷乘風就連個退路都沒有,只有死
路。
如果張亂法未死,合“連云四亂”之力,是不是可以制得住殷乘風?這答案宋亂水、霍
亂步、馮亂虎都不知道。
可是憑他們三人聯手,是不是可以敵得住殷乘風?這答案他們几乎是馬上了解。
因為他們分三個人合擊,都覺眼前劍光一閃,三人同時后退,殷乘風已闖了過去。
宋亂水怒道:“他只向我發了一劍,你們怎么不攔住他?!”
馮亂虎也忿然道:“他是向我發劍,我不得不退,你們又為啥不攔住他?!”
霍亂步气得鼻子都歪了:“他也有向我出劍啊,怎么你們都沒看見!”
三人都只覺得殷乘風只向他個人發劍,顧著閃躲,已來不及攔路。
三人彼此不忿了一下子,都不甘地道:“我們再去截下他!”
殷乘風正如瘋虎出押,連傷十數名官兵,正与兩名統帶、一名將官 戰中。
馮亂虎、宋亂水、霍亂步又悄悄地包抄上去。
然后三人一齊動手。
仍是劍、刀、金瓜槌。
──動手的結果如何?
霍亂步跳開。
宋亂水滾避。
馮亂虎躍退。
前面的兩名統帶,一死一傷,那軍官也早就棄戟而逃了。
宋亂水怪叫道:“好險!好險!”
馮亂虎道:“我看見了,好快的劍!”
霍亂步也叫道:“他刺的好像只有一劍,但我們三人都几乎中劍!”
馮亂虎恨恨的道:“不行,不能教他逃去!”
宋亂水道:“那該怎么辦?”
霍亂步道:“我們三人要禍福与共,無論他的劍攻向誰,都要三人齊心:擋,一齊擋;
進,一齊進;生,生齊生;退,一齊退……”
宋亂水心慌意亂,只附和說:“對!死,一齊死──”
馮亂虎啐道:“我呸!只有他死,沒我們死!”
宋亂水忙改口道:“正是,正是,他死他死。”
霍亂步道:“我們還等什么,再等,可截不住了!”
三人又掩了上去。
殷乘風正招呼主隊護著家眷奪路,三人又向他痛下辣手1
這次,他們都同在一路,集中往殷乘風背后下手。
──這一次結果又如何?
三人一齊滾下山坡。
宋亂水痛得呱呱的叫了起來,摸著額上的一道血痕:“好厲害,好厲害!”
霍亂步手背上也有一抹血口子,悻悻然道:“好快的劍法,我替你擋那一劍,才受了
傷!”
宋亂水撞天屈地叫道:“我是替他架那一劍,所以才挂彩。”
馮亂虎忙道:“我是替你攔住那一劍,才滾下來的!”
霍亂步并不友善地道:“可是你總算不曾受傷。”
馮亂虎分辯道:“不錯,我沒見紅,但手上的劍,給他砸飛到不知那儿去了。”
霍亂步一見果爾,只能嘆道:“殷乘風好快的劍,不愧為‘電劍’。”
宋亂水仍气急敗坏的道:“這次糟了,截不住姓殷的,大當家一定又怪罪的了。”
霍亂步白了他一眼,道:“這又怎么!難道你想學李福、李慧那兩個呆子一般送了命不
成?!”
宋亂水忙不迭啐道:“不是不是,才不是,他們送死,我們沒死的事!”
馮亂虎也插口道:“這也沒得怨……我們三人,都已盡了力;螳臂擋車,在送性命而
已。我們還要協助顧公子大計呢!”
他們索性在山坡上賴著,等上面的戰局不那么凶險才敢再上崖去。
第八十九章 天棄人不棄
殷乘風率領百余子弟,和兩百多名老弱婦孺,渡過易水,苦候江邊,与赫連春水、息大
娘等百余名斷后截敵的部眾會合,擊沉舟箋,整頓兵馬,尚有兩百五十余名壯丁,其中約有
三成挂彩受傷,輕重不一。
眾人隔岸只見沖天火起,知道官兵正放一把大火,把青天寨燒個清光,眼見多年基業毀
于一旦,眾人在寒風中不禁感傷起來,同時也更心怀郵憤。
高雞血已經犧牲,尸骨無存。他和韋鴨毛都被牽入這一場剿殺中,先后喪生。息大娘負
疚最深,高雞血可以說是為她而歿的。多年來,高雞血對她的心意,息大娘是聰明人,焉有
不知?赫連春水也很難受,他和高雞血一向斗嘴斗智博功夫,水火不相容,高雞血一旦死
了,赫連春水感覺得無由的傷心、無依的寂寞。
──也許,他和高雞血都在一段深刻而無望的感情里,最是相依為命、相知最深罷。而
他們又不像尤知味,可以不講原則、不擇手段;他們明知無望,但仍肯為這段絕望的戀情,
付出一切。
──可是結果是什么、
赫連春水不敢想。
──高雞血死了,他更陷入深心的孤獨里。
一方面,他覺得自己更無望和荒唐;另一方面,心底里那一個呼之欲出的期盼,卻燃燒
得更熾烈了。
高雞血和韋鴨毛的甘八名部屬,也犧牲了五人,“陷陣”范忠和“沖鋒”禹全盛也都死
了,范忠來援的八人,死了四人,剩下的這甘七人,沒有了退路,暫時全跟著息大娘。
赫連春水的“四大家仆”,已被周笑笑殺了三人,十三妹則死在官兵埋伏下,只剩下一
名家仆、十一郎和“虎頭刀”龔翠環三人而已。
喜來錦那一群衙差,也喪了兩人,還有十一人,仍跟著鐵手共同進退;反正他們已沒有
后路了,只好跟鐵手打出一條血路。
如果不是殷乘風一早下令撤退,保存實力,只怕傷亡更重。
殷乘風畢竟是綠林中人,善于游擊,行軍打仗的事反不如赫連春水。赫連春水是名將之
后,熟讀韜略,行軍進退,甚見干練,加上鐵手的沉穩机智,雖然敵眾我寡,但依然能殺出
重圍,強渡易水。
殷乘風掠扑“八仙台”,馬匹多在渡江時放棄,四顧茫茫,不知何去何從?赫連春水
道:“我們先去八仙鎮,跟海伯伯計議,看是否有容我們之地?”
鐵手沉吟道:“海老已收山多年,如今要他得罪官兵,似乎不妥。”
赫連春水想了想,道:“鐵二哥別多慮!海伯伯是我爹爹至交,他若能收容,便不會推
辭;若不能,也決不致告密。”
息大娘憂慮地道:“我們此去,豈不拖累了海神叟?”
赫連春水道:“這也顧不得了。海伯伯受過我家的恩,他是響馬出身,這一帶人面熟,
字號響,有他庇護,自有去處,若亂沖胡闖,一旦追兵渡江,聯合了這一帶縣衙的兵馬,來
個大圍攻,只怕挨不住這樣長期的多次耗戰,不如還是讓我去海伯伯那儿探路再說。”
殷乘風估量局勢,道:“官兵若要渡江,造得船來,少說也有兩三天,我們要是到處流
竄,家眷大多,終究逃不過他們的圍堵;即使海神叟不便出面,只要有隱蔽之地,能防易
守,指示我們一條明路,那便是大好的事了。”
赫連春水道:“我也是這樣想。”
殷乘風道:“那要麻煩公子走一趟了。”
鐵手道:“是不是應多帶一、二位當事人去?”
赫連春水思慮了一下,便道:“鐵二哥是名捕,暫時不宜出面;殷寨主身負重任,青天
寨的子弟都看你的,也不便冒險。只好請大娘跟我走這一趟罷。”
眾人商酌了一番,也覺得只好先此議定。鐵手為安全計,息大娘和赫連春水攜好火箭焰
火信號,以備不測;殷乘風也在八仙鎮內外伏下數十精兵,以便万一有變,及時營救,這些
都是為万全之計。
赫連春水和息大娘略力喬裝打扮,攜同十一郎和一名家仆,佯作夫婦暢游,順道訪友,
混入鎮中,直赶海府。
赫連春水和息大娘到了海府,在巷前甩鞍离鐙,整衣下馬,通報姓名,并遞上名刺,算
是禮數做足,
長工捧名片進宅傳報后,赫連春水与息大娘相顧一眼,不禁手心都微微出汗。
──如果海托山跟朝中“傅派”的人有聯絡,或跟剿定的官兵有通聲息,忽然來個翻臉
不認人,他們的處境可以說是甚為危險的。
他們只等了一會,卻如臨大敵,暗中觀察門前管事的神色,一有不對,立即退走。
正暗自惕防間,海托山卻和另一老叟親自出門相迎,邊豪笑道:“稀客!稀客!赫連公
子來了!請恕迎遲!”一面摟肩搭背,狀甚親熱,又以為息大娘是赫連春水的夫人,盡說些
“珠聯壁合”、“無生一對”的話,害得赫連春水都有些不自然起來,倒是息大娘泰然自
若。
赫連春水暗里觀容察貌,覺得海托山仍可信托,豪气未減,息大娘亦以為然,赫連春水
便將事情簡略而婉轉的向海托山提出,并表明事態嚴重,可能牽累連禍,但只要他日能平冤
雪辱,定必報答。
赫連春水言明不需海托山派人相幫,只求代覓暫避之地,及供應一時之口糧;息大娘連
忙補充,若海府不便,也不打緊,他們亦然明白,并會速离八仙台,只不過敦請海托山切要
守秘,万不可說他們曾來過此地求援。
海托山听了,赫連春水的話,沉吟了良久,負手來回踱了一會儿的方步。
息大娘見狀便道:“海前輩万勿為難,常言道:有心無力,海前輩有家有業,自有不便
之處,是我們提得冒昧,請海前輩就別當一回事,我們速离本鎮就是。”
海托山抬起頭來,一下子,他臉上的皺紋又像增添了許多:“赫連公子、息大娘,按理
說,別說老將軍跟我這般恩重,就光念在武林同道之義,我們相交之情,隔岸的青天寨披
難,我也不該多作考慮,只是我年紀大了,不比當年了……”
赫連春水明白他的意思。
也明白他的心情。
因為他的父親赫連樂吾也有這樣的心情。
──英雄怕老,好漢怕病,將軍怕暖飽;一旦有妻有室、有儿有女,心志便不复當年
了。
──不是沒有勇气,而是有了顧慮。
赫連春水正想要走。
海托山卻攔住了他。
他的手仍熱烈。
他的眼光仍沒有老。
“只不過”,海托山熾熱的道,“有些事年輕時做了,老時才有自豪的記憶;而又有些
事,做了之后,死得才能眼閉。”
赫連春水笑了。
他看著息大娘。
這眼神仿佛是告訴息大娘:他沒有看錯,這位“海伯伯”仍是熱心人!
海托山緊緊的握著他的手,道:“你等等我,我跟老二、老三商量對策,情形如何,馬
上就告訴你。”
那在旁邊一直不曾言語、神情頗傲岸的老者終于開了口:
“我覺得我們也該商議一下,只不過,無論商談出來的結果是怎樣,赫連公子的事,就
是我們‘天棄四叟’的事!”
這傲慢的老叟說完了,就向海托山道:“咱們找老三去。”
然后兩人一齊進入內廳。
赫連春水當然明白那做岸老叟那句話的意思。
──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天棄四叟”已經攬在身上了。
──現在只是在謀算較妥善的辦法。
──請放心。
息大娘卻不怎么明白那傲叟的話。
“這海托山原本跟另外三個高手結義,合稱‘天棄四少’,取名‘天棄’,是‘天為之
棄,人為之遺’的意思,當年海伯伯的出身,本不足為人道,嘗遍种种苦艱,所以便叫做
‘天棄’。”赫連春水解釋道,“他們結義,是以年紀作排行,以劉云年歲最長,是為老
大,吳燭為老二,巴力老三,海伯伯原名得一山字,排行第四,但若論武功,則要倒過來數
才對。他們年紀大了,‘四少’便變成‘四叟’。
息大娘動容道:“我知道了,原來他們日后就是有名的劉單云、吳雙燭、巴三力和
海……”
赫連春水笑道:“原本是海四山,但海伯伯排行雖最末,武功、名頭卻大,其他三叟都
最服他。海伯伯字托山,日后江湖上人都尊稱他為‘海托山’,省一‘四’字,然而海伯伯
仍尊奉其他三位的結義兄長,攏在海府做事,供有長職。海伯伯的念舊長情,可見一班。”
息大娘道:“天棄人不棄,人不自棄,便自有在天地間立足之處。”
赫連春水道:“剛才那位沉默寡言,神態傲慢的便是吳雙燭,他說話很有擔當力。”
息大娘柔閑的說道:“卻不知他們閉門密議,商議成怎樣了?”
海托山自帘后步了出來,他身邊除了那名神態傲然的吳雙燭外,還跟著另一個慈目祥眉
的老頭,正是巴三力,海托山一出來便豪笑道:“要二位久候了。”
原來他們三人閉門密議,決定要將近易水清溪港的秘岩洞撥給眾人先躲上一段時間,俟
過得兩三個月,官兵搜索過去,風聲平定了一些之后,再作他議。
“秘岩洞”原本是“天棄四叟”當年當盜匪的高踞老巢,甚是隱秘,而且天險難犯,當
年曾有官兵二度攻打,全失利無功而折返。海托山言明會暫供應食糧,由巴三力負責秘密運
送。秘岩洞一帶則由吳雙燭帶領,并負責設卡、伏防的問題,以便任何風吹草動,早作照應。
赫連春水和息大娘聞言自是大喜,忙道謝不已。
海托山只說:“世侄,我跟令尊交情有如山高海深,辦這點書,也算不上什么。”又言
明再三叮囑手下小心保密,決不讓群俠在八仙台出事。
其實海托山也有難處。
他也怕被牽累,略有疑慮,复又認為赫連老將軍在朝中握有重權,跟諸葛亮先生過從甚
密,能在皇帝身邊說得上話,遲早必能平反此案,假如自己不曾相幫,他日還有何顏臉見赫
連樂吾?更何況以武林之義、老友之情,也不該見死不救的!
他進去找上了巴三力,三人一齊細議此事。
已三力大力反對,認為不該惹禍上身,又虞此事和傅丞相或蔡京有關,而這兩人權傾朝
野,是決惹不得的。
吳雙燭則力主相助:按照武林同道的義气,理當施援,否則,也應提供食糧、快馬,讓
赫連春水和青天寨的殘兵早日遠走高飛。
可是海托山心里也不愿赫連春水就此跑掉,生怕此事有一日成了自己官途的障礙,一時
左又不是,右又不是,竟拿不定主意。
巴三力道:“不如等大哥回來,問問他的意見罷。”
海托山頓足道:“可是我現在就要安頓來的人啊。”
吳雙燭道:“那還是先把人藏一藏罷;此事十万火急,數百條性命交攸,不容延誤。”
海托山無奈之下,只好听取此計,領赫連春水一眾殘部屬,避入“秘岩洞”再說。
這邊廂群雄一旦得翻暫避之所,鐵手便命鐵劍、銅劍二僮,飛馬燕南,知會大師兄無
情。
他不知道大師兄還在不在燕南,但無情是在思恩鎮一帶出發找戚少商的,無論他去到那
儿,都會留下暗記,讓二僮追索的。
鐵手之所以派鐵、銅二僮前往,也有他的苦心:一則他希望二僮不必跟著大伙儿受苦、
冒險;二則他知道二僮在戰役中一直未曾露面,由這兩個幼童請援,多不令人注意,而雙僮
得离這正受追緝的隊伍,反而安全。赫速春水則派剩下那名家仆,一起同赴,以便照應二
僮。
他總覺得,留在八仙台,看來已暫得安身之處,既避風頭,又可秣馬厲兵,養精蓄銳,
重新再戰,但不知怎的,老是有一种不祥之兆,縈繞心頭,不過究竟是什么,他也說不上
來。
第九十章 魔頭會全群俠分散
銅劍、鐵劍兩人把短劍藏于袖中,扮作近處人家出外嬉游的僮子,由赫連春水那名家仆
引道,抄道轉赴燕南,沒料他們才出門,便被文張与屬下舒自繡發現。
文張和舒自繡喬裝打扮,先渡易水,正要向當地几個豪門大戶探道,忽見一老二少,表
面上裝得悠游自在,然神色間仍掩抑不住情急緊張,策馬匆匆离開八仙台。
文張馬上留意。
──跟著這三個人,可能便可以翻出息大娘、赫連春水他們躲到什么地方!
文張和舒自繡立即暗里追蹤。
結果追出了一百多里,停了三個旅驛,文張和舒自繡都發覺有點不對勁。
“青天寨”那一干流寇,決不可能一下子逃出了那么遠!
──就算逃了這般遠,也斷無可能沿途毫無線索!
文張几疑自己是猜錯了。
一次,文張趁一老兩小在店外用膳時,命舒自繡潛進房音里,翻搜他們的包袱,結果發
現了他們的“武器”:
──一柄銅劍,一柄鐵劍。
──還有可以接駁成一柄長斧的器具。
舒自繡立即退出房間,向文張報告。
舒自繡還向文張補充了一句:“赫連樂吾的四名家將,其中一人,使的就是這种接駁而
成的大斧!”
文張搖搖頭,捫著長須道:“這還不新奇。”
舒自繡詫問:“莫非……”
文張道:“如我猜得不錯,那一對小劍,是‘四大名捕’中老大無情的四名近身劍僮之
武器。”
舒自繡訝言,道:“無情近身仆僮的武器在這里?!那他豈不是跟賊党一伙的了?!”
文張道:“那有什么稀奇!鐵手也混在匪幫里,無情又清高得那儿去!”
舒自繡興致也高了出來:“要是我們追查到無情也庇護匪党,加上鐵手通匪,豈不是可
以奏他一本,把四大名捕一网打盡。”
文張沉吟道:“鐵手身在匪党,助匪殺官,早已沒得翻身了;無情在安順棧里逼李氏兄
弟、連云三亂等服假毒藥,讓官兵分散主力,以致賊党逃脫,亦是重大罪狀。四大名捕里,
為這這件事,至少有兩個變成通緝犯。不過,我怀疑無情脫隊,為的是救戚少商;而這兩個
劍僮,是去討救兵的,至少,也是向無情會合的。”
舒自繡道:“如此這般,跟著他們,豈不就可以找到無情?”
文張道:“找到他,也許也可以找到戚少商。”
舒自繡道:“戚少商才是第一號重犯!一切追捕行動,豈不都為他而起的!”
文張拈拈長須,道:“我想,我們不必放著個元寶,反去撿碎銀。”
舒自繡道:“大人的意思是……”
文張道:“追下去。”
這一追,就追到了燕南。
文張見二僮一仆闖進了都將軍府。
文張和舒自繡小心翼翼的翻牆匿伏,發現無情、雷卷、唐晚同、戚少商這一眾人,都在
屋里。
文張的追蹤,并沒有白費。
但他卻靜悄悄的拉了舒自繡就走。
兩人找到附近一家小店,住了下來。
舒自繡當然不明白。
“這四個重犯,全找著了,但卻不能輕舉妄動。”文張說,“無情、戚少商、雷卷、唐
二娘卻在,我們敵不過的。”
舒自繡道:“我們可以通知這地頭的衙差,前來圍剿他們呀。”
“沒有用的。”文張道,“烏合之眾,非其所敵,何況無情向有威名,縣衙敢不敢動
他,還是疑問,何況還有郗舜才為他撐腰?”
舒自繡問:“那我們該怎么辦?”
文張道:“暫且先什么都不辦。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舒自繡道:“什么事?”
“無情。”文張道,“無情似乎全身都動彈不得。”
“這是一大勁敵,”舒自繡喜道,“他要是動不了,我們便輕松多了。”
“銅鐵二劍僮來報青大寨受困的事,戚少商必去解厄,他們這几人,必去了一半或以
上,剩下的,便容易料理得多了。”文張道,“我們的主要目標還是戚少商,好歹把他留下
條命來再說。”
“如果無情、戚少商、雷卷、唐晚詞全都喪在大人手里,這個功嘛……”
“這個大功,當与你共享。”
“謝謝大人提攜……”
文張住在這片小店,自信從窗戶望落,可以監視郗府的動靜,不料這時一陣快馬,兩人
投了店。
文張居高臨下,望下去,這兩人依稀相識。
文張大喜忖道:心想,在此地見此二人,真是天助我也,想來九幽神君,也定在附近,
可以一舉把無情等人收拾。
──這來的兩人,一男一女,正是英綠荷和龍涉虛!
英綠荷与龍涉虛數度暗算劉獨峰、戚少商等人失敗,師傅九幽神君還跟劉獨峰互拼身
亡、狐震碑慘死、鐵蒺藜生死不知、泡泡神智俱失,几乎無一有好下場,英綠荷本身護身的
兩面晶鏡俱被戮破,龍涉虛也負了內傷,正相扶到這鎮上來歇息。
他們解馬入店,龍涉虛又想施故技,發橫威,唬嚇店家,英綠荷卻偷偷地扯了扯他的衣
袖:“不要發蠻,有人在臨視我們。”
兩人乖乖的交了銀子,入了房,龍涉虛急不及待的道:“怎么著?”
英綠荷道:“我們才下馬,就有人在北三窗戶一直盯著我們。”
龍涉虛一連吃了几個敗仗、又傷了几處,心無斗志,忙道:“那還不走,待在這里等兔
子爺不成!”
英綠荷道:“不能走。我們這一走,反而打草惊蛇,教敵人捎上了,敵暗我明,豈不更
糟!”
龍涉虛道:“那該怎么辦?”他腦筋子一向遲鈍,主意就看英綠荷的。
英綠荷一咬下唇道:“咱們反摸上去,我認得是北三房的窗子!要是上道的,咱們見机
不妙,來個夜里撤;要是不上道的,趁黑里招呼他個白進紅出不就結了!”
龍涉虛自然同意。
到了初更,英綠荷与龍涉虛換上了夜行衣,摸到北三房,到了門前,猶疑了一陣,兩入
悄悄用刀抬起了門閂,閃了進去,見沒有動靜,兩人往床上就一壓,一刀就扎了進去。
英綠荷刺了一刀,立知不妙,失聲道:“不好!”
龍涉虛在黑里問:“怎么啦?”
英綠荷低聲道:“不妙,床上沒人。”
龍涉虛跳過對床去,“我那儿也是一樣……”肩膀挨在英綠荷胸上,忽又動子淫念,
“他們不知溜躲到那儿去,不如我們倆在這儿先來個……”
英綠荷忽低叱道:“不對路,咱們先回房!”
兩人不帶聲息的閃了出來,自窗戶躍回他們的房間去,才一躍下,便發現房間“嗖”地
一聲,似有些不對勁。
龍涉虛卻已躍了下去。
英綠荷叱了一聲:“小心!”話一出口,已閃离原位。
只听房間里精芒一閃,似有人拔出了利器,被月光反照了出來。
龍涉虛也發現了,三尖兩刃齊眉棍虎的一響,往精光處就砸!
“當”的一聲,兩件兵器交在一起!
只听另一角落有人低喝了一聲:“別動手!”
英綠荷听聲辨位,鐵如意一招三式,都是殺手。
但三招皆不著,反而屋里的事物,被她碰得哇啦啦、豁琅琅一陣響。
英綠荷三招擊空,心知來人決非庸手,不理龍涉虛那邊的戰況,翻窗就走。
只听一人沉聲喝道:“尊駕是誰?請留姓名!”
英綠荷心中冷笑:你們更半夜,潛入我們房里、帶著兵器、還問我們是誰?不料龍涉虛
一向膽大腦鈍,竟答:“兔息子!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龍──”
英綠荷人在窗邊,一听之下,叱道:“住口!”
只听暗里那人似吁了一口气,道:“窗上的可是英女俠?請不要走。”
龍涉虛跟敵手摸黑遞了几招,退到窗邊,低聲問英綠荷:“怎么辦?”
忽一人搭住他的肩膊,龍涉虛發現不對,正要掙扎,但已麻痹了半片身子。
這時,卻聞一陣馬蹄聲響,在街外由近而遠。
龍涉虛以為英綠荷已舍他而去,急叫道:“英師妹,師妹你
黑暗中的人再無置疑,幌亮了火蔑片,一面道:“誤會,誤會!下官姓文,我們以前見
過,這次夜闖二位寢座,實情非得已,尚請見諒。”
只見窗外探入了一雙明亮的眼珠子,不住的探察,文張放開制住龍涉虛的手,向窗外拱
手笑道:“英女俠請進,莫不是不認得
下官了?”
英綠荷一看,發現房里只有兩個外人,一個文質儒雅,溫和有禮,正向她發話;另一人
劍眉星目,持著鐮刀,剛与龍涉虛的齊眉棍交手的便是他。
英綠荷光詳看,這才放了心,躍入房間里來,也還揖道:“原來是文大人還有舒老
總!”
文張笑道:“英女俠、龍壯士,咱們這份夤夜闖入,當真失禮了。”
英綠荷心中還是防著:“難得文大人深夜有此雅興,駕臨探問,卻不知所為何事?”
這時房里交手的聲音,已惊動外頭,店家掌燈過來察問,英綠荷隔著門說沒事,店家嘀
咕一陣,才告退去。
文張笑道:“下官原有要事与二位共商,不想惊動旁人,不料兩位夜保外出,始有此
誤。”
英綠荷也听得出文張話里的譏誚之意,心中老大不悅,對文張的問話,便也十分保留,
文張問起她九幽神君的情形,英綠荷不想讓對方知道他們后盾己失,只說:九幽神君已殺了
劉獨峰,也重傷了無情,無情于今暫失去反抗之力,但九幽神君也受了點傷,無法將戚少商
等一网成擒。
蔡京請動九幽神君出動,原本就是傅宗書穿的針、文張引的線。這點九幽神君的弟子,
除了早已命喪在“四大名捕”手里的“土行孫”孫不恭和“人在千里、槍在眼前”獨孤威之
外,其他七名弟子:“駱駝老爺”鮮于仇、“神鴉將軍”冷呼儿、狐震碑、鐵蒺藜。泡泡、
龍涉虛、英綠荷都知悉此事。文張是自己人──這一點英綠荷是可以肯定的。
不過她連遭鍛羽,師父亡歿,同門亦先后慘死,使她如惊弓之鳥,不得不暗自提防。龍
涉虛一向看英綠荷臉面行事,英綠荷說的雖与事實略有出入,他也不敢更正。
文張一听,自然忻喜。
──劉獨峰死了。
文張的“勁敵”可謂又去了一個。
──無情傷重,不能動手。
只余下戚少商、雷卷和唐晚詞三個大敵,至于三僮一仆,文張還沒把他們瞧在眼里。
英綠荷又告訴他:那封事關重大的“血書”,就擺在戚少商的劍鍔里。
文張道:“無論如何,我們有三件事物是志在必得:一是戚少商的人頭,二是那份秘
件,三是要趁無情無還手之力,把他殺了。這件事,還得借重兩位的大力幫忙才行。”
英綠荷与龍涉虛也恨煞戚少商、雷卷、無情等人,自有殺師之仇要報,不過又自忖未必
是這几人的對手,臉上難免露出遲疑的神色,口中更不敢貿然答允。
另一方面,英綠荷又知道自己頓失靠山,故需要文張這等在官道上武林中都吃得開的人
照應,所以也不敢拒絕文張的要求。
到了第二天,文張派舒自繡易容喬裝,在郗將軍府附近打探,卻發現戚少商和雷卷及使
長爺的仆人已不見。
文張自是惊疑,使入再探。這次花了好些銀兩,賣通了郗府的一名長工、一位管事,才
知道雷卷和戚少商果然走了。
那是在昨晚初更以后离開的。
文張細察時間,才知道昨晚他跟龍涉虛、英綠荷胡里胡涂中交手之際,正好是那名仆役
帶著戚少商及雷卷飛騎出城的時候。
文張自知一時失策,頓失戚少商及雷卷的影蹤。
──想必是聞殷乘風的“青天寨”已破,黑夜赶去急援罷?
──如果跟上他們,豈非不止能殺戚少商、取血書,還可以識破那一干流匪的匿藏之
處!
文張只好跌足長嘆。
──既然戚少商、雷卷赶路赶得如此之急,要赶上他們便難上加難。
文張決定立即動手。
──這儿還有無情及唐晚詞,殺了再說。
他把這個意念告訴龍涉虛及英綠荷的時候,他們二人都甚贊同:
無情已形同廢人。
殺一個唐晚詞,何難之有?
至于郗舜才、三劍僮、九衛士,他們都不認為是什么障礙,只要雷卷和戚少商不在,英
綠荷与龍涉虛反而膽大了起來。
第九十一章 攔遭
到了約莫已牌時分,郗舜才等一行人离開了“將軍府”,直出燕南,走上了官道。
文張點算一下,向龍涉虛、英綠荷、舒自繡道:“郗舜才把他手下的七個衛士都一起帶
出去,看他們的行裝,像是要出遠門,無情、唐二娘和三劍僮都在一起,我們俟他們一上郊
道,即行截殺。”
龍、英、舒三人都躍躍欲試。
文張心里卻有分曉:無情等這樣匆忙的往京城道上走,必定是有了對策,不管是為了自
身安危,還是鞏固己方的權勢,他都必須要在道上殺掉無情。
他一直避開不想与“四大名捕”正面沖突,可是他又知道,只要自己官階繼續擢升上
去,總有一天,這朝中的兩大勢力,必定會來一次對決;而自己跟“四大名捕”,也難免會
來一次決戰。
──所以他必須在自己還有胜算的時候,把“四大名捕”逐一除去。
──而在難以占便宜的時候,盡量忍讓求存,就像上次他宁犧牲李鱷淚,也不与冷血為
敵一樣。
到了离官道約十余里的倒灶子崗,無情跟唐晚詞道:“二娘,你可知道我們赴京的用
意?”
唐晚同笑道:“你是要反守為攻,回北京去告這一干狗官……狀!”
無情也騎在馬上,但他無力騎馬,銀劍替他策轡。出為要赶路,郗舜才本要請腳夫起快
轎,但遭無情拒絕,生怕拖慢行程這一來,連熱心的郗舜才也不好意思坐在轎子里,只好在
馬上冒日晒沾風塵了。“我已把奏本寫好了,你單騎快馬,便于赶程,入娘和赫連公子、殷
寨主處境危殆,不如請你跟鐵儿、銅儿,先赶到京里去,聯絡諸葛先生,先行請奏為重。”
唐晚詞想了一想,凝凝定定的搖了搖頭。
無情很有些訝异:“你不肯?”
“我不愿意。”
“因為我知道你的用意。”
“你想把目標全攪到自己身上把我引開,;以免万一發生事情,我不能活,你不妨
死。”
“是不是?”唐晚詞很柔靜的問。那一雙清明的眸子,看得無情不敢去對視。
“不止如此。”無情挪開視線,“我是以大局為重,我這封信,一定要遞上給諸葛先
生;這份奏招,一定要面奏圣上。”
“所以我保護你去。”
“你可以代我去。”
“為什么?”
“因為這樣可以更快。”
“但你的手只能動,不能使力,我走了,你更危險。”
“我從來都不需要人保護的。”
“我不是在保護你。”唐晚詞爭辯的時候,仍帶有一份韻味無窮的笑意,仿佛在跟一個
小孩子在辯駁,不動肝火,“我們在一起,更加安全。我也在保護自己。”
“你真的不去?”無情沒奈何。
“你如果一定要找人去,可以找郗舜才。”唐晚詞的紅唇向得意洋洋策騎走在前面的郗
舜才呶了呶。
“他還不便做此事。”無情輕聲道,“我也還沒有完全信任他。”
唐晚詞笑了。
她的眼色更美了。
在冷風中,她凝靜的美靨,多情而風情。
“你最好也不要完全信任我。”
無情听了,忽想起姬搖花。
然后他的心就似被炙鐵刺了一下。
他立即道:“你弄錯了,我也沒有完全信任你,我只是信得過你去做這件事情而已。”
“真的?”唐晚詞故意拉 走慢了一些,打量著無情的后身,又說,“真的?”
無情气苦,斬釘截鐵的說:“真的。”
郗舜才卻打馬回來,興致勃勃的道:“我好像听到兩位齒及下官的名字?”
唐晚詞笑得更是艷艷的。
無情忙道:“我們都說,讓將軍辛苦了。”郗舜才本來只是副將,稱他“將軍”,他總
是高興得飛上了天。
郗舜才一听果樂,笑得合不起咀來:“應該的,應該的,能為朝廷做事,應該的,應該
的,能為諸葛先生效命,應該的,應該的,能為四大名捕……”
唐晚詞笑道:“不應該的,不應該的,實在不應該請你老遠跑這一趟的。”
郗舜才仍是一個勁儿的道:“應該的,應該的,我早想趁便上一趟京,拜會諸葛先生,
還有……”
郗舜才見無情上京,也許是因為太久沒有出來活動,也許是因為心志仍豪,也許是念舊
思昔義,也許是想趁此討功……他一力要帶七衛士送無情回京。無情本要婉拒,但覺得沿路
上有郗舜才這等官面相送,一切事情都易打點多了,因此也不堅拒。可是這郗舜才并非可擔
大任的人物,心粗口疏,無情還不敢囑以重托,但心中也頗感激郗舜才的這番熱切。
郗舜才又道:“再過七、八里,就是思恩鎮。那儿有個鄉紳叫賓東成,不像話啦,上次
劉捕神路過,他都不通知我,接待又不周到,我看大捕爺這次路過,也不必照應他了。”他
能接待無情這樣的人物返京,頗覺躊躇滿志,巴不得讓他的對頭賓東成羡煞。
無情只淡淡的說:“咱們還是赶過三個驛站,能不惊動不干事的人,自是不惊動的
好。”
郗舜才只好道:“是。”打馬又到前面吩咐去了。
無情和銀劍同坐一匹馬,鐵劍和銅劍又共騎一匹馬,其余是一些扛夫、仆役,郗舜才身
邊的“無敵九衛士”,剩下七人,洪放、余大民、梁二昌、倪卜、曾寶宣、林閣、曾寶新,
倒是全都來了。
這七人又分作兩撥,洪放和梁二昌,左右護著郗舜才,曾氏兄弟則在前面開道,林閣和
倪卜押后,余大民則負責“照顧”無情、唐晚詞和三個小僮。
無情和唐晚詞當然是不需人來“照顧。”
所以余大民只有跟三小僮閑扯。
光天化日,人多勢眾,郗舜才等都不認為有什么值得戒備的。
無情仍小心翼翼。
雖然,他据銅劍、鐵劍所報,顧惜朝、黃金鱗、文張這种棘手人物,全耗在易水一帶,
而九幽神君已死,按照道理,不大可能會有人在路上伏擊。
但無情仍小心提防,而且已經小心提防了。
──小心,不一定就可以不發生意外,但小心的确可以避免意外的發生,或使意外的發
生不那么意外。
可是意外會發生嗎?
會的。
每個人一生里都會發生一些意外:有的多,有的少;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無傷大雅,
有的無可挽救。
如果意外能夠事先預防,那就不叫意外了;意外一如命運,當你知道有它,便無可避免
了。
否則也不叫命運。
就算你能避開它、改變它、抗拒它,那也只是“命運”的一部分,你并沒有超越命運,
命運里,早已安排你的种种“反應”。
林閣屬于心粗气豪的那類人,他不相信命運,但怕鬼。
事實上不到他不怕,那次在荒山之夜,他就被“鬼”几乎嚇破了膽。
所以他對風吹草動都特別留意。
因為他最提心吊膽。
提心吊膽的人容易杯弓蛇影。
他真的看見了草動,但卻不覺有風吹。
雖然在晴天亮日下,他還是有點心惊,膽跳,忙湊近倪卜處,說:“我看有些不對
勁。”
倪卜笑了笑,道:“我看你才有點不對勁。”
林閣不服气地道:“為什么?”
倪卜道:“因為你整天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林閣道:“但這世上,真的是有神鬼的,你不信?”
倪卜冷聲道:“我沒見過,所以我不信。”
林閣駁道:“我也沒見過,所以我信。”
倪卜道:“你信,那對你有什么好處?”
林閣道:“你不相信,對你又有什么好處?”
倪卜道:“至少我可以──”忽然,旁邊草叢“嘯”的一聲,疾射出一塊黑忽忽的事
物,倪卜要避,已不不及,正中左顴。
倪卜大叫一聲,登時血流披臉,摔落馬下。
就在這同時間,一人如鐵塔般,向林閣掠扑而至。
林閣早有防備,一旦發現勢頭不對,忙滾落馬下;那匹馬被那扑下的人一壓,立時哀嘶
一聲,四蹄俱折!
林閣大叫道:“救命、救命!”
前面的人一齊勒馬回頭。
無情叱道:“小心!”
