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少》


    
     一  武林規矩
    
        “你要習武藝﹐必須要有名師指點﹐一定要按部就班﹐循規蹈
    矩﹐修心養性﹐聖人之道務要勤習﹐要聽從師父的教導﹐方才有望。”
        小時候﹐關貧賤的老爹這般對他諄諄告誡。關貧賤本來不叫關
    貧賤﹐叫關福財﹐但因為他後來在一那群世家子弟出身的師兄弟里
    算是最貧寒的﹐所以人人都管他叫關貧賤。關貧賤的爹是個種煙草
    的老人﹐妻早喪﹐他自己抽著旱煙﹐煙桿子已老舊得舖上了一層厚
    垢﹐是凡十年來拿在農大的手上的結果﹐關老爹的人﹐就像這煙桿
    子一樣。
        那時關貧賤才十歲。
        關貧賤少年時的第一個師父﹐也對他說過﹕“要練武功﹐耽在這
    鄉下舞刀弄槍﹐是搞不出名堂來的﹗要嘛﹐就去跟當今十一大門派
    投師學藝、一出就來身價百倍。最好就是投身少林、武當﹐這兩大名
    門正派﹐弟子最多﹐聲譽最隆﹐凡自這兩家出來的﹐莫不教江湖中人
    最仰萬分……要不然﹐你自學成家﹐到“振眉師牆”去﹐打倒了今年
    的牆主﹐就可以名震天下﹐不過這是做夢啦﹐哈哈哈…”
        說到這里﹐關貧賤在鄉間的師父──敞開著毛茸茸的胸肌﹐還
    挺著大肚子──禁不住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聲音笑了起來。
        “振眉師牆”是當今武林人角逐的最高目標﹐一旦能得到了“牆
    主”之稱﹐是學武人一生最高的殊榮。別說他自己──就算他自己
    的師祖的曾太師祖﹐武功再好上百倍﹐只怕在那種天大的場面里
    也走不過三招就被轟下台來。所以對他這個鄉間教教農家子弟拳
    腳的‘師傅’看來﹐他剛才是說了一句笑話。
        那時候關貧賤才一十三歲。
        到了關貧賤“真正的”師父﹐也這般說著﹕“所謂‘百日練刀﹐干
    日練槍﹐萬日練劍’﹐一定要按部就班的去勤加練習﹐刀快而利。一
    個練得不好﹐傷不了人反而傷了自己﹔槍長難熟﹐一個疏失﹐給敵人
    搶進﹐那就小命丟了不打緊﹐辱沒師門才真糟透﹗至於劍嘛……這
    是高手的神器。在我們青城劍派來說﹐以劍為名﹐便是以劍為榮﹐我
    們的劍法﹐可以說是獨步天下﹐練得精時﹐可以十步殺一人﹐千里不
    留行……嘿嘿嘿……”
        說到這里﹐青城派當今“吟哦五子”中的“禮樂一劍”楊滄浪覺
    得口舌有些干澀﹐怕如此說下去﹐不能動人﹐所以干笑了幾聲﹐拂了
    拂袖﹐遮臉呷了一口茶。
        這口山茶的清香直沁人腹腔去後﹐楊滄浪才非常暢快地舒了
    一口氣﹐他青城派中位居老四﹐“吟哦五子”在江湖上﹐可說是有頭
    有臉的大俠﹐他自己能身列期中﹐自然也是江湖上響當當的角色
        “嘿嘿嘿嘿……”他先把剛才的笑聲接下去﹐才不致於讓人以
    為他的笑聲曾經中斷過。憑他的內力那麼渾宏﹐笑聲又怎可能會中
    斷呢﹖嘿﹐嘿﹐不可能﹗
        楊滄浪在太師椅上將膝一升﹐背肩斜靠檀木椅背上﹐身形斜
    惻﹐自覺這姿勢甚有武學大宗師風味﹐心中也頗躊躇滿志﹐便道﹕
    “…還有﹐沒有練刀之前﹐還得先練十年八載拳腳﹐幸腳未習之
    前﹐還要練他個五六年根基﹐根基夠了﹐再花兩三年練氣﹐然後再來
    練力﹐否則有氣無力﹐或有力沒氣﹐都是西貝貨﹐終究不行。”
        他的一干弟子聽了﹐都臉有苦色。練武功那麼難﹐真還不如去
    算是入室子弟子﹐已是三生有幸。想外面不知還有多少人﹐渴望們
    身入青城而不得﹐你們因資質不錯﹐才算能拜到我這邊來受教﹐你
    們只要能練得個藝成下山﹐也算是名江湖中誰人不羨的俠少了──”
        這十一二位年輕弟子﹐都是千中挑十﹐百中挑一甄選出來的﹐
    的確大多資質聰悟﹐受人舉保而入青城。剛入青城﹐盡做些燒飯生
    火打雜的事兒﹐待了半年後﹐青城派較早入門的弟子負責調教他
    們﹐又教導了半年﹐才選出其中最有耐心﹐又勤快﹐而且底子好、資
    質高﹐加上家世厚的人﹐撥入“吟哦五子”門下。
        當然最好資質的弟子﹐都交給掌門人“春秋一劍”邵漢霄了。但
    其他弟子﹐也是精挑細選﹐吃不起苦頭的﹐繳不起課銀的﹐早已被逐
    出山門去了。誰也不願意浪費他們寶貴的時間﹐來調練一批又蠢又
    鈍既不聽活又沒家聲的弟子。
        武林中各門各派﹐此消彼長﹐若不積極培養自己的實力﹐很容
    易就會被其他門派所並吞。
        若一個門派中﹐沒有新生一代的有力後嫡﹐在江湖上、武林中﹐
    都很容易受人忽略。吃不開去﹐而且也一定要將本派武功去陳出新
    的後起秀﹐來將本門武術發揚光大﹐方能在武林屹立不倒。
        ──只是弟子若咀咀駐啡有青出於藍之勢﹐卻又使老師傅們
    感到威脅。
        基於這點﹐武林中便都是門規森嚴﹐免得有叛師逆宗的丑事﹐
    而師兄弟之間也各懷異端﹐來討好師父的歡心﹐使師父能盡悉傳
    授。
        只是師父們也精得很﹐總不肯道出了竅門﹐對每個人至少留了
    一手。
        更重要的是﹐武林中對世家顯赫的子弟的加入門派﹐也十分重
    視﹐武林中人﹐愛惜名譽的﹐都不願與盜匪勾結﹐官府方面﹐礙於恐
    遭俠道中人不齒﹐也少往來﹐所以更喜收一般名門世家之弟子﹐來
    扎穩自己的基業。世家中人的子弟投入哪一門派﹐自然便支持那門
    派了﹐武林中人也一樣要有銀子才能過活﹐而且要發揚光大一派一
    系﹐門面、人手、宣傳﹐籠絡各界地頭﹐往往都非財不行﹐非要有官商
    大力支持不可。
        三年前青城派在賑濟黃河兩岸災難大出風頭﹐便是因為青城
    弟子中有個徐虛懷之故。徐虛懷是柳州大財主徐大善人的長子﹐徐
    善人登高一呼﹐所募集的銀子﹐都以青城派的名義捐了出去。青城
    一脈﹐因而被江湖中人捧上了天﹐徐虛懷也因而順理成章地成為青
    城派掌門人邵漢霄的入室首徒了。
        能夠晉身天下十一大門派中的青城劍派里﹐而且隸屬“吟哦五
    子”的門下﹐實在已是極其光采的事兒了。這次歸入“吟哦五子”之
    四“禮樂劍”楊滄浪的徒弟﹐總共有一十二人﹐大部分都是大富大貴
    之家的小弟﹐小部分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鏢局局主之了、山寨寨主
    之弟、知州事之表親……之類的關系﹐加上聰明好學、善於奉迎﹐才
    能進得這門來。
        其中當然也不例外。例外的只有兩個人﹐一個青城派家僕之子
    騰起義﹕另一個是望子成龍、克勤克儉的農夫﹐將辛辛苦苦賺來的
    錢銀﹐送唯一的兒子入青城派﹐而他兒於也不負他所望﹕聰明、勤勞
    上都守得穩﹐而且任勞任怨﹐所有的打點賂銀﹐也勉強應付得過去﹐
    青城職長的人見這人少年精乖伶俐﹐又清苦鯁亮﹐便也保他入“吟
    哦五子”的門下。本來以他競技考較的成績﹐應名列長門弟子﹐但因
    無顯赫家世﹐而被擠了下來﹐成了楊滄浪門下的十二徒弟。他就是
    關貧賤﹐其時一十七歲。
        “嘿嘿嘿嘿﹐”楊滄浪見弟子們臉有難色﹐便決意要嚇他們一
    嚇﹐故意說得繪影繪形。
        “要學上乘的武功﹐就得花一生心血﹐苦得緊哩﹐不是一門子愛
    搶拳使棍的急脾性就能一蹴即成的。若不痛下決心﹐流血汗﹐回去
    念古人書嘛﹐那也行……不過嘛……讀書也得要考試。貢舉中的進
    士、九經、五經、開元禮﹐三史、三禮、三傳、明經、明法等科﹐有哪樣
    你在行﹖筆試﹐口試﹐州試﹐禮試、京試﹐殿試……憑你們這些料能通
    得過哪個試﹖到時候回過頭來易腸鍛骨﹐早老不中用了羅……”
        楊滄浪就這樣﹐一面挖著鼻孔﹐一面教訓他的徒弟們﹐關貧賤
    便在這種恐嚇和調教下﹐過了整整七年。
        七年之後的他﹐因為專心﹐跟四個師兄﹐已練到了青城派最難
    修習的劍術。
        十二個兄弟之中﹐因吃不下苦頭﹐或沒這個耐心﹐半途“另謀高
    就”去的﹐就有七人之多﹐恰巧等於是一年走掉一個。
        關貧賤自小就知道進取﹐勤奮用功﹐他沒有任何家世根底﹐擠
    在一群紈挎子弟中習武﹐自然是受盡欺凌﹐忍辱負重﹐卻學了不少
    武藝。他的聰明﹐在鄉間當然可以算是數一數二﹐但在這群聰明人
    中﹐他就顯得十分魯鈍﹐他之所以還能在青城學藝﹐完全靠他的專
    心、熱衷、勤勉而且也肯替師門跑腿、工作。逆來順受、任勞任怨。
        能夠在青城學藝﹐對關貧賤這等窮家子弟而言﹐當然是極大的
    幸運﹐關貧賤當然知道這點﹐也珍惜這點﹐所以他練得最是用心。
        師父和師叔伯等﹐本來對他的家世清寒﹐十分鄙夷﹐但見他虛
    心學習﹐舉止謙恭﹐事事誠心正意﹔也沒多為難他﹐最多遣他干點粗
    活兒罷了﹐授藝之時﹐除了對一些寵兒特別耐心眷顧外﹐還算一視
    同仁。
        至於同門師兄弟﹐只剩下了五人﹐這五人之中﹐除了下人後嫡
    滕起義﹐其余三人﹐全是有錢有勢人家的少爺。
        大師兄是“天獅鏢局”河南、河北、陝南、山東六十二家鏢局的
    總局主“吼天獅王”牛耕田的獨生子﹐叫做牛重山。二師兄是黑白二
    道都罩得住、吃得開的綠林“金龍堂”大堂主蓋霸天的二子蓋勝豪﹐
    三師兄是湖北大賈豪壽歸祖的三公子壽英。四師兄便是青城派家
    丁的兒子騰起義﹐關貧賤排行老麼。
        幾個師兄弟對他﹐開始甚是厭惡﹐動輒頤指氣使﹐少時關貧賤
    被欺負得實在受不了﹐躲在毛坑旁抽抽噎噎﹐幾個師兄便虛聲恫嚇
    他﹐不准他把事情讓師父知道。