話才出口,一條袖子,已卷住曾寶宣的脖子,曾寶宣抽刀要割,另一條袖子又絞住他的
一雙手。
曾寶新想上前救助,但精光驟閃,一抹彎刀掠過,曾寶新后脖冒血,跌下馬來。
這時,那一對淡淡的袖子又收了回去。
雙袖當然掩著一對手。
這對手的主人是一個溫文儒雅的人。
他身旁那位眉目清秀的漢子,已攔手收回了鐮刀。
這四人一出現,就殺了三個人。
他們原本想要一下子突擊,至少可以連殺四人的,這樣的“成果”,他們并不感滿意。
還好,他們知道剩下的人必然一個個都難逃活命。
他們有這個自信。
在無情的喝令之下,大伙儿全攏聚在一起。
洪放護著郗舜才急退,梁二昌斷后掩護,余大民揮舞白蜡杆,林閣連滾帶爬,返回大
隊。
三劍僮一齊躍落地上,銀、銅、鐵三劍一同出鞘。
唐晚同的唇更紅了。
她拔刀。
雙刀。
她多准備了一柄刀,一長一短。
長刀是要別人的命。
短刀是跟敵人拼命的。
無情徐徐的、緩緩的、深深的、但又輕輕的在吸气。
──其實呼吸是很好的享受,只不過一般活著的人并沒有特別去感受。
──尤其是空气還好的時候,多吸几口气,是活著的人才能擁有的享受。
無情估量情勢:
敵人似乎不多。
只有四個,前面攔道的兩人,后面截路的也是二人。
但這四人均是扎手的勁敵。
──他們是文張、英緣荷、龍涉虛、舒自繡。
這四人當中,最可怕的就是文張。
這人是個老狐狸,有少林“金剛拳”和“大韋陀仵”的硬門功力,偏又精修“東海水云
袖”的軟門武功,而且“袖里藏刀”,是有才有智、能屈能伸、心狠手辣、口蜜腹劍的人
物。
英綠荷、龍涉虛都受了傷──但受傷的狼就像餓瘋了的狼,比平常的狼更難應付。
舒自繡外號“咽喉斷”,人傳他為“小四大名捕”之一,是文的得力助手。
這四個盡管難纏,但無情自度自己如果不傷,就算四人一起上,他也可以應付得了。
可惜現在他已有心無力。
對方似乎有恃無恐。
──他的雙手雖然可以活動,但卻提不起勁力,“秋魚刀”的余力尚在。
──缺乏了勁道,暗器就像沒有了毒牙的蛇,失去了殺傷力。
──一記輕若鴻毛的拳頭,試問又怎么傷得著人?
──自己無法動手,唐二娘、三劍僮,還有郗將軍及剩下的四衛士是不是可以敵得住這
四個一上來就下殺手的大敵呢?
雖然敵寡我眾,無情已有防備,但仍覺心頭沉重。
文張輕咳一聲,向郗舜才道:“我是官,我是奉傅相爺之命,前來截殺流寇的。你們要
是助我殺匪,有功有賞。”
郗舜才把胸一挺,戟指怒道:“我也是官,你殺了我的人,把命償來。”
文張冷笑道:“你敢違抗朝廷命令?”
郗舜才本來有些气怯,因為他曾在京城官場的酬酢里,确然見過文張,知其所言非虛,
但他終究膽气一豪,指向無情大聲道:“他也是官,諸葛先生叫他來查辦在職濫權的貪官,
就算你是官,你也是該被撤職查辦的狗官!”
無情沒想到郗舜才會說出這种話。
看來錦繡華廈、珍看美食,并沒有使郗舜才變成了個懦夫。
文張笑了,他綽須道:“好,好,好。有种,有种!這些這么有种的人,自是一個也不
能留。全都給我殺了!”
第九十二章 蕭聲笛聲
文張這邊只有舒自繡、龍涉虛与英綠荷,一共四人。
無情這方面的人,卻有唐晚詞、銀、銅、鐵三劍僮,郗舜才和林閣、洪放、梁二昌、余
大民總共十人。
這原本是無情那儿勢眾,但其中最大的危机是:無情已失去了動手的能力。
無情不能出手,便無入制得住文張。
文張還要下令發動,這畢竟是官道,雖然行人不多,但自是速戰速決的好。
三劍僮立即扑向龍涉虛。
龍涉虛高大威猛,他的掌力裂雷惊濤,但也就因為太過壯碩,應付這三個身形靈巧、劍
法矯捷的小僮,反而在移動應招間覺得處處不便。
英綠荷掠向無情。
除了要報殺師之仇外,能把無情格殺,那也是一件足以震動江湖的事。
英綠荷當然不會放過這种机會。
文張并沒有搶在前頭,只要能假手他人去殺“四大名捕”,他總是讓別人下手──万一
在朝廷局勢有些甚么個變動,權力有些甚么個轉移,問罪下來,他仍是可以推諉:那不是他
殺的!
英綠荷一搶近無情,唐晚詞已揮舞雙刀,截住了她。
英綠荷跟唐晚詞交過不止一次的手。
她自知不是唐晚詞的敵手。
這時候舒自繡的鐮刀,發出惊人的銳嘯,擲向唐晚詞。
英綠荷立刻放了心,她的鐵如意也發揮了狠著:
──以二敵一,必殺唐晚詞!
舒自繡沖過去圍攻,當然是文張的意思。
──先殺無情,以絕后患!
──只不過無情最好是死在別人的手上。
他要舒自繡助英綠荷一臂,不但要殺唐晚詞,更重要的是使英綠荷有机會去殺無情。
他自己呢?
他倒不急。
他一看當前的局勢,便已知道無情确無動手之力,他是胜定了。
換句話說,這些人是死定了。
一個活口也不留。
他摸出了一支笛子。
這才是他的獨門武器。
笛一擺近唇邊,立即發出三聲急嘯。
每一聲嘯聲,都令無情震動一下。
三下笛響,使無情臉肌抽搐,青而煞白。
──他的确是完全失去了功力。
甚至連內力根基淺薄如郗舜才,乍聞三下笛音,也不過是感覺到刺耳刮心,并不似無情
如受重擊。
──這主要還是因無情本身并無內力,而僅持的一點元气又被“秋魚刀”化去,所以更
是虛弱無依。
文張肯定了這一點后,更覺安心。
現在他可放心對付郗舜才以及他身邊的四名奴才了。
他把笛子仍然放在唇邊。
無情的臉肌仍無法回复正常,他的手艱苦的往襟里摸。
誰都看得出來,他的手指正在發抖。
文張不禁停了下來。
──他要摸甚么?
──暗器?
無情好不容易才自怀里摸出一管蕭。
文張笑了。
──無情抵不住他的笛音,只好想用蕭聲來壓制。
──沒有用的。
──就算他抬出一面大鑼,也壓制不住他的笛聲。
文張還是要試一試,他撮唇于笛孔旁,一下子又發出三聲連嘯,合成一音,似暗器破空
般銳射而出!
無情摸出玉蕭,蕭一擺到唇邊,立即就溜出几聲悠揚動听的韻律,清越凄切,但笛聲裂
空,蕭韻也似割裂,頓挫了三次。
三次過后,無情唇邊有血。
他以雪白的袖子揩抹。
文張笑了:“成捕頭,你的蕭藝縱能教鳳舞龍吟,也沒有用了,我的笛是用來殺人
的。”
無情不理他,仍然低首吹蕭,開音初尚平平,但即湍籟逸飛,上遏云辰,悠雅低回,時
羽聲高揚,呼吸磐僻之際,使在戰中的雙方,一時心無斗志。
文張暗吃一惊,叱道:“好蕭!”一連吹響几下急笛。
這几下笛聲仍如銀瓶乍破、鐵騎突出,但無情已沉浸于韻律里,僅在衣袂間動漾了几
下,并沒有被震倒。
文張怒笑道:“我就看你怎樣吹奏下去!”
──無情雖無發暗器之力,卻居然有一記絕活!
──再讓他吹奏下去,只怕把自己這方面人手的斗志全教摧毀了!
文張知道不能再等。
無情雖不能發暗器,但他的蕭聲,猶如無形的暗器,甚至無可抵御。
他只好改變原來的計划。
他決定要親自動手殺掉無情。
他的笛子一揚,半空發出尖嘯,洪放、余大民、梁二昌、林閣一齊涌上前去,要攔截
他。
唐晚詞心中大急。
她知道這四人斷斷攔不住文張。
──無情不能死。
她揮舞雙刀,但舒自繡的鐮刀,緊釘著她的長刀,英綠荷的鐵如意,緊逼著她的短刃;
她越想沖出去,敵人的攻勢就越緊。
唐晚詞一口气搶攻了八刀,稍稍一頓,又攻八刀,英綠荷与舒自繡的攔阻力似被沖破,
唐晚詞正待沖出,鐵如意和鐮刀的攻勢又合攏了起來,唐晚詞突然發現三個人身上都有了傷
痕。
英綠荷傷在手背。唐晚詞攻勢大猛,她只好讓上一讓。
但只不過一讓,她又把缺口填補了過來。
舒自繡傷在腿。他眼見唐晚詞的攻勢太烈,無法不作暫退。
但他只不過是退了一退,又包抄了上來。
唐晚詞臂上著了一記鐵如意,臉頰被刀鋒划破了一條血口,但她仍突破不了二人的合
擊。
三人在搶攻緊守中皆負了傷,但因搶攻太甚,都渾然未覺。
唐晚詞在百忙中一看戰場:
三劍僮仍苦斗龍涉虛。
三劍僮都制不住這鐵塔般的巨漢,但這巨人一時也抓拿不著他們。
三劍僮就似三只靈敏的飛鳥,在巨龍身邊飛繞──可是這終究是凶險至极的:因為飛鳥
始終無法傷及暴龍,而万一不慎,給巨龍砸著一下,那就不堪設想了。
唐晚詞很為那三個小孩擔心。
但她眼角一瞥上文張的戰場,心頭大亂,連手中長刀都被打掉了。
只剩下短刀。
她把一絡黑發咬在貝齒間,只有奮身苦拼。
文張以一敵四。
當唐晚詞看那一眼的時候,已變成了以一敵三。
林閣已歿。
他的額頭被笛子打穿了一個大洞,鮮血歸泊淌流。
誰都看得出來,洪放、余大民、梁二昌三人是絕對攔不住文張的。
余大民的“三江夜游白蜡槍”,就招赶招,一根白蜡杆,同使出劍、棍、槍的狠著,梁
二昌的七節鞭,狠打狠著,鞭上七節,伸縮自如,并在一起,是硬門兵器,但串散開來,便
成了軟兵器,殊不好應付。
可是文張壓根儿沒把他們放在眼里。
他的大袖飄飄,像是吃飽了風的布帆,又似兩道軟不著力的气牆,誰都攻不進去。
別人攻不進去,他卻能攻人自如;笛子一旦出擊,非死即傷。
林閣的“五郎八卦棍”,是冀東第一把手,當日在郗將軍所設的擂台競技,他如果不給
洪放的內力震倒,及被梁二昌放軟鞭纏住,人人都猜測他必當上統領之職,只看或正或副。
無論怎么說,他除了膽小一些,性子拗倔一些,容易自以為是,在處事上容易執迷,在處世
上不易勘破之外,也算是將軍府里一把好手。
但這把好手就毀在文張的手中。
他的笛子突破四人的圍攻,擊中了林閣、擊倒了林閣、擊殺了林閣。
四敵中少了一入,文張的气勢更是雄長。
郗舜才見愛將又死了一名,自然怒急攻心。他發掘這干親信不易,而且長久相處,跟他
們倒似兄弟一般的感情;他本來近年怕事懦弱,能不拼命,他當不硬拼,可是眼見曾寶新、
曾寶宣、倪卜及林閣相偕而亡,他倒是激起了豪俠心腸,揮舞大刀,也要加入戰圍。
文張當然無俱。
再來五個郗舜才,他都不怕。
他心里分明:自己仍被纏住,那不是因為別的,主要是洪放那一對肉掌,和他雄渾的內
力、倏忽的身法。
──這才是這几人中的硬點子。
洪放心里更加明白。
──就憑自己這些人,決不是文張之對手。
──如果惡斗再持續下去,自己這方面必敗無疑。
人都難免貪生怕死,所謂“禍福与共”,其實多是希望有福同享、有難你當。洪放空有
一身本領,但出身寒微,誤交匪友,被官府剿誅,朋党死絕散盡,只剩下他一人,黯然浪跡
天涯,苦練武功,有時做做獨腳盜,有時當當大戶護院,要不是郗舜才賞識器重,他可能還
在別處挂單。
郗大將軍對他無疑有知遇之恩,故此郗舜才之才能,縱未能教他膺服,但他一向盡忠職
守,唯命是從,為的是報郗舜才對他信重之情。
可是人到了生死關頭,義气、血性是不是那么重要呢?
──別人是全忠盡義,留名青史,或成仁取義,流芳百世,但他自己為人舍命,求的是
什么呢?
一一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富貴榮華、什么名聲地位,全完了。
──他跟文張本無仇讎,而今為郗舜才拼命,是不是值得?
──如果說他要報答郗舜才,這些日子以來,為他鞠躬盡瘁,不是已經報答了么?
洪放眼見文張在化解他們狠命的攻勢中,從容殺死林閣,他心中又是一沉:
──林閣被殺,無情無法阻攔,看來,無情是真的失去了作戰的力量,這局面要全落在
他們的身上了。
──而這些人當中,又以自己武功最高,所以責任也最重。
──這是拼死的責任。
責任越重,危險就越大。
這點洪放更加清楚。
就在這時候,文張說話了。
他在劇戰中說話,從容淡定就像家常閑話一般:“你就是‘掌底乾坤’洪放是不是?我
正是待用人之際,你替我殺了郗舜才和這兩個莽夫,我對你便既往不究,必加重用。”
這個局面,洪放也在午夜夢回,暗自想過:當生死榮辱間的抉擇,他面臨求生、得利、
遂青云志,會不會出賣故主呢?
眼下便擺明了這一道抉擇。
洪放心下有了決定。
唐晚詞開始是想早早把英綠荷和舒自繡砍殺,好去保護無情。
接著她只想突破二人的合圍,助洪放等圍截文張。
跟著下來,她只希望不要落敗得那么快。
因為她已經知道,她決非英綠荷与舒自繡二人聯手之敵。
明白了這一點之后,她已知道自己已失去救人的力量,甚至也沒有自救的力量。
于是她的愿望變得就跟少年人所許的志愿一般:入在年少時志愿總是偉大的,但等到日
子一天天的過去,他發現人生里有很多必然的過程要歷煉,有許多挫折和起伏要渡過,直到
后來,便會發覺一些自己一“向認為不怎么看得起的俗世成就,他都不能達到,便會開始冷
靜下來,重認自己,再作檢討。
所以年輕人志大,到了壯年,有志气已就很難得了,到了中年,志气換為俗气,等到老
年,俗气又成了暮气了。
血气方剛的人罵老人家“老气橫秋”,殊不知一個人生命已將秋盡,接近冬藏,你想他
不喪气都不可以。
唐晚詞此時已明白真相。
明白真實情況的人通常都無法奮亢起來。
因為真相往往使人气沮。
唐晚詞手上有一把短刀,已不能拒敵于遠,所以封守的多,搶攻已感吃力,要不是舒自
繡斷了几根肋骨未曾痊愈,而英綠荷胸背的晶鏡俱破,失去了護身法寶,委實不敢太過近身
拼命,唐二娘早就要敗在他們手里了。
唐晚詞奮戰著,忽然心里一動。
同時也是心里一痛。
因為她想起了一個人。
雷卷。
──無論你去那里,我都惦挂著你。
雷卷曾對她如是說。
──現在雷卷在那里?
──卷哥,卷哥,我惦挂著你。
唐晚詞估量情勢,知道這心血來潮似的惦記,恐怕也不長久了。
一個人如果失去了生命,也等于失去了感情,失去了記憶,失去了一切。
所以她想趁這一息尚存之際,好好的惦挂一下這個心里一直想著的人。
──縱沒有天長地久,但總算有了這生死一發間的剎那,自己是全心全意的念著他。
可是他呢?
──他正在想什么?
第九十三章 呼喚
雷卷正和戚少商策馬快騎,往八仙台方向飛赶。
這時,他們正在一處溪邊稍作停留,領馬飲水,舒展肢体,准備片刻后又作赶路。
雷卷望著草原一片蔥青,天淡云閑,似乎怔怔出神。
忽然,他的駿馬希聿聿一陣嘶嗚,雷卷似是震了一震。
戚少商馬上看出來了。
“想人?”
“嗯”
雷卷苦笑了一下,不知怎的,心頭那一點艷冶而凄美的身影,總是擱不下來。在那馬鳴
的一剎,仿佛有人在喚他,真的,心里頭有個細細的聲音,正在哀切低迷的喚。
在這一刻里,雷卷心頭隱隱覺得挂心,很想不顧一切,往回頭的路走。
但他不能。
──“青天寨”、“毀諾城”以及一大干武林同道,還在等著他們的急援。
人生里總有些牽腸挂肚的事,總是不能讓人可以痛痛快快。
──或許,人生里真正痛痛快快、一了百了、無牽無挂、不聞不問的,只有一死。否
則,就算你看破紅塵,落發出家,還是得挂著肚皮、留意天色、尋覓栖身之處。
戚少商仿佛看透了他的心事。
那是因為戚少商心里也惦著人。
所不同的是:戚少商正在赴見息大娘,會面的心情是越來越濃烈了;雷卷則不一樣,他
是跟唐晚詞分別,越行越遠,离意越深切。
所以戚少商心里很慚愧、很歉疚。
他覺得自己連累雷卷大多了。
不過,他所連累的人,又何止雷卷一個?
一個人如果欠人大多,他已沒有辦法償還,他唯有盡力的讓他所虧欠的人覺得這虧欠是
值得的。
故此戚少商力圖振作。
他能在郗將軍府回上一口气,只要有一天還有息大娘、雷卷、鐵手、無情、劉獨峰這些
朋友,他便要活下去。
好好的活下去。
因為他已找到了活著的意義。
當他看見雷卷一向森冷的眉字間抹過一陣憂傷,他已了然雷卷想起了什么。
──戀愛的人總是易喜易嗔。
──戀愛的人總是愛受傷。
他很想請雷卷回燕南的道上去。
──他自己一個人獨渡易水就可以了。
但他還沒有開口,雷卷的視線已從天外云際收了回來,說:“我們走吧。”
說罷他又很輕很輕很輕的,嘆了一聲。
戚少商的話說不出來了。
因為他曾跟隨過雷卷,他知道這位“卷哥”的脾性:這個臉冷心熱的人,一旦下決心赴
義決死,縱千折亦不回,誰若是叫他回頭,不論是用什么藉口,那是白碰一鼻子灰而已。
戚少商明知勸不回,但總是要想勸勸。
殊料他還未曾發話,雷卷好像已知道他要說什么。
“你想念的人,未必見得著;你見得著的人,未必真的想念。”雷卷苦笑道,“就算你
本來想念的人,只要天天見著,就不一定會很想念;本來不怎么想念的,大久沒見,也會有
些想念。情到濃時情轉薄,世事就是這樣,這樣也好,情若濃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戚少商知道他說的有些是違心之言,但他主要是為自己開解,也且讓他說下去。
“人生里忍耐的時間,一定多于成功的時間。”雷卷的臉眼,充滿了世間的風霜、世事
的滄桑,“一個人如果要成功,就必須要能夠忍耐;就算不想成功,也得要忍耐,因為,活
著本身,就是一种忍耐。”
戚少商完全同意。
他知道雷卷說的是真話。
真話除了是肺腑之言,通常也是金玉良言。
雷卷最后加了一句:“走吧。”
戚少商只好啟程。
雷卷踏鞍翻身上馬,清清楚楚的感覺得到,在剛才轉身的剎間,确是有人在呼喚他,呼
喚他的聲音遙遙遠去。
其實在那一剎問,唐晚詞确在心里呼喚著他。
雷卷繼續遠去。
唐晚詞境遇更危。
如果說深念或深知的人就算分開,也會有心有靈犀、特殊的感應,但要是相距愈遠,這
心靈的感應是不是也愈漸消淡呢?
甚至,已全然失去了感應?
至于無情呢?他眼看一群熱血朋友,全在危机之中,而他自己卻愛莫能助,他心里當會
是怎么個急法?
──會不會比當日鐵手在安順棧里,功力未复,而身旁好友如唐肯等眼看要喪在福慧雙
修、連云三亂手里還急?
洪放呢?究竟要為求生存而叛主,還是為求盡義而擠死?他決定了沒有?下手了沒有?
郗舜才大將軍并不知道在洪放心里有那么大的掙扎。
文張對洪放所說的話,他猶如充耳不聞。
他一向是個命福兩大的人。
他一向信任他的部下。
所以他以為文張的話,對他部下根本起不了作用。
他壓根儿不相信他的部下會出賣他、背叛他。
他舞著大刀,飛砍文張,他的人就站在洪放身邊,跟他肩并著肩,一點防患也沒有。
其實,不疑人也是一种福气。
一個人常常怀疑有人會對不起他,無疑是件很痛苦的事。
郗舜才胡里胡涂由小兵升了副將,在宮廷斗爭里不費力的就有了有力的靠山,又莫名其
妙的被調來這山高皇帝遠的地方來當“土皇帝”,而且也胡胡混混中打了戰仗立下戰功,還
發了點財,一直都是靠運气成事,所以得來并不費力;他也豪爽好客,一生人只奢豪一些,
海派一些,并不做缺德的事。
──一個人天生机智聰敏,或豪勇過人,甚或才能出眾,都不如天生幸運的好。
──幸運的人可以沒有一切才學,但能達成比有才學的人更大的成功。
郗舜才并不能說很成功,但至少有胡涂好命,不必飽歷憂患,也不必操勞些什么。
可是一個人怎能一世夠運?
──正如賭博一樣,你可以靠手气贏十次八次,但不能靠它贏一輩子。
郗舜才一向信任洪放。
他也一向重用洪放。
他根本不防洪放。
──這次他押的賭注,是輸還是贏?
──不過無論輸贏,他都是要付出性命的代价。
──如果洪放下不了手,文張也不會放過他。
──不過,有的人宁愿死于敵手,有的人情愿死在自己手里,但誰都不愿意死在出賣自
己、背叛自己的朋友或在部下手中。
所以,戚少商千里逃亡,他是決不愿教顧惜朝如愿以償。
郗舜才對文張的話恍若允耳不聞。
他就在洪放的身旁,与洪放并肩作戰。
郗舜才旋舞大刀,竟是刺多于砍。
──能把大刀的使法易斬為刺,又能使得這般嫻熟的,就算是“關東斬馬堂”的高手也
未必辦得到。
看他出手,誰都會感覺到成功當非幸致。前几年來的戎馬生涯,近几年的錦衣玉食,郗
舜才卻并未把功夫擱下來。
只不過他才揮刀,洪放突然從他身旁竄了過來,空手扣住他的手,探手扣拿他的手臂,
郗舜才倉卒間大刀被奪,身子也被掀著,洪放一刀就向他頭顱砍去!
文張喝了一聲采:“好!”
郗舜才絕對信任洪放、梁二昌与余大民。私底里,余大民還算佩服洪放,梁二昌對洪放
則一直都是小心翼翼,處處提防。
──在同一個老板手底下做事,想要徹底的做到坦誠相交、絕對互信,又談何容易?
洪放才一把奪過郗舜才的刀,梁二昌的七節蜈蚣鞭暴長急攻,叮向洪放背心。
洪放一刀向郗舜才砍去。
虛砍一刀。
全力的、拼命的、發狠的、不留余地的一刀,卻是砍向文張!
文張好像早知道洪放有此一著。
他左袖裹住洪放的刀,右袖卷住梁二昌的蜈蚣鞭,突往前一達。
蜈蚣鞭被文張的袖子一借力,登時速度加快,而且七節鞭就似突變成七把鞭子,刺向洪
放背部七處大穴。
洪放卻不避。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藉勢沖了過去,一把抱住文張。
文張沒料洪放真的拼出了狠命;如果洪放攻襲他身上任何一處,他都有辦法招架,可是
洪放卻和身扑來,一把抱住了他。
洪放吼叫道:“快!”
文張右袖卷帶,梁二昌的蜈蚣鞭已刺入洪放背脊里。
在一剎間,尖銳的通楚直透入洪放的骨髓里。
劇烈的痛苦使洪放知道:這是他最后一种感覺。
這痛楚是他自己的選擇。
──在賣友求存与全義取死間,他終于作了一個讓他心安的選擇。
他覺得很安詳。
他已盡了力。
他只希望他的同伴能夠把握他這個用性命換來的時机。
梁二昌和余大民不能算是人才。
余大民反應太慢,他看見洪放攻襲郗大將軍,他嚇了一跳,再發現洪放扑向文張,他又
嚇了一跳。
──一個常常被“嚇”了一跳的人,只怕在危急關頭擔不了什么重責任。
時机稍縱即逝,等余大民回過神來,七節鞭已刺入洪放的背背里。
梁二昌的反應則太快。
──練過武的人都知道,反應太快和太慢的人都是缺點。
反應太慢的人,別人打你一拳,你還想不到用什么招式來封路,已經被擊倒在地上。
反應大快的人則相反,別人肩膀一動,你以為他要施“猛虎出押”,便全力封架,但對
方卻只一腳把你勾倒。
真正的反應,要不早不遲、不快不慢、及時适應、甚至能制敵机先,這才是一流高手所
謂的正确“反應”。
梁二昌發現洪放攻向郗將軍,便立即以為他“賣友求榮”,即時發動狠命的突襲。
所以他反而被文張利用,蜈蚣節扎入了自己戰友的背肌里。
在混亂中,反而是郗舜才的反應最為正确。
他的武功不高,但他信任洪放。
洪放奪了他的刀,他讓他奪。
洪放砍他一刀,他沒有躲。
那一刀轉斬文張,他也沒有惊奇。
──因為他知道洪放一定會這么做。
他也沖近文張。
可惜他手上已沒有大刀。
他立刻取出怀刃。
這一刃便刺向文張。
這剎那間,洪放緊攬著文張,梁二昌和余大民,都在文張身前,亂了手腳,而郗舜才正
扑向文張。
──要是在這電光火石間仍制不住文張,不但洪放白白犧牲,就連在場的人,只怕也無
一能夠幸免。
洪放陡然被震飛了出去。
他落到丈外之時,身上已沒有一塊骨胳不折裂。
文張的“大韋陀檸”,傳說中可以直追“少林三神僧”,但他如今可以不出手便把敵手
震殺,運功之巧妙,恐怕還在“三神僧”之上。
他震飛洪放,郗舜才短刀已到。
他及時偏了一偏。
刀刺在他左肩上。
他右拳往郗舜才臉上痛擊。
──他在少林金剛拳的造詣,絕對要在“大韋陀柞”之上。
這一拳如果擊在郗舜才的臉上,就像把一塊大石砸在一只雞蛋上一樣。
可是就在這生死一發間,發生了一件事情。
一枚暗器,竟然能巧妙地越過文張身前的梁二昌,掠過在文張身側余大民,更在与文張
苦苦纏戰的郗舜才發間擦頰而過,“淋”地激射向文張的印堂!
文張百忙中一擰首。
暗器打入左眼。
鮮血飛綻。
文張只見左半視線,一片厲紅。
文張狂吼一聲,他那一拳,只擊在郗舜才的右肩上。
郗舜才飛了出去。
文張發現自己現在右邊的世界,才是一片血紅;而左邊的眼睛,已完全黑暗,一點東西
都看不見。
他知道自己左眼已瞎。
左眼上的血,濺到右邊,所以望出去,盡是鮮血淋漓。
文張又惊又怒,又痛又急。
──一個人失去了眼睛,當然痛和怒,但他更惊急的是:那用暗器打瞎他一只眼睛的,
竟是他以為再也不能動彈、毫無威肋的無情!
暗器是無情發出來的。
暗器是由無情手上發出來的。
暗器果是從無情手中的蕭里發出來的。
第九十四章 沒羽箭•飛棱針
郗舜才飛跌出去,好半晌都爬不起來。
可是梁二昌和余大民并沒有過去扶持他。
這是緊急關頭,誰都看得出來,不殺文張,不但洪放白白喪生,郗舜才負傷,甚且与文
張對敵者誰都不能活下去。
所以他們都在拼命。
拼命想在這稍縱即逝的時机里格殺文張。
梁二昌的蜈蚣鞭早已脫手,余大民及時丟給他一柄六合鉤;余大民的六合鉤原有一對,
但被張五、廖六扮鬼嚇得他魂飛魄散,六合鉤只剩下一柄,一時無及打鑄另外一柄。
梁二昌手里的兵器雖不趁手,但一鉤在手,奮身搏擊,配合余大民的白蜡杆槍攻揉擊,
要把文張立致于死地。
他們倆真的是在拼命。
因為他們知道拼命才可能保住性命。
可惜。
可惜他們的武功跟文張相去太遠。
文張既惊且怒,又痛又急,他瞎了一只眼睛,痛得他全身都一齊滲出了冷汗。
痛還不是他所面臨的最大障礙。
血水流濺得他一臉都是,讓他另一只眼睛視線模糊不清。
他看不清楚。正如戚少商失去了一條手臂,決不止是失去一條胳臂的不便,甚至連自身
的平衡都頗受影響。一個人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眼睛開合間也會引發刺心的痛
楚。
文張几乎是等于失去了一只半眼睛。
更可怕的是恐懼:
──無情竟能使暗器!
──他既然發射了第一枚暗器,便能發射第二件暗器!
文張雖痛,但仍不亂。
憑他的武功,要應付梁二昌与余大民的合擊仍綽綽有余。
他怕的是無情的暗器。
他只怕無情的暗器!
無情一出手,就打瞎了文張一只眼睛,這無疑是粉碎了文張的信心,擊毀了文張的定
力,讓他自知判斷失誤,而產生了极大的恐懼!
他恐怕無情會再向他發出暗器。
他后悔自己還是低估了無情,包括太相信了龍涉虛和英綠荷的話,太過肯定無情已失去
發射暗器之力。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反而不是急著要把梁二昌及余大民放倒,而是要他們活著,繼續
向他發動攻擊。
只能有活著的人,才能夠作為他的掩護。
他沒有信心躲得掉無情的暗器,但他至少可以使無情不敢亂發暗器。
他既負痛,心里又十分恐懼,但他的神智在痛楚中仍十分清醒。
他甚至一面用“東海水云袖”法抗住梁二昌及余大民的扑擊,一面忍痛拔出嵌在眼眶的
那一小片三角尖棱。
──棱上确是無毒。
如果有毒,他就不能再拖著纏戰,冒再大的險也要沖出重圍,或向無情進擊,活捉他逼
他交出解藥,可是只要棱上确然無毒,他只愿盡一切力量遠离無情。
想到他這次縱逃得掉,日后也少了一只眼珠子,而臉上有這一道永久的傷痕,只怕升官
也難免受點影響,想到這里,他內心的痛苦,尤甚于肉体上的痛楚。
可是他仍鎮定應敵,決不亂了陣腳。
一個人能在此情此境仍不心亂,絕對已經算得上是個人物。
文張本來就是一個人物。
他經過許多次大難,都能重振,他不相信自己在這一次就喪在這里。
他雖受了傷,但唯一畏忌的,仍是無情的暗器。
他經過一段時期的觀察,才肯定了無情已沒有能力放射暗器,沒想到,他這個判斷竟是
錯誤的!
要命的錯誤!
──無情竟可以在剛才那么混亂的情況下射傷了他,還几乎要了他的命!
──無情竟仍能發放暗器!
──這年青人竟這般沉得住气!
無情的确是沉得住气。
無情真的無法發射暗器。
剛才他只是按發了蕭管上纖巧的机簧,一點寒星,飛襲文張的印堂。
但文張避得絕快,所以他才不過瞎了一只眼睛。
他一直在苦苦等待時机,可是文張反應极快,而他又要急著救郗舜才,畢竟不能把文張
一擊格殺。
──這就麻煩了。
──文張必定更加警惕。
──這只虎牙獅爪的老狐狸,任何獵人要殺他都不易,何況,“獵人”本身已失去了捕
獵的能力。
他這管蕭里有七十八片精巧細微的机括,而且不影響吹奏時的音調,但也就是因為太精
致、太精巧了,所以只能發射三件暗器。
他已經發射了一件暗器。
第一件暗器最易命中,因為文張有防備。
第一件暗器殺不了他,接下來的暗器便不容易傷得了他。
幸好,文張畢竟也受了傷。
而且還傷得不輕。
他只剩下兩件暗器,而敵人有四個,他不允許自己再失手。
他自己雖沒有發射暗器的能力,但一個暗器好手,手勁內力,還在其次,速度与技巧還
可以用机括補足,更重要的是准确性和時机的把握,要在剎那間把敵人在一定的距离內命
中,這就非得要有快而精确的判斷力不可。
無情在八歲的時候,就已經訓練自己在完全黑暗的大房子里,隔了數十重紙牆,上面只
開了一個發絲般的小孔,遠處放了一柱點燃的香,就憑這一點金紅,他便能射出飛針,穿過
數十重紙孔,擊滅香蒂。十一歲的時候,他可以在三丈外發暗器,射下濃密的繁葉叢花里的
一條幼虫,而不惊落一瓣花葉;也可以飛刀削去迎空飛旋的繩翅,蒼蠅落地時,除了雙翼被
削去之外,還活生生的。
很多人不敢接近使暗器的人,以為使暗器的人心腸也必歹毒,其實這是說不通的,用刀
的人亦會有好人坏人,正如做官也有好人坏人一樣。
無情的暗器,只用于正途;所以武林中的人都認為他是繼唐
門之后,第一位把暗器推入“明器”的高手。
凡學任何事物,要成為宗師,都必須要有天份,下苦功而無天份者最多只能成事,但未
必能成功。
無情對暗器极有天份。
如果這一片三角飛棱,如果是從他手上發出去而不是從蕭管里的卡簧里射出去的話,文
張現在就必定是個死人。
文張現在仍能活著,就是因為無情還不能親手發出暗器。
這點文張卻不知道。
他若知道,就不會這般恐懼,而梁二昌与余大民,只怕立即就要死在他的“大韋陀杵”
下。
文張顧忌無情的暗器。
無情的蕭管里只剩下兩件暗器,他自己卻不能發暗器。
這兩人一個防著對方的暗器,一個卻不敢輕發暗器,但還有一人的心理也在這頃刻間產
生极大的變化,不過這點誰也不知。誰也不曉。
那就是梁二昌。
梁二昌也是人。
凡是人總貪圖富貴,而且大都怕死。
他投靠“將軍府”,為的便是要活得更好一些,而今他為郗舜才拼命,也是為了以功勞
換重用,以重用取富貴。
可是他一早就知道,文張的官階要比郗舜才高,而且在他那儿,升遷机會較大,而他又
剛剛發現,文張的武功要比他們加起來都高出許多。
梁二昌跟一般平常人一樣,他怕死,而他又可以說是特別怕死。
他有四個老婆,十一個儿女,有的已嫁人娶媳,加上有兩棟大樓,三處田庄,這几年來
他很是積蓄了些錢,誰有了這些東西,難免都更貪生,同時也更怕死。
剛才要是文張那一份話是向他叱喝的,他早已倒戈相向,一鞭子把郗舜才打翻了。
可是文張眼里并沒有他。
他只好拼死。
拼死才能求活。
他還要維護郗舜才,因為郗舜才仍是他的雇主、他的老板、他的寄望。
故此,洪放一向郗舜才動手,他就立即對洪放出手──只有他心里對一事再清楚不過:
文張用袖子借力,把他的蜈蚣鞭刺入洪放的腰脊里,看來他是被迫的,并且是不可避免的。
其實不是。
他仍可以運功力抗,不過,一只膀子則非折不可。
他不愿折臂,尤其是在這正需要靠自己實力拼命的時候。
所以他宁可“誤”殺了洪放。
洪放一死,郗舜才負傷,在這一剎里,他甚至想在后掩殺了余大民,然后向文張跪下來
求饒,只要文張肯放過他,他不借去替文張殺掉三劍僮、活抓唐二娘,任憑文張處置。
不過,在他還沒來得及行動之前,一縷暗器,呼嘯而過,擊中了文張。
文張血流披臉。
──原來無情仍能發暗器!
梁二昌立即精神抖擻,狠命搶攻文張,一方面他知道有無情的暗器照應著,自是什么都
不怕;另一方面也正慶幸自己并沒有一時糊涂,干出殺主投敵的事來,否則,無情的暗器一
定會要了他的命。
可是他跟文張一樣,都忘了一個要點:
──要是無情的暗器真能發放自如,又怎么忍心讓三劍僮頻遇凶險,又如何眼見洪放身
亡,仍沉得住气?
不過剛才的事對于梁二昌而言,無疑是在全忠盡義与賣友求生間打了一個轉回來。
他決定還是要“為主殺敵”。
其實人生有很多時候,都會在良善与邪惡間徘徊,在正義与罪惡間作抉擇,一切細微的
變化,剎那間的決定,都有可能會改變了這個人和這局面的一切。一個人的變化,往往是不
由自主的;一個人的不變,可能也身不由己。
文張不求取胜,只求不敗,只要仍在纏戰,無情的暗器就絕不容易傷得著他。
雖是有這种想法,文張心里仍覺恐懼。因為剛才無情發暗器射中他一只眼睛時,也是在
人影交錯、倏分倏合的劇烈交戰中。
無情仍然准确地傷了他。
他這次雖有防備,但卻無信心。
就在這時候,戰局上有了一個突然的變化:
唐晚詞手上的短刀,被舒自繡的鉤鐮刀砸飛。
唐晚詞卻极快的擊中了英綠荷一掌。
原本唐晚詞手中刀被震飛,應是盡落下風、更增凶險才是,但英綠荷反而遭了她一擊,
那是因為唐晚同早已准備自己的兵刃保不住了,甚至自度難逃毒手,所以早已蓄意拼著兵器
脫手、敵人得意之際,發出一道殺手,傷了英綠荷。
英綠荷傷退。
唐晚詞退了三步,忽也搖搖欲墜。
英綠荷顯然已作出反擊,唐晚詞也著了道儿,看來還傷得不輕。
舒自繡已掩扑過去。
他一向都是文張的親信,也是好幫手;像文張這么一個一向都懂得把握時机的人,他的
得力手下也決不會任由良机錯失的。
舒自繡也覺得唐晚詞好美。
所以他的鐮刀是揮了出去,但并不是要一刀殺了唐二娘,唐晚詞如果著了他這一刀,肯
定不會死,只是一對腳就成了廢腿,舒自繡就是喜歡這樣子。
他喜歡把不听憑他擺布的女子,廢了筋脈后任憑他淫辱,唐晚詞畢竟不是元凶,文張很
可能會把她分配給他,他自覺自己為文大人立了不少汗馬功。
何況唐晚詞又那么美艷;他在第一次遇到她之后,念念不忘的不是同伴酈速其之死,而
是這艷辣女子的音容。
舒自繡鐮刀揮出。
他眼前已可想像得出這女子哀婉倒地的情形。
沒料倒地的不是唐晚詞。
而是他自己。
舒自繡倒地而歿。
他的眉心被一箭穿過,沒羽箭長七寸三分,剛好自他后腦穿了出去。
無情不得不發出第二件暗器。
然而他的暗器只剩下最后一件了。
這最后一件暗器,己絕對不能失手,而且,要是這暗器還不能把局面扳過來,恐怕局面
就要永遠扳不過來了。
無情神色依然鎮定冷漠,但他鼻尖已滲出了汗珠。
──這些人的性命,還有他自己的存亡,全寄望于蕭孔里最后一枚暗器上。
偏偏他知道第三枚暗器是份量最輕的一件。
那是一口針。
這細細的一管蕭,定不能藏得住大多或太重的暗器。
蕭管一共只有三件暗器:飛棱、沒翎箭和針。
針長兩寸三分。
針的份量最輕。
針至多只能傷人,不易殺人。
除非那針上染有劇毒,或射入血脈,順血攻心,才能致人于死命。
無情的暗器從不沾毒,這口細針也不例外。
就在這時候,文張突然發動了最狠烈的攻勢。
無情一分心射殺舒自繡之際,梁二昌的頭顱忽然裂了。
文張的“大韋陀杵”震退了余大民,“大力金剛拳”擊殺了梁二昌,揉身扑擊郗舜才。
他決定要把郗舜才作人質,讓他可以有所挾持而求退走。
──郗舜才好歹是個將軍。
──無情決不能不有所顧忌。
文張不知道無情手上蕭管里的暗器,只剩下了一件,他只知道這是個活命的好机會。
他決意要一試。
第九十五章 最后的暗器
文張攫扑向郗舜才!
郗舜才一條右臂已抬不起來,要不是文張傷目在先、繼而傷臂,文張那一拳早就廢了他
一條膀子!
郗舜才痛哼出聲。
一個人的臂骨被打出了裂縫,不痛得打滾才是怪事,郗舜才這位大將軍當真是痛得迸出
眼淚。
不過他痛歸痛,這痛楚并沒有令他膽怯,反而激發了他上陣殺敵、沖鋒陷陣的豪情!
他已忍痛拾起大刀,正要揮刀加入戰團,文張卻已找上他了!
文張的右袖一長,卷向他的脖子。
郗舜才大步橫跨,一刀砍向他的左肩!
文張左目已瞎、左臂還插著刀子。
郗舜才這下以膽搏膽,不退反攻!
文張左邊視線不清,左半邊身子轉動不靈,郗舜才這一刀正砍向他的罩門。
這一剎那,被震退和余大民正蹌踉后退!
文張以急變應變急,右手長袖一卷,已卷住余大民,往郗舜才的刀口上一送!
郗舜才慌忙收刀,但他那一刀盡全力而出,气勢惊人,力道只及收回一半,但刀勢依然
砍落!
余大民嚇得魂飛魄散,白蜡杆一橫,險險架住一刀,棍杆折而為二,郗舜才手中刀也脫
手飛去。
這只不過是電光火石、迅若星火間的工夫,文張已把握住時机,一手捏住郗舜才的咽
喉。
──只要能抓住郗舜才的咽喉,就像按住無情的雙手。
──無情不敢施放暗器,他就會有活命之机。
文張的手一触及郗舜才的喉嚨,就像抓著了一張“免死金牌”。
他正要放心發話,就在這剎間,忽覺頸側一涼,他連忙放手去抓,但那一截針頭,剛剛
攢入頸內,他的手指頭跟針頭輕輕一触,但卻抓了個空。
那口針已鑽入血脈里。
──無情已出了手。
無情已在這千鉤一發間,射出了他的那口針。
──那一件“最后的暗器”。
這件暗器在郗舜才擋在前面、余大民仍与文張糾纏之間,准确地命中目標。
文張一怔。
他的手摸在頸上,雙眼發直。
然后,他怪叫一聲,仰天而倒。
無情“最后的暗器”,得到最大的成功。
無情放下了蕭管,只覺眼皮子在抖動,手也在顫抖。
有些人在危机時從不畏懼,但在危机過后反可能心悸。
──要是射不中怎么辦?
無情几乎不敢細想。
文張一倒,局勢再變。
舒自繡中箭身亡,英綠荷頓失強助,但她仍能与唐晚詞一戰,可是文張倒下之后,她就
心慌意亂,唐二娘黑發一甩,掃中她的臉眼,慌忙間連鐵如意都被唐晚詞奪了過來,英綠荷
已落盡下風,只求突圍而逃。
難怪古時陣戰,极講究雙方主將的交戰,只要一方主將敗亡,軍心大失,此消彼長,胜
負立判。
不過這在龍涉虛而言,卻反不似英綠荷那么受外在環境的影響。
他比葵扇還大的巴掌,已掃著鐵劍一下,鐵劍僮子翻跌出去,哼哼唉唉一時站不起來。
剩下的銅劍和銀劍,要應付這個巨無霸就更為吃力,因為要刺中他不難,但要刺傷他卻
難上加難,這樣下去,劍僮身法再靈活也沒用,只成了全面挨打。
幸好余大民這時已赶了過來。
他舞著兩截白蜡杆,橫掃直刺,厲風尖嘯,龍涉虛的“金鐘罩”雖強,但也不能不存些
顧忌。
無情卻無能為力。
別說他已發不出暗器,就算蕭管里有暗器,對這硬功橫練的巨漢也感無處下手。
他說:“取他的招子。”
招子就是眼睛。
可是龍涉虛對自己的一對招子保護十分嚴密,而且人身上的數大死穴,他都練得刀槍不
入,別人好不容易才攻著他一下要害,他只一閉气,就捱了過去。
余大民跟劍僮一樣,越打就越心慌。
無情忽道:“不要讓他吐气!”
──他看出龍涉虛的硬門功力,全蹩在一口气上。
──只要讓他一口气吐不出來,他的“金鐘罩”就有罩門可襲了!
他這句話一出口,龍涉虛就怒吼一聲,力圖突圍!
這一來,誰都知道無情正是道破了他的生死斗!
余大民和兩劍僮立時交換了眼色:
──他們知道該怎么做了!
他們雖知道“怎么做”,龍涉虛卻也知道這是他的生死關頭,返首揮拳,力圖突圍而
去!
他力大無窮,更拔出三尖兩刃齊眉棍揮舞,銀劍和銅劍抵擋不住,余大民的一對白蜡
杆,也攔他不住,眼看就讓此獠扑奔而去,忽然,龍涉虛往下一栽!
原來受傷在地的鐵劍,認准龍涉虛的去勢,巧妙的借力,把龍涉虛一絆,龍涉虛沖力越
大,越難平衡,一失足摜倒了下去,連手上兵器也脫了手。
龍涉虛一倒,郗舜才第一個已扑了上來,一腳踩住龍涉虛左脖子,右手力扳龍涉虛的右
手,另一足發力,苦苦頂壓著龍涉虛的掙動。
龍涉虛力大如牛,但郗舜才天生神力,兩人糾纏在一起,龍涉虛受制在先,但郗舜才吃
虧在一臂傷折,龍涉虛正要以雙足回賊,余大民護主心切,雙手一攬,緊緊抱住龍涉虛的雙
腿。
這一來,龍涉虛當真全身被箍個結實,動彈不得。
銅劍、鐵劍、銀劍都甚精乖靈巧,三人一齊動手。
鐵劍捏住了龍涉虛的鼻子。
銀劍抓住了龍涉虛的唇。
龍涉虛初還不覺如何,掙動了一會,一口气蹩住了無處可出,整張臉脹得通紅。
銅劍提起小巧而淬厲的劍,對准龍涉虛的百會穴,只等他气功一破,立即一劍刺下去。
龍涉虛一口气透不出來,又不能換气,這“金鐘罩”遲早要破,不然也得給活生生蹩
死。
他這一身硬門气功,連戚少商都破不了,這次卻給無情一語道破,數人齊心協力之下,
龍涉虛腫漲得像一只鼓气蛤蟆似的,偏又掙脫不得。
不料,有兩個變化速然發生!
文張一倒,英綠荷便只顧逃,不敢戀戰!
緊接著龍涉虛也仆倒在地,情況危殆,英綠荷更不顧一切,只求逃命!
這時候,第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便發生了!
文張像一只怒豹般彈了起來!
他一目已瞎,臉上布血,披頭散發,半邊身子也被鮮血濡染,左肩還插著一把明晃晃的
利刃,臉上神情,甚是可怖!
他一彈了起來,疾掠往龍涉虛那儿的戰局去,人未到,手一揚,嗤地一枚銀針,射入銀
劍左頰,銀劍哎唷一聲,掩臉而退。
龍涉虛趁机張開大口,用力吐气。
文張人已扑近,一手抓住銅劍的后頸。
這下事出倉然,連無情也不及發聲警告,銅劍更來不及抵抗閃躲。
銅劍已被抓住,文張以此為盾,一臉獰惡之色,邊退邊厲聲道:“無情,你要敢發暗
器,我就殺了他,我就先殺了他!”
他厲呼而退,疾向道旁一匹健馬掠去。
無情縱想發暗器,也不敢妄動,更何況,就算他敢,也有心無力!
──因為他的暗器已發光!
文張要是知道這一點,一動手就可以殺了他!
這剎間,無情心中無限痛悔!
──原來文張并沒有死!
──他佯作倒地而死,實是默運玄功,將潛入血管的銀針逼出來,覷得著個大夥儿都不
防備之時,用剛逼出來的針射傷銀劍,一把掠住銅劍,用以作退身之人質。
一個疏失,后患無窮。
無情只有向銀劍急叱道:“不要亂動,快把針拔掉!”
文張心性殘毒,自己瞎了一眼,對小孩子也不放過,原要射盲銀劍一目,但文張因懼無
情,發放暗器之時,出手間仍分心提防,加上他一目已瞎,認位不准,左肩傷痛,銀劍及時
把頭一偏,那一針只釘在銀劍頰上!
頰上有骨,細針不易流入血管。
無情知道只要銀劍不妄動,針頭并不難取出!
真正危險的是銅劍!
可是他有什么辦法?!
這時,卻有另一個變化同時發生!
文張一旦“复活”,唐晚詞不免為之稍微分神。
英綠荷左手本可趁這一刻全力反擊,但她反而把握這時机,拼命奔逃!
──她數度遇險,心中矢誓,只要一有机會就逃,決不再冒這种隨時丟掉性命的險!
英綠荷一逃,唐晚詞也不迫赶!
她扑奔向龍涉虛!
銀劍一傷,龍涉虛便能吐气!
只要他再吸气,神功斗發,只怕郗舜才、余大民再也制不住他。
唐晚詞知道了時机稍縱即逝,刻不容緩。
她的鐵如意閃電般遞出,插入龍涉虛正在張大口吸气的嘴里!
龍涉虛慘叫一聲,不知那來的气力,整個人都彈了起來。
唐晚詞被一股大力撞倒,郗舜才傷臂受震,痛极松手。
龍涉虛神情可怖,把鐵劍嚇得不住往后退,跟受傷的銀劍偎在一起。
龍涉虛雙手拼命往嘴里挖,要掏出那一柄鐵如意。
余大民拾起地上的兩截白蜡棒,左擊龍涉虛臉門,右戮龍涉虛頸骨。
兩記同時命中。
龍涉虛狂吼,身子壓向余大民!
余大民眼見龍涉虛的“金鐘罩”已破,自己一擊得手,正狂喜間,已不及閃躲,被龍涉
虛雙手箍住脖子,扭倒于地。
郗舜才再扑上前,想把龍涉虛從余大民的身子分開,饒是他孔武有力,但龍涉虛似拼盡
了全力,任怎么下重手也扯他不開!
唐晚詞掙扎而起,把心一狠,拾起雙刀,一連數下快砍,才把龍涉虛的兩臂分了家,再
看余大民,已臉色紫脹,舌吐三寸,頸骨折斷,竟給龍涉虛當場扼死!
再看龍涉虛,只是他也早已暴斃。
眾人心有余悸,唐晚詞心里尤為分明:如果英綠荷不是貪生伯死、置并肩作戰之同伴生
死不顧,她再在旁攻上來,只怕局面就要完全改變:雖殺得了龍涉虛,自己方面的人很可能
也要傷亡殆盡!
他們險死還生,一面還替銀劍拔除臉上銀針,再看那邊廂,卻發現文張、銅劍和無情卻
都不見了!
──他們去了那里?!
無論他們去了那里,無情又怎是文張之敵?!更何況,銅劍還被扣在文張的手里!
文張當然不求傷敵,只想以銅劍要協無情,使自己得以保命。
他挾著銅劍,躍上一匹駿馬,雙腿用力一挾,那匹馬急馳而去。
那時分,正好是英綠荷退走、龍涉虛反抗、唐晚詞忙著要殺他之際!
大家都在生死關頭,誰都無法分心出來兼顧這一方。
無情一咬牙,雙手往地上一按,竟翻身上了馬匹,右手控疆,左手一拍馬臀,這匹馬立
即潑蹄奔去!
這一跨身,几乎已盡了無情的全力。
他才發力,“秋魚刀”的蘊力發作,全手麻痹,甚至延及全身。
──只要再給他多一、兩天,至少他就可以發放暗器了!
他不能不冒險苦追,因為他知道,要是自己不追上去,文張一旦逃脫,必定會殺掉銅
劍,決不會留他活命的!
──以文張向來行事狠辣,縱連幼童也絕不會放過。
他明知就算他追著了文張,也全無用處,可能還要賠上一條性命,可是他不得不去。
他對四劍僮,猶如自己的兄弟、骨肉。
──金劍的死,已讓他痛悔深憾!
無論如何,他宁可自己死,也不讓文張對銅劍下毒手!
文張什么人都不怕,只怕無情。
但他發現什么人都沒有追來,追來的就只有無情!
一個無情,那就夠了!
文張已嚇得魂飛魄散。
無情雙腿殘廢,要追上文張本來不易,但文張左肩重創,一只手又要擺布銅劍,雖已把
他制住要穴,不過,因為生恐無情向他背后發射,只好把銅劍擺在身后,這樣一來,又要策
馬制人,又要提防暗器,鬧得個手忙腳亂,只有靠雙腿來夾控坐騎的奔馳。
如此一來,無情倒是越追越近。
這時候,他們一追一逃,己馳近貓耳鄉。
貓耳鄉是离倒灶子崗不遠的一處大鎮,位居要塞,地方富庶,倒是農田耕作,商賈買賣
的要津。
文張等人選在燕南与貓耳鎮之間的倒灶子崗下手,因該地雖在官道,但常人多抄小徑,
官道上反人跡鮮至,若無情熟悉這處一帶地勢環境,定當會阻止郗舜才選官道上走。
文張見擺脫不掉無情,便极力馳往市鎮。
──人一多,無情便不敢胡亂施放暗器!
──只要無情投鼠忌器,自己便有活命之机!
文張做夢也料不到自己完全弄錯了!
如果他現在掉過頭去追殺無情,只要在三招之間,便定可取下無情的人頭!
可惜他不知道。
因此他只顧逃命。
如果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回頭就可以把無情一拳打死,恐怕他得要后悔上一輩子。
第九十六章 背后育人
這一來,變成無情以雙手控轡,文張以雙腿夾馬,往貓耳鎮的市場馳去。
無情愈追近市肆,愈感不安。此時文張已是被逼急了,為了活命,他什么事都干得出
來,而自己又無制他之力,旁雜人俞多,愈易殃及無辜。
文張見貓耳鄉近,愈發抖擻精神,待馳近市場,又猶疑起來,因為自己混身染血,又挾
持了個幼童,別人必定生疑。如果過來攔阻,自己倒是不怕,怕的是無情逼近,自己就難逃
毒手了!
他心中一急,果見途人對他指指點點,詫目以視;文張因受傷奇重,上身東幌西擺,竭
力在馬上維持平衡,這一來,更加怵目。
這只是市場外緣,已引起注意,而市肆間人群扰攘,見此情景,豈不惊愕更甚!文張惶
急之下,默運玄功,右手仍挾著銅劍置于身后,以作護身符。
這時,文張的坐騎正掠馳過一家彩綢布店,因店子西斜,生怕陽光大熱,便在外棚撐出
了半幕帆布,來遮擋烈陽直射。
棚子外只擺了几正不怎么值錢的粗布,比較好的布料都擺在店里,這時候也無人在棚外
看管。
文張在急掠過之際,左手忍痛遞出,五指一合,已抓住布篷,“嗤”地撕下一大片,這
一來,布棚已支撐不住,轟然而倒,但文張已把一丈來寬的灰布扯在手里,在臉上一抹,再
甩手一張,披裹在他和銅劍身上。
這樣,雖披著奇形怪狀的斗篷大白天里赶路,极不相襯,但畢竟只是使人詫异,還不似
原先披血挾童而馳的令人駭目。
不過,文張那匆匆一抹,并沒有完全抹去臉上的鮮血,反而使他受傷的左目更感到陣陣
刺痛,鮮血更不斷的滲淌出來。
市集上人來人往,相當密集,文張一個控制不住,馬前撞倒了几人,便傳來陣陣怒罵
聲,甚至有人要圍繞過來喝打。
文張見無情更加逼近,情急中忽想起一事:
──此地人多,策馬奔馳反而受阻。
──他有馬,無情也有馬,縱再馳二、三十里,也不見得就能擺脫無情!
──不如棄馬而行,趁此地人擠物雜,只要自己以劍僮為盾,穿梁越脊,未必不能逃
脫。
──何況,無情雙腿俱廢,縱伏竄行,無情再快、也赶不上他。
文張一想到這點,立即棄馬飛掠,盡往人叢里鑽:
──在人群里,無情斷不敢亂發暗器!
文張卻不知道:如果無情不是功力未复,他這下棄馬飛掠是大錯特錯的選擇!
因為無情除了暗器之外,輕功亦是一絕!
無情天生殘疾,不能練武,只能練暗器与輕功,他把這兩項特長發揮無遺,文張輕功也
算不錯,但若跟無情相比,就直如山貓与豹!
文張几個巧閃快竄,已自人潮擁擠的街道轉入另一條巷子,也就因為他不敢縱高飛躍,
生怕成了無情暗器的靶子,所以才不致瞬間就把無情完全拋离。
文張挾在人群里,無情自不能策馬沖入人叢里,他知道只要文張一擺脫他的追蹤,定會
把人質殺死,他不能任由文張對銅劍下毒手,所以只能追下去。
他只有下馬。
他几乎是摔下馬來的!
這一摔,痛得他骨節欲裂,但他強忍痛楚,用手代足,勉力綴行。
缺少了代步的轎子或車子,而又無法運勁,無情每行一步,都艱苦無比。
可是為了緊綴文張,無情只好硬挺。
他在人叢中雙手按地,勉力疾行,只見人潮里的腿腳往旁閃開,語言里充滿了惊异或同
情:
“這個人在于什么?!”
“真可怜,年紀輕輕,就已殘廢!”
“他這般急作啥?你過去看看嘛!”
“你看你看,這個人……”
無情以手撐地疾行,由于腿不能立,只及平常人的膝部,只不過“走”了一陣,就大汗
淋漓,濕透重衫。
文張跟他相隔一條街,在對面迅行。
無情眼看再追下去,一定追不著他,但也不敢呼求途人出手相助。
──有誰能助?
──不過讓文張多造殺戮而已!
無情又气又急,既累既喘,忽然,三名衙差、一名地保,攔在他身前,不讓他越過去。
其中一名疏須掩唇的捕役,顯然是個班頭,向他叱道:“你叫什么名字,從那里來?來
干什么?”
無情一口气喘不過來,只見遠處文張又要轉入另一條街巷,再稍遲延就要失去影蹤,只
急道:“讓路!”
一名削臉官差怪笑道:“哎呀,這殘廢公子儿更可比咱們凶哩!”
另外一名年歲較長的公差卻調解道:“小哥儿赶得忒急,敢情必有事儿,可不可以告訴
我們?”
無情眼看文張就要走脫,恚然道:“那儿走的是殺人凶徒,他正要加害一個無辜幼
童!”
那留須衙役一怔間:“在那里?”他見無情殘廢,心中倒不疑他作惡,听他這一說,倒
信了几分。
無情用手隔街一指道:“就是他!他還挾著小孩子!”
三人引頸一看,人來人往,人頭洶涌,竟找不到目標,眼看文張就要轉入街道,忽然,
有一個人,向他攔了一攔。
文張凝步一看,連須落腮密胡接頷的,穿著身便服,青子官靴,白淨面皮,年約五旬上
下,只听那人喝問道:“你是誰,怎么身上有血,挾著個小孩子干啥?這小童是你什么
人?!”
文張一听,便知道來人打的是官腔,決非尋常百姓,他更不想生事,只想避了開去。
他才一扭身,又給另外三名仆徒打扮的人攔手截住,其中一名几乎要一巴掌摑過來,
道:“我們賓老爺問你的話,你聾了不成?!”
文張這才發現自己身上披的斗蓬,也滲出血來,而臂彎內挾著的銅劍,也在疾行時露了
出來,這一來,自知大概是瞞不過去了,登時惡向膽邊生,叱道:“滾開!”
他這一喝,那三名作威作福慣了的仆役也頓時走火,揮拳踢腳,要把文張打倒制住。
文張那邊一動手,那圍住無情的三名公差,全瞧見了,其中那名年紀最大的喊道:“那
豈不是鄰鎮的鄉紳、驛丞賓老爺?!你們看,那個人的确挾著一個小孩,正跟何小七、鄧老
二、趙鐵勤他們打起來了呢!”
那留胡子的衙差抽出鐵尺,向無情叱道:“你留在這儿,那人犯了什么事,待會儿還要
你到公堂指証,”轉向兩名同伴道,“咱們過去拿人!”
兩人貶喝了一聲“是”,一齊橫過街心,赶了過去。
原來那名看出文張大有可疑的人,正是那位燕南鎮主事賓東成,賓東成曾接待過劉獨峰
和戚少商,而郗舜才被拒于門外,關于這一點,賓東成以為是平生快意,不意又听聞郗舜才
竟迎待了“四大名捕”中的無情,無形中好像扯低了他的榮耀,心中很有點不快,這天帶著
三、四名管事、仆從,往貓耳鎮的市集逛逛,合當遇事,竟遇著了挾持幼童、鬧市逃竄的文
張!
至于那三名衙差,恰好在市肆巡行,听到前面騷動,橫出來看個究竟,恰遇上無情,本
要審問,卻發現賓東成那儿已跟人動起手來,賓東成是這一帶的地方官,這几個官差連忙過
去護駕,暫不細察無情。
那三名捕役橫搶過街心,奔扑向弄角,文張已陡地丟下銅劍,右手一拳,擊倒了一名仆
役,咬牙反手拔出了左肩上的匕首!
文張刀一在手,雖受傷頗為不輕,但那兩名仆役又焉可攔得住他?三五招間,兩名仆役
身上都挂了彩。
以文張的武功,要殺死眼前四人,易如反掌,但他既知來人很可能是官面上的人物,若
在此鬧市公然殺人,日后不易洗脫罪名,只怕要斷送前程,所以總算不敢猛下殺手,只想嚇
退這几人。
文張拔刀動手,路上行人皆嘩然走避,一時局面十分混亂。
賓東成見此人形同瘋虎,武功非常,見勢不妙,便要喝令手下撤走再說,犯不著把性命
賠在這里,卻正好在此時,那三名捕差又攏了上來,一時人手驟增,膽气便豪,賓東成于是
叱道:“來啊,先拿下這個凶徒!”
三名官差,揮鐵尺圍襲,文張因懼無情掩至,知道不能再拖,性命要緊,把心一橫,搶
身揉進,長袖一揮,卷飛二人,一刀把削臉公差剔下半邊臉來,登時血流如注,掩臉摜倒,
慘呼不絕。
這一下,可把几名衙差、仆役及賓東成全皆震住。
文張獰笑道:“誰敢上來,我就一刀宰了他。”他此時滿臉血污,凶狠暴戾,平日溫文
威儀已全消失不見。
忽听一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文張猙獰的神情倏然變了。
變得很惶急、非常恐懼。
他驟然俯身,要伏竄向倒在地上的銅劍。
他身形甫動,那人就說話了。
話并不特別,只說了一句:“別動。”
文張本來要掠起的身子陡然頓住。
賓東成等望了過去,只見一個白衣青年,以單手挂地,全身汗濕重衣,發散袂掀,但雙
目有如銳電,冷若刀芒。
他盯住文張的咽喉。
文張就覺得自己的喉嚨正被兩把刀子抵著。刀鋒冷,比冰還冷。他感到頭部一陣僵硬。
“你最好不要動。”
文張不敢動。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動,眼前這個看來弱不禁風的無情,立即就會發出暗器。
他既不能扑向銅劍,也不能掠身而去。
他開始后悔為何要放棄手中的人質,去跟這几個什么小丑糾纏。
無情全身都在輕微的抖動著。
而且呼息十分不調勻。
他知道自己快要崩潰了。
因為他功力未复,而且又實在太累了。
可是他不能倒。
他已嚇住文張,但卻制他不住,因為他已失去發暗器的能力。
所以他只有強撐下去。
──能撐到几時?
只听一聲失聲低呼:“莫非你就是……”說話的人是賓東成,“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神捕
無情?!”
無情要保留一口元气,只點頭,盡量不多說話。
那班頭一听,高興得跳了起來:“有無情大爺在,你這凶徒還能飛到天上去?還不束手
就擒?!”說著就要過去擒拿文張。
文張臉上閃過一絲喜悅之色。
無情叱道:“你也不許動!”他知道那名班頭只要一走過去,文張就會借他為盾,或扣
到他來作人質。
班頭一怔,馬上停步。
無情用一种寒怖的語音說:“我的暗器是不會認人的。”
文張剩下的一只眼睛,一直盯著無情的手,似在估計情勢、又似在觀察搖搖欲墮、臉色
蒼白的無情,是否能一擊格殺自己?
兩人隔了半箭之地,對峙著。
兩人的中間,便是賓東成和兩個仆役、兩名捕役,另外還有一捕一仆,倒在地上。
街上的行人,早已走避一空。
文張正在估量著無情。
無情正在設法禁制文張。
一個是不敢冒然發動。
一個是不能發動。
不能發動的似乎暫時占了上風,但能發動的一旦發動,在場無人能擋。
“放我一馬,日后好相見。”
“你殺人大多,罪不可恕!”
“如果你殺了我,只會惹怒傅相爺還有蔡大人,決不會放過你。”
“你現在抬出誰的名頭,也嚇不倒人。”
“好,你只要讓我离開,我以后退隱林泉,既不從仕,也不重現江湖。”
“你既不出仕,也不出江湖,何不在牢里償債還孽?”
“無情,你不要逼人太甚。”
“我沒有迫你,是你迫我來逼你。”
“那你要我怎么辦?你說!”
“束手就擒。”
“逼急了,你未必殺得了我!”
“你不妨試試看。”無情淡淡地道。
然后他就不准備說下去了。
──文張敢不敢真的一試?
無情忽然眼神一亮。
“文張,我給你一個机會。”
他居然轉過身去,把背部對著文張。
“你從后面攻襲我,我一樣能夠射殺你。”
文張手中出汗,全身顫震:
──這個年輕人,竟然會這般看不起他!
──這個殘廢者,居然沒把他瞧在眼里!
他盯著無情的后頸,望望自己手上的匕首,已有決心一試
可是卻無信心。
──無情要是無必胜的把握,怎么敢背對向他,這般狂妄自大?!
如果他不把握這個机會,就更加不沒有机會了。
──要不要試?
──能不能試?
──試了是生還是死?
文張一生人決定事情,都未遇到這樣子的傍惶。
他最后決定了出手。
但卻不是向無情出手。
他的目標仍是地上的銅劍。
──無情既敢背對向他,就定有制胜的把握!
──他不向無情下手,只要仍能抓住銅劍為人質,至少可保不敗。
──万一無情出手搶救,他也大可縮手,以逃走為第一要策!
他大吼一聲,向無情扑去,半空一折,折射向銅劍,同時抓住本披在身上的斗蓬一旋,
成了個最好的護身网!
只要他先掠出一步,他就听不到那一句話。
听不到那一句話,局面就不會起那么大的變化。
“你是誰?!快走開,這儿危險!”
這句是賓東成說的。
賓東成望著文張的背后急叱的。
──也就是說,文張背后有人!
是誰?!
第九十七章 殺手
文張當然不相信。
──像這种在重要關頭誘人回頭分心的技倆,他在對敵時至少用過一百次!
不過在他還未掠出去之前,賓東成這一喝,還是使他略為警惕了一下。
他立即發現在賓東成一叱之際,無情臉上陡現關切之色。
──為什么他會變色?!
──莫非是……
文張頓生警覺,陡收去勢,就在這時,他已猛然察覺厲風扑背而至!
不是一道急風!
而是兩道銳風!
文張已來不及閃躲!
他已沒有退路!
他只有反擊!
這一剎間,他竟然還能夠連下兩道殺手!
一道反擊背后的人!
一道飛襲無情!
因為他知道,他受狙的這一瞬間,無情必不會輕易放過,定必發出足以讓他致死的攻
擊!
所以他要敗中求胜,否則宁可同歸于盡。
這剎那間的情景,真把賓東成和兩名衙差、兩名仆役惊住。
一位全身艷麗奪目衣飾鮮紅的勁裝女子,披深紅滾黑絨邊披風,掣著雙刀,自文張背后
悄悄掩了近去。
賓東成見是個艷美女子,生恐為這凶徒所趁,忙高呼制止,就在這一呼之后,慘烈的激
戰陡然開始。
鮮血飛濺,酷烈的戰斗又陡然而止。
以文張平時的功力,唐晚詞提刀欺近,總是可以察覺得出來,但文張的心神,全集中在
對付無情的身上,而且他受了傷。
一個人若病了,反應自然也不那么靈敏,同理,一個人受了傷也一樣。
他發現的時候已遲!
這剎那間他的斗志完全被激發!
他受重傷的左拳,在唐晚詞雙刀砍中他的同一時間擊中了她!
唐晚詞“嚶”的一聲,飛跌尋丈!
血光飛濺,文張胸腰之間陡現血泉!
刀光一閃,文張的刀奪手而出!
無情盡全力一挪身,刀釘入他的左胸!
這瞬息間,三人皆重創!
三人一齊重傷。
一齊踣倒于地。
文張的傷最重。
──重得几乎難以活命。
但他的神情,卻是奮亢多于痛苦,憬悟多于難受。
他顫著手指,顫著聲音,指著無情吃力著道:“原來……你……真的……不能……出
手……哈……我几乎……給你……騙了……”語音里也不知是奮慨,還是痛悔,抑或是惋
惜。
他倉猝遇襲時飛投的一刀,無情竟未能躲得開去。
──現在誰都可以看得出來,無情非旦無法威脅到別人的性命,就算別人威脅到他的性
命,他也無保命之能!
文張終于可以肯定了這一點。
他雖然傷重得快要死了,但只要無情不能向他出手,他自信還可以逃生。
──而且還可以殺了無情!
所以他雖在喘气、忍痛、但仍在笑。
“無情,無情,”他接近呻吟似的道,“無情你終于還是死在我的手上。”
無情冷笑。但他看見唐晚詞飛跌出去的時候,眼睛都紅了。
他捂著胸,血已開始滲透出來。
“你忘了,我還沒有死。”
文張吐著血,緩緩的掙了起來:“但你己不能動手。”
“不錯,”無情略揚一揚手中的蕭:“我是不能動手,但我還有它。”
“我現在要是還相信你能發暗器,”文張已經勉強能站得起來,“我就不是人,是
豬。”
無情緊緊握著那支蕭。
──如果還剩下暗器,就算是一枚,局面就會不一樣。
文張緊緊的盯著他手上的蕭。
──究竟蕭里還有沒有暗器?
文張雖然已斷定無情已發不出暗器,如果他能以蕭發射暗器,在唐晚詞狙襲他的瞬間,
無情便可以置他于死地。
所以無情的蕭里,照理也不可能會有暗器。
反而是他手上的笛子里,暗藏一件厲害的暗器。
──九天十地、十九神針!
這一篷針,据說是當年“權力幫”的“九天十地、十九人魔”所共同擁有的一种暗器,
但還未到分發予各神魔施用之前,蕭秋水的“神州結義”及“朱大天王”的勢力,已摧毀了
十九人魔。
這种“暗器”,也一直未曾出世。
文張當然不可能無緣無故帶一根笛子出來,笛里有這最后一道殺手、最后一張保命靈
符!
──可是“上天入地、十九神針”從來未正式施用過,誰也不知道威力如何、效果如
何。甚至有人傳說,就是因為“九天十地,十九神針”的制作尚未完善,所以李沈舟才遲遲
不把這种絕門暗器交發部屬使用。
李沈舟死、柳五亡、權力幫倒,這套“九天十地、十九神針”也流傅了出去,但究竟有
沒有傳說中“惊天地,位鬼神,魔計出而入群服”之威,連文張自己也不知道。
他連自己也不曾用過。
這是他儿子丈雪岸在奇逢巧遇中奪得的暗器,送給老父作緊急之用,文張一向都是要別
人的命,很少要自己拼命,所以從未用過。
──今天難免要用上了。
無情一看到他的神色,就覺得很絕望。
因為他馬上感覺到,重傷浴血的文張,必定還有一著殺手 。
而且“殺手銅”极可能就藏在他的鐵笛里。
──既然自己蕭中可藏暗器,文張笛里又何嘗沒有“殺手 ”?
要是在平時,文張的殺著必定巧妙掩藏,但他此刻已受了重傷,很多事就無法掩飾得天
衣無縫。
所以無情一眼就看得出來。
可是,有些事,看得太清楚卻容易太痛楚,大清醒往往不一定是件好事。
偏偏無情的觀察力強,一眼就看出來:文張仍有“殺手 ”──這個“觀察”使無情接
近崩潰、絕望。
──沒想到竟要死在文張的手上!
──而且還要累了二娘和銅劍送命!
他這樣想著的時候,看得出來文張正在設法用語言來引開他的注意力,而手指正按向鐵
笛上的机簧。
他甚至可以瞧得出來,那鐵笛其中一個簧括,并不是笛孔,而是簧括。
他都看得出來,可是偏偏就是無法閃躲。
這樣子的送命,著實教他死不甘心。
死不甘心又怎樣?
世界上有很多人不甘心死,但仍得死;世上有很多人不愿意敗,但仍得敗。
因為敗不得服气,輸得不甘心,所以才有人怨命、推諉運气:我不幸,才會落敗。
但是世上有多少人成功了之后,都不認為自己因幸運致有所成就,而都說自己奮斗得來
的成果?
故此,難怪失敗的人,特別容易迷信;失意的人更相信是命。
文張的中指已触及鐵笛机括的按鈕。
但他沒有馬上按下去。
──救命的法寶,是拿來救命的。
──不到最后關頭,把救命活寶用盡,一旦到生死存亡之際,恐怕就要束手待斃。
他笛中的魔針,一按即發。
人卻迅雷般掠往唐晚詞。
──唐二娘中了他一拳,決不致命,因為他左手重創之下,殺傷人決不如前,她不久就
能掙扎起來,他必須在她未緩得一口气前殺了她!