        總算七年過下來﹐師兄弟間也有了感情﹐由於關貧賤勤奮精
    專﹐反而能悟別人所未悟的﹐幾個師兄武功竅門有不懂之處﹐他都
    詳加點撥﹐事後又不居功﹐不計煩勞﹐樂意為師父師兄們用些事兒﹐
    他們對他也因而大為改觀﹐有了結納之心。
        初來的時候﹐他們喚他作“小賤種”﹐而今已改口叫“小賤”。下
    面的一個“種”﹐總算已忍住了沒有叫。這對關貧賤來說﹐已是感
    激莫已的事了。
        七年練下來﹐總算練到了劍法﹐師兄弟五人盡心潛修劍法﹐而
    關貧賤跟那四個師兄﹐卻在心坎里埋下了一個極大的疑團﹐一直藏
    在心里﹐沒有問出來﹕
        ──難道練武非要這樣不可嗎﹖
        ──練武只有這一條路嗎﹖
        關貧賤心里﹐反反復復﹐這樣地自問著。
        他由小到大﹐除了熱衷武藝﹐也花了不少時間讀經史子集﹐其
    他的時間﹐也都在忙著﹐這樣才換得來別人容讓他待在這里──惟
    有這樣﹐他才能對得起年老了還要佝僂著身體﹐在種植煙葉的老
    父。
        由於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學習上﹐所以他覺得他所學的不
    夠﹗
        不但不夠﹐而且太慢﹗
        ──一定要百日才能練刀﹐千日才能練槍﹐萬日才能練劍嗎﹖
        ──為什麼一定要練習那麼多龐雜的東西﹖專心一致﹐練熟一
    樣兵器﹐不是更有效嗎﹖
        ──對敵時﹐難道每次都是將所有的兵器都攜帶在身上麼﹖練
    那麼多種武功﹐難道與人搏斗﹐每次都是將這數千招式一一使出﹐
    才能決定勝負嗎﹖
        ──如果練劍﹐一定要練那麼多劍、對拆嗎﹖難道對敵對﹐雙
    方還是一樣一招一式在來嗎﹖就像搭配套拳招式時一樣﹖
        ──青城派習武﹐每個月一小考﹐每三個月一大考﹐每一年全
    派較技﹐十年之後﹐方能下山闖江湖﹐而且一定要被“武學功術院”
    所認可。才能算是武林中的“俠少”。
        這過程究竟是真正在練武﹐還是把練武的目的行俠仗義變為
    追名求利﹖
        ──這佯的話﹐為什麼還要習武﹖
        ──如此下去﹐武藝不是非要人認定的才能算武藝﹖要是新創
    的招式﹐豈不是成了叛逆﹖這樣的武功﹐難道不拘泥死板﹖
        ──成名真的只有這樣一條甬道嗚﹖通過一連串的考較﹐一大
    群的人認定﹐還有人緣、家世、樣貌……如果這樣就成了“俠少”﹐那
    “俠”字﹐豈不是並非看武者的行為品端、武功高低而定﹐反而是看
    他循不循規、蹈不蹈矩﹐聽不聽話、討不討人歡心而定了。
        如此的話﹐跟“俠”字意義的活潑、創意、神采淋漓、元氣充沛﹐
    不是大相徑庭嗎﹖
        關貧賤憑著他自己所讀來的一點點學識﹐一直在反復思索著
    這些問題。不過他一直不敢表達出來。
        有一次他向師父問過﹕“為什麼要用‘踏雪尋梅’呢﹖我記得青
    城入門拳腳技法中有一招‘彎弓劈掛’﹐不是可以用來破這招‘落花
    飛雪’嗎﹖”
        那時大師兄牛重山和二師兄蓋勝豪正在對拆。大師兄以青城
    “雪雨劍法”第二十九式“落花飛雪”劍尖疾抖﹐飄刺蓋勝豪﹔這一招
    “落花飛雪”﹐使來要如飄逸有致﹐溫文靈動﹐牛重山牛高馬大﹐壯得
    如一頭枯牛一般﹐使來已十分尷尬﹐所幸他功夫扎得根深﹐所以還
    勉強可以成招。
        但是蓋勝豪可慘了。青城“雪雨劍法”第二十九式“落花飛雪”。
    原只有第三十式“踏雪尋梅”可以破之﹐只是”踏雪尋梅”這一武要
    使得溫良有致﹐足不陷雪﹐劍意瀟湘方可﹐蓋勝豪短小精悍﹐能將青
    城一十六路“九死一生”空手入白刃短打撲拿拳法使得如狂雨驟
    □﹐但要使這一式“踏雪尋梅”﹐可謂左支右黜﹐幾次都摔了一身稀
    巴泥。
        於是關貧賤心中靈光一閃﹐青城派中初中入門有一招叫做“彎
    弓劈掛”﹐也沒有什麼花巧﹐只是彎弓步﹐一個倒沖天拳砸下去﹐如
    果拿著劍來使﹐這一劍劈下去﹐至少可以震開“落花飛雪”的主勢﹐
    只要震歪了劍勢。“落花飛雪”的余式便展不開去了。這樣失為一
    種“落花飛雪”的破法﹐既容易、也簡單﹐而且有效﹗
        誰知楊滄浪一聽﹐劈手就在他腦勺子一擊﹐用煙桿子篤篤篤敲
    著他的額頭﹐罵道﹕“你以為自創奇招﹐好了不起是不是﹖”楊滄浪震
    怒非常﹕這小子以為他自己可以教訓起師父來了﹖﹗想當年我向師
    父也提過這類子話﹐連額頭都打腫了一個包﹗這小子好大的狗膽﹐
    不挫挫他的銳氣﹐不知道什麼是長幼有序、尊卑之分、武林規矩﹗
        “告訴你﹐渾小子﹐咱青城派的劍法名震天下﹐便是因為變巧繁
    復、巧變無窮﹐只要你勤練﹐便有至高的造詣﹐急不來的﹐你看我使
    這一招──”
        “刷”地一聲﹐楊滄浪使起“踏雪尋梅”﹐自有孤高傲霜﹐顧盼自
    豪之勢。一時弟子們都如雷般喝起彩來﹐楊滄浪自覺他使這一招﹐
    也足可睥睨萬物。氣定神閒﹐便得意洋洋他說﹕“你看﹐由我使這一
    劍﹐便又不同了。我們青城派的武功不但要能破敵﹐而且要使得漂
    亮﹗”
        關貧賤心中還是在想﹕您武功高﹐練了幾十年﹐這一招至少也
    浸淫過十年﹐自然中式中矩了﹐但是……但若是似自己的武功低
    微﹐使“彎弓劈掛”﹐不是更簡便直接、更有力有勁得多﹖
        關貧賤當時心里想著﹐自然不敢說將出來﹐楊滄浪見關貧賤默
    不作聲﹐以為他心悅誠服了﹐摸劍嘿嘿子笑了幾聲﹐道﹕“武林有武
    林規矩﹐江湖有江湖道義﹐你什麼都不懂﹐就少出點子﹗”
        楊槍浪指著演武廳上所繪的人像﹐向關貧賤罵道﹕“你曾太祖
    師爺爺﹐乃是當年大俠蕭秋水的生死之交﹐我們這一脈劍法﹐都自
    他劍術上傳下來﹐他的劍法﹐天下誰人不敬﹖誰敢不服﹖你少動沒
    出息的腦筋﹐多勤練勤練吧﹗”
        關貧賤知道曾太祖師爺爺﹐就是當日武林人稱“千手劍猿”藺
    俊龍﹐關貧賤對曾太祖師爺爺的武功﹐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尤其
    對他的俠義胸襟﹐更是景仰無已﹐師父搬出曾太祖師爺爺來說﹐關
    貧賤立刻便折服了。
        ──是啊﹐這些粗淺道理﹐師父等武術出神入化﹐又怎會不知﹖
    既知又怎會騙自己﹖一定是怕自己誤入魔道﹐故此才苦口婆心地勸
    諭﹗
        關貧賤便打消了懷疑的念頭。直至數個月前﹐師兄弟較技時﹐
    他先與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比斗過﹐僥幸都勝了下來﹐輪到和
    “吟哦五子”中二師伯“尚書一劍”魏消閒的大弟子徐鶴齡登場﹐徐
    鶴齡就是那使青城派聲威大振的柳州徐大善人之二子﹐他哥哥成
    了青城掌門人“春秋一劍”邵漢霄的入室弟子﹐徐大善人便要求他
    的次子徐鶴齡作“吟哦五子”中老二的門人﹐如此兩兄弟所學不同﹐
    他日才可以“雙虎霸門﹐光大徐家”。
        徐鶴齡習武﹐便遠不如他哥哥徐虛懷來得踏實﹐雖然身法靈
    動﹐出招歹狠﹐動輒如赴生死之決﹐但要擊敗關貧賤﹐誠非易事也。
    最後徐鶴齡發狠要戳關貧賤雙目﹐關貧賤一直忍讓﹐至此按捺不
    住﹐在那生死一發間﹐所有的武功﹐都不及應變。便將他自己平日蹲
    茅坑中﹐無事可作時﹐但見蒼蠅蚊子齊飛﹐他便創了一種“神手拍
    蚊”﹐又快又疾﹐輕易打死所有的蚊蠅。這一招在危急間使了出來﹐
    “啪”地摑了徐鶴齡一巴掌﹐然後一腳將他踹了出去。
        徐鶴齡哇哇大叫﹐徐虛懷見弟子落敗﹐也沉下了臉。“尚書一劍”
    魏消閒重重地哼了一聲﹐楊滄浪知道得罪了二師兄﹐這下可令他掛
    不住臉﹐當下一個箭步躍出去﹐打了關貧賤一個耳光﹐跺腳大罵道﹕
    “你……你這個畜生…偷偷去學了什麼武功回來﹖﹗”
        關貧賤摸著熱辣辣的臉﹐當場被打﹐又不知自己錯在哪里﹐心
    里很不好受﹐囁嚅道﹕“是……是我自己平日…﹒在茅坑里沒事練
    著玩的……”
        青城派的年輕弟子聽了﹐都忍不住﹐尤其是女弟子﹐少不更事﹐
    “撲哧”地笑出聲來更不在少數。
        楊滄浪見他這般說﹐一怔之下﹐也覺得好玩﹐哈哈笑了幾聲﹐卻
    見二師兄依舊板著臉孔﹐回心一想﹐這小子在茅坑中所自創的招式
    都能勝過青城武功﹐這還得了﹖當下勃然大怒﹐“批批啪啪”摑了他
    幾巴掌﹐罵道﹕“死東西﹐不學好﹐天天去學不三不四的雕蟲小技﹐我
    摑醒你﹗”
        那二師兄魏消閒見門下大弟子居然給四師弟的小徒打得敗下
    陣來﹐心里很不是滋味﹐陰森森地加了一句﹕“雕蟲小技﹖這自己創
    的武功能打敗青城正統武藝﹐這‘雕蟲小技’可了不起得很呀﹗”
        楊滄浪一聽﹐手里更是勤快﹐一面打一面重復地在狠狠罵著﹕
    “我劈面給你幾個大耳括子﹐打得你省省心﹗”心里是怕二師哥動了
    真怒﹐他對這徒兒其實也是愛惜﹐打敗了二師哥的得意門生﹐他算
    教導有方﹐臉上大大光彩﹕這寶貝徒弟可是打得失不得的。
        關貧賤自是咬緊了牙關苦挨。那一次打得葷七八素﹐慘不堪
    言﹐幸好掌門師伯畢竟是個明事理的人﹐喝止了四師弟﹐邵漢霄心
    底里﹐對這個既無□赫家聲樣貌又不如何的弟子﹐有了深刻印象。
        所以這次下山﹐關貧賤才會有一道去的機會。
        這趟下山﹐在全部一百二十四新進門人中﹐只選出十三個人﹐
    關貧賤居然就是其中一個代表﹐不能不說是一種殊榮。        
    
    
                      二  看竹何須問主人
    
        關貧賤之所以能參加這次一十三人下山“替青城派揚威立功”
    的行列﹐一般都認為是托那次關貧賤打敗徐鶴齡的福。這次下山的
    名單﹐是掌門人邵漢霄親訂的﹐邵漢霄曾目睹關貧賤三兩下手腳利
    落地擊敗徐鶴齡﹐邵漢霄打從心里覺得﹕孺子可教。
        但是魏消閒當然對他大師兄的作法﹐很有些不滿。他在“吟哦
    五子”中可以說是功高震主﹐每次青城有事﹐他都不匱遺力﹐呼馳敵
    陣﹐邵漢霄一向念其功高。
        當一個掌門人﹐不是武功第一那麼簡單﹐還要上上下下都吃得
    開、支持者遍布﹐而且要有力﹐更要有班底才行﹐邵漢霄用人惟取其
    長﹐也不致求材若渴的去為一個小小關貧賤去得罪老二魏消閒﹐所
    以將關貧賤的名字圈出來時﹐一面故意他說道﹐“牡丹雖好﹐還需綠
    葉扶持。這次徐氏兄弟也都出馬﹐讓這渾小子去見識一下他這幾位
    師兄的神勇﹐也是好的……況且……”邵僅霄偷偷用眼梢斜你睨下
    臉色漸寬的二師弟﹐又道﹕“這趟路遠﹐有小關在﹐茱水跑腿﹐倒是方
    便多了。”
        這句話不單使魏消閒心里舒服﹐連徐氏兄弟也好過多了﹐其實
    路上有關貧賤在﹐許多粗活兒﹐都不必自己親自動手﹐倒樂得開心。
        ──就讓這小子去吧﹐反正跟他又沒有深仇大恨﹐諒他也搞不
    出個啥名堂來﹗
        那時﹐關貧賤在青城門下﹐已練了十年了。
        整整十年了。
        在關貧賤在練武場中以自己的招式力挫徐鶴齡後﹐他心里的疑
    團就更大、更無法消磨了﹕
        ──為什麼非這樣練不可呢﹖
        ──為什麼一定要那麼多“無用的”花巧﹖
        ──究竟是那些技法“無用”是因為自己不會用﹖
        他又想起昔日名震武林的曾太師祖﹕“千手劍猿”藺俊龍。據悉
    他的劍法也以繁復的變化為主﹐曾太師祖的行俠故事﹐是他所向往
    已久的﹐只是﹐曾太師祖也是循規蹈矩來練劍的麼﹖
        ──從他聽來的故事中﹐大俠蕭秋水、少俠方歌吟以及白衣方
    振眉這三代俠者﹐他們的武功家數﹐以及學武的過程﹐自習勤練、加
    上廣識多才﹐武功自創一格──他們的武功也並非“武學功術院”
    中訓練出來的啊﹗
        關貧賤可想來想去想不透﹐只知道當時好像還沒有什麼“武學
    功術院”。
        “武學功術院”是後來武林十一大門所推舉出來的甄試學武人
    是不是夠格的盟會﹐由少林、武當主掌﹐其他九大門派年年輪流主
    辦。
        武林人物一旦有“武學功術院”認定﹐即授予幟錦﹐那就飛黃騰
    達﹐前途無量﹐就算被分發到囤域去當教頭﹐年傣也差不了﹐武林中
    人為求“武學功術院”一張幟錦﹐真是如癡如狂﹐不惜一生都為它耗
    上了。
        關貧賤打了徐鶴齡後﹐回來還當眾挨了師父一頓臭罵﹕“你這
    兩下三腳貓的玩意﹐全憑好運道﹐才沒在死掉﹗你少胡來一套﹐成就
    當可更高﹐練武功﹐沒有‘武學功術院’的認定﹐就似讀書人考不上
    京試一般﹐白搭啦﹗”
        楊滄浪想想關貧賤打敗了二師兄的弟子﹐使三師兄、五師弟刮
    目相看﹐實功大於過﹐所以私下柔聲對他說﹕“你自己創些新招﹐雖
    無傷大雅﹐但大庭廣眾下﹐用出來的一定要是師父教你的﹐知道
    哪﹖”
        關貧賤當然說知道。
        至少他知道師父用心良苦﹐而且也確有為難之處。
        於心而論﹐師父雖常打罵他﹐但他已覺得師父待自己確實很好
    的了﹐而且的確教給了他不少武藝。雖然他還是不滿足。
        這不滿足並非“人心不足”的魘望﹐而是求知欲的不足。是以他
    常常一個人在習武。
        久而久之﹐他練出了他自己的武功。
        他將一些招法﹐盡量簡化﹐面拳法就盡講求實用﹐他尤其覺得
    任何招式﹐不外乎三訣﹕快、准、有力。至於好不好看﹐變化精不精
    妙﹐都不及打倒了敵人為要。
        尤其出劍。劍在手時已可算穩操勝券﹐所以拔劍尤難﹐拔劍在
    手﹐乃從無劍到有劍的過程﹐拔得要比人快﹐要人猝不及防﹐而且要
    搶先出手﹐劍勝招先──這又談何容易﹖
        ──越是不容易﹐越是要勤學﹗
        所以關貧賤發奮學拔劍。如此過了一年。再次全派師兄比武
    時﹐他遇著了掌門大師兄弟徐虛懷﹐他們是比試競技﹐故劍早在手
    中﹐而關貧賤再也不敢令師父為難﹐所以不敢用自己所創的招式﹐
    所以三百招下來﹐雖未落敗﹐但已大汗淋漓﹐迭遇險招﹐終被邵漢霄
    喝止。
        關貧賤不能戰勝徐虛懷﹐而且落了下風──但這已是不得了
    的事兒﹐青城派第十六代大師兄徐虛懷居然沒打掉小師弟關貧賤
    的劍﹐使得作為師父的楊滄浪臉上也堆滿了笑意。
        ──好光彩﹗
        掌門師兄邵漢霄的氣度﹐可比二師弟魏消閒好多了﹐他也對關
    貧賤誇獎幾句。徐虛懷也覺得這小師弟不可小覷﹐更加警惕自己苦
    練青城武功。
        但關貧賤心里卻不高興。
        因為他感覺到痛苦。
        一﹐他發覺青城派的武功有很大的缺陷﹐但他不能說出來﹔二﹐
    他最擅長的武功都沒有用上﹐所以打得甚是不痛快。
        自從一年一度全派競技以來﹐“吟哦五子”的門人便各自門練
    習﹐潛修的多﹐交手的少﹐以免被人估量了虛實﹐所以青城派的武
    功﹐就越發神秘﹐但也越發狹隘了。
        每人都希望自己能留得一手﹐以待屆時揚威。
        關貧賤更加苦惱。
        ──這樣下去﹐對青城而言﹐豈不固步自封﹖
        但他人微言輕﹐說了又有何用﹖而且他自己的練法﹐究竟對是
    不對﹖
        私自練了一年拔劍之術後、他又開始練拼劍之術──搏劍之
    術﹐青城派都教了﹐只是拼命的劍法呢﹖他自己揣想﹐既要動刀動
    槍﹐但是拼命了﹐拼命的劍術﹐最好不要劍術﹐只要平時勤練﹐劍招
    便可隨機而生。
        他便練“不要劍術”的劍術。其快、准、狠﹐都講求實用﹐且一擊
    奏效──與對方交手愈少﹐愈能迅速制勝﹐而且免使自己陷於危
    境。只是他不知道他這樣練對不對﹐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平時他練這“舍身劍法”時﹐他蹲在茅坑上刺劍﹐劍快而准﹐竟
    能將蒼蠅飛空時刺著。但刺蚊子則不易。因蚊子體積細小﹐比蒼蠅
    更不著力﹐在半空刺戳﹐根本不可能貫穿﹐除非是用劍之尖鋒之鋒﹐
    方能刺著﹐這種練法﹐可以說是根本沒有希望﹐但關貧賤還是日日
    夜夜地練下去。
        這次他的“鋒劍”﹐竟刺中了一只蚊子﹐而不是以劍身拍擊撞斃
    蚊子﹐他好高興﹐一不小心﹐一腳滑進渠里去。那些茅坑下都是河
    渠﹐糞便是由魚類吃了﹐關貧賤掉了進去﹐自是惹得一身臭﹐所幸水
    也不太濁﹐他便自水渠沉潛過去﹐要在河塘那邊岸上冒上來。
        這時他發覺渠下映著隔著水的陽光﹐有一蹲怪模樣的石頭。
        這石頭上竟被人用劍鏤刻著幾個蟹眼泡沫般大﹐又極其任性
    的字﹐幾乎已被水草掩蓋。
        “嘻嘻﹐你是練劍得意志形時掉下來的吧﹐我也是﹐我刺中蚊子
    的翅翼﹐成功啦﹐好高興﹐呼地滑進屎塘里來。你不要告訴別人﹐我
    要相知者知﹐不要雜人來煩我。若問我練劍有問心得﹐大哥給我說
    了七個字﹕‘看竹何須問主人’。”字寫至此止﹐下面划刻了三柄劍交
    叉著。
        關貧賤看得一震﹐竟忘形張口﹐一股臭水﹐倒灌入口﹐他嘴鼻皆
    被嗆得苦不堪言﹐但他心中的奮悅與驚震﹐更無可言喻﹗
        他記得師父說過﹐青城派這里曾是“千手劍猿”藺俊龍教曾太
    師祖客凌雲練劍的地方﹐而三把交叉的代號﹐正是曾太師祖的表
    記﹗
        曾太師祖曾來過這里﹗
        ──曾太師祖也曾掉落過這里﹗
        曾太師祖為什麼會掉落到屎塘里﹖莫非……也是為了練這刺
    蚊的武藝﹗﹖…﹒若是﹐自己所練的武藝﹐竟與近二百年前曾太師祖
    所練的武功相同﹗
        關貧賤忖及此點﹐忍不住偷悅得要大叫起來﹐但一張口﹐一口
    臭水﹐又倒灌入口﹐真是辛苦難當﹐他忙不迭潛上岸來﹐全身濕淋淋
    的﹐卻無比振奮﹐正要跑去稟告師父﹐忽見劈面行來的不是師父又
    是誰﹗
        楊滄浪正與五師弟“楚辭一劍”文征常及一干弟子並行﹐見關
    貧賤這般狼狽相﹐恐又被人取笑自己有一個這等下賤的弟子﹐乍聞
    之下﹐又臭又腥﹐便惡狠狠地罵道﹕“死家伙﹐傻不愣登地﹐武功沒練
    好﹐馬步扎不緊﹐准是掉到屎塘去了﹐還不趕快去更換衣服﹗”
        關貧賤見師父師叔來到﹐忙上前見札﹐眾人在嗤笑或嫌惡聲中
    閃讓一旁﹐五師叔文征常本性誠篤﹐出身也並不好﹐所以對關貧賤
    特別照顧﹐覺得他孤零零的好不可憐﹐所以向不為難他﹐而今也揮
    揮手﹐暗示他回房更衣算了。
        可是關貧賤卻有話要說﹐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他只得期期艾艾地道﹕“稟告師父……我…我掉進了屎塘
    …﹒我……我……”
        楊滄浪不耐煩地道﹕“知道了﹗知道了﹗瞧你這一身糞臭﹐還會
    掉到哪里去﹗還稟報什麼﹖要師父再踢你到屎塘里去麼﹖﹗”
        眾人都哈哈笑了起來﹐關貧賤更是滿臉通紅﹐囁嚅他說不出話
    來。
        三師兄壽英調笑道﹕“師父……關師弟是要告訴你他掉落糞唐
    的滋味哩……”
        眾人又捧腹大笑﹐關貧賤站又不是﹐走又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二師兄蓋勝豪加了一句﹕“怎樣啦﹖小關……嗒嗒嗒……好滋味
    吧﹖”
        大家呵呵笑了起來﹐大師兄牛重山比較厚道﹐笑著向關貧賤
    道﹕“聽師父話﹐快去換衣服吧﹖”
        那五師父的大徒弟﹐也是文征常的親生兒子文子祥笑加了一
    句﹕“你不必吃午飯了吧﹖”
        大家又笑個不休﹐關貧賤狼狽不堪地行開去“文征常聲帶斥責
    地叫了一聲﹕“子祥﹗”
        文於祥頓噤聲不語。楊滄浪怪不好意思地向文征常道﹕“我這
    個徒弟﹐整日神經兮兮的……也難怪﹐他出身不好﹐腦筋不大清楚﹐
    有一搭沒一搭的……”
        文征常倒覺得這小子大合自己脾胃﹐便道﹕“沒什麼﹐這小子倒
    憨直得很。”
        楊滄浪打從心里起一個突﹐暗忖﹕莫非你看上了我這個徒兒的
    天真和勤奮﹐想收攬過去﹐好在每年一度徒弟較技中勝我﹖這可是
    說什麼也不肯的事﹗
        當下使用語言擠兌道﹕“哦﹖可惜這小子雖出言無狀﹐但我也畢
    竟教了他多年﹐心里不舍得緊﹐否則早已逐他出門牆啦。”
        楊滄浪先用話封塞﹐文征常跟這四師哥近三十年相交﹐焉聽不
    出來﹐心里一怔﹐知道楊滄浪不高興﹐便仰天打了個哈哈道﹕“當然﹐
    當然﹐四師哥教出來的高徒﹐他日成就都是四師哥的。”
        楊滄浪這才滿意﹐文征常知道這四師哥和二師兄一樣﹐心胸奇
    狹﹐一個語言不當﹐真會疑竇叢生﹐便不敢再當面誇譽關貧賤了。
        然而關貧賤自從水里見了“看竹何須問主人”後﹐便越發肯定
    了自己。
        當日他有滿腹語言想告訴師父﹐結果卻給師父罵一頓斥喝﹐直
    罵得吞回去了。現在他終於把以前一直百恩不得其解﹐不知自己做
    得對不對的事﹐豁然而通了。
        ──看竹何須問主人﹗
        他聽過大俠蕭秋水的故事﹐蕭秋水在當陽擂台之役中﹐以“唐
    方一劍”擊敗了年長他十歲的蕭易人﹐那冠絕天下的一劍﹐只是因
    為他遠眺天邊遠霞和思念唐方柔發而創的﹗
        “振眉師牆“為武林人的“寶牆”﹐能登上者便是一方英豪﹔但
    “振眉師牆”﹐顧名思義﹐乃為紀念昔日白衣方振眉勇退金兵所設
    的﹐想當年方振眉與拳掌變化多端的夏侯烈交手﹐無論復侯烈縱高
    伏竄﹐拳腳易招﹐方振眉始終以一只手指懾伏他。
        ──如果所練的是約定俗成的武功﹐方振眉能夠每一次出手
    都在瞬息千變的夏侯烈變化之先麼﹖
        這便是“看竹何須問主人”啊﹗
    