──而且他掠向唐晚詞,無疑等于跟無情拉遠了距离,就算無情手上蕭中還有暗器,也
更不易傷得著他!
文張無論做什么事,都先求穩,再求功。
就算受了接近摧毀了他的重創也不會例外!
可是他掠到一半,忽然頓住。
因為一匹快馬,已從長街急轉入街里!
只要他一意扑向唐晚詞,就要跟這匹駿馬撞在一起。
文張當然不想“撞馬”,就算在平時,一個人跟一匹馬對撞,也甚為不利,更何況他現
在還受了重傷?
他立即飛降下來。
快騎也陡然停住。
馬如去矢,不能驟止,但能把疾騎一勒而止的腕力,敢有千鈞?
但從馬上落下來的人,卻是一個瘦子。
這個人,瘦得只像一道長條的影子,如果不是他身上穿著厚厚的毛裘,把身子裹得像只
箭豬一般,恐怕連風都可以把他吹走十里八里。
這個人,一下馬,就咳嗽,兩道陰火般的眼神,凝在唐晚詞身上不移。
他沒有看文張。
也沒有看無情。
看也不看一眼。
他只看唐晚詞。
他背向文張,走向唐晚詞,一步一咳嗽,半步半維艱。
他開步時,手掌遙向馬臀一拍,馬作希聿聿一聲長嘶,碎步踏去。
這時,這條街弄上除了倒在地上的三個人:唐晚詞、銅劍、無情和一衙差、一仆役,以
及站著的兩個人:文張和剛騎馬赶來的瘦漢之外,就只剩下賓東成及兩個官差、兩名仆人。
長弄落落。
咳聲凄凄。
馬依依。
無情的眼睛亮了,但卻不明白。
一個人絕望的時候眼睛只會黯淡,不會發亮的,故此,相學中主要看人的眼神,便是因
為眼睛最難掩飾心中的感受。
無情的眼亮了,是因為來的是他的朋友。
雷卷。
但他卻不明白雷卷為甚么會出現在這里。
──他沒有走?
──還是走了又回來?
──他怎么知道我們途中會出事?
──戚少商呢?莫非是他們赴易水的途中有了甚么意外?
文張沒料到會有這個變化。
他的心往下沉,他要在他的心未沉到底時,作出一個挽救自己往無望處沉的拼命!
一個人在絕望的時候,只要還敢一拼,還能一拼,說不定就會重新有了希望,所以古語
有云“哀兵必胜”,哀兵雖不一定能胜,但在天時、地利、人和下很可會成為一支雄兵,只
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往往能反敗為胜。
他長空掠出。
他扑的不是唐晚詞。
他掠向無情。
──殺了無情、少一勁敵!
──制住無情,可以保命!
他的身形才動,雷卷似背后長了眼睛,身子立即彈起!
他身輕裘厚,急若星丸,文張大喝一聲,身形疾往下沉!
下面是銅劍:
──來不及制住無情,抓住銅劍也一樣!
他的身形甫沉,雷卷已到了他身后。
文張要爭取時間。
這是他生死存亡的一瞬。
他的鐵笛一揚,“九天十地、十九神針”已噴發出去!
然后他向前一沖,伸手一探,抓向銅劍的后頸!
前十后九,十九支無形無色几近透明的針,連射雷卷十九處死穴!
針在前發,但有些針卻已無聲無息的襲向雷卷的后身!
雷卷忽然整個人都縮進了毛裘里!
十九支針,全射入裘內。
雷卷自裘下滾了出來,一指戮中文張后心!
文張大叫一聲,已拿住銅劍后頸。
雷卷還想再攻,但背后急風陡起!
只听無情振聲急呼:“卷哥,小心!”
雷卷全神對付文張,要避已來不及,裹身毛裘亦已离休,背后硬吃一擊,嘴角濺血,但
他霍然回身,一指戮中后面暗算者的胸前!
那女子跌了出去,卻正是手執鐵尺的英綠荷!
第九十八章 希望与失望
雷卷點倒了英綠荷,同一瞬間,文張也一腳喘中他的腰眼。
雷卷藉勢飛了出去,跌在唐晚詞的身邊。
這一瞬間,場中發生了許多事:
英綠荷忽然自街角掩扑而至,奪去一根鐵尺。文張扑向無情,轉攫銅劍,雷卷一指戮中
了他,卻被英綠荷所傷。雷卷反擊,英緣荷跌到無情身邊。文張飛踢,雷卷跌在唐晚詞身
旁。
場中只剩下文張,鉗制住銅劍,搖搖欲墜,像是秋風中最后一片殘葉。
唐晚詞悠悠轉醒。
但她几次勉力,都站不起來。
文張那負痛的一擊蘊有“大韋陀杵”和“少林金剛拳”之巨勁,若不是唐晚詞砍中他在
先,而且他左臂左眼均負重創,文張這一拳肯定足以要了她的命。
她哼哎一聲,蘇醒的時候,發現除了文張之外,人人都倒了下去,她想設法爬起來。
可是她太虛弱。
胸口太疼。
有些時候,你急想要做成的事情卻偏偏無法做到,你除了急以外,也真是無法可施。
她更急的是發現英綠荷正慢慢的力掙而起。
這個發現使唐晚詞更急得非同小可。
她也立即察覺到:自己的方法不對。
急不是辦法。
她馬上運气調息,想強聚一點元气,希望能夠應付當前的危局。
英綠荷能夠掙得起來,是因為她那一根鐵尺,先擊中雷卷的“至陽穴”,雷卷才回身點
中她的“中院穴”的。
雷卷因為全神貫注在對付文張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針”上,才著了她這一擊。
任何人的“至陽穴”被重擊,都難以活命,但雷卷体內煩纏著十數种病、十數种傷,以
致使他身上的几個要穴,都稍微移了穴位。
而且特別能熬得起打擊与痛楚。
──一個長期受苦的人,總是比一般人能受苦,因為他早已把受苦習以為常。
──平常人禁受不了忽然而來的痛苦,其實不一定是因為痛苦過甚,而是因為一時不能
習慣。
──這正如常年大魚大肉的人,忽然叫他吃几天素,他會覺得口里“淡出個鳥來”,但
對常年吃齋的修行者而言,這几天素能算得上是什么?
──又像一個自由自在慣了的人,忽然被囚禁了几天,便覺得十分難受,但對長年受禁
銅的人而言,這几天的不能自由,實在“不足挂齒”。
所以雷卷能在受襲之后,還能反擊。
他點倒了英綠荷。
他點倒了英綠荷之后,自己也支持不住。
──“至陽穴”上的一擊,畢竟非同小可。
雷卷只覺真气逆走,血气翻動,元气浮涌,只覺喉頭一甜、哇地吐了一口血,栽倒于
地。
他在匆忙中發指,是因為知道在自己倒下之前,決不能讓敵人仍繼續站得起來:
現在這個局面,分明是誰站得起來誰就能活下去。
──反過來說,倒下去就等于死。
可惜他在穴道被封制之后的一指,戮歪了一點,只捺在英綠荷的“上院穴”与“中脘
穴”之間。
英綠荷只閉了一閉气,仍舊站了起來。
雷卷那一指雖未“正中要害”,但對英綠荷而言,已經夠受的了。
她本來從倒灶子崗逃得性命,先到七、八里外的思恩鎮落腳,心里剛發誓不再跟官方
“賣命”──因為她真的差點送了性命!
她一到思恩鎮,忽然想起劉獨峰和戚少商曾在此地住過,這地方想必有“劉捕神”和
“戚寨主”的“朋友”。
──不能在此地停留!
所以她立即在客店里奪了一匹馬,往貓耳鄉方向逃。
結果,她路過市肆,便听到人們爭相走避,并惊傳著有人在銅牛巷中殺人的事:
“那個雙腳殘廢的年輕人可慘了,怎是人家的對手哇!”
“那個凶神惡煞也不好過,你看不見他肩上冒著血,眼眶儿一個血洞嗎!”
“我看那殘廢的還是斗不過瞎眼的,那殘廢的儿子,還挾持在獨眼惡人手中呢!”
“可怜,那被挾持的可怜孩子,還是個幼童哩!”
“不怕,賓老爺子和鄧老二、甫班頭他們都到了,還怕那毀掉克老板帘帳子的獨眼鬼作
惡不成!?”
“你說得倒輕松!你剛才沒瞧見嗎?何小七一向都對我們夸武炫狠,但給他獨眼惡鬼一
動手就放倒了,我看情形啊,大事不妙嘍!”
“我們在這儿耗甚么的,還不去報官!”
“對!多叫些官爺來,或許合力就能把那獨眼鬼收拾了!”
“那還不到衙里去,在這儿磨嘴就磨個卵來!?”
這几個行人邊貼嚷著邊奪路而走,英綠荷一听之下,猜料了七、八成,大概是文張与無
情的對決直纏戰到這儿,而且看來還是文張占了上風。
英綠荷一路上正感傍惶,師父既逝,同門亦死,茫茫然無處可投奔,現听聞文張又制住
大局,便想過去討功,順便報仇雪恥。
這一動念,便赶去肇事現場。
她到的時候,棄馬而用輕功躥上附近的屋脊,剛好看見唐晚詞砍著了文張,而文張連傷
唐二娘、無情兩人,大局已定,不料雷卷又策馬赶至。
英綠荷估量局勢,覺得絕對有胜算,便悄悄的掩扑過去,奪下一名衙役手上的鐵尺,趁
雷卷搶攻文張之際,突襲他的背后。
結果便是如此。
雷卷倒地。
她也受了傷。
重傷。
傷得再重,也得起來。
就像一個人的事業,崩潰得再徹底,也得要重建。
不能重建,這個人的一生便完了。
一個人宁可死了,也不能完了。
一個人完了的時候,通常也不會再有金錢和朋友,甚至連愛人和親人,都會消失。
一個人死了,不一定什么都沒有,至少,他還可能有名譽、有地位、有人永遠的怀念
他。
所以,完了的人比死了更可悲。
但完了的人畢竟不等于死了。
完了的人一天沒死,仍然可以再起。
正如受傷的人并不等于死。
只要不死,就有复原的机會。
就有讓死的不是自己、而是敵人的机會。
英綠荷雖然傷重,但仍掙扎而起。
她心里又在后悔。
后悔為何又忍不住來參加這場很可能送掉性命的 斗──至少,她現在傷勢又加重了數
倍!
可是現在已沒有她后悔的余地。
她一定要在這些人還未來得及恢复前出手把他們全部除掉。
她第一個要殺的,就是無情。
因為她知道他最難應付。
只要先殺掉他,大局可定。
她掙扎到無情身邊,嘴角已溢出了鮮血。
她湊近端詳無情:“你很俊。”她嘆了一聲道,“可惜我非殺你不可。”
語音一頓,鐵尺往無情頭頂的“天通穴”就要砸下去。
無情忽道:“等一等。”
英綠荷趨近無情,問:“你還有什么遺言?”
無情道:“你錯了。”
英綠荷笑了:“我錯了?”
無情一字一句的道:“死的是你,不是我!”
說到最后一個“我”字時,“淋”的一聲,一道白光,釘入英綠荷的印堂之間!
英綠荷一呆。
暗器己命中。
暗器是自無情嘴里疾射出來的。
──嘴里藏有暗器,也是無情的殺手銅,但因他功力不足,只能近距离下傷人。
文張一直跟他保持距离,慎加提防,這使他一直都用不上這一道殺手。
英綠荷掉以輕心,靠得如此接近,這一下,便要了她的命!
英綠荷仍舉起了鐵尺。
她竭力想在失去最后一點力量前,擊殺無情。
無情也盡了最后一點元气,連避都避不開去了。
就在這時,賓東成大步走了過來,一手奪下了英綠荷手上的鐵尺。
──這些武林好手倒的倒、傷的傷、死的死,總而言之,都失去了戰斗力,賓東成和這
几名衙役、仆從,反而變成了舉足輕重、以定成敗的人物。
其實,如果這千百年來,武林中人如果不是互相仇殺、又提防別人加害把絕藝私藏不
授,又何致日后武林還不如儒林盛?而且,武學日漸式微,能夠流傳下來的都只是些微未技
倆,只遭人白眼看不起!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自古文人相輕,但文人畢竟最多只能口誅筆伐,要是文人也
跟武人一般動刀動槍,老早在七百年前就半個不剩了。
因為文人一向比武人更不能容納异已。
就算他們很少動刀動槍,但動輒大興文字獄,以筆墨殺人的數量,只怕絕對不比武人
少。
這些自歷代劫難后還能從青史的火焰中走出來的書生,也不知是天幸,還是民族之幸,
抑或是他個人之幸?
現在場中只剩下了文張。
那兩名衙役和兩名仆役,包圍著他,但誰都不敢上前。
文張仍令人感到惊心動魄。
而且銅劍還在他的手上。
他隨時都可以先殺了銅劍。
就算他馬上要死了,他也可以抓銅劍陪他一塊儿死。
──這种事情,文張絕對敢做,而且在做的時候,絕對連眉頭也不皺上一皺。
“我隨時都可以殺掉這個小孩,”文張遙向無情道,“就算我就要死了,我殺不了你
們,但要殺他,還是易如反掌的事。”
無情點頭:“我相信。”
文張一面咳一面吐血,苦笑道:“你猜我會不會這樣做?”
無情靜了半晌,才道:“你不會。”
文張笑得更凄涼,加上他全身浴血,簡直凄厲:“為什么?”
無情深吸一口气道:“他還是個小孩。”
文張慘笑道:“你以為我這种人,連小孩子都不敢殺么?”他痛得全身都在顫抖,“合
計起來,老太婆和褪褓中的嬰孩,我至少殺了十個八個,再殺十個八個,也不是算是什么回
事。”
無情眼中已有懼色。
“何況,”文張雖然傷重,但看去猶十分清醒,“我殺了他,你一定會痛苦終生,能讓
自己的仇敵痛苦終生,當然是件快事。”
無情道:“你殺了他,這街上只要能動手的人,都不會讓你活下去!”
“說得好,”文張咯血笑道,“可惜卻騙不倒我。”
他笑著用被血濕透的衣衫揩去嘴邊的血:“你看我這樣吐血法,還能活得過下個時辰
么?”他手上一用力,銅劍雖叫不出聲,但臉上五官都痛苦的擠在一起,“我反正都要死
了,多殺一個兩個又有什么關系?”
無情忽掏出“平亂玖”,大聲道:“我是御賜‘天下四大名捕’中的成崖余,這人一旦
要殺手上小孩,你們立即將之格殺當場!”
賓東成和衙役吃了一惊,但都應道:“是!”
“沒有用的,”文張道,“他們或許能殺死我,但我已殺了你的愛僮,你又能奈我
何?”
無情額上的汗珠越來越密。
“除非你答應我一件事,”文張全身一陣搐動,才吐出了這一句話。
“你說。”無情忙道。
“我死后,你把我的棺木運回我家里,告訴我的孩子雪岸,把凶手的名字一一告訴他,
一個也不准隱瞞,并叫他要為我報仇,你要是答應,我便放了他!”文張一口气說。
無情一怔:“你相信我?”
文張道:“只要你答應,我便信。”
無情知事態緊急,只字逐句的道:“我答應你。”
文張哈哈大笑,道:“好,無情說的活,就算是敵人,也一樣信之不疑。”
無情冷冷地道:“你不必激我,我答應過的事,一定做到。”
文張喃喃地道:“很好,很好,”眼光愈來愈失神,用一种低沉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見
的語音道,“有人替我報仇了。我還殺他干什么!我的孩儿會替我報仇,我還殺個孩子干什
么!”
說著,忽然把銅劍甩了出去。
但他元气已近耗盡,這一甩不過把銅劍扔出三、四尺遠,就栽倒于地。
文張一陣搖晃,忽大笑三聲,一拳反擊在自己的咽喉上。
然后他便仰天而倒,再也無法起來。
無情望著他的尸体,用一种堅決的語音喃喃地道:“你放心去吧。我一定會告訴你的儿
子,是我殺死你的。”
銅劍算是撿回了一條命。
隔了好半天,無情總算才有气力問剛轉醒過來的雷卷:“你怎么會倒回來這里?”
“你不是遣長斧漢飛騎來叫我回援的嗎?”雷卷惊疑地道,“少商便叫我回來走一趟再
說。”
他們攪了半天,總算才猜測出來:戚少商知道雷卷放心不下唐晚詞,但又不肯詢私回
顧,便設計要赫連春水那位使長斧的近身仆人自后頭赶上來走報,說是無情一行人等遇危,
要雷卷急援,讓雷卷能有机會跟唐二娘再在一起。
戚少商這樣設計,當然是出自一片苦心。
可是他万未料到,如果雷卷未及回援,無情、唐晚詞都真的要命喪貓耳鄉了。
──這是天意,多于人為。
──天意永遠要比人為更巧妙。
無情和雷卷及唐晚詞都衷心感謝戚少商。
但這時候已不及再赴易水北八仙台,現在最急需要的,還是赴京為“連云寨”翻案。
這才是一切的根本。
他們雖然都負傷不輕,但仍晝夜兼程,与郗舜才及三劍僮,赶赴京師。赶赴一個希望。
人有希望,才會有失望。
──無情他們這次的希望,到底會不會失望?
第九十九章 單云雙燭三廳四山
殷乘風、鐵手、息大娘、赫連春水、喜來錦、唐肯、勇成、十一郎与龔翠環等,在“秘
岩洞”里躲著避難,一避就避了十五天。
這十五天里,外面風聲鶴映,到處听說有官兵在排搜這一股“悍匪”,但畢竟搜不到
“秘岩洞”來。
除了“天棄四叟”及几名親信之外,誰也不知道在易水之濱的風化岩叢里,會有這么一
個隱秘、深遂而沓雜的天然洞穴。
其實也不止是一個洞穴,“秘岩洞”是由十几個天然洞穴連接在一起而形成的,其中有
几個洞壁,是經開鑿掘通的,甚至炸開山壁,將几個洞穴連接起來,在昔年以作巢穴用,足
可對抗官兵剿殲,而今卻成了“連云寨”、“毀諾城”“青天寨”、“赫連將軍府”,還有
高雞血、韋鴨毛的部屬、思恩鎮衙差、神威鏢局的鏢頭避難之所。
除了這一群原本已聚在一起的人手之外,意外的又聚合了十几個“連云寨”的子弟。
這十几名“連云寨”弟子,有的是從死里逃生,隱姓埋名,流落江湖,有的是虛与委
蛇、假意屈從,但趁顧惜朝狼狽于奔扑追殺戚少商之際,趁机起哄,不單暗下逃离連云寨的
軍伍,還私下放走了不少誓不肯降、飽受折磨的同僚,三五成伙,聚伙成群,就是不肯与官
兵及原惜朝同流合污。
其中五隊人馬,聞說“毀諾城”不記前隙,收納了“連云寨”的殘兵、而“江南雷門”
的人又戮力相助,正大喜過忙,有意投奔,不料又聞“毀諾城”被攻陷,連雷門的人也傷亡
殆盡,但得赫連將軍后人鼎力相助,以及綠林道上的“雞血鴨毛”的仗義赶援,一眾人等逃
入易水蒼寒的“青天寨”去。
連云寨的忠心弟子又想過去投奔,但旋即又聞南寨被官兵所破,息大娘等強渡易水,不
知所蹤,官兵更召集兵馬,全力搜捕。這樣一波三折,許多本有雄心壯志,誓死追隨戚寨主
效命的熱血好漢們,心里熱血已冷卻大半,其中一隊人馬打消念頭,自立山頭,兩隊人馬按
兵不動,先觀察形勢再說,只剩下兩隊兵馬,知道情勢危急,便也渡易水四處明查暗訪,留
下暗記,希望能助舊故一臂之力。
“天棄四叟”原本也是聚嘯為盜,跟“連云寨”老當家勞穴光原有交往,連云寨舊將赴
海府打探,吳雙燭心熱,一面張羅留住來人,一面暗遣人去把息大娘及一些連云寨劫后余生
的殘眾叫來,這一來,大家喜相逢,一起回到“秘岩洞”共商大計。
同一种情形下,“毀諾城”之劫里逃得性命的女弟子們,也和息大娘重聚于“秘岩洞”
內。
群俠在岩洞里,自不敢胡亂出來走動,只在岩洞四周堅密把守,而糧食方面,由吳雙燭
全面接應,至于水源方面,因易水暗流的地下水道流過岩洞的一處洼地,故絕不需多費周
章。
所以群俠安份守己,忍苦養傷,平平安安的住了一十五天。
十五天以后呢?
人生里有許多事是常事与愿違的。
當你企求平安的時候,必定得不到平安,所以才會特別希望平安:只要人能平安,一切
功名利祿,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可是,當你獲得平安的時候,又會覺得僅僅“平安”是何等枯燥乏味,甚至要祈求大風
大浪,要往富貴功名的千丈波濤万重浪里闖,仿佛這才叫做過癮,這才算是人生。
人生就是這么矛盾。
當你祈求那件事物時,你必定還沒有那樣東西,或已經失去了它。
也許人生只是一個大矛盾,交織著許許多多的小矛盾。
海托山也有矛盾。
他心里既想幫助這一群“亡命之徒”,但又怕招禍于朝廷。
可是,他有欠赫連樂吾的恩情,理當感恩圖報,何況,以武林同道之義,他更不能對這
一群前來“投靠托庇”的人置之不理。
不過他更不想与蔡京、傅宗書派系為敵。
他可是左右營難,傍惶無計之下,只好見一步走一步。
赫連春水也未嘗沒有矛盾。
他知道自己這一干人非要暫時受庇于海托山不可,但是,他也亟不欲連累“天棄四
叟”。
──外面搜尋得正是如火如茶,如果貿然离開,只有更糟。
所以赫連春水也只好暫時按兵不動。
他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報答“鬼王手神叟”。
雖然他也心里明白,這“有朝一日”,是非常渺茫的,因為他現在不僅是与黃金鱗為
敵、与顧惜朝為敵、与文張為敵,還与丞相為敵,与皇上為敵,甚至与自己父親為敵!
──這后果是不堪想像的。
赫連春水不忘把自己心中的謝意說出來,海托山忙請他“些許小事,同道中人理所當
為,不必挂齒”,但另一方面也詳加探詢,究竟朝中局勢如何?這件事最終如何解決?可有
人調解此事?
那是在第十六日頭上,赫連春水与鐵手喬裝打扮后出洞,到海府去會合吳雙燭,運糧回
“秘岩洞”時,跟海托山敘談了起來。
赫連春水和鐵手大都照實回答。
他們不是不知遮瞞,而是不想欺騙朋友。
──欺騙一個真正誠心幫忙自己的朋友,是一件相當無恥的事。
有些時候,朋友明知你欺騙了他,但仍容讓你、忍讓你、不忍揭破你,但你卻沾沾自
喜、自以為聰明得能雙手遮天,這是何等難堪的事。
偏偏人類常常喜歡做這种事。
鐵手与赫連春水當然不愿做這种事。
以誠見誠。
以仁待人。
這是他們一貫處事的原則。
所以他們自海府并肩走出來的時候,心頭都有些沉重,眉頭都緊鎖不開。
因為他們察覺海托山神色有點令人不安。
那樣子十足是心事重重、疑慮不安、勉強敷衍、強展笑顏的最好寫照。
海托山處事雖有魄力,用人也有魄力處,但畢竟是老粗,這种掩顏飾容的事,要以老官
場和戲子最能胜任,決輪不到他。
“你覺得怎樣?”在走出海府的時候,赫連春水向鐵手問道。
通常這樣問的時候,已經是有“覺得怎樣”的事情發生了。
鐵手一笑道:“很不高興。”
赫連春水奇道:“你?”
鐵手低聲道:“這儿豈有我們不高興的份儿?”
赫連春水道:“海神叟?”
鐵手沉聲道:“巴三爺子。”
赫連春水“哦”了一聲。
鐵手道:“你沒見他站在一旁,無論怎樣擠出笑容和說客气話,眼中所流露出來的都是
很不高興的神情嗎?”
赫連春水道:“我倒沒注意。”
鐵手道:“他們不高興也是合理,數百名‘逃犯’,一住就是半月,他們為我們擔惊受
怕,出錢出力,沒有理由毫無尤怨的。”
赫連春水道:“我倒只注意到一個人。”
鐵手道:“誰?”
赫連春水道:“吳二爺。”
鐵手道:“他?”
赫連春水道:“真正為我們的事而忙坏了的是他,偏偏他活像應份的事儿,一點不耐煩
也看不出來。”他笑了一笑道,“也許只是我看不出來。”
鐵手道:“我也看不出來。”
赫連春水嘲挪的道:“這件事,我們都看不出來,反而是好事。”
鐵手也微笑道:“所以說,一個人看清楚大多事情,反而不是好事。”
赫連春水想了想,道:“至少,他自己便很不容易得到快樂。”
鐵手道:“知道大多事情的人也一樣。”
兩人說著說著,已行出海府,在大門前,正要翻身上馬,忽見一頂轎子,正要在海府門
前停下來。
只見守在門口的管事和家丁,一見這轎子來到,都迎了出去,喜道:“大老爺回來
了。”
“快稟告老爺。”
“是。”
鐵手和赫連知道是“天棄四叟”里的老大劉單云回來了,正想要和他照面招呼,沒料那
帘子掀到一半。那掀帘的手突然一頓。
轎里的人只露出了下半身,穿著灰布白點齊膝半短闊袖衫,腳綁倒滾浪花吞札皮,鐵手
怔了一怔,那人把手一放,“嗖”的一聲,布帘又落了下來。
只听轎子里的人沉聲道:“抬我進去。”
抬轎的人都為之一怔,但依命把轎子抬進府里去。
抬轎入府,這种情形當然不甚尋常,更何況轎里是個男子,而不是女眷。
不但家丁們面面相顧,不知因何這次大老爺要發這么大的脾气,連鐵手和赫連春水也莫
名其妙,不得要領而去。
別說鐵手与赫連春水不明白,連海托山和巴三奇匆匆出迎的時候,只見一頂轎子升了進
來,也都一頭霧水,不知劉老大此舉何意?
劉單云的用意很簡單。
他生气。
他几乎是一把揪住巴三奇,喝問道:“你們有几顆腦袋?竟敢窩藏這几個朝廷要
犯!?”
他不敢去揪海托山,因為論年齡他雖然是老大,但論武功他還不如老四,而且,若論權
勢他更不能与海老四相提并論。
所以他才去參加圍剿青天寨之役。
──在武林中的地位不如人,在海府的實力也遜于人,只想討回個軍功,至少可讓人刮
目相看!
──卻沒想到自己和軍隊千辛万苦、追尋不獲的“逃犯”,竟有兩個出現在自己的地頭
上!
劉單云簡直要暴跳如雷。
他雖不甘屈于人后,但對這三名結義多年的老兄弟,還不忍心眼見他們辛苦建立的成果
毀于一旦,也成了“黑人”!
巴三奇嚇得手腳亂揮,忙道:“不管我事!是吳老二和四弟的意思。”
劉單云轉首問海托山:“老四,可真是你的主意””
海托山嘆了一口气,道:“我也有逼不得已的苦衷,大哥放手再作計議。”
劉單云對海托山的話還不敢不听,當下松開了手指,只罵巴三奇道:“你是怎么管事
的!我才去了大半月,你怎么不幫四弟分憂解勞、拿拿主意,鬧出了這种隨時都要滿門抄斬
的事情來!”
巴三奇青了面色,只苦著臉分辯道:“我勸了呀,但是……二哥一力主張,要留住這干
人啊!”
劉單云气咻咻的道:“哼,老二,老二懂個什么!”
海托山見劉單云如此激動,便試探著問:“這樁案子,鬧得很大么?究竟可不可以消
了?”
劉單云跺足道:“老四,這些天來你沒到外面去,所以不曉得,這是天大案子呢,這些
人已大禍臨頭,一輩子都翻不了身哪!”
海托山惊疑不定地道:“那么,前些時候,衙道下檄,要我們派干員剿匪,難道……”
劉單云道:“便是殲滅南寨!”
海托山嚇了一跳:“你跟他們動過手?”
劉單云道:“連那姓鐵的,我也跟他對過了。”
海托山道:“你進來的時候,跟他們朝過相了?”這句話問得十分凝重,因為劉單云跟
鐵手既然交過手,万一給鐵手等人先行警覺,以為圈套,不顧道義,先行反扑,如不及早布
防,就要措手不及了。
劉單云道:“當然沒有,所以我才要坐在轎子里進來。”
海托山輕吁一口气,道:“這還好些。”
劉單云道:“可是,大患一日不除,決沒有好些的事,而且,如能替傅相爺除此大患,
日后自有的是前程。”
海托山猶豫道:“可是,赫連將軍待我們一向不薄啊。”
巴三奇赶忙替劉單云呼應道:“可是傅相爺更得罪不起啊。”
海托山遲疑地道:“但諸葛先生的弟子鐵二爺也來臂助他們,我們這么做,豈不是与諸
葛為敵?”
劉單云道:“諸葛先生在朝中已日益失勢,沒有實權,看來也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了,鐵游夏正受朝廷通緝,關于這點,已不必顧慮。”
海托山道:“可是……”
劉單云沉聲道:“還可是什么?再猶疑不決,只怕官兵把我們也列入捕剿名單上,那時
可誰都不能全身保命。”
海托山目光銳气一盛,決然道:“好──”
忽听一人厲聲道:“不行!”
人隨聲到:“以俠義道,咱們決不能趁人之危,作這种不義之事!”
第一百章 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劉單云竟堆起了笑臉:“老二,我正要找你商議,你到那儿去了?”原來劉單云知道這
吳老二一向寡言木訥,但性子极為執拗,而且一旦發作,脾气要比自己還大,不宜正面向他
沖撞。
吳雙燭冷冷沉沉地道:“我去給鐵二爺他們送糧食去。”
劉單云忍不住臉色一變:“什么?我們還養下他們──!”強自將話壓下,只問:“他
們來了多少人?”
吳雙燭道:“陸陸續續前后來了近三百人,你要怎地?”
劉單云几乎跳了起來,呻吟地道:“三百人!?哼!嘿!嘿你們真要……赫,造反不
成!?”
吳雙燭道:“你投靠朝廷邀功,我可并不!”
海托山掩嘴輕咳一聲,道:“二哥,我看這事,宜從頭計議,不如……”
吳雙燭叱道:“計議什么!?不是議定了么?要幫人,就幫徹底!而今才來抽手,到處
都伏了官兵,教他們往那里逃命去?此事決不能有變!若我們出乎爾、反乎爾,江湖上豈有
我們立足之地!”
海托山給他一番申斥,登時話都說不下去。
巴三奇忙陪笑道:“依我看,二哥,咱們不如把這件事盡向官府据實詳報,由他們自行
處置──”
吳雙燭冷冷地道:“隨你的便!”
巴三奇万未料到吳雙燭如此好說話,喜出望外,當下喜道:“好极了,官府怎么處理,
可不干我們的事!”他并不求升官發財,只是享慣了福,有三個老婆七個小妾計三名儿女,
加上滿堂孫侄,當然不想再過當年刀頭舐血、天涯亡命的歲月,所以見赫連春水等人來投
靠,頭一個心里不悅的就是他。
吳雙燭道:“老三。”
巴三奇愣了一愣:“二哥?”
吳雙燭站開步樁,神情凜然,道:“動手吧!”
巴三奇大吃一惊:“你怎么了?…‘天棄四叟”中,要算吳雙燭武功最高,只有海托山
才能勉強跟他能扯個平手。
吳雙燭道:“你膽小怕事,要賣友求榮,要作這种宵小之事,先得把我殺了!”
巴三奇變了臉色,只頓足道:“二哥,這,這!你打那儿的話呀!”
海托山見要僵了,忙勸阻道:“自己老兄弟,為這點小事要動手,快別這樣鬧了!”
劉單云忽斥道:“老三,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巴三奇听到劉單云一開口,本以為是劉單云要支持他,心忖:有老大一齊聯手,還怕制
不住這獸老二不成?沒料老大一開口即指陳自己的不是,一時噎住了喉,說不出話來。
劉單云道:“咱們是俠義中人,怎可作卑鄙無恥之事?老二說得有理,咱們決不能教江
湖好漢小睹了!”
吳雙燭繃緊的臉容這才松馳了下來,道:“老大,你也有好久不講人話了!我以為當年
豪气,盡皆消磨殆盡啦!”
劉單云笑道:“我豈是壯志全消之人?”
吳雙燭臉上也有了笑容:“說真的,顧惜朝叛起連云寨,已是武林同道皆唾棄的事情,
而官府逼害我輩中人,連滅‘連云寨’、‘毀諾城’、‘青天寨’几個綠林重鎮,難保他日
不連我們也動上主意,咱們若助紂為虐,定必殆害無窮。”
劉單云嘆道:“老二言之有理,說真的,我覺得自己不配做大哥,老大該由你來當才
是!”
吳雙燭吃了一惊,忙道:“大哥怎有這种想法!”
劉單云垂首無精打采地道:“我的話你向不遵從,而意見常比我高明,我這個老大還當
來作什么?”
吳雙燭趨前惶愧地道:“大哥万勿這樣說,這慚煞小弟了!我說話沒有分寸,不知檢
點,……”
劉單云淡淡地笑道:“你言重了。你跟俠道上朋友相處,何等融洽,怎會不知分寸、不
識進退呢!再說,我的武功也遠不如你。”
吳雙燭听得一陣悚然,忙按著劉單云雙手,急切地道:“老大,你這樣說,是不把老二
當兄弟了?”
劉單云忽抬頭道:“當!”
倏在出手,連封吳雙燭身上七大要穴。
吳雙燭愕了一愕,眼中出現了忿恨之色,然后慢慢栽倒下去。
海托山大惊,忙超前道:“不可!自己兄弟,怎可──”
劉單云看著軟倒于地的吳雙燭道:“就是因為你是自己兄弟,所以我才點倒你,免得你
自惹殺身之禍!等把事情處理妥當,再來放你,那時候,說不定你會感激老大一輩子!”
海托山見劉單云并非真要施辣手,這才放了心,止步站在一旁觀察局勢,只听劉單云又
道:“你記住了,我之所以能當你們老大,不是因為我有俠名,不是因為我武功比你強,而
是我比你懂得順應時勢,比你好!”
巴三奇這才明白劉單云的用意。
劉單云轉過頭來,向海托山道:“老二決不能放了,這几天暫找几名親信服侍他,待收
拾了那干亡命之徒后,才讓他活動。”
海托山還是有些舉棋不定。
劉單云不耐煩地道:“老四,你也別窮耗了,這是生死關頭,別教人累了你全副家當、
一家大小!”
海托山這才下了決心:“我們該怎么做?”
劉單云眯著虎眼,道:“橫也是干,豎也是干,要討小功,不如邀個大功。”
巴三奇道:“大哥的意思──”
劉單云忽道:“他們是不是最信任老二?”
巴三奇道:“這些天來,都是老二接待他們,當然是最信他了。”
劉單云呵呵笑道:“對呀,老二也快五十大壽了罷?”
海托山想了想,道:“不對呀,他的生日剛剛才過了不到三個月──”
劉單云忽截道:“那有什么關系?我要他生日,就生日!”
吳雙燭躺在地上,生气得什么也似的,但無奈不但不能動彈,連話也說不出來,因為劉
單云連他的“啞穴”也一并封了。
三天后,在“秘岩洞”里,群俠居然收到帖子。
──是壽帖。
人生難免會收到帖子,帖子帶來的多半是喜事、好事,但偶爾也有例外,不過,像赫連
春水、鐵手、息大娘等在這种情形下也收到帖子,算是平生首遇。
帖子稟明在兩天后,便是“天棄四叟”中的老二吳雙燭的五十大壽。
發帖子的人,是他們的“恩人”,這些天來,最任勞任怨的照顧他們、絕對算得上是不
遺余力的吳雙燭,而被邀的息大娘、鐵手、赫連春水、殷乘風、勇成等,都決沒有理由不
去。
“帖子上當然不是請人人都去。
──如果把三百多名“逃犯”一起請入海府,那海府恐怕再也不必請其他的客人了。
息大娘代表了“毀諾城”、殷乘風代表了“青天寨”、鐵手代表了“公門”、赫連春水
代表了“將軍府”、勇成代表了“神威鏢局”,那就足夠了。
送帖的人附帶說明,其他的人雖不能喝這一趟壽酒,但定必遣人把酒菜送來岩洞,讓大
伙儿同樂共醉。
殷乘風看罷帖子,笑道:“難怪吳二老好几天不見蹤影了,原來躲起來裝容當壽星公
了!”
赫連春水謝過來人,說明“屆時一定到賀”。鐵手在旁,雙眉微蹙。
他似乎正在沉思。
──他在想什么?