                         三   下  山
    
        從此以後﹐關貧賤更加有信心地苦練﹐他從青城派武功中所參
    悟的招式﹐再以招創招。
        為了堅定他的信念﹐關貧賤時常潛下臭水塘去看那七個字。
    “看竹何須問主人”。
        一直到他直入青城派的第九個年頭﹐他所苦心修心的不是槍
    術﹐不是刀法﹐也不是劍法﹐更不是拳腳功夫或暗器﹐而是順手撿
    來﹐不管在當時是一根柔枝、一把泥沙、或是一張凳子、一支毛筆。
    他都當作非常武器來使﹐他便是要將任何事物﹐都能發揮它最大的
    功用──每一件事物﹕都成為了他的劍。
        可是他的這一身武藝﹐卻不能為師門所容﹐所以他也沒敢使出
    來﹐而本門劍法﹐又疏於修習﹐故在第九個年頭的弟子較技大賽中﹐
    關貧賤只勝了一場。第二場便遇著了自己的大師兄牛重山﹐因招法
    不熟練﹐交戰之下﹐終於落敗。
        楊滄浪勃然大怒﹐心覺這渾小子越來越不學好﹐越練越回頭﹐
    但“春秋一劍”邵漢霄終記得關貧賤兩年前的大展神威﹐於是圈下
    了他的名字﹐他便成了“下山”的“俠少”之一。
        這其中“吟哦五子”中的三師兄“詩經一劍”祝光明倒很是贊
    成。他稍通相理﹕他一直有一種感覺﹐這貌不驚人、長得不高的小個
    子﹐雖然功力未足﹐便龍行虎步﹐已隱然有宗師之風。
        “下山”是青城派的大事。
        如果“十年寒窗苦讀”是為了“京試”的話﹐“下山”便是青城派
    弟子上山十年練武的“赴京應試”。
        惟有先“下山”﹐才有希望在“武學功術院”中得題名﹐惟有在
    “武學功術院”中獲人贊許﹐才有望在“振眉師牆”上露面。如果說人
    “武學功術院”是等於是中了“秀才”的話﹐能上“振眉師牆”﹐則是人
    了“御試”﹐一旦成為“牆主”﹐就等於是中了狀元了。
        這名利雙收﹐而且威震天下﹐名動八表的事﹐哪個學武的人不
    想﹐哪個習武的人不望﹗
        青城派之所以遣弟子下山﹐是要他們自己闖出一些好名﹐以獲
    得武林前輩的賞識﹐保薦他們能入“武學功術院”﹐總之﹐進入這“武
    學功術院”的子弟愈多﹐青城派的基業就越是穩實﹗
        別的門派﹐何嘗不是這樣。
        所以這一陣子﹐自各門各派出來的“俠少”也真不少﹐他們紛紛
    制造令人注目的事件﹐有時不惜相互火並了起來﹐引起武林中人或
    江湖人物的非議與不齒。
        他們下山來﹐要做的事﹐當然是“行俠仗義。”
        “替天行道”──一直是這班少俠要成為“俠少”的職志。
        青城派這次精挑細選﹐挑出一十三人作為青城派第十三代弟
    子代表﹐實在是十分審慎的。
        青城一百二十四名弟子中﹐只選出一十三人﹐這是何等嚴苛的
    數字﹗“吟哦五子”之中﹐二師父“尚書一劍”魏消閒的弟子﹐經過選
    拔甄試後﹐只有兩名被選中﹐三師父“詩經一劍”祝光明﹐門下僅有
    三人選中﹐五師父“楚辭一劍”文征常﹐則只有他兒子和一名弟子被
    選入﹐大師兄“春秋一劍”為避嫌﹐也只選中他門下一人﹐便是徐虛
    懷。
        但這次四師父“禮樂一劍”楊滄浪卻光榮萬分﹐因他門下弟子
    中﹐被選中的居然足足有五人﹐便是牛重山、蓋勝豪、壽英、騰起義﹐
    還有便是關貧賤。
        “春秋一劍”邵漢霄曾說了一番義正辭嚴的話﹐來勉勵這一群
    即將闖蕩江湖去的未來“俠少”。
        “…你們這番出去﹐要作的是﹐不要忘了﹐‘江湖道義’四
    字。所作所為﹐好的也罷﹐壞的也罷﹐都是替‘青城派’作的﹐所以千
    萬不要折辱了‘青城’二字。……記住﹐不要貪玩﹐更不要貪功﹐把這
    番‘下山’﹐當作了體驗磨練﹐而不是求名求利……”
        事後﹐關貧賤等師兄弟五人回到了師父身邊﹐楊滄浪帶著三分
    酒氣七分興奮﹐叮嚀他們直到東方大白。
        “……你們不管如何﹐一定要為我爭一口氣回來﹗”
        天方破曉﹐這一十三人﹐便整裝待發。
        每一個人心中都是欣悅的﹐可心情是忐忑的﹐他們都想下山後
    有一番“驚天動地”的而且也是“行俠仗義”的行為﹐以揚名聲、顯父
    母、榮師門﹗
        十三個人﹐分作兩組。
        一組六人﹐一組七個人
        他們約定在六月六的炎夏﹐在淮北“振眉師牆”下相見。
        ──那時候再看誰上了牆﹐誰只是牆下的觀客。
        他們都雄心勃勃。分兩組是為了要使“青城派”的名望﹐不至局
    限於一隅﹐分兩組人來行事﹐看哪一級人博得武林人的稱譽﹗
        他們六人組是向北而去﹐七人組的則是赴東遠行﹔所謂“不是
    冤家不聚頭”﹕楊滄浪的五個徒弟﹐便是跟二師父魏消閒的兩個徒
    弟結伴而行。
        這後來又有一個改動﹕徐大善人愛子心切﹐既聞兩子皆被選人
    “俠少”行列中﹐自然大喜過望﹐但也希望小兒子能跟著大兒子﹐好
    有個照應。“吟哦五子”當然答允﹐所以魏消閒的另一個弟子﹐便發
    至“北英組”去﹐徐虛懷、徐鶴齡兩兄弟便到七人的“東豪組”去。
        “吟哦五子”﹐莫不對這兩組“俠少”﹐寄於殷望﹐而沒被挑中的
    弟子﹐在羨慕之余﹐也期望眾位師哥為“青城派”爭個好名聲回來。
        這些少俠的家人﹐紛紛過來送行﹐叮嚀小心﹐贈裘衣﹐奉金刀﹐
    而關貧賤遙望雲山﹐知道他爹爹殘弱不堪的身形﹐是再也無法上得山
    來送行了。
        時為初春﹐徐氏兄弟是柳州大善人的兒子﹐自是錦衣貂袍﹐他
    們兄弟更眉目如畫﹐腮含春風。
        至於牛重山﹐不愧為“吼天獅王”之子﹐滿綹虯髯﹐很有武林人
    的豪態﹐蓋勝豪卻短小精悍﹐走起路來﹐走一步像釘關一口釘子﹐在
    馬上像一頭豹子﹐說一句話像發了個誓般大聲有力。壽英是武林家
    世﹐不如大師兄二師兄﹐論有錢官勢﹐也不及徐氏兄弟﹐不過他貌似
    潘安﹐而且機警聰明﹐如簧妙舌﹐加上噱頭多﹐應變快﹐一行人中他
    和滕起義最會耍寶。滕起義相貌平庸﹐跟著幾位師兄﹐人說什麼他
    跟什麼﹐該贊的時候贊﹐該罵的時候罵﹐總之不會拂逆了他師兄們
    的意思。
        關貧賤呢﹖他相貌平平﹐雖說不丑﹐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但他
    一雙眼睛﹐虎虎有神﹐像兩顆虎珠嵌在崢嶸的額下﹐寡言慎思﹐最特
    別的是他令人有一種篤定、安全的感覺。
        這個特點關貧賤自己當然不知曉。他們下了氓山﹐過了川中﹐
    一路上因初入江湖﹐對山下種種事物﹐都覺新奇﹐這一行七人中大
    都有花不完的金葉子﹐當然不愁沒得玩樂。
        滕起義也加進去一齊玩樂﹐反正幾個師兄們高興﹐他也不愁沒
    得銀子。關貧賤也不得不想玩﹐而是覺得這樣玩沒啥意思﹐便推說
    身體不舒服﹐獨個兒修習武功去了。
        這半月來的途中﹐關貧賤覺得他自個兒所揣習的﹐跟現世的情
    況很有些出入。譬如說在青城山里﹐內戰多有寬敞的場地﹐外戰則
    是高山崇嶺﹐延綿不絕﹐但在外遇敵﹐很可能就要在狹隘的室內、或
    滑不留足的屋檐上、抑或舟中水上作戰。由於環境的變遷﹐武功可
    能無法盡情發揮﹐這些反省都不斷地修正他對自己所習武功的進
    境。
        闖了十多天的江湖﹐一路上的鏢局、場子、鄉紳﹐聽得是青城俠
    少﹐吃的喝的皆齊備﹐他們也希望以此使得有一日要請這干“身懷
    絕技”的人來撐場面﹐常言道﹕“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誰知有
    一天要不要這樣會幾下子的少爺們來助陣﹖
        牛重山等學武功十年﹐沒什麼樂子﹐一旦下山﹐自然要盡情﹔但
    對關貧賤來說﹐這等於又多練了十幾天新奇的武藝﹕這比他在山中
    自修一年余還有功效。他見人捧酒出來勸飲﹐便想到﹕如果酒中有
    毒。則如何是好﹖師兄們都醉了﹐他要怎麼應付﹖如此下來﹐一定
    要想到豁然而通才可以﹐十幾天來﹐這方面進步真是一日千里。
        這日他們已過了洞庭﹐來到了長江與鄱陽湖相接的石鐘山附
    近的南昌一帶。
        石鐘山下臨深淵﹐微風鼓浪﹐聲音鐘嗚﹐而且景色奇勝﹐登上可
    長江與鄱陽湖水天相連﹐波濤滾滾﹐直奔三吳﹐在兵家上﹐也是險要
    必爭之地﹐但在武林中而言﹐“鄱陽湖”有一霸一君。“平一君”在百
    花洲﹐向得善名﹐而且在“武學功術院”中﹐是歷年蟬聯監察“洞正”
    之一﹐這“洞正”之稱﹐跟書院主持的一代大儒﹕洞主、洞正、堂長、山
    主、山長﹐份位相近。
        平一君能位居“洞正”﹐可以說是武林耄宿了。而一霸則是石鐘
    山的“龐一霸”、這人脾氣極劣﹐不善交際﹐據說這人高興時自動派
    出衛隊﹐掩護江上船只﹐直護送至馬鞍山方休﹔不高興起來﹐銅官山
    利家寨一門之十四口﹐竟給他一夜間殺個干干淨淨﹗
        這就是江西一帶的“花洲平一君﹐石鐘龐一霸了”了。
        他們這一行七人﹐來到南昌﹐便到“福財客棧”去伎。那壽英一
    看如牌﹐即搖頭道﹕“不行﹐不行﹐我們要住這種貨色的客棧﹐實在大
    沒意思了﹐你們瞧……那招牌的名字多俗氣﹗”
        牛重山望望“福財棧”三字﹐想想也以為然﹐便問﹕“…那麼﹐
    我們該往在哪里﹖”
        壽英點子最多﹐同伴都稱他作“扭計潘安”﹐他即嬉笑臉皮道﹕
    “唉呀﹐像我們這等俠少﹐住在什麼‘福財客棧’、‘悅來客棧’的﹐往
    來多失威啊﹗……江湖中的俠少﹐要住就該住在‘天下第一樓’、‘大
    白樓’、‘黃鶴樓’之類的客棧﹐試想想……萬一在其中發生武打毆
    斗﹐在“福財棧”中打一場﹐可多沒臉子呀…要是在‘紫禁之巔’打
    一場﹐真是不勝也名動江湖──嘻嘻嘻﹐我們再選選地方好了──”
        眾人都覺得有理﹐壽英年紀最小﹐但跟他做生意的父親出來混
    過﹐什麼事都較老馬識途。可惜這地方也沒有什麼雅號的住所﹐走
    了幾條街﹐才有一處﹐挑出來的招牌叫﹕“燕子居”。
        牛重山等忙問壽英有何意見。壽英皺了半天眉頭﹐道﹕“…﹒昔
    日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畢竟詩家有雲﹐燕子﹐乃祥物
    也。好吧﹗將就將就﹐咱們這些俠少、今晚就在此打個尖兒了。”
        他們住進去才知道﹐原來“燕子居”是座妓院。
        住進了妓院﹐對這幾位“俠少”而言﹐卻是正中下懷的的事。
        他們嫖飲了兩天﹐覺得沒什麼意思。這日他們遣去了煙花女
    子﹐幾人在一塊兒愁眉不展。關貧賤覺得很是奇怪﹐便問﹕“干嗎今
    個兒大家不喝酒尋樂了﹖”
        壽英早看這廝不順眼﹐劈口罵道﹕“飲酒作樂又怎樣﹖你以為你
    很正經呀﹖﹗每次別人家尋樂去。你自個兒坐在那兒悶悶不樂﹐盡
    在那兒掃興﹗”
        關貧賤自知跟他們很不能一致行動﹐中心很是歉然﹐便解釋
    道﹕“請三師兄釋怒……我﹐不敢掃大家的興……只是﹐只是小弟
    …天生蠢鈍﹐學不來……”
        蓋勝豪也沒好脾氣﹐在旁加了一句﹕“那你不是潔身自愛﹐把我
    們給比下去了嗎﹖”他天天酗酒狂嫖﹐覺得一股志氣﹐無處宣洩﹐但
    這樣作下去﹐心里又暗罵自己不識自愛﹐所以看見五師弟把持得
    緊﹐自得其樂﹐心中很不是味道。
        大凡人若不知檢點﹐見旁人潔身自愛﹐乃是最無法忍受之事。
    關貧賤想想﹐自己確與眾不合﹐難免為眾所忌﹐便道﹕“小弟確沒有
    妄自清高的意思……只是小弟覺得這趟下山來﹐很多該做的事都
    沒有做好﹐有虛此行﹐心里很不好過……所以才沒心情……”
        徐鶴齡瞪了他一眼﹐不耐煩地道﹕“誰好心情了﹗”以前他曾被
    關貧賤擊敗過﹐心中早有不忿﹐但關貧賤對他謙恭始終如一﹐徐鶴
    齡雖是紈挎子弟﹐但為人心地還不壞﹐也就算了。說來說去﹐還是因
    為關貧賤不肯與他們同樂﹐他才瞧不順眼的。
        關貧賤聽了﹐心里十分難過﹐牛重山重重一捶桌子﹐沒好氣地
    喝道﹕“算了﹐算了﹐別難為了小賤了。他是古板腦袋瓜子﹐不是瞧不
    起咱們﹗”牛重山為人厚道﹐說話也較有分量。徐虛懷是長門大師
    兄﹐他心中卻想著另一回事﹐楸然不樂﹐便嘆了一聲。
        關貧賤期期艾艾道﹕“……徐大哥﹐有什麼事﹐您罵小弟好了﹐
    別自個兒唉聲嘆氣……”
        徐虛懷拂袖道﹕“這不關你事。”
        壽英卻擠眉弄眼道﹕“我知道徐大哥想的是什麼事兒.”
        蓋勝豪奇道﹕“哦﹖”
        壽英道﹕“徐大哥想的是﹕咱們這次下山來﹐說什麼行俠仗義﹐
    卻大功兒沒立一件﹐這樣去參加‘武學功術院’﹐成什麼體統﹗──
    這叫大志不得舒展﹐是不是呀﹖徐大哥。”
        壽英這一番話下來﹐眾人都靜了下來﹐臉色甚是難看。
        這時鴇母黃婆又帶了兩個女子前來﹐一面笑得齜牙不見眼地
    道﹕“哎呀﹐諸位少爺﹐今個兒又來了兩位姑娘……”
        忽聽“砰”地一聲﹐牛重山一拳擊在桌上﹐震得酒杯齊跳了起
    來﹐只聽他喝道﹕“滾出去﹗”
    