“沒想到在這儿這种時候,居然還會收到帖子。”息大娘笑道,“通常,只有安定中的
人,才會為請帖而煩惱,亡命天涯的人,都反而怀念收到帖子的歲月。”
──有帖子請柬,才表示有人想起你、記起你,不管為了什么,只要記得世上還有個
你,總是件好事。
──亡命天涯的人,失去的正是安定,斷卻的卻是親友的消息!
“還有一种人也會為收到帖子而煩惱;”喜來錦接道,“窮人,或者是收支僅能勉強應
付的人。”
他吃了十五年以上的公門飯,對于世道艱難,自然体味深良。
“收到請帖還不相干,最多掏腰包、扎褲帶,”勇成心情不好,高風亮的含恨而歿,頗
使他愁莫能釋,“最怕收到訃聞。朋友一個一個的去了,你就會覺得自己也差不多了。”
赫連春水忙笑罵道:“無聊無聊,剛收到壽帖,別說這种不吉利的話。”
殷乘風道:“我們都去一趟罷。”
息大娘心細,發現鐵手陷入沉思中,于是問:“喂,鐵捕爺,你怎么啦?”
鐵手以為他們仍在交談,沒有察覺。
息大娘這一叫喚,大家都含笑望向鐵手。
息大娘婉然一笑道:“喂,鐵二哥,你在想什么?”
鐵手依然沒有覺察息大娘在跟他說話。
以鐵手平日精警,怎會如此失神──這一來,大家都為之凝肅起來,交談雜聲忽止,鐵
手反而發覺了。
他見人人都瞧著他,愣了愣,反問道:“怎么?”
息大娘眼珠儿一轉,瞟著他道:“想事儿?”
鐵手以手指敲額,解嘲地道:“是啊,很有點困惑。”
息大娘道:“好不好說出來,讓大家跟你一塊儿想想?”
鐵手道:“只是小事,一時還沒有頭緒。”
息大娘嘴儿一撇,哦然道:“當然了,連鐵神捕都想不通透的事情,我們知道又干事何
補!”
鐵手听得出她話里譏諷的意思,忙赧然道:“大娘,你別擠兌我了。我說出來也無妨,
只是有些無頭無尾。”
他向赫連春水道:“公子,還記不記得三天前,我們去海府的時候,臨走前剛好碰著一
頂轎子的事嗎?”
赫連春水有點猶疑的道:“是啊,后來那轎中人還不肯下轎,直抬入府里去。”
鐵手沉吟道:“那個人,似乎就是海府的大老爺,‘天棄四叟,里的老大劉單云。”
赫連春水不解地道:“這很可能,那些管事們就這樣叫了,只不過,有什么不對勁
嗎?”
鐵手道:“這倒沒有,我覺得……”
赫連春水道:“你怕劉單云會唆教海伯伯,對我們不利?”
唐肯在旁忍不住道:“海神叟怎會是這樣的人!”
殷乘風也插嘴道:“他若是這种人,也不會讓我們留到現在了”
唐肯道:“對啊。”
鐵手忙道:“這倒是不,不過,那劉單云只掀了半帘,我發現……”
赫連春水即道:“我可沒見著他的臉。”
“我也沒見著,”鐵手道,“可是他一定已見著我們了。”
赫連春水皺眉道:“你是說……他自帘內看見我們,才放下帘子,不出轎來?”
鐵手反問道:“如果他真的是這樣做,為的是什么?”
息大娘在旁道:“也許他跟你們朝過相,不想教你們認出來。”
鐵手道:“便是。”
喜來錦道:“他是誰呢?”
鐵手道:“我就是在想這件事。單看他下半身,已經覺得很眼熟,只想不起在那里見
過?什么時候見過?”
息大娘小心地問:“你的意思是:不去赴吳二爺的賀壽之約?”
殷乘風忍不住道:“我們煩人家那么多事情,全都不去賀壽,這樣,不大好罷……”
赫連春水忽道:“這件事,如果是劉大伯、巴三伯相請,我都會疑慮,就算是海伯伯,
我也會考慮一下,”他顯得略有些激動,“但既是吳二伯相邀,我保証一定不會有事。”
鐵手見此情形,心里微嘆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是要大家不去。”
此語一說,大伙儿才松了一口气。
人在出生入死多了,又躲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太久了,誰都希望有些喜慶場合、歡樂節
目,刺激一下。
息大娘卻明亮明亮著眸子,道:“你還沒有說完。”
鐵手道:“我只希望,最好,留下一兩位能主持大局的人來。”
他頓了頓,接道:“而且,在我們還未自筵宴中回來前,最好不要先吃飲送來的食
物。”
他這句話無疑十分不受大眾歡迎。
殷乘風見同“洞”共濟的大都是“南寨”的人,忙清了清嗓子,出來主持場面:“只遲
一兩個時辰才吃,又不是不吃,慎防一些,總是好事,這件事沒問題。”
息大娘嫣然道:“那我就不去了。”
赫連春水有些悵然地道:“你……你不去么?”
息大娘清亮的語音中夾著一种風催秋葉落似的微喟:“少商不在,我去与不去,又有什
么分別?”
赫連春水臉上立即出現了一种神情。
失望中帶著些微懣憤、但滿溢著絕望的神情。
息大娘幽幽一嘆。
赫連春水忽只說了一句:“好,你不去,我去,我自個儿去。”
殷乘風忙道:“不如,鐵二爺留守洞里、主持大局。”
鐵手斬釘截鐵似的道:“不,我去。”他眼里訪佛已窺出將臨的風暴。
人若沒有歷過風暴,便不能算是完整的人生,正如沒有經過風雨,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晴
天一樣。
駕舟出海,難免遇波履濤,那是考驗舟与舟子最好的時机。
可是有些風暴,不是有些舟子所能承受得住的。
正如有些波折,不是人能禁受得起一般。
──他們將會面臨的是什么樣波折?
話說這收到請帖的一天,是晴天。天藍晴晴的,云白皚皚的,河水濤濤,風蕭蕭。洞里
仍是幽黯的。
兩天后的早上,仍是個晴天。
似乎是個太過熱辣光亮的晴天。
遠處的云,一朵一朵的,白烈烈而沉甸甸,一鋪一鋪的卷涌著。
連篩進洞里的些許陽光,照在皮膚上都有些炙人的感覺。
以前有位武林前輩說過:晴天是殺人的最好天气,因為血干得特別快。
殷乘風卻似乎并不同意。
“今天是好天气,”他說,“正是做壽的好日子!”
一個老人家若在做大壽那一天,看到風雨凄遲,心中触景生情,只怕在所難免。
他們都喜歡吳雙燭,當然希望他在大壽之日,心情能夠愉快些。
勇成遙望天色,神色有些不開朗:“待會更有風雨。”他肯定地道,“大雷雨。”
超過二十年的押鏢生涯,早令他觀察气候,比官里那群專事預測气象的欽天監還要准。
赫連春水喃喃地道:“那么,希望拜過壽后才下雨好了。”
鐵手神色自若,但眼里有郁色。
他暗自還請勇成留下。
──息大娘是女于,多一個“老江湖”壓陣,總是周全些。
他已經想到那個轎子里的人是誰了。
不過他并沒有說出來。
因為他還不肯定。
他看到那人腰上斜系著一柄鎖骨鞭。
殷乘風正笑著說:“不管晴還是雨,今天最适合的就是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第一零一章 祝壽
這行動叫做“祝壽”。
“祝壽”是個殺人的行動。
正如許多見不得光的事,通常都用堂皇的理由來掩飾,也正如許多鄙惡的事,時常都用
优雅的名詞作粉飾。
有時候,侵略別人的國土;叫做“圣戰”;殺害异己,叫做“替天行道”,甚至背叛一
個人,也可以喚做“大義滅親”;出賣少女肉体和靈魂的地方,通常都有优雅的名字,不是
什么樓就是什么閣;就連毒死人的藥,也叫“砒霜”、“鶴頂紅”。
巴三奇知道,布署已妥定,行動就要展開了。
行動有兩個。
一是在鐵手等進入海府的大堂之后,若發現情形不對勁,想退离海府,便立即發動。
他們已連下七道埋伏,從大堂、花園、走廊、大廳、前庭、大門、石階,越入內埋伏越
強。
他們知道這些极其厲害的埋伏,足以殺死“來客”,但仍不一定能殺得了一個人。
鐵手。
所以他們更設下了專門對付鐵手的殺手銅,其中包括了炸藥。
就算鐵手能闖得過重重障礙,埋伏在海府外面的一百五十名弓箭手,還有門前足以炸死
三十個人的炸藥,也足以把鐵手射成刺 、炸成碎片。
炸藥引伏在門外,不怕毀損海府,就算傷及無辜,那也是跟海家無關的人,跟自己無涉
的人,如果要負責任,那是官府的責任,可跟“天棄四叟”扯不上關系。
所以巴三奇大可安枕無憂。
這件事如果成功順利,賊党一网成擒,他和劉單云都居功不少,要保個一官半職,安享
余年,應當不成問題。
──當了半輩子的強盜,又當了那么多年的海府管事,終于能過一過官癮,不也是人生
一大快意事!
當過賊的人特別喜歡當官,一如坐過牢的人特別愛惜自由,當過妓女的人特別渴望從
良。
巴三奇也不例外。
他覺得很滿意。
他覺得他做這件事,一點也沒有錯。
──替官兵捉強盜,自己站在官面,犧牲几個道上的朋友,有什么不對?
當然沒有不對。
只是有點不對勁。
什么事讓巴三奇覺得不對勁?
巴三奇也說不上來。
這件事情一旦開始進行,就有說不出的不對勁。
黃金鱗手握兵權,聯攝五縣十九鄉兵馬二万七千人,統調七標計一營,再分為二路,一
路精兵在海府前后設下重伏,一路主軍則在“秘岩洞”周圍重重包圍,務必要一次盡殲這群
逆党。
顧惜朝統率武林同道,集“連云寨”主力和應召參与清匪行動的各路人馬,配合黃金鱗
主隊布伏,這一戰是志在必得,而且有胜無敗。
──這些當然都沒有不對勁。
也許不對勁的只是:這件事一旦報官,黃金鱗第一句話就是問:“為啥你們要收留他
們?”而顧惜朝問的是:“為什么你們不立即報官?”
不過他們并沒有再追問下去,反而好言安慰,大加獎掖,同時,黃金鱗与顧惜朝立即大
事准備,那几天的緩沖時間,便是用以抽調布置,務使一戰以竟全功。
可是俟黃大督統和顧大當家一旦接管海府的布防設陷后,海府的子弟本也要參与應戰,
但均被調派為無足輕重的腳色,而且都被監視釘牢──莫非是黃大人和顧當家不信任海府的
人不成!?
想到這儿,巴三奇不禁有些忿忿,也有些悻悻然。
──如果不是我們告密,敢不成他們已翻搜到花果山去還搜不出個疑犯來!
──卻居然防到我們頭上了來!
最令巴三奇憤憤不平的是:黃、顧二人顯然沒把他和劉老大當自己人看待。
這就有點自取其侮了。巴三奇心里暗忖:他在屋里隨便走走的時候,居然也有人攔阻
他,說這里不能去,那儿不能走,姓黃的和姓顧的敢情把海老四的基業當成是他們的私邸
了!?
巴三奇心有未甘。
他身為海府總管,說什么也得到處看看。
他從門前石階、越過門檻、走過前庭、進入大廳,再經過走廊,轉入花園、到了大堂,
大堂即是“設宴”之所在。
鴻門宴。
他所經過的每一處地方,都布下了殺手与埋伏,而每一處所在,表面看去,都如壽筵一
樣,喜气洋洋,連每一個細節:從壽帳到賀席、壽桃和甜點、禮盒和菜肴,全都布置得妥妥
當當,鉅細無遺,就像真的有人在做大壽一樣。
玄机就出在“酒’’上。
當然會有人來拜壽。
拜壽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不同的眼飾,代表著不同的身份,甚至用不同的口
音,表示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不過,他們其實只有一個目標:
剿匪!
据說這總布置的人是顧惜朝,巴三奇當了這么多年總管,看在眼里,覺得比真的壽宴更
像壽宴,連他也有點佩服這個年輕人起來。
──一個年輕人能少年得志,受到傅相爺識重,的确有過人之處。
──再過一個時辰,這儿就要血濺壽筵,這儿就會變得殺气沖天、煞气騰騰。
──如果他們喝了那些特備的“酒”,乖乖的躺了下去,那么一切倒是兵不血刃就能解
決。
──如果他們發現不對勁,必圖突圍,就算能沖得過大堂,沖得過花園,沖得過走廊,
沖得過大廳,沖得過大門,沖得過石階,也得在門外被射倒炸死!
所以這個“祝壽行動”,万無一失。
──就只怕他們不來。
來了,就回不了頭。
黃金鱗說過:他們不擬在筵上動手。
筵上只喝酒吃菜。
──只要他們喝“酒”,事情就了結了。
但問題還有一個。
──正主儿“壽星”,要是一直不出現,豈不令人思疑?
吳雙燭仍然誓死不肯協助官兵、擒殺同道。
黃金鱗和顧惜朝都認為只有出動到海托山。
憑海托山一向對這干“亡命之徒”的照顧,在宴上把“壽星”為何遲遲未出的事情圓一
圓場,敬几杯酒,鐵手他們是沒理由不喝的。
──一喝就成事了。
在酒里所下的,是當年“權力幫”中“八大天王”里的“藥王”莫非冤所親手配制的麻
藥。
鐵手內力再高,沾了也得要倒。
──倒了最好,省事省力。
再過一個時辰,“祝壽”的人就要來到,顧惜朝提防他們到早了,所以提早布置停當,
而在“秘岩洞”外,也有布下樁子,監視洞內的人出入。
巴三奇看看天色。
太熱了。
太干燥了。
遠處的白云沉甸甸的,只怕難免有一場暴風雨。
他自己心間也像白云,很有些沉甸甸。
其實也并沒有什么不妥,只是覺得這儿原本他是主人之一,現在已成了“陪客”,一切
的安排,似都不由得他來作主。
他想想還是不放心,親自到大堂的筵宴前看看。
大堂里已有許多“賀客”。
可是他們一點“喜气”都沒有。
他們只是在“等待”。
──等待真正“祝壽”的人到來。
巴三奇瀏覽了一會儿,特別檢查杯子。
──酒沒有毒,杯子才有毒。
有毒的杯子,有特別的記號,旁人是絕對看不出來的。
所以酒人人皆能喝,有些杯子卻碰不得。
而且亂不得。
巴三奇檢查之后,覺得很滿意。
他已准備要离開大堂。
──他負責“接待”,理應站在大門前。
──海老四才是在堂前主持的。
──可是海老四還在跟黃金鱗密議,未曾出來。
巴三奇要轉身走前,掠起一陣風力,剛好把壽帳前的左邊蜡燭吹熄。
他想過去把它重燃,但立刻已有人用火种把燭火重點。
──連點一把火,都沒有我的事!
──這些人似乎很不喜歡、也不希望有人走近壽帳一般!
──這儿本是我的地方,他們憑什么霸占!?
巴三奇心頭一懊惱,不禁往壽帳多望几眼,終于給他發現帳子下一小方角微掀,隱似拖
著一條線。
巴三奇好奇心大熾,佯作低頭俯身系緊裹腿,卻忽地閃近帳前。
只听有人低聲叱道:“停步──”
叱喝的人是在暗處監視的霍亂步。
巴三奇不理,一扳手已掀起帘子。
他終于看到了帳里的事物。
炸藥。
炸藥在此時此境出現,實在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這列炸藥离那張主客的桌子极近,無疑是為這張桌子上的人而設的。
一炸藥一旦引燃,立即把座上的人炸得血肉橫飛,本領再大也無用武之机。
這种安排無疑很“絕”。
可是巴三奇立時想到更“絕”的一點。
要鐵手這等“賀客”上座,必定會有“陪客”,否則,這些“壽酒”和“炸藥”,都變
得派不上用場。
──鐵手等人不是在座上被迷倒,就是被炸死,毫無疑問的是件好事。
可是巴三奇想到一件事,就不妙得很了。
他想起海老四也會在座上。
──這种安排,無疑把海四弟當作犧牲品!
──他們犧牲得了老四,當然也不在乎多犧牲一兩個!
──反正又不是“犧牲”他們的人!
想到這里,巴三奇就有被欺騙的侮辱。
他几乎要叫起來:
──這种事,咱們不干了!
就在這時候,一條人影已貼近了他。
這人相貌堂堂,儀表不凡,但神色間卻帶一點儿邪气,一股煞气。
這人正是顧惜朝。
顧惜朝微微笑著,神態溫和,一看便知道他是一個講理的人。
就連他都覺自己是一個講理的人。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實在太講理了。
在這世界上,太講理便很難活下去,縱能活著,也未必活得痛快。
像他對付戚少商,便吃虧在“太講理”上:在“思恩鎮”的“安順棧”里,他因得尤知
味之助,已成功的控制了大局,早應該一得手就該先殺掉戚少商,以絕后患!
他甚至還覺得自己太“婦人之仁”了。
他還決心“痛悟前非”,以后對人應該要心狠手辣一些。
這一次的“壽宴”,已胜券在握,他人在暗里,監視一切,任何人的一舉一動,都逃不
過他的眼目。
所以他發現巴三奇發現了埋在壽帳內的炸藥。
他笑道:“那是炸藥。”
巴三奇強忍怒憤,道:“我知道。”他補了一句,“可是在這之前你并沒有告訴我們知
道。”
顧惜朝笑道:“那是軍情,軍情机密,恕無法相告。”他也補充了一句,“何況,那是
用來炸殺叛匪的,与你們無關。”
巴三奇道:“可是,海老四也是坐在這桌子上,就跟我有關了。”
顧惜朝笑意更濃,他用手去拍了拍巴三奇的左肩:“巴老前輩,在下怎會用炸藥對付立
有大功的海神叟呢,這炸藥只是用來對付流寇,況且,那几個叛賊只要喝下了藥酒,便已束
手就擒了,根本用不上炸藥。”
巴三奇道:“可是,如果他們不喝,万一要用上炸藥,你們可來得及通知海老四!?”
顧惜朝微笑著看巴三奇,道:“你真要我回答?”
巴三奇道:“人命關天,我理應知道。”
顧惜朝道:“來不及。”
巴三奇匆道:“那我去通知老四,叫他到時候及時走避。”
顧惜朝嘆道:“你要通知他?”
巴三奇愕然道:“怎能不通知他?”
顧惜朝笑道:“應當通知他,不過,可惜……”
巴三奇道:“可惜什么?”
顧惜朝道:“你真的要知道?”
巴三奇道:“請道其詳。”
顧惜朝道:“可惜來不及了。”
突然間,一揚手,一道刀光,一閃而沒。
巴三奇只党胸前一麻,背后一辣,回首看去,只見一把飛刀,已釘在壽帳上,直奪入牆
里。
刀柄猶自輕顫。
刀不沾血。
──這一刀,是顧公子的刀……
──這一刀,竟是穿過我的胸背……
巴三奇只想到這里。
想到這里,他胸上的血便激迸而出。
顧惜朝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他的袖帛按住了創口,不讓血噴濺出來,袖子一下子便給
涌血浸濕透了,順手拔出一根小斧,一斧砍在巴三奇的額頂上。
然后他跟身后的霍亂步道:“你找兩個人,把他的尸首偷偷的運出去,往水里一丟,千
万不要讓海府的人發覺,這樣,就算日后‘天棄四叟,還沒死干死淨,又撈著尸首,也以為
是那干悍匪干的,不關我們的事!”
霍亂步應道:“是。”即著人去辦理。
顧惜朝拿出一方白手帕,在揩抹自己指上的血,順便揉活了手指上的血脈。
──今天要殺的人挺不少的,手指一定要靈活。
──想到這數月來的追緝,今天將會有重大的成果,他也不禁略感到興奮。
──殺人本來就是一件興奮的事。
所以他要先開殺戒,祭一祭刀,點燃自己的殺气。
他甚至不希望使用到炸藥。
──如果他們死于自己的刀斧之下,一定更為過癮!
不過顧惜朝一向都十分理智。人可以做痛快的事,但不能做蠢事。像當日戚少商把自己
引入“連云寨”,推崇備至,就是感情用事。感情用事,在他看來,有時候与“蠢”字同
義。鐵手等人武功太高,不能意气用事。
──蠢人的下場,就該跟巴三奇一樣!
──他怎會讓海托山知道,在他身后有足以在一剎間可以同時把三十頭大象炸得尸骨全
無的炸藥?万一讓他露了形跡,說不定還叫鐵手等看了出來,那就難免要生變了。
不能生變。
顧惜朝決不能讓完美的“祝壽”計划存有任何漏洞。
既然巴三奇這种人,定必顧恤兄弟,而且也來不及向他費心細說了,不如殺了了事。
──自己絕對有理由殺他。
──“天棄四叟”除了劉云單參加了自己等人緝匪搜捕行動外,其他三叟,明知這干人
是朝廷欽犯,還收留了那么些時日,知情不報,早該殺了!
──這三個老家伙累自己和部屬們累得搜查了逾半月,居然還想討功!?
顧惜朝殺了巴三奇,覺得心情很愉快。
大堂里自然不會有海府的人,守在這儿的,不是黃金鱗的心腹,便是自己的親信。
他覺得自己已比以前還“精明”了許多。
他懂得如何更“不留余地”,現在終于學會了如可比較不講理一些了。
所以他射穿了巴三奇的心臟后,更在他頭上補了一斧,這叫“神仙難治”。
──殺一個人,就得要殺得气絕;殺一群人,就必須要赶盡殺絕;不然,只會給自己將
來惹麻煩、添煩惱。
就在顧惜朝心情越來越愉快的時候,天際就響起了一陣雷聲。
跟著,大滴大滴的雨點,就打落在大地上。
也打落在檐上、瓦上、檐前、階前、庭中、池中、院里、園里,顧惜朝望出去,只見庭
院外都密織著銀簇簇、灰漾漾的雨絲雨線。
雷聲在天外隱隱翻騰,似千軍万馬排涌而來。
顧惜朝負手看檐前雨滴,喃喃地道:“好一個雨天。”
就在這個時候,他就看到了訊號。
鐵手等人已在“秘岩洞”出發,啟程來赴海府之約的信號。
第一零二章 好戲
海托山不知巴三奇去了那里。
──在這緊要關頭,他竟影蹤不見!
海托山心中有气,但已顧不了許多,在門前迎候的工作,本是巴三奇負責,現在只好由
他親自出迎。
雨下得頗大,街角全是串連著雨水的長腳短腳,本來是大好晴天的晌午,而今卻變得一
片陰濕凄涼。
──下這樣大的雨,門前的炸藥布置,肯定必受影響。
──甚至在四周民房、牆頭、瓦面、樹上埋伏的官兵、高手,都必然受到雨水的干扰。
在大雨里抓人,加倍艱辛,唯有把鐵手等人引入大堂,如瓮中捉鱉,就容易掌握得多
了。
海托山站在門前傘下,終于遠遠的看見,鐵手等一行人已破雨而來。
海托山不由自主的有些緊張起來。
──奇怪,自己闖蕩江湖數十年,也沒怕過誰來,而今竟有些張惶,有些心悸。
──莫非是自己“賣友棄義”,其心不正,便無法鎮定如昔?
海托山不能再想下去了。
就算要后悔已無及,這件事就像雨水打濕的長袍下擺一般,已經是一個不可避免的事
實。
一個可怕的事實。
海托山只有面對現實。
他決定把這几個信任他的朋友,送到地府里去。
一見鐵手等人出現在街頭,他就知道,“戲”立即就上映了。
“演戲的人”,登門的登門、栓馬的栓馬、拜壽的拜壽、祝賀的祝賀,他們演這出戲,
為的只是要等一出“好戲”。
好戲在后頭。
“好戲在后頭”仿佛也是一個規矩,高潮總是在后面,“戲肉”也多留在后頭。
在真正的人生里,“好戲”不一定都在后頭。有的人,一大早就演完了好戲,余無足
觀。有的人,從沒有演過一場好戲,便完了場。有的人,一生人都有好戲,高潮迭起,好戲
連場。有的人,根本不尋求好戲,只求無戲便是福气。
海托山卻肯定這大雷雨的午后,會有一場好戲,就在這儿上演。
不過,這場戲的序幕卻讓他有些失望。
因為有些該來的人都沒有來。
“毀諾城”的息大娘沒有來。
“神威鏢局”的勇成也沒有來。
來的只有“四大名捕”中的鐵手、“青天寨”寨主殷乘風、“將軍府”的赫連春水三
人。
人雖然并未來齊,但來了他們三人,也就夠了。
──黃金鱗和顧惜朝本來的意思,就是只要使這干人的几個主將折損,要殲滅他們,以
眾擊寡,便絕對不成問題。但秘岩洞里有人主持大局,便不易同時發兵攻取了。
不知怎的,海托山見人未來齊,失望中反而隱隱有些欣慰。
──為什么會感到欣慰?
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他是“良心發現”,也許他覺得敵人越少,越好應付。也許他心里也不想因為自己
的這個陷阱,而把這于江湖好漢都“一网打盡”……
不過無論怎么想,他都希望自己能夠“演出好戲”。
他但愿自己能“演出成功”。
成功?
失敗?
在雨里分不清,在相交里看不明,在將來命運的陰晴里,誰都未知情。
鐵手等人終于打馬來到了海府門前,在雨里風中張燈結采的海府高第,反而更添凄涼景
況。
他們當然都化了妝,易了容,不過并沒有徹底改頭換面。
他們這樣做只是避人耳目,再說,易容術最多只能騙騙粗心大意的人,絕對不能換日偷
天,也瞞不住銳睛厲目的老江湖。
他們跟平時赴海府運糧、計議的妝扮,完全一樣,所以海托山很容易便認出是他們。
這一點海托山一直都很感安慰。
他的視力依然精銳。
這顯得他還未曾老。
至少沒有完全老。
就算他已經老了,他還是可以拿這點來安慰自己;一個老人家如果不懂得自我安慰,絕
對是一件很不討好的事,正如一個失敗者一樣。
他覺得自己眼力就比吳雙燭好出許多。
他這樣想的時候,每次都必定忘了考慮到,他的体力卻逐漸不如吳雙燭。
有些事,想不起要比想起來得好。
忘記,本來就是人類“護身符”之一。沒有這個個字,缺少這個本能,人只有活得更不
愉快。
只怕,有些事愈想忘記,愈難以忘記。
有些事要想起,卻偏偏常常忘記。
人生里最痛苦的事,就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人最可貴的自由,便是無法控制對方怎
么想、想什么。
有些時候,連忘記都忘了,才是真正的忘記,有時候,快樂的記取,會讓你記起忘記了
的,而痛苦的記憶,會哭給忘了的忘記听。
他在門口相迎這几個從漫長風雨長路過來的敵友,因而想起他走過大半生風雨凄遲的江
湖路。
鐵手也記起了一件事情。
一向以來,都是吳雙燭在這儿迎待他們的,現在吳雙燭正在做壽,也許不便站在風雨飄
伶的門前,可是巴三奇呢?怎么要海神叟親自出迎?筵宴上不是要他來主持大局的嗎、
鐵手只是想起這些而已。
想起這些,并不能改變什么。
更不會讓他踟躕不前,或折回來時的路。
改變人生的,往往不是因為想起什么,而是遇上什么,明白這點的人就該知道常常陷于
回憶里,其實与事無補。
海神叟迎迓道:“你們來了。”
三人在馬上打傘,但衣衫都濕了。
一道閃電。
鐵手笑道:“好大的雨。”
殷乘風道:“多熱鬧,連風雨都給吳老湊興儿。”
海托山忙道:“你們真是有心人,這么大的風雨都赶來賞老二的臉!”
赫連春水躍下馬來,笑道:“我要給吳二伯拜壽,真逼不及待呢!”
又一陣閃電。
接著一個雷響。
三人捺衣走上了石階,走進了大門。
閃電剎時蒼白了大地,他們都沒有一對俯視蒼生的眼,看見這灰漾漾与慘白的大地上,
有多少人正在風雨中亮著兵刀伺伏在所有在高處或低地的暗影里。
顧惜朝在內堂埋伏,已接獲鐵手等一行三人來到門口的消息。
他的雙手攏入袖子里。
左手姆、食、中三指,捺住一把小刀的木柄,輕輕的在彈動著,右手握住一把小斧,已
微見用力。
轟隆一道電閃,夾著雷嗚。
顧惜朝猛想起一事。
他疾地掠入大堂。
──他想起了什么事?
──他要做什么事情?
鐵手、赫連春水和殷乘風,已在海托山的引路下,已穿過了前庭。
顧惜朝躍入大堂,那一眾正擬“演戲”的人,紛紛都吃了一惊。
顧惜朝沉聲疾喝:“不要亂,不要望我,保持原來喝酒笑鬧的神情。”
黃金鱗吃了一惊,也自東廂閃了進來,疾問顧惜朝:“正方儿要到了,你出來干
啥!?”
顧惜朝只點點頭,腳尖一點,飛躍而起,一抄手擷去了壽帳上仍釘著的短刀,還用手把
壽帳的刀孔綴起遮掩,然后再用腳把壽帳下的布幃撥平,遮去了炸藥引子,然后才道:“我
們可以進去了。”
黃金鱗這才明白過來,正要掠入東廂,忽听顧惜朝又“咦”了一聲。
黃金鱗隨他目光望去,只見宴筵的桌布上有老大一塊褐斑。
──那是顧惜朝動手殺巴三奇的時候,所濺出來的血跡。
──也可以說是今晚的第一滴血。
顧惜朝忙叫人拿了一條毛巾子,遮蓋在血漬處,這才長吁一口气道:“對付鐵手這等
人,是絲毫大意不得的。”
然后兩人又各自竄了出去。
他們都准備在必要的時候,點燃炸藥,不但把鐵手等人全都炸死,海托山都作為陪葬,
連同整個大堂里的部屬都作為犧牲品。
──只要能把強敵消滅,犧牲几個部下算得了什么?
只要有權,何愁沒有部屬?
殺強敵的机會,可不常有。
在這方面的心思,顧惜朝与黃金鱗倒是相契無間。
鐵手和赫連春水及殷乘風,已步出大廳。
海托山的心狂跳著。
──他們每多走一步,就等于往森羅殿里多踏進一步。
海托山感覺到自己步伐的沉重,就像背負了一座山在行走一般。
而心里頭又似雨絲一般亂。
眼看要走過長廊,忽听有人在雨中牆頭,慘聲厲喊道:“不要進去!”
鐵手、赫連春水、殷乘風一听,又惊又喜,面色倏變。
因為那是戚少商的聲音。
那聲音凄厲逼人,絕不像是戚少商平時的聲音,可是他們又分明辨別得出來,那的确是
戚少商的聲音!
弓弦聲。
暗器夾在雨聲里尖嘯低嗚。
戚少商才現身于牆間,立即受到圍攻。
鐵手春雷也似的一聲暴喝:“退!”
海托山突然揉扑向殷乘風。
殷乘風嗆然拔劍。
劍一投出,密雨頓為劍芒逼開數尺。
這劍只沾血,不沾雨水。
這樣凌厲的劍,連鬼神都要為之辟易。
但海托山低吼一聲,伏身塌腰,反而往劍鋒扑去。
因為鐵手的疑慮,所以殷乘風和赫連春水來“賀壽”也暗攜兵器。
一時間,走廊上的埋伏,盡皆發動。
刀槍箭雨,几乎每一處可以躲人的地方,都有人掠扑出來,向鐵手和赫連春水襲擊。
而大堂、花園、內堂的高手,全急于反扑長廊,大廳、前庭,大門的伏兵,也全發動,
往內兜截!
局面雖然劇生奇變,便這一干志在必得的伏兵,陣腳卻絲毫不亂,反而激發了野獸拼戰
般的鏢狠!
往內反扑的伏兵由劉單云帶領。
往外搏殺的隊伍由顧惜朝率領。
黃金鱗則帶人包圍海府。
鐵手跟劉單云一朝相,立時就明白了是什么回事:
──果然不幸料中。
這時候海托山与殷乘風已驟然分了開來。
海托山身上有了血跡。
殷乘風衣上也沾了血。
血很快被雨水沖淨。
雨下得特別大。
血流得特別多。
雨水把血水灌人士里,流出屋外,匯流到不知名的所在去。
戚少商悶哼了一聲,似受了傷,但仍然不躍下牆來。
因為他決不能讓這可能是唯一的退路被人占据或堵塞。
他單手持劍,青鋒宛若青龍。
青色的劍泛起紅色的血潮,在灰白色的雨网里。
鐵手見招拆招,見人打人,至少有二十人被他雙手一触,當即踣地不起。
赫連春水雙槍在手,卻未有机會駁成長槍以遠拒群敵,穿著華衣錦服的敵人已潮水般涌
了上來,他已殺了十三人,受了五處傷,三處輕,兩處較重。
而殷乘風卻沒人敵潮里。
只見一道宛似閃電般极快的白光,在敵人圍攻下倏東忽西,難以抓摸。
鐵手見情勢不對,決不可戀戰,當下大喝一聲:“快走!”猿臂連伸,眨間已捉走七、
八名強敵,運起神功,沖入敵陣里,雙手無堅不摧,又奪下十來件兵器,這才看得見殷乘
風。
顧惜朝和馮亂虎、宋亂水,全向殷乘風圍攻,而劉單云也操身搶近、瘋狂拼命,海托山
卻倒在地上,脖子上的血泊泊的淌著,染紅了他的花白胡子。
鐵手又惊又怒,雙臂一交,已隱作風雷之事,顧惜朝叱道:“我們一起上!”自己卻不
先上,仍然追襲殷乘風。
有十來名官道上和武林中的好手,貪功急攻,鐵手大喝一聲:“讓開了!”雙手迎空擊
出,數百十點雨珠,被他這隔室一震之力,變作脫簧暗器一般,疾射過去,有六、七人走避
不及,擠成一堆,捂臉捂頰,哎喲不止。
鐵手一步上前,聲威奪人,馮亂虎本來攔住,但見他來勢,不由自主的往旁邊一閃,宋
亂水則想硬搪,鐵手還未動手,一腳就把他掃跌出去。
鐵手一伸手,就抓住顧惜朝的衣襟。
顧惜朝一斧就往鐵手的手腕砍下去。
這一砍只是虛著。
就在斧光耀眼之際,他的刀悄沒聲息的飛射出去,正中殷乘風的背部。
刀柄輕幌,殷乘風半聲未哼。
顧惜朝的人也如游魚一般,腳底一溜,衣裂人退,鐵手還待搶進,黃金鱗的“魚鱗紫金
刀”已夾著飄雨,飛剁他的脖子!
顧惜朝退得极快,但有一道劍光卻比他更快。
殷乘風的劍。
第一零三章 乘風歸去
顧惜朝一刀得手,退得迅疾無倫。
但他再快,也快不過殷乘風的劍。
殷乘風外號“電劍”,要比劍快,就算“四大名捕”中的冷血也快不過他。
冷血的劍法,劍劍進迫,招招拼命,無一招自救,要論气勢,殷乘風遠所不及,但要比
劍法迅疾,殷乘風的快劍猶在當年他的師尊岳丈“三絕一聲雷”伍剛中之上。
他這一劍,后發而先至,追上顧惜朝。
但這劍一出,也等于是把空門賣給劉單云!
劉單云悲憤。
悲憤的劉單云。
戰斗一開始,顧惜朝、劉單云、海托山和七八名高手都往殷乘風圍攻過去,那是因為:
一,殷乘風是“青天寨”寨主,只要能把他擒下,就可以降逼在“秘岩洞”里的南寨子弟,
如果把他殺死,至少也可以打擊青天寨徒眾的士气。二,鐵手的武功太高,這些成名人物個
個都有私心,不敢輕攫鐵手之鋒銳,避重就輕,便專找殷乘風下手。三、赫連春水是赫連大
將軍的獨子,真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格殺他,只怕難免后患,更何況赫連樂吾對“天棄四
叟”本有恩情,大家都有意無意間不愿對赫連春水赶盡殺絕。
這一來,殷乘風更為當殃。
其中也許有一人較為例外,那就是海托山。
他跟殷乘風各在易水兩岸稱雄,要對同道下辣手,也只是因為矢在腎上,不得不發,情
非得已,他本身只想擒下殷乘風,并不想取他性命。
戰局一上來,便拼出性命,顧惜朝与黃金鱗更向殷乘風下重手,海托山見勢不妙,忙擋
在前面,明是單挑殷乘風,實有不想殷乘風橫死當堂之意。
可是這一來,慘禍反肇。
殷乘風人在舍命搏斗中,那分得清誰要生擒、誰要奪命?而他自己,比圖殺他的人,更
不要命。
他的劍只講快,快得令人無從招架,快得令人無從閃躲,快得令人無從退避,快得令人
無從破招,快得令人只有中劍。
他現在不但快,而且還拼命。
跟冷血的劍法一般拼命。
然而他的劍法,卻不是拼命的劍法。
他只是快劍。
他此刻是快而拼命,自然露出了破綻。
劉單云一上手,就覷出了他劍招里的破綻,他的鎖骨鞭立時遞了進去。
不過殷乘風的劍法著實是太快了。
快得縱有破綻,也一瞬即逝。
就是說,當你發現他劍招里有破綻的時候,和發覺他劍招里的破綻之際,他的劍招已經
變了,或已刺中目標了,破綻已經消失了,不存在了。
當敵人想向他破綻進襲的時候,招才遞出,破綻已然不見,一招遞空,反而誘使殷乘風
的劍招回挫。
殷乘風的快劍一連刺倒了三名敵手。
劉單云一鞭擊空,殷乘鳳的劍已如毒蛇般刺向他的咽喉!
劉單云錯估了殷乘風快劍的實力。
那一劍,縱他躲得開去,只怕也得挂彩。
海托山卻及時攔住,他雙掌一合,竟挾住了殷乘風的快劍。
殷乘風冷哼一聲,“鬼手神叟”海托山的“天王托塔掌”天下聞名,他也自有所聞,雙
腳一輪急喘,飛踢海托山下盤。
海托山下盤功夫一向練得并不如何,情急之下,只有撒掌,他本來只是要搶救劉單云,
嚇阻殷乘風,本亦無殺他之意,但他被逼松手,殷乘風已“刷刷刷”連環三劍,攻向海托
山。
海托山頓時手忙腳亂,抓住殷乘風的劍鞘,險險架住了三劍。
海托山有名是“鬼手神叟”,以掌法,盜技及“地心奪命針”稱著江湖,他在情急里,
百忙中,仍能順手牽羊,摘了殷乘風的劍鞘來招架殷乘風的劍招。
這對正在拼死突圍苦戰的殷乘風而言,無疑會錯覺對方武功太高,舉手間便取去自己腰
畔的劍鞘,玩弄自己于股掌之上。
是故殷乘風更有全力以赴,不惜玉石俱焚之心。
海托山以劍鞘架劍,只架住三劍,殷乘風第四劍反取劍鞘,劍入鞘中,強力一抖,海托
山五指被震得一松,殷乘風劍挑回擲,劍鞘飛襲劉單云,向后連攻顧惜朝三劍,海托山手掌
一揚,叫道:“照打!”突然雙手一分,抓向殷乘風左右腰肋!
海托山見殷乘風太過拼命,似乎求死多于求活,這一下用意是佯作施放暗器,實是出手
擒拿他。
他自信自己“鬼王地心奪命針”的威名,殷乘風必為之分心失神,就算自己擒拿不逞,
其他的人也會趁此拿下殷乘風。
但坏就坏在他的“地心奪命針”太過有名。
當日群雄在“安順棧”一役,韋鴨毛著了無情一口細針,以為是海托山的“地心奪命
針”,登時嚇得臉無人色,而眾人俱為之心悸,要知道鬼手神叟的“地心奪命針”,能以地
底行針,殺人于百步之外,而且針淬奇毒,無藥可救,“天棄四叟”中尤以海托山和吳雙燭
武功最高,但海托山在武林中的名頭要比吳雙燭更響亮,便是因為這一手防不胜防、百發百
中的“地心奪命針”之故。
殷乘風一見海托山要發暗器,就陡想起了“地心奪命針”的厲害!
他在猝然受襲的情形下,已不及進一步揣想判斷,海托山的“地心奪命針”只向地下發
針,再自敵人腳下空刺而出,怎會迎空揚手才發射?
他不及細想,只知海托山要發毒針,他決意跟他拼了!
他長身而起!
他的輕功,得自“三絕一聲雷”伍剛中真傳,迅疾僅在他劍法之下。
最可怕的是殷乘風的斗志。
他的斗志簡直可比冷血。
愈受困,愈堅強;愈遇危,愈奮戰。
他全身化作一道劍光,和身扑掠,急取海托山!
──以這一招之聲勢,竟是要与海托山拼個兩敗俱亡!
海托山大吃一惊,他本來就沒有發出“地心奪命針”,現在也沒有机會發出“地心奪命
針”。
顧惜朝是唯一能及時阻止殷乘風全力一搏的人。
可是他并沒有阻止。
他當然不阻止。
──不管是誰死了,對他都并無坏處。
他只等著殷乘風舍身搏敵。
他等著殷乘風施這一招。
殷乘風果然使出這一招。
海托山中劍即亡。
殷乘風也立時發現海托山并沒有真的發出“地心奪命針”。
這時候,劉單云已一鞭擊中他的左肋,顧惜朝的刀也釘入了他的背心。
劉單云形同瘋虎,他知道海托山可以說是為搶救自己而死的,便向殷乘風發動了瘋狂的
攻擊。
他們這四叟几十年來,也可以算得上是情同手足,甚至遠比同胞兄弟還親,同胞兄弟只
是同一爹娘所生,但他們卻一起渡過無數險難;所以,劉單云制住吳雙燭,原以為是為了老
二好,決無意要傷害他。
海托山的死,使劉單云對自己這次策划的行動感到深深的歉疚,更矢志要把殷乘風立斃
于鞭下。
鐵手知道再闖不出去,今天便要四人都喪生此地,當下大喝一聲,雙掌在胸前一交。
黃金鱗揮刀進擊,忽見鐵手凝神運气,頓想起此人的內功,普天之下,能接得了他全力
一擊的,絕對不超過十人,自己若跟他正面交鋒,豈不吃虧?當下急退,刀勢轉找赫連春
水。
顧惜朝偷襲殷乘風一刀得手,豪气大發,又一斧向鐵手當頭砍到!
鐵手吼了一聲,雙掌疾吐。
顧惜朝一見他發掌,立時急向后飛退,一面將斧收入袖中,兩人相隔一丈有余,顧惜朝
才運气全力硬接了這一掌。
顧惜朝只覺一股渾厚已极的內力撞來,不禁歪右斜左的退了八、九步,才立得下樁子,
也不覺太過血气翻涌,心里馬上想到三件事:鐵手內功,不過爾爾!難道是自己功力進步
了?還是鐵手重傷仍未痊愈?
就在這一猶豫間,只聞地上有人呻吟之聲,一看之下,才知道地上倒了八、九人,全是
給自己撞倒的,這才明白:鐵手是借自己的身体傳達了他的內力,算准自己身旁這些人宁可
吃撞,也不敢用兵器往自己身上招呼這點,一口气撞倒了八、九人,把內力傳擊在他們身
上!
顧惜朝又气又慚,一時之間,竟沒勇气上前再攻鐵手。
鐵手趁此沖入陣中,一手挾住殷乘風,赫連春水那儿本正遇危,但戚少商長空而下,
“碧落劍法”如大雨潑洒一般。一下子,倒了七、八名官兵,戚少商一面叫道:“從牆上出
去!”
鐵手挾殷乘風正要飛身而起,劉單云怒急攻心,一鞭砸去,鐵手正要招架,不意給黃金
鱗從旁偷襲得手,一刀砍在右臂上。
這一下,鐵手右臂功力反震回挫,黃金鱗的“魚鱗紫金刀”刀口卷起,几乎脫手飛去。
不過鐵手也被阻了一阻。
這一阻之間,重傷垂危的殷乘風陡然竄了出去。
這下子連鐵手和劉單云都意想不到。
劉單云這一鞭,結結實實地橫掃在殷乘風胸前,可以听得到骨頭碎裂的聲音。
殷乘風的劍也刺中了劉單云。
劉單云只及時一閃,劍刺不中胸,但刺在臂上。
劉單云鎖骨鞭登時落地。
赫連春水已疾閃了過來,雙槍合一,一手挽扶殷乘風。
鐵手猛一探手,已抓住了劉單云,連封他六處穴道。
戚少商當先飛掠而起,往牆上開路殺去。
顧惜朝一見戚少商,正是“仇人見面,份外眼紅”,正要全力攔截,但戚少商已當先開
路,赫連春水扶著殷乘風緊躡而去,鐵手揮舞劉單云,負責斷后,一面大喊:“你們誰要是
發暗器,就先傷著他!”
顧惜朝對鐵手自然有些顧忌,不敢冒然上前。
海府的高手投鼠忌器,也不敢追得太緊。
黃金鱗則叱道:“放箭!”
往后追捕和四周埋伏的人,雖然被沖亂了陣腳,但仍各自為政的發放暗器、開弓射箭,
鐵手、戚少商、赫連春水、殷乘風腳下不停,直奔“秘岩洞”。
待脫离了這干追兵,鐵手斷后,傷得最重,至少中了三枚暗器,兩支箭矢,劉單云則成
了擋箭牌,被射成了一只刺猖似的,鐵手長嘆一聲,心忖:“天棄四叟”何苦要出賣朋友?
自己可也沒好下場!當下把劉單云尸首留在地上,忍痛拔去暗器,其中一枚還淬了毒,忙放
血敷藥,疾掠赶程時還默運玄功,強忍苦痛,逼出毒力。
要知道与人動手或施展輕功之時,實不可能同時運功調息。運气療傷,鐵手內力惊人,
卻可做到這一點,但也耗損不少真力。
殷乘風已奄奄一息。
他的目光已散渙。
現在誰都可以揣測出來,殷乘風的拼命殺敵,當然是為大家突圍闖出一條血路,但他自
己也實在不想活下去了。
伍彩云死了之后,殷乘風本就了無生趣。
一個人若無生趣,死反而成了樂趣。
殷乘風就是這樣,他是在求死,不是在求存。
顧惜朝在他背后的一刀,和劉單云在他胸前的一鞭,都足以教他致命。
赫連春水一直背著殷乘風。
他万万不能讓殷乘風死。
因為是他极力主張大隊去投靠海神叟,結果,“天棄四叟”卻出賣了他們。
這樣一來,赫連春水覺得無异于他害死殷乘風的。
他更擔心也會害了息大娘。
所以他急于要回“秘岩洞”,通知息大娘,甚至渾然忘了自己身上的傷。
戚少商問:“他們現在在什么地方?”
他指的“他們”,當然是“息大娘”他們。
鐵手道:“在‘秘岩洞’。”
戚少商道:“秘岩洞是什么地方?”
鐵手道:“离這儿只七、八里路程,极其隱蔽,易守難攻,不過,卻是‘天棄四叟”所
指引的地方。”
戚少商急道:“那么說,那地方也一定有險。”
赫連春水即道:“但我們不能不回去。”
戚少商道:“當然不能不回去,我們得要通知他們。”兩人話里,反都沒提息大娘的名
字。
鐵手道:“我已請大娘主持大局,并要勇二叔和唐老弟多加提防。”
赫連春水喃喃地道:“但愿他們……沒事就好了。”
鐵手道:“就算沒事,官兵也定必早已包圍了那儿。”
赫連春水詛咒起來:“那四個老王八──這么說……”
鐵手道:“這番要大伙儿沖出重圍,可真要憑天意了。”
赫連春水道:“好!憑天意就憑天意,沖回去大伙儿一塊死。”
戚少商忽道:“不對!”
他們三人邊疾馳邊交談,腳下可絕不慢。
赫連春水沒料戚少商這么一句,問:“什么不對了?”
戚少商道:“大伙儿一起回去送死,豈不逞了姓顧的那狗官的心愿?何況,無此必
要!”
赫連春水惱道:“難道我們就任由大娘……他們遇危而不理嗎!”
戚少商斷然道:“當然不!”
赫連春水狐疑地道:“你的意思是?”
戚少商道:“你們去請救兵,我回去就好!”
赫連春水忽然仰天大笑。
第一零四章 江畔何人初見月?
戚少商不去理他,逕自道:“這件事本就由我而起,不能老是叫朋友為我送死。”
赫連春水冷笑道:“我不是為你送死,我是為大娘送死。”
“我知道你愿為大娘死;”戚少商几乎是要求了,“但是如果你和我及大娘全都死了,
有誰替我們報仇?”
赫連春水態度強硬地道:“我不管!若不是我力主要投奔八仙台,也不致有此劫,這次
可不是為你,為大娘,而是我連累了你們,我怎能不回去!”
戚少商急道:“可是大家一起戰死在洞里,對誰都沒有好處。”
赫連春水冷笑道:“我們已落到這种地步,還會有什么好處?”
戚少商道:“你……”遂知道赫連春水是故意跟他頂撞,便強忍怒气。
奇怪的是,鐵手忽然不作聲,跟在赫連春水的后面,眼中只露出傷悲的神色。
赫連春水也平了一口气,忽道:“你說應該要留下人來替我們報仇,我看倒有一個。”
戚少商會意過來,道:“誰?”
赫連春水道:“鐵捕爺。”
鐵手苦笑道:“兩位何把我獨摒在外?”
赫連春水道:“不是把你擯在外,而你在外,确是可以請救兵,再來解我們之危。”
鐵手道:“我現在也是‘黑人’了,跟兩位一樣正受通緝,豈有救兵可請?再說,師父
和三師弟、四師弟都還在京師,我現在已是朝廷重犯,只怕未到京城,早已被問斬廿九次
了。”
戚少商道:“無情兄正赴京師,請奏呈上,他囑我先行赶來這儿援急。”
鐵手只道:“希望他一路平安。”
戚少商道:“不過,你絕不能跟我們一道。”
鐵手道:“為什么?”
減少商指了指赫連春水背上的殷乘風道:“因為殷寨主受了重傷,他必須要治療,怎可
重返洞里送死?”
赫連春水接道:“對!他正需鐵二爺為他療傷護法。”
鐵手只嘆了一聲,道:“只可惜殷寨主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替他護法了。”
戚少商聞言一惊,再看鐵手的表情,已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赫連春水只一逕的說:“鐵捕頭,你可不要推卻,殷寨主他──”忽有所覺,放下殷乘
風一看,只見他臉若紫金,微含笑,已死去好一陣子。
赫連春水一時呆住了。
鐵手嘆息道:“‘武林四大世家’”,‘東堡,黃天星死于姬搖花手里,‘南寨’伍剛
中歿于楚相玉掌下,‘西鎮,藍元山心灰意冷,出家為僧,‘北城’周白宇自盡身亡,連
‘青天寨’的少寨主殷少俠也在這八仙台撒手塵衰,江湖寥落爾安歸?未入江湖想江湖,一
入江湖怕江湖;如果不急流勇退,這江湖路真是一條黃泉路。”
戚少商看見殷乘風死時的表情,反而是解脫了的樣子:也許他覺得如此可以更接近伍彩
云罷?
──可是息大娘呢?
──她安然否?
──如果你有了意外,我也只有像殷乘風一般,除死無他。
息大娘當然不安然。
鐵手、殷乘風、赫連春水赴宴后,立即有人來獻上佳肴酒菜,并勤加勸飲,這一來,息
大娘等更起疑心。
息大娘表面敷衍,暗里叫勇成及唐肯仔細檢驗,果爾發現酒里有迷藥,飯內有毒,巡逡
的喜來錦等,更發現大隊官兵,已包圍岩洞四周,忙急報息大娘。
息大娘猝然發動,拿下了這四名送菜的人,然后企圖率眾沖出“秘岩洞”,并著人急報
赫連春水等人。
不過,大軍已把秘岩洞包圍得似鐵桶一般,息大娘率人沖殺几次,反而折損人手,十一
郎也喪命在官兵的強弩下。
息大娘情知硬闖不成,反而不如死守,秘岩洞得地勢天險,一旦有了防備,反不易攻
取,于是以逸待勞,与官兵作“拉鋸戰”。
息大娘心急如焚,但無法可施,只望鐵手精警,能有所覺,不為埋伏所趁。
鐵手等人殺出海府后,黃金鱗即放出信號,并飛騎截殺,更防鐵手等渡易水逃离八仙
台,故從四方兜截。
不料鐵手、赫連春水、戚少商三人俱重義气,反扑秘岩洞,自官兵后方攻入,官兵一時
大亂,當其時主將未到,惠千紫等指揮失策,只要跟息大娘等一齊發動,大可沖出重圍,無
奈洞中家眷委實大多,行動不便,眾人又不忍驟舍老弱傷殘而去,故而只是鐵手、戚少商和
赫連春水沖回洞內。
赫連春水當然仍背著殷乘風的尸首。
青天寨的人一見殷乘風斃命,人人義憤填膺,要与官兵決一死戰,并要殺盡不仁不義的
“天棄四叟”,鐵手忙力加勸阻,說明妄動只有平添無謂犧牲。
這一來,官兵見鐵手等人又回到秘岩洞,惊疑不定之下,也正中下怀,因為他們一入洞
內,除非是變成尸首,否則誰都再也出不來。
至于洞內戚少商与息大娘乍逢,宛若隔世。
赫連春水卻避過一旁,神情是憂傷而失落的。
鐵手忙暗里著勇成和唐肯,跟赫連春水多作交談,赫連春水只心不在焉,怔怔不語。
原來戚少商赶去“拒馬溝”,見官兵聚集,情知不妙,打听之下,才知道“青天寨”已
為官兵所攻陷,戚少商一听之下,万念俱灰,本想把性命拼掉算了,但复一觀察,只見官兵
依然聯營結陣,如臨大敵,再作仔細勘探,才弄清楚原來南寨大隊得脫,已渡易水,其中包
括几個“主凶”、“匪首”,都能逃脫。
戚少商即渡易水,想到“連云寨”与“天棄四叟”素有深交,便往海府打听,卻正好遇
上霍亂步和兩名“連云寨”舊部,正在“處理”巴三奇的尸首。
戚少商以前見過巴三奇,巴三奇雖然死了,他還是能認得出來。
戚少商亦認得出那兩人是顧惜朝的部下,“連云寨”的叛徒。
戚少商更認出霍亂步。
這一下,霍亂步也發現了戚少商。
他反應奇快,立即叱令兩名手下圍攻戚少商。
這兩名舊部一見是戚少商,畢竟是當家的,余威尚在,兩人都嚇愣了,但又不敢抗令,
一個照面便被戚少商制伏了。
霍亂步卻想趁此逃之夭夭。
戚少商挺劍直追,霍亂步撤腿就逃,不過他跑得再快,也快不過戚少商的“鳥盡弓藏”
身法。
戚少商截住了他。
霍亂步怎敢跟戚少商單對單的交手?為了求生,居然給他想出了個辦法:
“只要你不殺我,我告訴你一個大秘密。”
“什么秘密?”
“這秘密關系到鐵手、赫連春水、殷乘風、息大娘還有每一個人生死存亡,你只要放過
我,我便決不相瞞。”
戚少商為之動容。
他本來就知道,像“連云四亂”等只是小角色,他真正的巨仇大敵是顧惜朝、黃金鱗。
他也無意要馬上殺死霍亂步,但卻急于知道息大娘等的消息。
所以他同意。
他同意放過霍亂步。
霍亂步知道戚少商言出必行,向不失信,而且,就算不信任對方,他也無活路可走。
他為了討饒,把顧、黃二人在海府的一切布置,一五一十的全告訴了戚少商。
戚少商一听,知道大事不妙,忙點倒了霍亂步,赶去海府,依霍亂步所提供西牆跨院伏
兵較少處,先截斷炸藥引子,再來個從后突擊,把敵方布局沖亂,呼叫鐵手等往此方向沖
殺,果爾得脫。要不這一下子里應外合,官兵亂了手腳,鐵手等趁此全力往大門沖殺,恐怕
就難有性命重返“秘岩洞”了。
他們現在雖已留在“秘岩洞”里,可是,卻沖不出“秘岩洞”。
“秘岩洞”通風口极多,而且洞深連綿,迂回曲折,如要用火攻,決無可燃之物,若要
用煙蕉,則官兵一近洞口,亦遭洞內群雄射殺,而且地近江邊,水流入某几個窖洞里,風勁
且急,無論火攻煙薰,俱奈何不得,食水也不成問題。
這樣一來,雙方對峙了超過十日。
最大的危机,是官兵倍增,而且更頭痛的是糧食問題。
就算是再省著吃,糧食都快吃光了。
──該怎么辦?
幸好那日官兵送來為“餌”的菜肴,除了飯、酒不能吃用之外,卻是無毒,前數日倒是
靠這些“菜肴”渡過了几餐。
但卻再也撐不下去了。
几日來,赫連春水的臉色都是沉灰灰的,沒有多說話,只冷著臉,磨著槍。
槍愈磨愈利。
不管是他的二截三駁紅纓槍、或那杆白纓素杆三棱瓦面槍,他都常磨,常看。
戚少商和息大娘經過多次的生离死別,依舊言笑晏晏。
有時候他們也會談到雷卷和唐二娘,笑說希望他們好,他們快樂,他們永遠也不要回
來。
因為他們心里知道,這儿已是全無希望。
全無活命的希望。
到了第十二天的晚上,赫連春水開始談笑,居然還以水代酒,祝息大娘和戚少商白首偕
老,就在二人微微錯愕之下,赫連春水一仰脖已干了杯。
他真把水當酒了。
后來他又交代“虎頭刀”襲翠環一些話,大抵上是一些如果出得“秘岩洞”,要向赫連
老將軍轉稟的話。
他們還曾聚在一起,在洞孔觀察敵情。
官兵顯然沒有全力搶攻,只作全面監視。
他們顯然都在等。
等他們的敵人糧盡力殆的一天。
其中在高地上,豎有几個大帳蓬,其中最大的一頂,顧惜朝和黃金鱗常在彼出入,張揚
猖狂,似料定“獵物”決逃不出他們手中一般。
戚少商等人的确逃不出去。
就以戚少商而言,曾經几次都逃了出去,但一樣仍落在他們掌握之下。
他們已布下天羅地网,胸有成竹,且看何時才把网收緊。
息大娘看見顧惜朝和黃金鱗張狂拔扈的神態,忍不住哼了一聲道:“你知道我有多恨這
些人?”
她依俟著戚少商說:“只要有人殺了這兩人,我宁愿嫁給他。”
“為什么這世上總是小人得勢。”息大娘嘆息著道,“小人本就可惡,一旦得勢,看他
們的嘴臉,就更加可恨。”
這几面帳蓬當然是主帥的行營。
除了顧惜朝与黃金鱗,當然還有一些將官、兵帶、武林人物,還有吳雙燭、惠千紫、
“連云三亂”等。
赫連春水遙遙望見吳雙燭,眼都紅了。
他因為信任“天棄四叟”,所以才害得大伙全困在這里,雖然沒有人直接責備他,但他
也清楚洞里有多少雙眼睛是在埋怨他、怨恨他的。
就算沒有人責斥他,他心里仍在責斥自己。
他就是因為信任吳雙燭,所以才去赴宴。
因為赴宴,殷乘風才會死。
殷乘風的尸体還在洞里發臭,青天寨的部下沒有人會原諒他的。
赫連春水也不會原諒自己。
況且,他不止于不能原諒,還不能忍受。
他不能再忍受下去。
這應該是第十三日的凌晨。
他悄悄的爬起身,綁扎好了腕袖、褲管,帶好了兩杆槍,望了望灰黑沉沉的天色:
他本來很想再到上層洞里,去看看息大娘。
再看最后一眼。
息大娘是跟連云寨的女眷一起睡的,他本欲悄悄溜進去,但終于止步。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便會失去了勇气,再也走不成。
死不成。
他決定死。
只不過在死前,要手刃吳雙燭,最好還能殺死顧惜朝,甚至也能把黃金鱗殺掉,那就更
死而無憾了。
──他年,也許大娘會活得下來,跟她的孩子說:就是這樣,赫連公子替我們出了一口
冤气,要不是他……
想到這里,赫連春水的眼睛就濕潤起來了。他心里暗罵自己:哭什么哭!大不了是死,
身為將軍之子,還怕死么!?只不過,傷心的卻不是死那么簡單……
──可是,大娘已跟戚少商會上了面,自己還留在這儿干什么!?這儿,已沒有自己這
個“局外人”可留戀處了。
“方留戀處,蘭舟催發”,赫連春水忽然想到這兩句詩,外面夜深如水,月明如鏡,今
夕何夕?這樣的一夕明月!這樣一橫大江!江水滔滔,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
赫連春水凝望著月色,不禁痴了。
第一零五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赫連春水忽然覺得很傷心。
他剛認識息大娘的時候,戚少商就已經在息大娘心里結成了臨風玉樹,形象無人可以替
代。戚少商當年 叱風云,黑白兩道、英雄好漢,只要一听他的名號,都得叫一聲“要
得!”
而他自己呢,赫赫功名,將軍之子,卻不得大娘一眄。
他初見大娘,只覺得她除卻風流端整外,別有系人心處,似是酒味擺得愈久,味道愈
醇。這“系人心處”,日后就成了他念茲在茲、無時或忘的凄清處、心酸楚處、夢不成眠
處。
直到他听說大娘終忍受不了戚少商的風流蘊藉,別出連云寨,自創毀諾城,与戚少商為
敵,他也不知是惊、是喜,但一猶疑三躊躇,未敢去找她,怕是乘人之危,怕是伊不理睬:
──若有戚少商,還說是因為戚少商之故,如果沒有戚少商,大娘都不相就,他又如何
自圓,又如何自處?更是情何以堪呢!
結果,他終于等到了。
大娘飛來傳書,找了他來。
他一路春風中馬蹄勁急,把心跳交給了蹄聲。
結果,是大娘求他相助。
相助戚少商。
那時候,他的心已經死了。
──其實,他在“黑山白水”里,陷入危境,還給“金燕神鷹”追殺,躲入碎云洞里,
全是他自己生安白造出來的事。
他希望息大娘注意他。
他希望接近息大娘。
他愿意做一切卑屈的事。
那時息大娘仍主持“毀諾城”,他幫不了她,以她倔強的性子,也決不要人相幫,所
以,他只好設下布局,反而是他自己先求息大娘相幫,這樣,息大娘有難的時候,才會想到
他這個人。否則,以“金燕神鷹”的“雙飛一殺”,又有誰躲得了?就算鐵手相救,也不一
定能搪得住。
可是,他第一次知道可以“相助”息大娘,喜悅得一顆心都几乎飛出了口腔,結果,息
大娘只要他幫戚少商。
還是戚少商。
永遠是戚少商。
──一步錯過,永遠的錯失。
──大娘真的從來沒有喜歡過我嗎?
──她真的從未愛過我嗎;
赫連春水想到這些就心痛。這些日子來,他為她喪盡部下精銳,為她永生不能返京,為
她消瘦為她愁,然而,只要天天与她在一起,在這些輾轉的征戰里,他卻覺得幸福安詳。
他明知她可能只想著戚少商。
也許在同一片明月清輝下,他想著她,她卻想著另外一個人,但只要仍同在一片月華
下,負傷忍痛,漫長歲月,他都無怨。
“清輝玉臂寒”,他想到她;“夜夜減清輝”,他也只想到她。不知怎的,想到任何詩
句,看到任何美景,他都想到了她,究竟他那顆心已完全是她的,還是他沒有心了,她卻擁
有兩顆心?
還是不止兩顆?
尤知味背叛,他不恨他“背叛”,他只恨他不該“背棄”息大娘。功名利祿,怎能換半
個大娘?他恨他愚昧無知,恨尤知味這樣荒謬的抉擇還要比恨他賣友求榮更恨得多了。
尤知味死了之后,只剩下了高雞血。
他覺得高雞血跟自己“同病相怜”,既是“水火不相容”,但也“志同道合”。而且,
自己永遠要比高雞血高一等,使他感到得意洋洋、足堪自慰。
正如他自覺永遠要比戚少商矮上一截一樣。
可是高雞血也死了。
連番征戰,終于還是被困在此處,他只覺得自己受再重的傷,都不能死,因為他要活
著,活著照顧息大娘。
決不能死。
但俟戚少商回來以后,他覺得在這洞里,再也沒有他立足之處:他們一群人被困在山洞
里,唇齒相依,敵汽同仇,所不同的是,他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困在自己的心洞里。
只有一個人。
像只有一個月亮。
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尊前笑不成。蜡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這云上的江月呢?照過大娘的玉臂,她皎好的臉,現在照進自己臨死的眼里。
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既然身在情在,身亡呢?
也許就沒有情了。
所以他決定要走了。
臨走前,看看月亮,想想大娘。
──十數年后,同在月下,大娘可會想起我,
赫連春水一笑。
笑容只一半,凍結在臉上,變成了無奈。
他提槍便走。
這兩柄槍對赫連春水而言,真比任何人都親。
因為每在他的生死關頭,總是這兩把槍替他解圍、替他開道、替他槍挑仇人頭。
這兩柄槍,一把就像是他的妻子,一柄就像是他的情人。
──他死了之后,槍會落在誰的手里?
本來一個人死了,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是他想把一柄槍送給息大娘,一柄槍陪他去作最后一次沖殺。
刺殺最后一個敵人。
挑下最后一回沖刺。
掀起最后一次江湖浪。
──不過大娘并不用槍。
他甚至不敢肯定,大娘會不會接受他的槍,正如他完全沒有把握,大娘在他死后,會不
會流一滴淚。
江月無聲。
強敵滿布。
他抄起了槍,立刻就要沖出去。
他只拿住了槍,并沒有拿起了槍。
因為槍的另一端,被人執住。
一雙清輝玉臂寒的手。
美麗的柔荑。
月下的人。
月影微斜,恰半的篩進洞里來。
一個柔生生的俏人儿,似笑非笑的凝睬著他,眼色卻是幽怨的。
“你既然一定要去送死,何不把這柄槍送給我,留作紀念?”息大娘幽幽地道。
赫連春水只覺熱血往上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如果不肯送給我,何不把它借給我,我跟你一起去沖它一沖?”息大娘仍在悠悠的
說,“假使你都不愿意,那么,愿不愿意跟我再說几句話,然后才去死?”
赫連春水喃喃地道:“我……我……”
息大娘唉的一聲。
這一聲嘆息,使江上的月色,都愁了起來。
一時間,赫連春水心都疼了。
洞穴里有許多岩壁暗影,赫連春水只敢望著黯影,不敢看亮的地方。
亮光會反映淚光。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
“你覺得守在這儿,是毫無希望了?”息大娘問,“橫死豎死,不如沖出去殺一陣才
死,總好過等死,是不是?”
赫連春水覺得息大娘很不了解他,所以道:“不是。”
“你覺得應該要去行刺顧惜朝和黃金鱗,因為你對赴宴一事,十分內疚,想將功贖罪,
是不是?”息大娘說,“還是你不同意我們枯守這儿、坐以待斃的戰略,想去討一個大功回
來?”
赫連春水更覺得委屈,一股悲槍,鯁在喉嚨,反而淡淡的道:“當然不是。”
“且不管是不是,”息大娘道,“你了不了解顧惜朝的為人、黃金鱗的作風?”
赫連春水心里只想說:你也不了解我,你不了解我!只口里什么都沒有說。
息大娘道:“顧惜朝的手段,是從不露出弱點可讓人知道,如果他向你露出弱點,很可
能那反而是他最強之處。”
她頓了頓又道,“至于黃金鱗,他的退,往往就是他的進;他追的時候,反而很可能是
退。如果他退了三步,可能是進了三步。這兩种人在一起,擺明了那里是自己的總營,就算
你進得去,那儿也只可能是刀山火海、天羅地网等著你。”
赫連春水冷冷一笑:我本來就是去送死,我不在乎。你不會了解的。
“況且,最近這几天,他們已調集了各路兵馬,各方高手,齊來對付我們。其中有黑道
中极可怕的人物‘血雨飛霜’曾應得,他是來藉此和官府挂鉤的,也有正道人物‘豆王’歐
陽斗,他長得一臉痘子,擅施的暗器也是豆子,各類各式的豆子,他這人一向持正衛道,但
生性太直,可能只以為是官府剿匪,理應相助,被人利用尚且懵然不知,但此人武功极高,
不可輕視;”息大娘繼續道,“另外還有當年遠征西域的‘敦煌將軍’張十騎,以及綠林道
上第一把硬手‘粉面白無常’休生,加上吳雙燭与惠千紫,有這些人在,所以他們才好暇以
整,不怕我們飛得上天。”
赫連春水淡淡地道:“我們确是飛不上天。”他心中忖:但我卻可以去死。
“但我卻知道你不是為了這些而出去的。”
息大娘忽把話題一轉。
“你是去送死的。”她說,說得很慢,很緩,很柔,“你是為了我才去送死的。”
赫連春水心頭一震,忍不住又要去看她。
那夢里才能看得真切的女子。
“龔翠環都告訴我了。”息大娘說,“她說,你要她如果活得出去的話,求赫連將軍派
兵來助我,并助我重建‘毀諾城’,說這是你死前的最后心愿……”
息大娘柔柔一笑道:“所以她很擔心。她是上了年紀的婦人,她雖然是你家的仆人,可
是她當你是她親生孩子一般,她告訴我,她不知怎么辦是好。你實在不該叫她擔心的。”
“不止她擔心,我也耽心。”息大娘柔柔的道,“你更不該教我也擔心的。”
赫連春水一時躡喘不出半句話來。
息大娘又唉了一聲。
江風明月,這一嘆訪佛傳了千古,傳了万年,再自江風送來,耳畔乍听似的。
“我怎么不明白你的心意?”息大娘靜靜的說,“我明白你的心意。”
“大娘,我……”
“我陪了他這許多年,讓你受苦這許多年,這些日子來,我發覺跟他,反而是義气的
多;我實在應該陪陪你的。”息大娘清清的說,“我知道我這樣說法,對他很殘忍,所以還
在逃難的時候,他還未重建連云寨之前,我是還會留在他的身邊,不會离開他的。”
她一笑又道:“雖然,我們都不知道,是不是還能活著离開這個地方。”
赫連春水只听得心頭熱血翻動,顫著聲道:“大娘,你是同情我,可怜我,才這樣說
的,是不是?”
息大娘平靜地道:
“不是。”
“只不過,”息大娘隔了一會,才接道,“高雞血死后,我這感覺,才份外強烈些。”
赫連春水激動得走前一步,兩手搭在息大娘肩上,忽又覺唐突,忙縮回雙手,只說:
“可是,不可能的,你……”
“少商沒有來,我食不安,寢不樂,”息大娘憂憂的道,“現在他來了。我當他是大
哥,一個相依為命的人,這些江湖歲月里,愈漸覺得,我想助他复仇,但我想陪你過一輩
子。”
她的臉靨如同明月一般皎洁:“因為,我已害了你半輩子,我從來未曾陪過你,你卻在
困難危艱中,伴我共渡。”
她握著赫連春水的手,說:“所以,你不要去送死,“好不好?”
她限里也閃著淚光:“好不好呢?”
赫連春水只覺得自己浸沉在一种极大的幸福之中,几乎喜樂得要大叫出聲,只喃喃地
道:“大娘,大娘,紅淚,紅淚,我好開心,我好快樂……”
息大娘嫣然一笑。
赫連春水忽想起什么似的,說:“可是,戚寨主那儿──”
“等一切平定了之后,我才告訴他;”息大娘堅定地道,“只要他能复起,只要他能報
仇,我便不欠他什么了。”
她說:“他也不欠我什么了。”
潺潺江流。
悠悠明月。
月亮像戀愛一般輕柔的爬滿了山壁、岩洞、穴孔、土坑……
再明麗的月亮,也照不亮所有的黯處。
這層山洞里最黯的一個地方,有一個人,就在這個時候,踩在洞里最暗的黯處,离開了
這儿。
他离得好遠,身影蹌啷,像受了重傷一般,轉入了几個山洞,才敢把忍住的咳嗽,輕而
沉重的咳了出來。
他咳的時候,全身都在抽搐著,像把肺都要咳出來似的,他雙肩高聳了起來,月亮映照
下,就像一只瀕死的白鶴,看去竟有些似雷卷。
他當然不是雷卷。
他是戚少商。
由于他只有一條臂,所以看去更加伶仃、更要凄寒,份外單薄,份外枯寂。
──大娘,你不明白:縱使我得到了全世界,而失去了你,我究竟得到了些什么?如果
我沒有了你,我是什么?紅淚,原來你并不明白我,一點都不明白我,一直都不明白我!
戚少商覺得喉頭發苦,吐出來竟是血。
原來血是苦的。
這些日子以來,常常受創,傷未痊愈,吐血并不异常,但所有的創傷加起來,總不如這
一刀深。
──因為這刀是你砍的,大娘。
戚少商長吸一口气,他明白自己不能再欠負累息大娘,可是,從第一次乍逢惊艷,他們
离离合合,爭爭吵吵,几時靜息過?如許歲月,如許憂歡。他輝煌時,只希望輝煌給她看;
而她美麗時,只希望美麗給他看。可是一個美麗,一個輝煌,總是錯過了,從今生今世,就
不能償補了……月光,月光真是寂寞如雪啊。
戚少商關切洞里洞內的一切風吹草動,他也查覺赫連春水不大對勁,所以暗中留意他的
行動,但卻無意中听到了息大娘這番話。
他白衣蒼寒。
劍若青霜。
唇緊抿。
鼻高挺。
人傲。
可是他已經死了。
他的人還未死,可是心卻死了。
自從听到這一番話,他就等于不曾活過。
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我會成全你的。戚少商心中只有一句句如一刀刀砍著的話,我會成全你的,大娘……就
像你當年曾為我念:
“思君如明月……”
思君……
明月……
江水濤濤。
何年初照?