       四  幫派堂院牆
    
        一時間﹐場中諸人都緘靜了下來﹐氣氛窒息到了頂點。那老鴇
    這時早嚇得退了出去。
        好一會﹐壽英又努力著要將氣氛搞好﹐強笑道﹕“我們還有兩個
    月才期滿回山﹐還有些摘頭…”
        滕起義接下去說﹕“其實我們一路上來﹐確也曾行俠仗義﹐路見
    不平﹐拔刀相助﹐見義勇為了好些事呀。”
        牛重山怒道﹕“住嘴﹗”
        滕起義噤聲不語。
        徐虛懷嘆了一口氣道﹕“對別人也許可以吹吹大氣﹐但我們自
    己肚里明白﹐在牛鎮那樁干事﹐只是兩個地痞流氓偷了六姑兩只
    雞﹐我們七八個人﹐揍了兩個小潑皮一頓﹐就揚言是鋤強抉弱﹐這﹐
    這﹐唉……”
        “又豈止於此﹐李家村的那樁事﹐更是窩囊﹕“蓋勝豪忿忿地道﹕
    “我和大師哥、二師哥接了一單事情﹐以為是‘岳起鏢局’的人被劫
    了鏢﹐跟人打了半天﹐才知道交手的對方是‘岳起鏢局’的人﹐他
    ……他螞的王八笨瓜腦袋﹐敢情是石灰做的﹗──居然還以為我
    們來劫鏢的呢﹗你說嘛﹐這﹐這不是滑天下之大槽﹐荒天下之大謬
    嗎﹖真是﹗”
        “甭提了。”徐鶴齡也說﹕“這趟下山﹐太平無事﹐我們本想作番
    大事﹐又怎奈偏偏……哎﹗”
        “卻也不是無事。”徐虛懷不同意他弟弟的話。”現下武林中有
    ‘一幫一派一堂一院一牆’搞得天翻地覆的﹐你若想做些大事﹐盡可
    以挑上‘江湖派’、‘武林幫’、‘意思堂’。”
        大家住了口。
        好一會滕起義才干笑道﹕“徐大哥言重了。那一幫一派一堂﹐哪
    里是我們惹得起的﹖就算傾盡咱們青城的五位師父齊出馬﹐只怕
    ……只怕也……”“只怕”了半天﹐還是說不出來。牛重山用手重重
    在桌上一拍﹐喝道﹐“吞吞吐吐作甚﹖﹗咱們青城﹐不過是‘學術院’的
    十一大支柱之一﹐哪里惹得起這三大勢力﹗”
        原來所謂“一幫一派一堂一院一牆”並稱“天下五大”。這“五
    大”﹐便是“武林幫”、“江湖派”、“意思堂”和“武學功術院“與“振眉
    師牆”。“武學功術院”和“振眉師牆”是凡武林人都認可支持﹐但卻
    沒有真正的實力十一大門派名義上是鼎力支持﹐實質上還是先掃
    門前雪。只有“武林幫”、“江湖派”、“意思堂”橫行天下﹐有人說﹐“武
    林幫”﹐“江湖派”﹐“意思堂”三大勢力加起來﹐聲威已絕對不在當年
    的“權力幫”和“朱大天王”之下。
        這樣的幫派﹐就算是牛重山這行人吃了熊心豹子膽﹐又哪里敢
    去招惹。
        徐鶴齡仰脖子灌下一杯酒﹐道﹕“我們別盡談這些不快的事了。
    ……這趟下山﹐是行俠仗義﹐造福武林來的﹐總不能空手而回呀。”
        關貧賤禁不住說﹕“其實我們出來旨在學點江湖經驗﹐掌門師
    伯也這樣說過……反正天下太平﹐是好事咧﹐咱們也不必太沮喪。”
        壽英橫了關貧賤一眼道﹕“五師弟﹐你自己沒出息。別扯到你師
    哥頭上來。咱們這番干不了大事﹐要進‘武學功術院’麼﹖別妄想
    了﹗──咱們無論如何﹐都得要做幾件讓人刮目相看的大事﹗”
        滕起義槍著道﹕“對﹐對﹐我贊成壽師兄的話﹐……這番下山﹐誰
    不想出人頭地﹗”
        蓋勝豪無精打采地道﹕“那又如何出人頭地﹖”
        徐鶴齡睨了他一眼﹐道﹕“我這里有個消息。”
        蓋勝豪、壽英一齊喜道﹕“你說來聽聽﹗”
        徐鶴齡道﹕“聽說這南昌城里這幾天鬧偷竊﹐咱們晚上去大富
    人家那兒埋伏﹐說不定可以抓一兩個大盜回來……”徐鶴齡年紀較
    小﹐一雙眼珠游轉靈動﹐似小孩玩到精彩處﹐甚是興奮。
        蓋勝豪一聽﹐卻索然無味。“這是什麼玩意嘛。……咱們幾個
    ‘青城派’少俠﹐去捉幾個毛賊﹐沒意思得緊嘛﹗”
        他這番話說得極是大聲﹐因隔壁閣里﹐來了兒個闊客﹐在酣飲
    猜拳勸酒狎妓﹐吵得不亦樂乎。
        徐鶴齡給這一番搶白﹐覺得很是洩氣﹐他惱怒道﹐“什麼什麼玩
    意﹐抓賊也是行俠的事呀﹗”
        蓋勝豪沒好氣地道﹕“是﹐是…徐家二少爺﹐富甲一方﹐去抓
    窮得沒飯吃的小毛賊﹐這是行俠的事兒嘛﹖嘿﹐嘿﹐哈﹐哈哈﹗”蓋勝
    豪因同門不同師﹐對這徐家兩兄弟﹐本就沒好感﹐何況他在去年的
    比試中﹐還在徐虛懷下落敗過。
        徐鶴齡漲紅了臉﹐跳起來怒道﹕“別扯我們徐家﹗再扯我扭斷你
    的脖子﹗”
        蓋勝豪變了臉色﹐壽英也是富家之子﹐偏生排場役徐家兄弟的
    大﹐早已受了不少閒氣﹐而今見二師哥出面﹐便壯膽了起來﹐搶先作
    道﹕“唷──扭斷二師哥的脖子﹖﹗──看你﹐人頭鴨頸﹐究竟誰扭
    斷誰的﹐你還得問過二師哥的‘九死一生’空手入白刃短打拿拳法
    哩﹗”
        徐鶴齡站起來大聲道﹕“就算蓋老二真的有幾下子﹐也還不是
    我大哥的手下敗將﹗”
        徐虛懷輕叱了一聲﹕“齡弟﹗”
        蓋勝豪已變了臉色﹐“砰”地一聲﹐他踏前一步﹐桌子便被他精
    壯的軀體撞了一下﹐竟撞飛出六八尺﹐桌上酒菜四濺﹐徐鶴齡卻也
    不怕﹐一挺胸道﹕“也不過是一身牛力而已﹗”
        這個“牛”字﹐忒也激怒了牛重山。牛重山不但姓牛﹐而且自小
    便被孩童們譏為“大水牛”﹐而今乍聽之下﹐以為徐鶴齡暗中故意損
    他一句﹐心中恙然大怒。他們同一派中﹐不同師承﹐在每年競技時﹐
    打得極不痛快﹐早想較量一番了﹐於是大步踏了出去﹐推了徐鶴齡
    一把﹐喝道﹕“你說什麼﹖”
        徐虛懷本來正想喝止弟弟與四師叔門下起沖突﹕“齡弟﹐不可
    無禮──”話才說到一半﹐徐鶴齡便被椎得往後一跌﹐徐虛懷引手
    一扶﹐只覺對方力道十分霸道﹐而這一扶之下﹐也被震了半步﹐弟弟
    的身子瘦弱。要不是自己扶一把﹐可能吃不消這一跌。
        徐虛懷首先電射過去﹐只見牛重山怒氣沖沖的看著自己兄弟﹐
    像要吃人一般﹐這下可謂佛都有火﹐徐虛懷一步擋住他弟弟﹐戳指
    道﹕“怎麼﹐牛重山﹐你牛高馬大﹐我徐某可不怕你。”
        牛重山那一推本來在盛怒中出手﹐也盡可收了六成力﹐怎奈他
    力大如牛﹐而且沒料到徐鶴齡步樁如此不濟﹐這一推之下﹐心中倒
    有三分歉意﹐但徐虛懷這指名道姓的一喝﹐登時舊恨新仇﹐全湧上
    心頭。
        原來當日牛重山曾數次為徐虛懷所敗﹐他對徐虛懷的武功總
    和算服氣﹐但師兄弟之間發言既多﹐頗有為他不忿之意﹐他聽多了﹐
    也心里有氣﹐而今徐虛懷這一喝﹐便壓根兒不把他給放在眼里了﹐
    牛重山的脾氣跟他老爸牛耕田﹐脾氣性子像了八分﹐當下虎吼一聲
    道﹕
        “好﹐不怕﹐不怕便來試試看。”
        一面恨得牙嘶嘶地﹐忽聞“啪啪”連聲﹐原來身上所罩的錦初、
    竟給他運起氣功之下﹐生生漲破﹐他的身子﹐也全身肌肉繃緊﹐比平
    時還壯大半倍﹗
        徐虛懷知道此人一身牛力﹐在未進青城練武前﹐早跟他“天獅
    鏢局”的老爹得“老牛犁溝功”﹐不是可以小覷了的﹐當下打醒十二
    分精神來應付。
        這時他們鬧得席翻桌倒的﹐夾雜著伸長脖子來看熱鬧的妓女
    之驚叫聲。隔壁酣呼暢喝的那桌人﹐也靜了片刻﹐有一人大罵了一
    句﹕“哪個娘沒生屁眼的家伙﹐吵什麼吵﹗”
        牛重山和徐虛懷一聽﹐臉色俱變了一變。但兩人在對峙中﹐各
    一手按劍、誰也沒有先動。
        關貧賤一個箭步搶過去﹐情急地道﹕“大師兄﹐徐大哥﹐請
    一言﹕大家都是同一派的人﹐在外尚未好好對敵過﹐便同室操戈﹐卻
    是何苦﹖”
        牛重山沉聲道﹕“沒你的事﹐滾開一邊。”他向來寡言﹐但每句話
    都說得重。
        徐虛懷曾敗在關貧賤之手﹐知道這小子很不好惹﹐但念及他也
    是四師叔門下﹐一旦斗將起來﹐定必打這邊的碴﹐所以言下就越發
    不肯示弱﹐叱道﹕“你少管閒事﹗”
        滕起義伸手揪住關貧賤背後衣領﹐要將他抓回來﹐壽英叱喝
    道﹕“大師兄﹐打﹐打呀﹗好讓他們徐家知道牛家的厲害﹗”
        牛重山一聽﹐呼吸登時沉重了起來﹐這一戰關系到師門與家門
    二者的榮辱﹐徐虛懷也青了臉色﹐他臉色轉青時﹐煞氣極重﹐連牛重
    山心里也為之一震。
        關貧賤實不願見二人相斗﹐便大叫道﹕“牛師兄﹐徐大哥﹐使不
    得﹐同門相殘﹐叫人笑話啦──”
        忽聽轟隆一聲﹐那屏風隔間竟被推倒﹐有幾人大步搶出﹐一面
    粗聲喝罵道﹕“什麼牛哥鼠弟的﹐竟敢打擾大爺們尋歡作樂的雅興﹐
    敢情是活得不耐煩了麼﹗”
        這一下子﹐牛重山和徐虛懷一齊霍然回頭﹐只見三個錦衣公
    子﹐衫服輕新﹐還有幾個大漢相擁了進來。
        只聽在邊的左眉高右眉低的青年一眉高一眉低地漫聲道﹕“哦
    ──嘿嘿﹐看來是要真打起來了也﹐喂﹐咱們先看看這對活寶兒鬧
    些什麼虛玄好不好﹖”
        這人是對跟他並立的二人說話﹐那二人點頭示意﹐並未作聲。
        牛重山可光火了﹐喝道﹕“何方小子﹗竟敢在這兒胡言妄語﹖﹗”
        那人倒是一笑﹐旋即打了個酒嗝﹐反唇相譏道﹕“你又是什麼東
    西﹖看你像頭大水牛﹐莫不是那叫作牛哥豬哥的就是你﹖”
        牛重山拙於言辭﹐一時矯舌不下﹐但徐虛懷卻以口舌之利稱著
    師兄弟間﹐即道﹕“這位兄台﹐我想買個枕頭。”
        那人一呆﹐要是徐虛懷罵他個七葷八素﹐他都不覺驚詫﹐倒是
    給徐虛懷這麼一說﹐有點摸不著頭腦﹐奇道﹕“…枕頭﹖”
        徐虛懷淡談地點點頭﹐好整以暇。
        那人莫名其妙﹐往他旁邊兩人看了看﹐兩人中一人攤攤手﹐一
    人微笑不語﹐那一只眼眉高一只眼眉低的大漢只得問道﹕“什麼枕
    頭﹖”
        徐虛懷笑了笑﹐這時大廳上都靜了下來﹐只聽徐虛懷的聲音
    道﹕“我要買繡花的枕頭﹐就像你這種一模一樣。”
        這頃刻間靜了半晌﹐然後是一陣爆笑﹐如煎沸的油鍋放進了肉
    般炸了起來﹐除了圍觀者的忍俊不住﹐青城派的師兄弟們笑得最大
    聲也最誇張﹐牛重山見徐虛懷為他出了口氣﹐對他的惡感頓消﹐笑
    得越發大聲﹐就像打雷一般。
        那青年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咬緊了牙齦﹐握緊了拳頭﹐全身氣
    得發抖﹐只聽他咬牙切齒地在別人哄笑聲中道﹕“我不把你打到趴
    在地上叫媽媽﹐就誓不為人﹗”
        徐虛懷還未答話﹐徐鶴齡的嘴可便提快利﹐笑截道﹕“你本來不
    就是人﹐你是繡花枕頭。”
        那青年一步就跨前去﹐中間那穿紅衫的青年人忽一仰手﹐搭住
    了他的膊頭﹐叫道﹕“三弟。”那人也不怎麼高大﹐但自有一股氣勢﹐
    那青年強自忍住﹐但另一邊那個人中有痣的漢子﹐已按捺不住﹐虎
    地跳了出去﹐冷森森地問道﹕“誰說的﹖”
        大家笑聲一時為之遏住。
        這漢子臉色煞氣密布﹐他的手已按在雕花刀柄上。是用左手按
    刀的﹐他又問了一聲﹕
        “是誰說的﹖”
    