戚少商忽然升起了一句自擬的詩:
為情傷心為情絕
万一無情活不成
他一笑。笑得比哭還無依。
直至“天亮”,他才發現自己未曾死去。
而且仍在活著。
悲悲哀哀般活著,然后裝得快快樂樂。
──這种活著,是不是比死還難受?
──這樣活著,是不是比死還像死?
戚少商撫摸自己斷臂的傷處,仿佛,斷臂才是昨夜的事。
第一零六章 生死有情
就算不是因為飢饉,群俠在洞里再也耽不下去了。
因為易水漲了。
由于天气的變化,影響水流,水浸入洞,低洼的地方就變成一片水澤,逐漸只剩下兩成
不到的洞穴,可以避免水淹。
官兵現在只須集中監視那几個較高的岩洞,便可以控制群俠的一切舉措。
勇成本來建議大家不妨藉水浸入岩洞時,反逆游出去逃生,但這條路卻行不通。
因為洞中的人,大多數是旱鴨子,而又多有家眷,逆水潛泳出江口,這不但要水性很
好,而且也凶險無比的事。
更何況官兵早已布署停妥,江上早停著數十快艇、蓬舟、風船,嚴加把守,而監守江面
的高手,除了統管水師的“鐵桅”陳洋之外,還有“三十六臂”申子淺和“血監”侯失劍。
侯失劍和申子淺原本是尤知味的結拜弟兄,是黑道上字號叫得极響人物,可能是得悉尤
知味喪命于“青天寨”之故,全都加入官兵的清剿行動中,尋圖“報复”。
像這樣的銅牆鐵壁,任誰都闖不過去。
就算能闖得過去,也必已張結天羅地网。
但留在洞里,也不是辦法。
剩下不為水浸之地,也常受攻襲。
官兵不住射來火箭,著地即燃,原本洞穴毗接,不難閃躲,但如今全都聚集在几處,加
上家眷的負累,以及飢餓的困扰,群俠實在疲于應付、枯守不下去了。
他們終于明白了:官兵為何一直只團團圍住,遲遲不發動全面攻勢,原來就是要等江水
漲异。
這一等,官兵聲勢愈來愈壯大。
群俠愈來愈疲弱。
這一戰不必交手,就已經知道結果。
其實,像鐵手、息大娘、勇成等都可以先潛泳出去,或許能夠逃得性命,不過,這時
候,誰都不忍心把其余的人撇在這里、置之不理。至于戚少商、赫連春水、唐肯都不諳泳術
或不善泳,根本就無法可施。
他們無法可施,官兵卻步步進迫。
他們以鐵盾護身,結成數百人為一隊,迎面攏近。
鐵手知道他們再不出去應戰,恐怕就得被人迫死在洞里了。
如果出去應戰……
──這一戰的后果將不可收拾。
一個人到了無可選擇的時候,也就是最悲哀的時候。
可惜人常常都會遇上這些時候。
一群人有時也會遇上這种情形。
現在他們就遇上了這种情形。
那有什么辦法呢?鐵手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響遍洞內,他長吟道:“天地長情,人生常
哀,生死何足珍!人只要死得坦蕩、死得其所,也不在此一生了!”
戚少商叱道:“好!”喊到一半,揚手接下一箭。
鐵手豪笑道:“你這半個好字,足以擊碎半壁江山!”
息大娘嘆道:“可惜就是這些人,只忙著對付自己人,卻任由撻子蹂藺我們大好河
山!”
赫連春水紅了眼睛:“好!咱們是大金殿前永不后退的龍,縱相忘于江湖,不見于天地
之悠悠,也不在相識這一場!”
鐵手見敵兵的鐵盾陣已逼近洞口,知時間無多,長笑道:“只惜追命三弟不在,否則,
該在出戰前,當痛飲三百杯!”
戚少商大聲道:“可惜勞二當家、阮老三、穆四弟……都不在此,否則,咱們可以好好
的殺上這一場!”
“無情師兄若在,他一定冷靜沉著,絕不慌惶。”鐵手喃喃自語,“小師弟若然在此,
一定早已奮身出去拼命!”
卻忽然听到一名青天寨徒眾低聲嘆道:“唉,殷寨主已去世,我們怎抵擋得了……”
鐵手听得一聲怒吼,道:“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管他誰在,咱們就拼了
這一場!”
一語方畢,他已雙掌一挫,當先沖出去!
戚少商看了息大娘一眼,那一眼里,千言万語,無窮無盡。
息大娘忽然覺得,她在此時此際應說一些吉利的話,便說:“我們都要活著,而且要好
好的活下去。”
戚少商一點頭,提劍沖出。
息大娘也跟著掠了出去,只覺一人也緊躡而出,正是赫連春水!
群俠一旦涌出,本來千數強矢就要射來,但這時“鐵盾軍”离洞口已近,若攻箭恐會傷
及自己人,便不敢貿然發弩;鐵手第一個躍出,以沛然的掌力沖開鐵盾銅牌的几個缺口,官
兵一時陣亂,群俠相繼沖出,一涌而上,与官兵分別 殺起來。
這一來,正是殺聲震天,風云變色。
官兵比群俠人數多出十倍都不止,而且不急于殲滅,把水面和岩洞四周緊緊包圍著,務
使不讓有漏网之魚。
赫連春水只想拼命。
他找上吳雙燭。
他因為信任吳雙燭,才會有這樣的結果。
殷乘風的死,他一直耿耿于怀。
吳雙燭也恨透了赫連春水。
因為當他穴道被解后,發現自己三個結拜兄弟:劉單云、巴三奇、海托山,盡皆死了,
悲痛使他無法去深究是誰殺了他們,他只想為兄弟們報仇!
吳雙燭的折鐵雁翎刀和赫連春水的白纓素杆三棱瓦面槍,斗在一起,一時勢均力敵,但
“血雨飛霜”的三廷狠牙穿,加入了戰場,赫連春水立時左支右細,險象還生。
戚少商單臂揮劍,連殺數人,顧惜朝的一刀一斧,已找上了他。
兩人仇人見面,份外眼紅,招招搶攻,要拼出生死,可是老奸巨滑的顧惜朝,怎肯單打
獨斗?“粉面白無常”休生,手持十三節骷髏鞭,步步進迫,戚少商單劍敵四手,迭遇險
招。
這群人中,自以鐵手為最強。
他一下子就釘上黃金鱗。
只有把黃金鱗拿下,或能使部分人安然脫險:至于自己,鐵手早已豁出了性命。
黃金鱗的魚鱗紫金刀,刀風霍霍,同時“郭煌將軍”張十騎和“豆王”歐陽斗,一個揮
舞虯龍杆棒,一個以九合無絲鎖子槍,三人聯手合攻鐵手,鐵手縱有天大的本領,要孤掌間
擊敗這三名一流好手,又談何容易?更何況是鐵手身上仍負傷不輕!
息大娘、唐肯、勇成領眷屬們退到江邊,“鐵桅”陳洋的大力黃金杆,運舞如風,獨斗
龔翠環和喜來錦,息大娘卻給“三十六臂”申子淺的三梭透骨錐牽制著,加上“血監”侯失
劍的銳鋼虎頭刀,纏戰不休。
唐肯和勇成雙雙苦斗惠千紫的短鋒鋸齒刀,“連云三亂”趁机率兵沖殺,一時間各路人
馬,都殺得鬼泣神號。
群俠落盡下風。
馮亂虎、宋亂水、霍亂步三人趁亂找便宜,釘上了唐肯与勇成。
他們都試過息大娘、鐵手、赫連春水、戚少商的厲害,便專找弱點子下手。
唐肯和勇成便是他們認為的弱點子。
三人一加入戰團,唐肯和勇成怎支撐得住?“連云三亂”為討好芳心,更加費力進攻,
勇成一雙鐵腳,才把霍亂步踢飛,惠千紫已一刀刺人他的后心。
勇成半聲未吭,唐肯卻大吼一聲。
唐肯大刀飛砍惠千紫。
惠千紫急退,刀勢一划,鮮血飛濺!
唐肯正要追擊,勇成已悶哼倒下,宋亂水和馮亂虎也纏住了他。
就在這時,“虎頭刀”龔翠環也著陳洋一杵,吐血踣地,巡捕班頭喜來錦情勢更為凶
險。
惠千紫一刀得手,見唐肯被連云三亂苦纏,又想再暗算一記,忽然,勇成躍起,一腳喘
在她的背上。
惠千紫哀叫一聲,翻空出刀,一刀砍在勇成額上。
勇成不閃不躲,凌空出腳,又踢中惠千紫腰肢,惠千紫遠遠的飛了出去。
“連云三亂”登時無心戀戰,掠去看惠千紫的傷勢,卻見惠千紫連受兩下重踢,只剩下
了半口气,眼看是活不成了。
宋亂水怒道:“是不是!我都說不要爭了,現在她快要死了,還搶個什么!”
馮亂虎嘿聲道:“你還來怨我們!不是你先急,又有誰跟我爭
霍亂步也憤憤地道:“現在還爭個屁用!人都快要死了,放著個標致的美人儿,連用都
沒机會用上一次。可惜,可惜!”
宋亂水不甘心地道:“都是黃大人,不是他一直占用著,說不定她早就對我們千依百順
了!”
霍亂步低聲叱道:“住嘴!你敢在背后說黃大人的坏話!”
宋亂水吐舌道:“不敢,不敢。”
馮亂虎沒精打采地道:“敢不敢都沒用了,人快要死了,暖,讓我摸一摸也好。”
宋亂水一把砸開他的手掌,喝道:“別動她!她是我的!”
霍亂步冷笑道:“誰是你這個傻蛋的!你別欺負死人不會說話!”
惠千紫其實還沒有死,她只是在彌留狀態,周遭的喊殺聲,仿佛已离開她越來越遙遠,
倒是這“連云三亂”的爭吵,在耳邊越是清晰。
她听到了這些話,臨死前,真不知有什么感覺。
惠千紫死了。勇成也死了。
這些死亡僅僅只是開始。
“連云三亂”一退,唐肯立即忍痛地扶著勇成,但誰都知道勇成是斷了气了。
他臨死前的一擊,畢竟也把仇人殺死。
唐肯含著兩眼的淚,揮刀狂斫陳洋,与喜來錦雙斗陳洋的大力黃金杵。
但那邊的戰團又見了血。
赫連春水的“殘山剩水奪命槍”,以拼命槍法,一槍刺中吳雙燭。
吳雙燭也一刀砍中了他。
吳雙燭倒地呻吟,“血雨飛霜”曾應得的三廷狼牙穿卻對赫連春水展開瘋狂的攻擊。
赫連春水的白纓素杆三棱瓦面槍被砸飛,他立即拔出二截三駁紅纓槍,繼續苦戰“血雨
飛霜”。
不過,他自己心里非常清楚:
不出十招,他就要死在三廷狼牙穿下。
──大娘,大娘,我決要死了……
──大娘,就算我死,也要多看你一眼……
他勉強撐持,放眼望去,卻看不見息大娘。
他原本一直都有留意息大娘的位置,知道息大娘正与申子淺和侯失劍苦斗,片刻里還不
致落敗,但現在竟沒有了息大娘的蹤影。
他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這一分心之下,手中長槍,又被震飛。
“血雨飛霜”的三廷狼牙穿,像十只窮凶极惡的野狼,同時張牙舞爪,向他噬來。
──大娘!
“大娘!”
你在那里?
──你在那里!?
息大娘仍影蹤不見。
一個人卻無聲無息的逼近他背后,他感覺到了,卻不知是誰。
他立時變得背腹受敵。
他知道他完了。
他一生人最遺憾一件事:從他身死前的最后一眼,也還是看不見息大娘。
看不見息大娘!
看得見又怎樣?
看不見又如何?
但對赫連春水而言,這時候不知息大娘安危,是比死還痛苦的事。
可是戚少商呢?
他本來還可以勉強應付,但听赫連春水這一聲凄喊,他心一亂,忙放目搜尋息大娘,左
肋立即著了“粉臉白無常”的一鞭。
顧惜朝立時攫向他。
刀。
斧。
戚少商慘笑:自己終于還是要死在顧惜朝的刀斧之下。
他以青龍劍強撐數招,但眼睛還在到處搜尋:大娘大娘你在哪里?
生死已變得不重要。
息大娘的安危才重要。
世上的長情,已逾越過生,逾越過死,比生死還不朽無盡。
但人生卻有盡頭。
人生的盡頭就是死。
人一死了,人生的路便走盡了。
千山万水,除情以外,都是寂寞獨行路。
其實寂寞傷心,又何能除卻情之一字呢?
在赫連春水与戚少商遇危的同時、死前的一剎,同時只想到息大娘,同樣只關切息大
娘。
兩個不同的人,同一的境遇,同一的心情。
情之傷人,情之動人,一至于斯,一至于此。
第一零七章 我們又在一起了!
鐵手怒吼。
因為他同時發現:戚少商危殆、赫連春水凶險。
他內力源源迫發,雙掌拍出,左擊黃金鱗,右劈張十騎。
張十騎、黃金鱗一齊被他掌力迫退丈外。
可是,歐陽斗突然袖子一揚。
天色忽然一黯。
至少有三百顆豆子,一齊像麻蜂一般的向他叮來。
鐵手吐气揚聲,雙掌上揚,將豆子激飛天外,向官兵叢中迸射而去。
官兵們一陣惶叫急喊,哎唷連聲,竟倒下了一、二十人。
鐵手手才向上推出,歐陽斗雙掌已分別拍中鐵手胸前!
鐵手大喝一聲。
歐陽斗也喝了一聲。
鐵手連中兩掌,幌也不幌一下。
歐陽斗喝了那一聲之后,卻立步不穩,連退七、八步。
不過,張十騎卻似一陣旋風般到了鐵手身前。
他剛才被震飛出去,但足不沾地的又似一陣風地“刮”了回來。
他手中的虯龍杆棒,橫掃鐵手。
鐵手雙肱一沉,硬受一擊。
張十騎打橫退出十一步,只覺血气翻騰,想叫一聲:“好!”但一開口,喉頭一甜,几
乎吐血。
鐵手以一身精湛的內功,連挫二大高手,可惜,他沒有第三只手,也沒有人來讓他緩一
緩气。
黃金鱗已繞到他背后,一刀砍在他背上。
突然,一把劍,窄、長、尖而銳、顫動而迅急,無聲無息,發現時已急挑黃金鱗握刀的
手腕。
黃金鱗暗吃一惊。
他雖巴不得手刃鐵手,但總不成為了殺鐵手而丟掉一雙臂膀,更何況大局已定,殺鐵手
是遲早的事,也不爭在一時。
他急忙縮手,回刀,一刀反砍來人。
他不砍還好。
一砍,那人不閃,不避,一劍反刺他的胸前“膻中穴”。
黃金鱗又是一凜,這人應變怎么這般迅急?莫不是殷乘風未死?忙連退三步,刀勢一
變,飛斬那人手腕!
殊料那人不退反進,劍勢直刺黃金鱗咽喉!
一招比一招狠!
一劍比一劍絕!
黃金鱗怪叫一聲,猛一吸气、全身一縮,這時可見出他養尊處优,但一身功夫決未擱
下,在這等情形下,仍能以大旋風轉身,跺子跟腳,一刀反撩對方下顎。
不料那人劍勢頓也不頓,如流星閃電,在黃金鱗刀意剛起、刀勢未至之際,已劍刺黃金
鱗的眉心穴,攻勢絕對要比殷乘風的快劍還要凌厲百倍!
黃金鱗甚至可以感覺到劍鋒砭刺額膚的寒悸。
──這人竟不要命了!
──怎么招招都是這种玉石俱焚的搶攻!
──怎么劍劍皆是這般兩敗俱亡的打法!
黃金鱗也是應變奇速之人,當下雙腿全力一蹬,全身鐵板橋、鴿子翻身、細胸巧穿云,
三記身法,一式同施,險險閃開一劍,眼前只見一個堅忍而英挺的年輕人,手里有一柄劍,
而那柄劍現在又追叮自己的咽喉!
黃金鱗此惊非同小可,心念電轉。
──這是誰!?
──難道是他!?
黃金鱗猛想起一個人。
一個傳說中的人。
在江湖上,每個人都听說過他的名字,不過,在武林中,談起這個人的時候,通常都把
他跟其他三個人的名字并列。
他是誰?
歐陽斗又要撒豆子了。
他一揚手就是一蓬豆子:其中包括蚕豆、綠豆、紅豆、黃豆、黑豆、青豆、扁豆、大
豆、巴豆……有軟有硬,有大有小,但在他手中撒來,都是比暗器更厲害的暗器。
他撒向鐵手的臉門。
鐵手只要中了這一把,臉孔就要變成麻蜂窩一般。
不過,他也知道這一撒手未必能傷得了鐵手,所以,真正的殺手,是在九合無絲鎖子
槍,正點刺鐵手的下盤。
他已看准鐵手的一身功夫,主要在一雙手上。
一個人花大多時間在一雙手上,下盤功夫就難免有點欠缺,反之亦然。
歐陽斗的眼界极准。
他看對了。
但做錯了。
因為他的豆子,忽然紛紛落地。
每一顆豆子,都被擊落。
是被暗器擊落的。
暗器极細,包括有:蜻蜒鏢、黃峰針、喪門釘、恨天芒、透骨刺、天外游絲、金蠅珠、
情人發、珍珠淚……等等絕門暗器。有的暗器,連名稱也沒有;有的暗器,當今武林已無人
會使;而今卻在同一人之手、同一剎那間全使出來,把自己撒出的豆子,盡皆擊落。
歐陽斗大吃一惊,那一槍也刺不出去了。
他抬頭一望,只見一個蒼白而冷雋的青年,雙腿盤膝而坐,不知何時已在自己身前,正
冷冷的瞧著他,冷冷的問了一句:“你如果還有豆子,不妨把它都撒出來。”
歐陽斗暮地想起一人,失聲道:“你──”
那青年微微一笑,笑時也寒做似冰:“你有豆子,我有暗器,公平得很。”他目光流露
出一种极度的自傲与自信,“我一向十分公平。”
然而他只是一個殘廢。
大底下有那一個雙腿俱廢的人,能有這等自信、還有這手能令人動魄惊心的暗器?
有。
至少有一個。
不過這個人,通常与其他三人并稱。
他是誰呢?
張十騎把虯龍杆棒飛舞狂旋,怒擊鐵手!
他恨鐵手,身為公差,又貴為御封“名捕”之一,居然還勾結匪党,他一向公正嚴明,
所以更要把鐵手這等“害群之馬”鏟除!
他這一棒,足可開山裂石。
但這一棒,卻打在葫蘆上。
“蓬”的一聲,那葫蘆卻不知是什么制成的,居然打不碎,完好如常。
這一擊,卻擊起葫蘆嘴里的一股酒泉,直噴到他臉上!
張十騎忙揮袖急退,但仍給不少酒珠濺在臉上,只覺酒沾之處,一陣熱辣辣的痛,以為
是毒液,急亂了手腳。
只听一人笑道:“這只是烈酒,決不是毒酒!”他一面笑著,一面說話,一面出腿。話
說完這一句,已踢出五十二腿,張十騎只覺腳影如山,杆棒左攔右架、上封下格,卻抵擋不
住,一口气几乎喘不過來。
那人一輪腿踢完,停了下來,又咕嚕嚕的喝了一大口酒,笑問:“怎么?你休息夠了沒
有?”
張十騎心中一動,倏地想起一人,正要發話,那風霜而又豪邁的人大笑道:“你歇了口
气,我可又要來了!”全身飛起,雙腿比手還靈活,一連蹴出一十六腿,每一腳踢出來的角
度,都詭异莫測、匪夷所思!
張十騎連忙全神貫注,竭力應付,心中卻想:
難道是他!?
誰是他?
他是一個名動江湖而游戲人間的人物,不過,黑、白兩道提起這個人名字的時候,通常
都把他和他的三位師兄弟的名字并提。
──他是誰呢?
鐵手一見這三人,血气上沖,豪興斗發,神威抖擻,容光煥發,忍不住大聲叫道:“你
們來了!”
冷雋而殘廢的白衣青年笑道:“遇上這种事,我們怎能不來?”他這樣笑的時候,就不
那么寒傲了。
滄桑而戲諺的中年人笑道:“我們是來遲了,但卻一定會來。”他笑起來,很有一股洒
脫的味道。
英俊而堅忍的年輕人也笑道:“我們終于來了!”他笑起來十分英俊好看。
一時間,四個人忍不住一齊歡忭的道:“我們又在一起了。”
他們雖在說著話,但各人手下腿上,都不歇著。
黃金鱗、張十騎、歐陽斗的心一齊往下沉,因為他們都听說過一句話:
一句江湖上流行了很久的話:
一句已經可以算得上是武林里至理名言的話:
“四大名捕,天下無阻;
四人聯手,邪魔無路。”
他們是四大名捕。
白衣殘足的是大師兄無情,中年人是三師弟追命,年輕堅毅的是小師弟冷血。
他們當然都有自己本來的名字,可是因為他們的外號太出名,所以江湖上知道他們原來
名字的人,反而不多。
他們當然是“四大名捕”。
“血雨飛霜”的狼牙穿,穿不過赫連春水的身体,因為息大娘已搶近赫連春水背后,用
她的七色小弓,射出了她的暗器:“刺 ”,倒穿過了他的掌心。
“滅魔彈月彎”的威力,非同少可,何況是在近距离發射,“刺 ”更是絕難應付的暗
器,曾應得悶哼一聲,三廷狼牙穿落地,捂手急退。
赫連春水忘了一切,只喜叫道:“大娘……”心頭一酸,几乎落淚。
戚少商當然也沒有死在顧惜朝的刀斧之下。
因為戚少商身前突然多了一個人。
一個又瘦、又弱、又青、又白、又病、又怕冷、身上穿著厚厚的毛裘、兩眼有點發綠、
兩頰微呈火紅色的人。
這個人瑟縮在毛裘里,可是顧惜朝一見到他,就像見到鬼一樣。
因為他的鼻骨,便曾是因此人彈指而碎的。
他在此人手下吃過大虧。
這個人,當然就是──戚少商喜叫道:“卷哥!”
江南、霹歷堂、雷門、雷卷。
息大娘為何“不見了”?那是因為唐晚詞突然在戰團出現,雙刀一掣,先發制人,各傷
了申子淺和侯失劍一刀,唐晚詞和息大娘兩人又在一起,雙刀短劍一繩鏢,相視一笑,息大
娘即轉去其他戰團援助,并及時解救赫連春水之危,唐晚詞則与喜來錦、唐肯力敵陳洋、侯
失劍、申子淺三人。
張十騎又惊又怒,急叱道:“你們要造反不成!四大名捕?”
話未說完,陳洋已捱了一名空自旁閃出來的巨斧大漠一肘,哇地口吐鮮血,眼見是無力
再戰了。
無情淡淡一笑道:“要是造反,我們怎突破得了你們重重軍馬,直入戰團?”
追命笑著又灌了一口酒,接道:“我們當然是奉命而來的。”
張十騎是威鎮邊疆的大將,他立即問:“奉命,奉誰的命?”
冷血截道:“奉圣上之命。”
這句話一出,眾皆動容。
黃金鱗見勢不妙,即道:“圣旨何在?”
追命道:“馬上就到,我們怕貽成大錯,先行一步,來阻止你們下辣手。”
陳洋是水上將官,他忍傷問:“我們憑什么相信你們說的是真話?”
“我們說的當然是真話。”無情伸手一引,人群立分,只見有三人三騎,并策而來,后
面跟著大隊兵馬,全是隸屬京師的親兵。
黃金鱗一望,只見三騎均是气派非凡,官服官靴,左首連是名武官,紫膛臉,深目濃
眉、面色紅潤;右首是一名帶刀侍衛,但官銜极高,青子官靴、四開楔夾褶大褂,紅布刀
衣,目含神光,顧盼間一團正气;居中的是一名老太監,面如蟹殼,色近青磚,白眉如雪,
唇角下撇,威儀肅肅。
黃金鱗心往下沉,因為來的三人,左邊的正是傅相爺得力親信,亦在朝中當一品官的龍
八,右首那邊的是諸葛先生為皇帝布防的帶刀一等侍衛副頭領舒無戲,而居中的太監,是皇
上的近身,宮中人人都稱之為“米公公”,听說一身內外功夫,已高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這一下子,來了三個人,全是朝廷中的要人,而且,其所屬均大不相同,其中米公公口
中說出來的話,几乎已等于圣旨一樣,至于龍八和舒無戲,也足能代表傅丞相和諸葛先生。
黃金鱗的心往下沉,顧惜朝的心也往下沉。
他們立時拜見三人。
他們心中唯一的寄望是:幸好傅相爺的親信龍八也來了,如果万一有什么不利的變化,
龍八一定會挺身相護的。
可是最令他滿心惊肉跳的話,便是由這人的口中說出來:“黃金鱗、顧惜朝,在朝廷予
你們重任,丞相大人提拔你們,你們竟私下勾結,擅下軍令,逼害忠良之士,這還成何体
統,像什么話!”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黃金鱗、顧惜朝震愕當場!
其他如陳洋、張十騎、歐陽斗、休生、曾應得等,始知事有蹺蹊,面面相顧,只怕大禍
臨頭,作聲不得。
黃金鱗顫聲申辯道:“下官知罪。下官有要情相稟……”
龍八吆喝道:“還狡辯什么,圣旨馬上就到了,你還狡賴,想罪加一等是不是!?”
黃金鱗這回三魂嚇去了七魄,全身哆嗦了起來,只顧跪地求饒。
顧惜朝畢竟是武林中人,有點膽識,忍不住抗聲道:“稟各位大人:小民任敉匪總指揮
一事,确是丞相大人委派,小民怀里還有委任狀──”
“胡說!”龍八截叱道,“丞相大人早已飛騎追回委任書,要你們繳回印信,你們一直
延展不從,而今還在此狡賴不成!”
顧惜朝心中叫起撞天屈來,那居中的大監忽道:“你們辯也無益,圣旨由楊公公親奉,
片刻就到,我們跟四大名捕先赶前頭,制止你們草營人命。”
陳洋在旁忍不住道:“可是……他們的确是盜匪啊……”
話未說完,龍八喝道:“來啊!”
后面的亮花頂、開雕袍的武官,齊喝襲一聲,垂手領命,龍八道:“拿下此人,先掌嘴
三十,押待后審!如有縱容,小心你們的腦袋!”
八名武官齊聲道:“是。”
一齊過去把陳洋控背一扳,四把厚背朴刀交錯架著脖子,劈劈拍拍的連聲掌嘴,也不容
他再作申辯。
這一來,人人都噤若寒蟬,那敢再分辯半句?
霓一零八章 危机
局面已完全控制下來。
戚少商、息大娘、赫連春水、唐肯等的噩夢已過去。
云開見日。
奉圣旨的楊公公雖未到來,但米公公、龍八和舒無戲來了,從他們的言談舉止,看來局
面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黃金鱗、顧惜朝、文張等已失勢,他們的上司為求自保,不惜“棄車保帥”。
于是黃金鱗和顧惜朝,不但無功,反而有過,戚少商、息大娘、雷卷、鐵手、唐肯等,
卻獲得“平反”。
果然如此。
直至楊公公在軍隊簇擁下赶到,宣讀圣旨,准予戚少商重建“連云寨”,息大娘重整
“毀諾城”,并撥大量銀餉以示支助,而“匡護良善”論功行賞的名單:竟是赫連春水、唐
肯、高雞血、韋鴨毛、殷乘風、雷卷等人。
不過,對黃金鱗、顧惜朝等人,也并無責罰,只不過“留候查辦”。
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劇變呢?
一些被追擊千里、家破人亡的“通緝犯”,突然搖身一變,變為受朝廷封賞的“忠臣烈
士”;一些追擊窮寇、赶盡殺絕的朝廷鷹犬,突然權勢傾覆,變成待罪之身惶惶然不知自
處。
──這算什么!?
對流亡數千里、輾轉數十戰、友死親亡、家散業毀的戚少商而言,心中只有荒謬二字!
──這算是什么朝廷封賜!?
──圣旨又如何!?
他本來就是反朝廷的劣政,抗旨又何懼!?
無情卻由銀劍和鐵劍扶上了木輪椅,推了近來,低聲在他耳畔說:“戚寨主,這是你唯
一翻身的机會,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也應為維護你的朋友打算,你們當然不想一輩子流亡
無終日,一世人受官方通輯,你領旨謝恩,只是權宜之策,莫忘了若能報仇雪恨,又何必在
乎眼前忍讓?”
戚少商低聲道:“我明白。”
他明白。
他明白他自己的處境。
他明白應為大局著想。
他明白他們的心意。
他更明白,他要報仇,為死去的人報仇,他不能讓他們白白送命,為了复仇,他不惜犧
牲一切。
复仇的力量,往往要比愛來得更大,更強烈。
很多人能夠成大事,便是因為善用這兩种人類天性所形成的力量。
這种力量絕不應被低估。
這兩种力量,也往往形成分歧,成為一正一邪相持的勢力。
戚少商等人,要到后來才完全明了個中的變化。
無情、唐晚詞、雷卷、銀、鐵、銅三劍、郗舜才、巨斧仆、賓東成等自貓耳鎮一役,格
殺文張后,要郗舜才、賓東成仍留守南燕,余人護送無情,日夜兼程,赶返京師,竟比預期
中早到五天。
無情在京師外五十里,已請較不為人注意的巨斧仆和鐵劍,潛入城中,暗中知會諸葛先
生。
這一舉是為免蔡京及傅宗書的人派人攔截,以“通匪”之罪殺人滅口。
諸葛先生一旦得悉,即親自出城,接返無情。當下諸人定計,由諸葛先生面圣,用极隱
晦而含蓄但又使當事人必當分明的語言勸諭:若再追殺“連云寨”的人,只會逼戚少商把
“証物”公諸于世,而戚少商已把此机密及証据交由九位不知名的武林同道收存,殺人既不
能滅口,何不轉而重加安撫,以絕口實?諸葛先生以人頭擔保,只要追撫戚少商等,他們一
定會三緘其口的。
這個皇帝若不是昏庸無能,也不會釀起兵亂四起,好相當權了,諸葛先生這一番甘辭溫
言,也隱透威脅的話,自然采納見用,諸葛先生得此旨意,立時著手辦理,鉅細無遺,就連
撫恤“神威鏢局”高風亮的后人,冊封唐肯為“護國鏢局”局主,擢升郗舜才和賓東成等等
細節,也兼顧周到。
傅宗書耳目何等眾多,很快便得知風聲,生怕皇帝遷怒自己,以示自身清白,也力陳
“大義滅親”,派出龍八這等心腹,要把親信黃金鱗、顧惜朝等“革職查辦”,并斷絕關
系。
諸葛先生對這种群魔丑態,也不以為奇,當下知此時十万火急,恐怕這十數日來曉夜兼
行,一向体弱多病的無情無法應付,便下“神捕令”,把追命和冷血調回,即赴易水,護旨
救人。
不過,無情心念二師弟和戚少商等一群武林同道的安危,將文張尸首送回文家,并告知
其子文張乃死于他手中一事之后,堅持要親自前往;雷卷和唐晚晚詞也決不后人,也一同前
赴。這當然也勾起一段恩怨,文張之子文雪岸又怎會甘心自己父親喪生于他人之手!
諸葛先生和無情的計策,乃“以毒攻毒”,皇帝本意殺人滅口,現轉為暗脅皇帝,使他
為保令譽,牽制追殺戚少商等一事,由于戚少商若遭意外,此丑事必定張揚,勢將天下皆
知,這回可是皇帝大急,保護戚少商唯恐不及,除了派太監楊夢去降旨外,把武功高強、手
段高明的大太監米蒼穹派去主理此事。
傅宗書生怕事態嚴重,會牽連自己,忙請示蔡京,蔡京便是教他把身邊干員龍八派遣
去,必要時“以正法紀”的主使人。
這一來,不但無情、冷血、追命、雷卷、唐晚詞全都到了,連朝中三大勢力的要員,也
聚于一條道上。
像黃金鱗、顧惜朝這种一向曉得順風轉舵的人物,那會不曉得形勢比人強?更不敢打
話,默然靜候“處分”。
這年來的逃亡、艱苦的轉戰,終于已告一段落。
──終于熬出頭了。
苦盡甘來。
柳暗花明。
這些豈都不是在咬牙苦忍的人,心中的夢想?
唐肯成為了“神威鏢局”的領袖,主持大局,這些日子來的磨難,也漸漸使他變成一個
出色的人物,行事作風漸趨成熟,更何況他在這段歷難的過程里,使他結識了不少武林人
物,大家都因為他的為友盡義、膽色豪情而敬重他三分,對他押鏢的行業而言,有時候要比
武功高強還管用。
所以人不必怕吃虧,不必怕付出。
有時候,吃虧才能不吃虧;付出常換來獲得。
甚至可以說,沒有付出,就沒有獲取。
現在唐肯是獲得了,他心里只遺憾:高風亮和勇成以及局里的許多高手,都平白犧牲
了。
──有些付出,也不一定能有所獲。
但若完全不付出,則連有所獲的机會也斷送了。
郗舜才和賓東成也有所獲。
只不過郗舜才的“無敵九衛士”全送了性命,正如高雞血、韋鴨毛、禹全盛、范忠、薛
丈一、盛朝光、穆鳩平、沈邊儿、秦晚晴、殷乘風、花間三杰、陶清和一眾赫連將軍的部
下、劉獨鋒和他的六名親信等人一樣。
犧牲的人、毀滅的事,實在是大多了,現在急需重建。
雷卷重整雷門。
唐晚詞和息大娘重組碎云淵。
戚少商重辦連云寨。
赫連春水先返將軍府一趟,他這次惹下的事情、闖下的禍端,以及斷送的人手,少不免
要回去面對赫連老將軍的雷霆怒顏。
人人似乎都有事情在忙著。
人人都似乎暫時找到了他的依歸。
事情似乎暫時平息了下來。
平靜了下來。
可是黃金鱗和顧惜朝卻不是這樣想法。
他們仍惶惶終日,暗自危懼。
他們當然覺得自己是冤枉的。
──他們雖然都有私心,但确實是奉丞相之命,來追殺“叛逆”的。
他們當然不敢公然申辯呼冤,因為這般做法,無异于自殺。他們認為相爺只是受到壓
力,迫不得已作出這一時權宜之策。
不過,這“一時權宜”,也足足“權宜”了三個月。
漫長的三個月。
對黃金鱗和顧惜朝而言,杯弓蛇影,暗自疑懼,是极難熬過的三個月。
三個月過去了,這“一時權宜之策”,始終沒有改變,顧惜朝和黃金鱗仍被投閑置散,
但又不能擅自离開居所,困而不用,這种滋味既凄惶又沉悶,對一向過慣群呼簇擁生涯的顧
惜朝、黃金鱗而言,簡直比死還難受的。
不過,唯一的好處是:他們雖未被再度起用,但也沒有受到刑罰。
這使他們更加相信,只要事情繼續淡忘、平息,他們就會有東山复起、重被傅宗書和蔡
京起用的一日!
另外一件好事,應該是兩人心中最大的顧慮与恐懼,并不曾發生。
──報复!
他們最怕的是群俠的報复!
──赶盡殺絕、殘虐迫害,對這干“流匪”,曾用盡一切手段 殺,他們怎會不圖報
仇!?
可是,事情似乎真的平息下來,不但沒有人報复,自他們失勢之后,連訪客也几稀矣。
他們心中忐忑,兩個比毒蛇還毒、比狐狸還狡。比虎狼還凶殘的人,都因這件事和同樣
的遭遇,而緊密的結合在一起,准備万一有個不測,可以聯手抗敵。
大概在黃金鱗和顧惜朝這一生里,從來不曾跟人這么推心置腹、這般緊密聯手過,這時
候,大家都認為對方是平生知己,投契至极,融合無間,還結義為兄弟。
黃金鱗年紀要比顧惜朝長,當然為兄,黃金鱗還拍著顧惜朝的肩膀說:“我能有你這樣
的義弟,死而無憾。”
顧惜朝因這時期的不得志,也變得杯不离手,此刻灌了几杯酒,紅了眼睛,覺得吞下去
的酒比藥還苦,比辣椒還辣,一股豪气上沖,只朦著聲音道:“我現在才知道,平生交友,
都比不上一個義兄你!”
兩人柑掌慘笑,又舉杯邀飲。
兩人并在結義宴中定下大計,投帖想求見龍八、傅宗書、蔡京等,但屢被嚴拒,兩人試
過多次,各方打點,均無功而返。
這一來,兩人同病相怜,不知上頭在搞什么鬼,而他們身邊的人,因兩人日漸失勢,大
多已相繼离開。
一個人沒有了權勢,自然就沒有了朋友。幸好他們還有一點點錢。
所以他們還能喝酒、歡娛,不過喝的是苦酒,而且也不見得能盡歡顏。
直至有一日,也許是因為他們的銀子花多了,終于見出了一點成果,龍八終于肯“接
見”他們。
當然,龍八肯接見他們的時候,架子之高、派頭之大、气焰之盛,也是黃金鱗、顧惜朝
平生僅見的;要是換作平日,黃、顧還是相爺跟前。‘紅人”的時候,龍八的身份地位,未
必高于他們多少,說什么也不敢弄這种聲威气派,但卻在此時此境,龍八“肯”接見他們,
已是天大的喜事了!