     五  燕子居風波
    
    
        這人殺氣十分之大﹐他按刀說話﹐場中一時為之沉寂﹐人人都
    向青城派這邊望來﹐而青城派師兄弟都想答應﹐卻都一時說不出話
    來。
        這時氣氛逼死在那兒﹐關貧賤忽然想起那七個字﹕“看竹何須問
    主人﹐”便豁然而開了﹐一步踏出去﹐誠摯地道﹕“話是我們說的
    ……”正想開解幾句並致歉意﹐遽聽刀風波空﹐那人的樸子刀﹐已迎
    
    頭斬至﹗
        關貧賤斷未料到對方會忽施殺手。──自己跟對方並無深仇
    大恨﹐對方一刀砍下來﹐竟是要取人性命的必殺之法。
        關貧賤一愕。青城派眾人不料到對方一出於便是殺著﹐都不及
    出手相救。關貧賤人雖震愕﹐意由心生﹐心有避意﹐身形便已動了。
        “砰”地一聲﹐跟著是“嘩啦啦﹗喀登喀可”等雜響﹐那原已翻倒
    的桌子﹐被一劈兩□。
        見關貧賤早已閃過一旁。眾人才舒了一口氣﹐那人狂吼一聲﹐
    回身又一刀劈去。
        這次青城派有的人怎能容讓這人造次﹐牛重山“刷”地抽劍﹐那
    眼眉高低的青年“嗖”地搶了出去﹐想截關貧賤的後路﹐但徐鶴齡眼
    快﹐“睜”地拔劍攔住。
        那紅衫青年不慌不忙﹐喊了一聲﹐“老二﹐小心背後﹗”
        牛重山本來想繞過去前面替小師弟擋架的﹐但聽人那麼一喊﹐
    自己豈不變成了背後偷襲﹐自己並無此意啊﹗就這一呆之間﹐那“二
    師弟”已狂吼回刀﹐一刀向牛重山那牯牛般的身體橫掃過來﹗
        這一刀簡直是拼命殺法﹐連牛重山這等殺性特強﹐好斗的人也
    為之心寒﹐但他畢竟是青城派的好手﹐沉劍一攔﹐一招“攔山截水”﹐
    出手穩實至極﹗
        “嗆”一聲﹐刀劍相交﹐兩人震得虎口發疼﹐各回刀劍﹐退開三
    步﹐重新枯量對方。
        那邊雙眉不平的青年﹐手拿金鞭﹐跟徐鶴齡已斗了起來﹐打了
    
    個十七八招﹐不分勝負﹐那紅衫青年始終在觀戰﹐並未動手。
        牛重山跟那人中有痔的青年﹐久久交手一招﹐兵器相接﹐立刻
    身退﹐對峙再戰。雙眉高低的青年跟徐鶴齡則死纏爛打﹐打得砰砰
    砰砰﹐好不燦爛﹐兩人頭上身上衫上﹐因在地上翻翻滾滾﹐沾了不少
    菜肴﹐兩人只顧得拼命﹐都無及抹拭。
        圍觀者的嫖客和妓女﹐自然對徐鶴齡這一邊大感興趣。但青城
    派和紅衣衫人的注意力﹐卻都在牛重山戰團這邊﹐因為看來這兩人
    一招一式﹐一發即收﹐其實是最危險的高手相博﹐兩人不但衣衫盡
    為大汗所濕﹐而且一旦招架不住一招半式﹐立刻就要身首異處。
        壽英見對方雖然人多﹐但後面一群大漢﹐乃空心老倌、卻邊看
    邊往後退縮﹐生怕牽涉進去。如此說來、明明是自己這方人多勢眾﹐
    既然如此﹐何不占個便宜﹖看來這班家伙必是什麼惡少劇盜﹐自己
    若能領功﹐說不定能引起武林前輩的注意﹐予以提攜未定﹖當下心
    意已決﹐悄悄地拔劍﹐就在掩至那使大刀的青年背後去扎他一劍。
    關貧賤見著﹐心里大急﹐一把拖住他衣袖道﹕
        “三師兄﹐怎可如此﹗”
        壽英立時變了臉﹐罵道﹕“你作死是不是﹗別人砍了你﹐你還當
    他作娘親哪﹖你看不見牛師兄殆嗎﹖想吃碗面翻碗底是不是﹖”
        關貧賤一聽這連珠炮般的問話﹐哪里禁受得起﹐呆了一呆﹐壽
    英發力一扯﹐就扯開了關貧賤的手﹐正准備一劍刺去﹐忽聞“忽勒
    勒”一陣急風﹐頭上一暗﹐他仰頭一望﹐只見紅衫人已到了頭頂﹐此
    驚非同小可﹐忙一劍挑上﹐紅衫人一伸手﹐竟以手抓住劍身﹐壽英心
    慌意亂﹐一失手劍便被他奪了過來。
        紅衫人安然落地﹐叱道﹕“怎可暗算傷人﹗”
        壽英蹌蹌踉踉退出幾步﹐關貧賤怕三師兄有險﹐連忙扶住﹐壽
    英的臉子可丟大了﹐臉上發燒﹐便反手“啪”地摑了關貧賤一掌﹐戳
    指罵道﹕“一天都是你﹐害我失神﹐窩里反的家伙﹗”
        關貧賤著了一巴掌﹐臉上熱辣辣地發燒。眾人本全神貫注於場
    中四人搏斗﹐忽見紅衫人驀然出手﹐壽英棄劍暴退﹐關貧賤挨了一
    