一個人要仰人鼻息、卑屈求存的時候,自然就要忍受一切不公平的待遇。
幸好這無禮的“款待”,卻換來令二人振奮莫名的訊息:“你們再耐心等等罷,”龍八
說,“相爺為了你們的事,己各方關照澄清了,只要再過一段時候,諸葛先生不再留難,圣
上不再追究,那就可以重新起用你們了。”
黃、顧二人一听,干恩万謝,忻喜莫已。
“你們可知傅相爺和蔡大人為你如何費心么!”龍八申斥道,“你們在八仙台時,居然
敢當我面前提起相爺來,這算什么!?推諉罪責!?幸好我為你們遮瞞,要不然,哼!單是
這一項大罪,就足讓你們滿門抄斬!”
顧、黃二人一听,嚇得冷汗直冒,忙叩謝龍八“保全”之德,他日必“粉身以報”,說
的聲淚俱下,似巴不得把心都搗給對方,以驗“赤膽忠心”一般。
龍八這才平息怒火,只說:“你們回去等等罷,現在不宜再騷扰相爺了,不日自然有喜
訊至,到時可別忘了姓龍的就好了!”
黃金鱗和顧惜朝又忙說:“龍爺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懇請龍爺為我們多美言几句。”
兩人高高興興的告辭出來,在回府的馬車上,已經開始痛罵龍八擺的是什么臭架子,他日如
果得意,必要給他點顏色瞧瞧,但一回到私邸,又請人送龍府厚禮謝意。
這一來,兩人才比較安下心來,而不多久后,龍八又著人通知他們,蔡太傅已運用權
勢,跟諸葛先生等人談妥,准予戚少商等人重建連云寨,成為朝廷外防,但條件是不准對顧
惜朝和黃金鱗等部屬施加報复,對方已答允條件云云。
黃金鱗、顧惜朝和連云三亂等一听,自是放下心頭大石,几要感激流涕,感念丞相眷顧
之恩,同時在著人多方探听之下,确知息大娘和唐二娘正忙于重建碎云淵、雷卷正忙于重整
雷門、戚少商亦忙著重組連云寨,人在遠方,根本騰不出來對付他們,這才使他們不致寢食
難安,漸次有意重圖大志。
危机一過,黃金鱗又動色心。
他年紀雖大,妻妾亦多,但當日在攻打青天寨時,對惠千紫尚且色心大動,不過這“天
姚一鳳”死于八仙台,黃金鱗頗覺惋借,而今經此事一鬧,妻妾趁机离去的,竟占大半,所
謂“大難來時各自飛”,黃金鱗越想越不忿,又不敢在此際輕舉妄動,卻就在此時,就給他
遇上了英綠荷。
英綠荷在長街蝶血之際,給無情以口中暗器射中眉心,在那儿留了一個大傷疤,破了
相、毀了容,不過,當時無情元气未复,真气不繼,只能傷之而未能殺之。
英綠荷本就有几分姿色。
而且還有几分媚色。
兩人又曾在一起對敵過,自有敵汽同仇之心,且都好色而荒淫,更是最佳搭配。
兩人因而一拍即合,如膠如漆。
人只要有共同御敵的机會,很容易就會緊密的結合在一起,這道理就如同人在為自己求
生存的時候,往往不借毀滅別人生存的机會。
自古以來,人類為求生存,已做出不少不像人類做的事情來。
或者,人類根本就是只适合做這种看來不是人類做的事。
這种事情,連義重如山的戚少商都做過──他不惜臨陣逃脫──更何況是黃金鱗、顧惜
朝這种人!
不過,顧惜朝、黃金鱗、英綠荷、馮亂虎、霍亂步、宋亂水等人,卻因共同面對的危
机,而緊緊的結合在一起。
結合在一起,來應付危机。
危机,永遠只讓你聞得著它、嗅得著它、感覺得著它,但卻沒有辦法去触摸它。
一旦可以被解決的危机,就不是危机了。
第一零九章 “她不殺,我殺!”
這樣又人心惶惑的過了個把月,顧惜朝因感人手短缺,暗派“連云三亂”去聯絡“連云
寨”的部屬,調回京師,三人回來所報告的結果是:“無一人愿從顧公子。”
顧惜朝一听,本來已經碎裂了的鼻子,顯得更歪了,就像一根折了的腊腸,吊在雙顴之
間。
黃金鱗也唉聲嘆息。
原來他派去請援的人,都分別回來了。
“血雨飛霜”曾應得悉聞黃、顧二人已經失勢,就當他們瘟疫一般,避猶不及。
“粉面白無常”休生已經跟龍八挂鉤,翻臉不認人,早沒把黃金鱗瞧在眼里。
“豆王”歐陽斗知道前為黃金鱗、顧惜朝所騙,見他們派人說項,把來人逐出大門,申
斥拒見。
“敦煌將軍”張十騎早已遣調兵馬,出征伏獅領,平寇敉匪,才沒閑暇再理會他們的
事。
反而是尤知味的結義兄弟“三十六臂”申子淺和“血監”侯失劍,愿意赶來臂助黃、顧
二人。
至于“鐵桅”陳洋,仍在養傷,他自己的事都管不來,何況是別人的事。
倒是“天棄四叟”中僅存的吳雙燭,雖因要重整八仙台的勢力,并要養傷,不能赶來,
但一再言明,只要黃金鱗和顧惜朝有難,不妨向八仙台投奔。這越發引起黃金鱗的感概。
“沒想到還是吳老二夠義气,”黃金鱗嘆道,“那些人,個個都是見利忘義之徒!”
“這次真夠冤的,明明是義父指派我滅連云寨的,現在卻背上了這樣一個黑鍋。”顧惜
朝也忿忿不平,“在我平時對寨里的子弟這么体恤,現在有事,他們一個都不來助我!”
“我也不是一樣!”黃金鱗頹然道,“我這個叛亂總指揮,明明是皇上的恩賜,現在,
忽然變成了我公報私仇,私自行動,這……這又算什么!?”
“我都說了,不殺戚少商,必有禍患!”顧惜朝道,“現在他把連云寨大事整頓,看他
何時何日,再謀反朝廷罷!”
“你這樣說可是抄家滅族之罪!”黃金鱗滿怀希望的道,“不過,那時候朝廷就知道誰
才是耿耿忠心,誰先防微杜漸了。”
宋亂水忍不住插嘴道:“可是……可是重整‘連云寨’的,好像不是戚少商……”
顧惜朝奇道:“不是戚少商!?”
黃金鱗詫問:“那是誰!?”
宋亂水不知該不該說,跟馮亂虎、霍亂步面面相顧。
顧惜朝怒道:“我現在心情不好,你再支支吾吾的,信不信我一斧劈了你!”
宋亂水囁囁道:“是……是……鐵手。”
顧惜朝只覺惜愕莫名:“鐵游夏!?”
黃金鱗失聲道:“鐵捕頭去當強盜頭子!?”他一時也忘了顧惜朝也當過那個位子。
顧惜朝道:“這是怎么一回事!?”
宋亂水一急,心更亂,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
霍亂步馬上接道:“是這樣的,我們打探到的消息是:戚少商對連云寨的事業,已心喪
若死,再也無心整頓,而鐵手對捕寇之間的關系,自那件事后、也覺得困扰,并對‘名捕’
的名義,感到心灰意冷,便一再向諸葛先生請辭,反而愿到連云寨幫忙重振聲威。”
顧惜朝只感到荒謬:“這么說,‘天下四大名捕’,豈不只剩三大名捕?”
黃金鱗這才整理出一個頭緒來:“這也沒啥出奇,連云寨已為朝廷招攬,才能重整旗
鼓,鐵手當個官樣山大王,也并沒有變樣。”
英綠荷在旁听了,也說:“本來嘛,官和賊之間,一線之差,也沒啥不同。”
黃金鱗當官數十年,听英綠荷這一說,覺得有失威嚴,忙道:“婦道人家,懂個什
么!”
英綠荷把小嘴一撅,顧惜朝又擔心了起來:“那么,戚少商到那儿去了?”
霍亂步道:“不知道,誰也沒有他的消息。”
馮亂虎道:“听說息大娘和赫連春水也正在到處找他。”
顧惜朝仍憂心怔忡的喃喃自語道:“戚少商……息大娘……赫連春水……”
黃金鱗忽眼神一亮,笑了起來:“哈哈!”
顧惜朝詫道:“你笑什么?”
黃金鱗撫須笑道:“你說戚少商、息大娘和赫連春水,他們三人在一起,會鬧出些什么
事体儿來?”
顧惜朝略一沉吟,恍然分明,也忍不住打從心里笑了出來:“他們以前要共同應敵,所
以暫棄前嫌,而今大局初定,他們三人說不定就……”笑而不語。
“最好讓他們爭風呷醋,鬼打鬼,”黃金鱗笑道,“咱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顧惜朝也高興了起來,問:“卻不知申子淺和侯失劍何時才到?”
馮亂虎道:“約莫申時未就到。”
顧惜朝心里很有些感動:“他們來得忒快,真是義薄云天。”
黃金鱗十分高興,拉著顧惜朝的手道:“來來來,為戚少商、息大娘和赫連春水的自亂
陣腳,該當好好的喝一杯!最好,他們為這事來個‘毀諾城’、‘連云寨’、‘赫連將軍
府’大混戰,那就是最好不過了。”
“對對對!”顧惜朝也興高采烈,“咱們為這事儿痛飲几杯再說!”
他們不但喝酒,還喝湯。
不過他們正如許多有錢人家一樣,只吃菜,不吃飯。
“連云三亂”輩份低,自然不敢跟“黃大人”与“顧公子”同台吃飯,其實,在“黃大
人”和“顧公子”失勢后,他們的輩份總算也提升了不少,不過,就算跟落難了的黃金鱗与
顧惜朝同座吃飯,一旦他們得勢之后,恐怕也后果難當,想到這儿,“連云三亂”一向是
“可免則免”。
黃金鱗在菜肴上了一半時,舉杯邀花月,嘆道:“我來敬這園子的良辰美景,好花明月
一杯。”
顧惜朝笑著問:“義兄怎地忽生如此雅興?”
黃金鱗似有難言之隱,只道:“若我再不敬這些花月,恐怕這儿的一草一木,他日我想
要敬也有所不能了。”
顧惜朝奇道:“何有此言?”
黃金鱗喟嘆道:“這些日子以來,銀庫只有支出,沒有收入,再這樣下去,這院子樓
閣,全要拱手他人了。”
顧惜朝也生感慨,眼角也忍不住有些潮濕,只哽咽道:“義兄待我恩重如山,此事一并
受到連累,我真……不知如何說謝是好!”說著仰脖子灌盡了一杯酒。他在京城自然也有貨
資,不過,論財力是還不如黃金鱗。
黃金鱗瞧著他,忽然正色道:“你別謝我,我還要謝你呢!”
顧惜朝一怔道:“是我連累了義兄,抱愧猶恐不足,恩兄那須言謝?”
黃金鱗很誠懇地道:“沒有你的捐獻,又怎能解我之危?”
顧惜朝愕然道:“我捐獻了什么?”
黃金鱗眯著眼睛道:“你不知道嗎?”
顧惜朝茫然道:“我真的不知道。”
黃金鱗肅容道:“你有一件事物,足以能令愚兄起死回生,重振复蘇的。”
顧惜朝也熱烈地道:“那是什么?”
黃金鱗笑了笑,呷了杯酒,把酒放在桌上把筷子放在桌上,也把手放在桌上,然后才一
個字一個地道:“你的人頭!”
他的話一說完,雙手一推,整張紫檀木大桌直撞顧惜朝,他的人已倒翻出去,迅疾無
倫!
顧惜朝見桌撞來,連忙往后一縮,“答答”二聲,檀木椅的把手突然伸出兩個鋼扣,把
自己雙腕箍住!
顧惜朝掙動不得,雙腳連環踢出,桌子飛起,碗、筷、杯、碟。壺、盅還有菜肴、菜
汁,洒了半天。
英綠荷卻搶了進來,鐵如意已在顧惜朝胸膛重擊了一記!
顧惜朝一面要震碎木椅,一面想運气硬受一擊,忽覺天旋地轉,丹田劇痛攻心,英綠荷
的鐵如意已拍擊在他胸上!
顧惜朝藉這一股內力襲入的同時,陡地大叫一聲:“三亂!”哇地吐了一口鮮血!
英綠荷還待再追襲,突然刀光一閃!
顧惜朝竟能在這時候射出了他的成名飛刀!
英綠荷的玉頰被刀光映得有些發綠。
“登”地一聲,刀光被砸飛。
黃金鱗揮舞魚鱗紫金刀,護在英綠荷身前!
顧惜朝眶 欲裂,嘶吼道:“你──你好卑鄙!”欲運內力震碎座椅,扯裂把手,但一
運气之下,五臟翻涌,咕咯一聲頹然坐回椅里去。
只听后面一個清脆的聲音道:“你不要這張椅子?我來幫你!”
顧惜朝猛回首,只見一道劍光,當頭斬落!
顧惜朝這下嚇得魂飛魄散,百忙中連人帶椅往側一閃。
他反應仍然快捷,但功力已不复存。
血光暴現。
一條胳臂,在半空騰起,再飛落地上,手指還搐動了一下。
這條胳臂已掙脫了把手上的鋼箍,但同時也脫离了他主人的身体!
顧惜朝怔住。
他完全不能相信這竟是事實。
──自己竟斷了一條手臂!
──斷了的手臂竟是自己的!
──他只剩下一條胳臂!
顧惜朝完全愕住,甚至忘了痛楚。
背后出劍的人是息大娘。
息大娘粉臉煞白,臉露殺机:“你可記得,當日是怎樣暗算戚少商的嗎!?”
顧惜朝心頭恨极。
他最恨的不是戚少商,不是息大娘,而是黃金鱗!
若不是黃金鱗的暗算,他又怎會失去了功力、被箍在椅子上、丟了一只臂膀!
顧惜朝撕心裂肺地咆哮:“黃金鱗,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黃金鱗怪無奈的道:“那也沒有辦法。大娘、戚少商都答應我,只要我為殺你而盡力,
他們和我便不記前嫌。”黃金鱗赶忙接道,“你要知道,他們已得皇上圣諭,要殺你我,易
如反掌,我那有這天大的膽子,敢抗命行事?顧公子,你這可怨不得我。”
顧惜朝只覺劇痛攻心,痛不欲生,冷汗直冒,慘笑道:“好,好,你這豬狗不如的東
西……”几乎痛暈了過去,但他自知這一暈,便一生都完了,所以強自掙扎。
息大娘笑道:“這一劍,是我代戚少商砍的,此外,我已曉得尤知味的‘滋味粥’秘
方,現在放一點在酒里,變成了‘滋味酒’,怎么?滋味如何?”
顧惜朝猛地跳起來,吼道:“你殺了我罷!”
忽听一聲大喝道:“慢!”
這一聲大叱,竟是三人同聲喊出來的。
馮亂虎、宋亂水、霍亂步都到了。
宋亂水的金瓜錘攻向息大娘。
馮亂虎的鐵劍攻向黃金鱗。
霍亂步一掌震碎大椅,扯起鋼箍,背著顧惜朝就跑。
顧惜朝喘息道:“跑不了了……”霍亂步不理,只背著顧惜朝亡命似的逃。
他們才沖出大門,忽見一個人,穿著厚厚的毛裘,冷冷的立在月光下。
顧惜朝一見,心里暗喊:我命休矣。
那人正是雷卷。
霍亂步再勇猛,也決非雷卷之敵。
顧惜朝知道自己這次是死定了。
不過除了命運,沒有人可以确定自己是成、是敗、是胜、是負、是生、是死。
這時候忽听屋瓦上有人大喝:“顧公子別怕,我來救你!”一人飛身而下,仗劍和雷卷
戰在一起,卻正是“血監”候失劍。
另外三騎,卷蹄而至,只有中間那匹馬上有一大漢,大漢大呼道:“顧公子,我們來
了,快上馬。”正是申子淺。
霍亂步飛身而上,把顧惜朝馱在背上,他另跨上一騎,人叱馬嘶,放蹄疾馳,顧惜朝知
道自己得這些人之助,或能逃得一死,心下一放松,臂上劇痛,心中悲憤,終于暈了過去。
他能逃得了嗎?
能。
不但他能,就連宋亂水、馮亂虎、霍亂步和申子淺、候失劍全都逃得出去。
也許因為息大娘和雷卷他們要對付的,只是顧惜朝,顧惜朝一逃之后,他們既無心傷
人,也無意戀戰。
“連云三亂”等趁机逃去?
黃金鱗一見顧惜朝逃走,跺足嘆道:“怎能讓他逃去?不能放虎歸山!”發足要追,息
大娘作勢一攔,道:“算了。”
“算了!?”黃金鱗可比在場這些人都要急,因為他知道除非顧惜朝不复原,只要一旦
活得下來,一定會找自己報仇的。
──顧惜朝恨自己,絕對要在恨息大娘之上。
黃金鱗可不想輕易放過顧惜朝,也不敢輕易放過他,他不想再來一場“戚少商事件”重
演。
息大娘卻展顏一笑道:“他已斷了一臂,受了傷,何必要急著殺他?”
黃金鱗急道:“可是,如果他不死,遲早必會找我們報复的啊!”
息大娘點點頭,道:“對,就像戚少商一樣。”
黃金鱗覺得有些不對勁,當下強笑道:“不,戚大俠大人不記小人過,海涵闊量;大娘
也是得饒人處且饒人,不會深記人過。”
息大娘秀眉一挑,道:“哦?我倒一向小气慣了,銖輜必較,睚 必報,你不知道
嗎?”
黃金鱗強笑道:“不過,大娘和戚寨主已答應過在下,只要在下助各位誅殺顧惜朝,決
不計較過去的誤會,各位一向言而有信,想必會饒在下這一趟。”
息大娘一笑道:“言而有信?我果真言而有信,也不必建毀諾城了。”
黃金鱗臉色大變道:“你……武林中人,怎能出乎爾反乎爾的!”
息大娘淡淡地道:“你不但是武林前輩,而且還是手握大權的高官,當日答應過鐵手什
么話來?結果,在他束手就擒之后,不一樣把他折磨得死去活來?”
黃金鱗已明白了是怎樣一回事:
他讓顧惜朝踩進了陷階里。
而他自己也墜入了彀中。
“我是奸惡小人,”黃金鱗腆顏說道,他決定要不惜任何代价的活下去,對自己的“面
子”更不顧惜,“你們是英雄俠女,怎能跟我這种陰險小人一般見識呢?”
“好。”息大娘道,“我縱不守約,也尊重戚大哥向來都是千金一諾的。”
她寒著臉,一字一句的道,“你幫我傷了顧惜朝,我不殺你。”
黃金鱗登時放下心頭大石,正要圓說几句,忽听另外一個聲音森然的接下去道:“她不
殺,我殺。”
說話的人當然就是雷卷。
第一一零章 總帳
黃金鱗只覺得自己的頭很大,几乎要比這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還要大,而且很重,重得几
乎使自己的身体負荷不起。
他一見到這個人,他就覺得局勢無論怎樣發展,今晚都很難渡過,很難過得了去。
這一剎那間,他的感受是很奇特的:
他對這滿園子的花、滿院子的月、還有花前月下俏生生的英綠荷,都感到非常珍惜。
奇怪,人在平時都不會珍惜他所擁有的、他所得到的、他所朝夕相伴、垂手可獲的,但
到一些特別的時分,又會份外珍惜,份外不舍。
黃金鱗就是這樣子。
他依戀的看了看花,看了看月,也看了看英綠荷,仿佛有了點當年要考取功名時寒窗苦
讀的詠嘆和志气,然后橫刀向雷卷說:“你們既然食言,有多少人,一并上罷!”
雷卷陰陰沉沉地道:“大娘已說過,她和戚少商會守諾的,要向你复仇的,就我一個,
鐵手他不屑向你報仇。”
黃金鱗又有一線生机,豪情斗發道:“這么說,戚少商、息大娘、鐵手都不會向我動手
了?!”
息大娘即道:“是。”
黃金鱗大聲道:“那我只要打敗你,我就可以走了,是不是?”
雷卷一攤手道:“你就算打不敗我,只要逃得了,就盡管逃。”
黃金鱗連舞几刀,刀气浸凌,花落葉飄,他人在月下,握刀凝發,長須飄飛,很有一股
气派,一面凝注雷卷,一面以极低沉的聲音向英綠荷道:“你替我護法,小心息大娘。”
英綠荷也悄聲道:“是”
然后鐵如意一記猛擊在他背上!
黃金鱗大叫一聲,身子禁不住連沖三步,雷卷的拇指已捺在他的額上。
黃金鱗一刀砍出,雷卷已如蝙蝠般掠到息大娘的身邊,遙遙而冷冷的看著他。
天地搖幌,花葉搖蕩。
燭火狂搖。
月影閃幌。
黃金鱗覺得自己的頭好輕,比一根羽毛還輕,輕得几乎使他立足不住,他用刀尖支地,
吃力地指著臉無人色的英綠荷,艱難地道:“你……你也來暗……暗算我?……為什
么,……”
英綠荷白了臉,手執鐵如意,一步退一步的道:“你怪不得我,不能怪我。”
黃金鱗嘶聲道:“為什么!?到底為什么!?”
英綠荷狂搖著鐵如意,一味的說:“我也要活下去。我跟你在一起,一早就是他們的授
意。我在貓耳鎮已遭他們所擒,他們沒有殺我,便是要我今晚對你下手……”
黃金鱗覺得眼前一片深紅,看不清楚,他用手往臉上一抹,一手都是鮮血。
他慘笑道:“好,好……你們都騙得我……好……”
雷卷沉聲道:“不能說我們騙你。大娘、少商、鐵手,的确都沒出手。向你報仇的,确
只有我。英綠荷不是向你‘報复’的,她是向你‘暗算’的。我們并沒有食言。”
他冷冷的道:“因為你一向言而無信,我才跟你玩言辭上的戲法,正如你當日制住了鐵
手之后,任由人動手傷他,卻說你守約不動他一般。”
“惡有惡報,善有善報,若然不報,時辰未到。”雷卷的聲音對黃金鱗而言,是愈來愈
遠、自深黝漆暗里的回響:“這樣老掉牙的話,你想必听過,但不一定會相信。你信也好,
不信也好,現在都是你應報的時候,你還有什么話要說?”
黃金鱗不是沒有話說。
而是他說不出來。
顧惜朝說得出話來的時候,是因為刺痛。
刺痛還不是最難受的。
最難受的是斷臂的感覺。
──那感覺是失去的永不复來,他變成個獨臂的人,永遠帶著傷痕,永遠負著遺恨。
“連云三亂”都己聚集在一起,他們就在顧惜朝一家不為人所知的宅子里躲藏著,過得
一日得一日,過得一時得一時。
申子淺和侯失劍卻不贊同。
申子淺的意思是:“躲在這儿,也不是辦法,遲早會給他們找到,一定要逃出京城,找
個地方躲起來,俟顧公子傷勢复原時,再圖報仇大計。”
侯失劍的意思是:“現在再不逃出京城,恐怕就再也逃不出去,朝廷既已讓他們為所欲
為,早晚會下諭抄家滅門,顧公子不如趁現在潛出京城,要安全多了。”
顧惜朝對他的義父傅宗書所為,已完全絕望,而義兄黃金鱗的暗算,更使他戰志全潰,
申子淺和侯失劍對他有救命之恩,他們的話,他自然信任听從,于是打算离開京城。
申子淺道:“這樣走可不成。”
侯失劍道:“而今顧公子你已聲名狼藉,天下所大,只怕難有容身之所,不如趁皇上未
下旨抄家之前,把金銀錢財、物業珠寶,全換成值錢家當軟細,逃离京城,運用這筆錢財,
他日要圖复起,也較有個底子。”
顧惜朝傷痛之余,不暇細思,只覺有理,便要著“連云三亂”去辦理變賣產業一事,申
子淺卻道:“這件事,三位不妨指引協助,但交易仍由我們著手較好,不然,三位一旦出
面,很容易讓人看出,顧公子要挾款潛逃。”
侯失劍生怕顧惜朝不放心,便安慰道:“我們已是同一船上的人,我們救了顧公子,他
們會放過我倆嗎?万一皇帝降旨,我們也是朝廷欽犯呢!我們現在是誰也离不開誰,多一點
銀子,好一點花用,這還是依托顧公子門下的福蔭呢!”
顧惜朝到了此時此境,也不由得他不信任這几個人,只好暗囑“連云三亂”留意一些,
便放手讓他們去辦理了。
于是,侯失劍和申子淺便离開了他,帶著顧惜朝授意變賣的財產,“連云三亂”一向都
留下兩人在;日宅子里看守并照顧顧惜朝,那天下午,宋亂水被毆得臉青鼻腫的連跌帶爬地
跑了回來,向顧惜朝報告:
申子淺和侯失劍已挾款揚長而去。
顧惜朝听了以后,不要人相扶,走出院子來看天。
天依舊,云依舊。
天到底有沒有情?
上天究竟讓不讓他活下去?
然后他轉身發令:“我們出城去!”
──縱然沒有錢,縱使為人所騙,但只要能逃出京城、逃出生天,他就有希望活下去,
有希望報仇!
他們潛逃出城,一路來,晝伏夜行,披星戴月,顧惜朝傷勢嚴重,又不曾好好歇息,傷
口不斷惡化,但他都咬牙苦忍。
因為他想起戚少商。
戚少商也斷了一臂,渡過漫長的逃亡歲月。
他忽然很了解戚少商當時的心情。
──這世界上,可能沒有一個人,能比他更了解戚少商,也沒有比戚少商更了解他此刻
心情的人。
他咬牙苦忍,單臂執鞭,渡過山、涉過水,走過很遠很遠的地方,走過很多很多的地
方,去投靠過很多很多的人,但都遭人白眼、嚴拒、甚至意圖把他們擒殺。
顧惜朝這才完全了解一個人失勢以后的遭逢:有酒有肉多兄弟,患難貧病無一人!
不過,他決非“無一人”!
他還有“連云三亂”。
他到現在才知道,這三個親信弟子:馮亂虎、霍亂步、宋亂水對他有多么的關怀、多么
的忠心、多么的難能可貴!
他在心里發誓:只要自己有一大能再有出頭之日,他一定要好好酬謝他們,一定要全力
報答他們三人!
可是,眼前還是走不完的長路,分不清的仇人,永遠沒有終止的逃亡,以及一不小心就
會中伏的陷阱。
他知道戚少商等人仍在追殺著他。
他要活下去。
所以他盡一切所能的逃亡。
只要能活,付出再大的代价他都愿意。
他逃得很艱辛,很困苦,但他仍是要逃,仍然在逃。
無盡而不斷的逃亡。
直至有一天,他逃到了八仙台,遇見了吳雙燭,吳雙燭一見他來,几乎認不出他來,及
至認出他以后,便勢烈的道:“你來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我這儿的人,都是你的人,
沒有人可以不得我同意,敢傷你一根頭發。你安心住在這儿罷,不必再逃了。”
顧惜朝听到了這句話,忍不住哭了出來。
哭出聲來。
你從來不敢相信一個大男儿會哭成這樣子。
顧惜朝自己也不相信。
要是在從前,他也許根本不相信,像他一個這樣的人,也會流淚,而且會哭成這個樣
子。
吳雙燭為他“洗塵”,為他准備了一場“夜宴”。
顧惜朝好久沒有這樣餓過了。
而且好久沒有這般松弛過了。
他的神經一直繃緊著,快要繃斷了。
在這儿,他的确可以好好的吃一頓,好好的松弛下來,好好的養傷。
一路上,他想松弛,當然不敢,想吃一頓好的,也沒有銀子,想要打家劫舍,又怕惊動
仇人,所以步步為營,宁愿捱餓,也不敢輕舉妄動。他的傷一直都在痊愈,但不經徹底的休
養,仍好不全。
現在他已洗了澡,身上的臭气已去,大吃了一頓之后,他感覺得自當日秘岩洞一役后,
第一次有了重振的決心。這時吳雙燭就站起來,向与宴的江湖朋友笑道:“我們這位顧公
子,在武林中,是個极出色的人物;在官場上,是個了不起的人。”
大家都附和、拍掌歡呼,顧惜朝居然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腦中不禁出現當日他在連
云寨威風和官場上得意的情形,一一如歷在目。
“這位顧公子能夠扶搖直上,平步青云,全靠八個字,那就是:”吳雙燭臉上的笑容凍
結了,“賣友求榮,心狠手辣。”
顧惜朝本正向人敬酒,現在已沒有人向他舉杯,人人都冷著臉色冷冷的瞧向他,眼神充
滿卑夷与不屑,有人甚至已向地上吐痰。
“當日,我們四叟助他逮捕犯人,他借我們這儿行事,但卻先殺了巴老三,又刻意讓老
四送死,再不顧道義,射殺劉老大;”吳雙燭的語音轉而凄厲,“各位,你們來評評理,像
他這种人,該不該去幫他?他淪落到這個地步,是不是可以說:上蒼有眼!”
顧惜朝已抬不起頭來。
他的手也在抖著。
他急躁地呼道:“亂虎、亂步、亂水!”
霍亂步、宋亂水、馮亂虎一齊步了上來。
“我們走!”顧惜朝气急敗坏的道,“我們离開這儿!”
可是他才站起來,就咕嚕一聲滑倒下去。
“這种毒藥叫‘笑迎仙’,是息大娘從尤知味那儿學回來的,尤知味那兩位結拜兄弟自
從知道你臨陣逃脫,任由尤大師被擒于安順棧后,他們一直都想向你報复,你已經領略他們
報仇的手段了罷?”吳雙燭鐵青著臉色道,“這毒藥毒不死人,可是只叫你
比死還痛苦,痛苦得非自盡不可。”
人都散去了,燈影依舊,場中只剩下了白發矍爍的吳雙燭。
顧惜朝只覺痛苦難宣,五臟如焚,嘶聲道:“三亂,動手!”
“好!”宋亂水一拳,把顧惜朝打飛出去。
他的鼻子再度碎裂。
血水不斷的慘迸出來,使他喉頭嗆咳不已。
他忍著痛,去拔斧,斧不在,只好拔刀,刀也不在。
刀在霍亂步手里。
斧被馮亂虎執著。
顧惜朝已被徹底的擊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一個人就算是真的完了,也不比他知道自己“已經完了”更來得絕望。
他想掙起來,可是痛苦又教他倒在地上,像蝦米一般的蜡縮著、抽搐著。
他還清清楚楚听見“連云三亂”說的話:
“你這個破敗星,跟了你,真是倒八百輩子的霉!”
“我們早就想放倒了你,可是答應過戚寨主,一定要假意服侍你,直至讓你捱到八仙
台,見著了吳神叟,才可以露出身份!”
“我們跟申子淺、侯失劍早就串通好了,否則,他們怎么不殺了你?我們又怎會跟你吃
這些苦!”
顧惜朝掙扎著,輾轉著,尋到地上一口酒罐子,他用頭把它撞破,撿起一塊碎瓷片,手
顫動著,就要把瓷片尖口往脖子上割。
忽然,有人執住他的手。
然后讓他聞一瓶東西。
他大力而急促地吸了几口之后,体內的劇痛就漸漸而神奇地消失了。
那人又遞給他一柄小斧,一把小刀。
他執著刀,攏進袖里,再緊緊的握著斧,然后才鼓起勇气,往上看去:
那是一個俊逸、落寞、風霜的獨臂白衣人。
戚少商。
“現在你是獨臂,我也是只有一條胳臂,你的傷也好了八成。”戚少商道,“你怀中有
斧,手中有刀,我掌中也有青龍劍,你已眾叛親离,我也給你出賣過……”
他在月下慢慢的拔出了長劍,青鋒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我們正好可以決一死戰,算
一算總賬。…
他們已到了結算總賬的時候。
人來到世上,這賬總會算一算,只看遲早,只不知或賒或賺。
第一一一章 尾聲
清晨。
他坐在裝有木輪的轎子里,遙望易水寒江,一片空蒙,衣袂微微飄揚,水花微微沾濕了
他的衣衫。
他有一雙多情的眼。
但他的外號卻叫做無情。
他顯然在易水江邊等人。
他等誰?
他等的人已經出現。
疲憊、倦乏的從八仙台海府那條迄迢長道上,緩緩的走來。
他仍年青、俊秀,但臉上的風霜,已使他令人感到歲月的遺憾、深情的余恨。
他不疾不徐,信步走來,神情仍是傲慢而洒然的,但身姿卻流露出一种疲乏与無依。
無情向他點頭,“你要我交給赫連春水和息大娘的信,我已經叫鐵劍和銅劍交去了。”
戚少商微弱地道:“謝。”他只說一個字。英雄相知,本來就不必多說廢話的。
無情道:“我沒有問過內容是什么。”
戚少商道:“你沒有問。”
無情道:“我也沒有拆開來看。”
戚少商道:“你當然不會這樣做。”
無情道:“可是我卻能猜到里面說的是什么。”
戚少商沉默。
他沉默起來就像一個老人。
“天若有情天亦老,秋云無雨常陰。”無情道,“多情卻總似無情,情到濃時情轉薄。
你不想再拖累息大娘,所以在信里咐囑大娘和赫連公子早日結成連理,而你自己……”
他頓了一頓,才接道:“或許求死,或許為僧,或許飄然遠去。”
戚少商的目光又到了遠方,那水意迷蒙、逆風透寒的所在:“為了我,已經死了很多
人,其中有我深愛的,有我敬重的,也有深愛著我、敬重著我的人,他們都死了,而我仍然
活著……”
他似乎在笑:“你說,我活下去,還為了什么?”
無情嘆息。
“我知道我勸不了你,”他說,“正如我勸不了二師弟重返京師一樣。”
戚少商道:“你不必勸。”
無情道:“希望有一個人能勸得了你。”
戚少商道:“誰?”
無情用手遙遙一指。
只見江畔,有一位蓑衣老翁,正在垂釣。
水流急湍,惊起千堆雪,水花四濺,那人卻在浪下岩上,面對万濤沖激,卻像獨釣寒江
雪般的宁謐。
戚少商向他望去的時候,那老翁也正好半轉過身來,向他招手。
戚少商不由自主的走了過去。
他跨過岩石,走過河溝,走近老者。
老者有一雙深遂的眼,里面有人情,有世故,有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老者問:“你可有殺了他?”
戚少商搖首。
老者眼中已露出嘉許之色:“能殺人之劍,只不過是利器;能饒人之劍,已屬神兵。你
在武學上的境界,跟你人格上的修為一樣,又高了一層。”他頓了頓,微笑道,“希望有一
天你能施活人之劍。”
戚少商突然知道眼前的人是誰了。
他感覺到震動,但更大的感受是崇拜。
老者說:“鐵手對追捕的生涯,已感到厭倦,固為這些月來發生的事,使他的心亂了,
他分不清究竟誰才是捕?誰才是賊?到底為什么要抓人?為什么要被人抓?”他遙望水天一
線之處,撫須道,“他遇上這些問題,除非在心里已找到了答案,否則,誰也不能把答案強
加諸于他心里。”
戚少商道:“我明白。”
老者突然直視他:“可是你呢?”
戚少商微微一怔:“我?”
老者把魚竿、魚簍,全丟入江里,“江湖風險多,正道危途,難分西東,終要人去持劍
衛道,你呢?”
戚少商道:“我……”
老者矍然道:“你已大悲大哀,大起大落,也大徹大悟,你要了此殘生,還是要以此殘
生有所作為,這就由得你自己選擇了。”
他頓了一頓,一字一句的道,“我們暫時少了鐵手,但需要你一劍擎天的獨手。”
戚少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我……”
江水卷涌,拍擊岩石,發出巨響,淹沒了他的語音。
風清寒。
江水急。
無情在遠處,衣袂翻飛,雖然听不清楚一老一少的兩人在說些什么,正說到那里,但見
他們仍在說著話,說著事情……
在無情的眼里,江水那端的一片空蒙之外,也有一片艷紅的色彩,在他心胸里的長空掣
著雙刀,展綻英姿。當然,她身旁不有一個穿著厚厚毛裘的男子。
無情忽然想到不久前戚少商告訴他的四句詩:
終身未許狂到老,能狂一時便算狂;
為情傷心為情絕,万一無情活不成。
他覺得他很了解戚少商藏在心底里最深處的意思。也許在那儿,情感的翻涌,要比這江
水的怒濤還要激烈。而他也感受到了,一如這逆風吹浪,直把他衣袂吹得直貼肌膚一般。
完稿于一九八六年一月甘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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