    巴掌﹐都莫名其妙地笑出聲來。
        那人中有痣的青年﹐這才發覺有人自背後偷襲﹐回首向壽英瞪
    了一眼﹐盡是兇狠之色﹐壽英心里打了一個突。有痣青年大吼一聲﹕
    揮刀就上﹐這時紅衫人和徐虛懷都不約而同地喝了一聲﹕
        “住手﹗”
        兩人因同時﹐都有些錯愕﹐看了對方一眼。兩人都想待對方先
    開口﹐於是頓了一下﹐徐虛懷道﹕“閣下可是……‘長春劍派’的什麼
    人﹖”
        那紅衫人抱拳笑道﹕“若在下沒有看錯﹐兄台神風英朗﹐必然是
    ‘青城派’首徒名俠徐虛懷徐兄了。”
        徐虛懷見這人居然識得他﹐心底里好生高興﹐所謂“千穿萬穿﹐
    馬屁不穿”﹐徐虛懷於是也還了一揖﹐間﹕“閣下是……”
        那紅衫人點點頭笑道﹕“我是‘長春派’第三代弟子……”
        徐虛懷倒抽了一口涼氣﹐截道﹕“便是外號人稱‘紅辣椒干’劫
    飛劫﹖”徐虛懷為表示他對江湖上一般人名﹐也十分熟悉﹐便搶著
    道。
        紅衫人道﹕“正是在下。”
        眾人闖江湖未深﹐面面相覷﹐不知是誰﹐徐虛懷更是得意﹐張手
    一引﹐故作豪態說道﹕“他們都是我師弟。”
        紅衫人一一向他們抱拳為禮。眾人只得勉強還禮﹐牛重山重重
    哼了一聲﹐顯然十分不情願﹐“長春派”在武林中的名望﹐並不在“青
    城派”之上﹐眾人不知徐虛懷因何對這紅衫人這般尊敬﹐更不了解
    
    為何這劫飛劫外號“紅辣椒”三字後﹐又加一“干”字﹐詰屈聱牙﹐甚
    為難聽。
        原來這劫飛劫的“長春派”﹐在武林中地位雖不如“青城派”﹐但
    這劫飛劫的武功﹐卻很不弱。他曾三度下山﹐爭取“武學功術院”之
    “俠少”名頭而不得﹐但也確在江湖上闖了一翻聲名出來﹐所以徐虛
    懷識得。他的外號之所以叫“紅辣椒”﹐是因為他的人出名的難惹﹐
    出手狠辣﹐是以名之。至於為什麼多加一個“干”字﹐乃是因為當年
    女俠“紅辣椒”鄭佩佩太出名之故﹐為識別起見﹐所以多加一“干”
    字。
        劫飛劫笑著引介那人中有痣的大漢道﹕“這位是岱宗刀派高手
    秦焉橫﹐”又向那眉毛高低不平的青年介紹道﹕“這是華山派掌門之
    子﹕饒月半。”
        眾人一聽﹐甚是震愕﹐原以為這三人是無賴之徒﹐卻不料竟是
    岱宗和華山的門人。這兩派是名門正派﹐單論華山﹐名聲要比青城
    還大得多了。
        只聽劫飛劫笑道﹕“這位秦焉橫﹐刀法犀利﹐在武林中有‘橫刀
    睥睨”之稱。饒老弟更了不起﹐他的‘吒叱鞭’﹐更是得華山精傳。”
        饒月半見劫飛劫誇大﹐有些不好意思﹐也道﹕“他是我們的老
    大。我們三人早已結義為兄弟﹐我是老三﹐”並指著那人中有痣的秦
    焉橫道﹕“他是老二。”
        秦焉橫橫了青城派的師兄弟一上﹐才道﹕“我們三人﹐又稱為
    ‘橫貫三俠’.”他頓了頓﹐反問﹕“諸位怎麼稱呼﹖”
        這下人家可是有名有姓的﹐自己總不能連個字號都沒有啊﹗青
    城派諸人稍稍遲疑了一下﹐牛重山首先按捺不住﹐干咳一聲道﹕“我
    姓牛﹐牛重山…”
        壽英最是機靈﹐目光一轉﹐隨即接道﹕“牛師哥是‘天獅鏢局’
    ‘吼天獅王’的令郎﹐外號‘天牛劍客’。武功﹐嘿嘿﹐可高強得很
        遂而又向徐氏兄弟嘻嘻地介紹道﹐“這徐虛懷徐大哥﹐人稱‘末
    天驕劍客’﹐這位徐二哥嘛──”他本來想想一個“無敵一劍”但
    隨心一想﹐這“無敵一劍”的名頭﹐冠在自己身上﹐豈不更好﹐給那瘦
    
    小子拿了﹐實在心有不甘﹐當下有些期艾﹐道﹕“徐二哥嘛﹐他……他
    一…江湖人稱﹐人稱‘一劍……”
        徐鶴齡見壽英說不出來﹐自是大急﹐徐虛懷也有急才﹐即按道﹕
    “咳﹐這個﹐我弟弟綽號‘一劍定江山’……這位壽師弟人稱‘扭計潘
    安’……”
        徐虛懷這麼一說﹐名字雖不壞﹐但總沒提到自己的武功多了不
    起﹐壽英心里有些不悅﹐但又不敢當面發作﹐只聽徐虛懷又道﹕“那
    是蓋勝豪師兄﹐外號‘九死一生’﹔”
        徐虛懷這般一說﹐眾人為之怔住﹐怎麼有”九死一生”的外號﹖
    徐虛懷自己也怔了一怔﹐正無法自圓其說﹔他本隨口說來﹐而“九死
    一生”只是蓋勝豪最擅長的一種拳法而已。
        這時﹐他弟弟機警不下於他﹐立即截道﹕“這九死一生﹐便是武
    林中人﹐認為同蓋兄交手﹐只有‘九死一生’的份兒……”
        劫飛劫等人這才明白﹐青城派的人也松了一口氣。
        饒月半看看關貧賤和滕起義兩人﹐道﹕“這兩位是……”
        滕起義知道自己乃是家僕之子﹐絕不可能與徐氏兄弟等並列﹐
    但又要面子﹐故道﹕“我是徐公子的書童﹐常得徐公子教導﹐江湖上
    給了我個名號﹐叫‘春天劍客’”。
        這一來也等於捧了徐氏兄弟一下﹐並且也自高身份﹐徐氏兄弟
    聽得心里高興﹐徐鶴齡道﹕“對對對﹐他雖是我們的奴僕﹐我們待他﹐
    始終如兄弟一般﹐他在湘西一帶﹐可大是有名。”
        劫飛劫聽著暗自心驚﹐原來他們以為對方只是一樣無賴之徒﹐
    在武林中卻大有名氣﹐只是自己孤陋寡聞﹐不知道而已。三人都暗
    自慶幸﹐將自己的名頭說得甚響亮﹐否則這番可真教人瞧扁了。原
    來這三人中、只有劫飛劫真有綽號外﹐其他兩人﹐根本還未闖出萬
    兒來。
        青城派的人﹐你給我“江湖人稱……”我給你”武林人謂……”
    的﹐輪到關貧賤﹐他覺得欺騙總是不太好﹐於是他道﹕“我叫關貧賤﹐
    他們都叫我‘小賤’”。
        一時間﹐他們都怔住。壽英橫了關貧賤一眼﹐忙指了指他額頭
    部位道﹕“這人腦袋有些……那個”
        劫飛劫等三人一齊明白地笑將起來。秦焉橫原來對關貧賤較
    好感﹐因為剛才曾反對壽英的暗狙﹐而今卻聽他自道姓名﹐原來是
    愣小子﹐好生失望。
        劫飛劫這時笑道﹕“看來剛才的事﹐的確是一場誤會。”
        徐虛懷也笑道﹕“的確是誤會……”
        劫飛劫道﹕“幸好大家都沒受傷。”
        這時圍觀的人見沒熱鬧可看﹐打斗的人已握手言和﹐便紛紛散
    去。
        徐虛懷、劫飛劫等便叫“燕子居”的僕婢過來打掃收拾﹐再重新
    整席飲酒。這些“燕子居”的奴僕們﹐對花大少爺的打打殺殺﹐早已
    司空見慣﹐所以剛才也沒報官。
        這下劫飛劫站起來敬酒道﹕“剛才的事﹐多有誤會﹐來來來﹐我
    
    來敬大家一杯﹐算是賠罪。”眾人都說自己的不是﹐互相敬酒﹐關貧
    賤因不會喝酒﹐所以呆坐一旁。酒過三巡後﹐劫飛劫帶醉著問﹕“咱
    們不打不相識﹐現在酒後吐真言﹕敢問諸位兄台﹐可是‘下山’來的
    麼﹖”
        這“下山”二字﹐是當時的術語﹐指的便是在“武學功術院”里圖
    個功名﹐再設法擠上“振眉師牆”當“俠少”的意思。這些青城劍客們
    都懂﹐劫飛劫這一問﹐他們都是噎住﹐但又不能瞞﹐只得答“是”。
        只見劫飛劫三人臉上﹐都有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其實三人心
    里都松了一口氣﹐心里暗忖﹕原來對方﹐不論多大名氣﹐不過也跟自
    己一樣﹐還只是自封的“少俠”﹐還不是武林中公認的“俠少”。
     六  背叛師門
    
        壽英為人最是機靈﹐他眼珠一轉﹐當即反問了一句﹕“不知三
    位﹐是否也為‘俠少’而來﹖”
        劫飛劫、秦焉橫﹐饒月半三人臉上都閃過了一絲尷尬之色。
        劫飛劫打了個於哈哈道﹕“不錯。不錯。咱們原來是同一道上
    的人﹐真是﹗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心知肚明﹐但又心照不宣﹐一齊笑了起來。
        笑了一陣﹐劫飛劫又問道﹕”剛才我們闖入諸位席中時﹐這兩位
    兄台好像正在爭執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青城派諸人知這“紅辣椒干”果然非同小可﹐確實難惹﹐一方面
    也想向這老江湖的人請教﹐於是將事情大略說了﹐徐鶴齡愁眉苦臉
    地道﹕“咱們不怕打架﹐只怕沒架可打﹗這年頭……想出名真難。”
        劫飛劫聽了﹐哈哈大笑﹐笑聲極為刺耳難聽。他笑了一會幾﹐斟
    酒自飲﹐然後又笑﹐如此一飲一笑﹕再飲再笑。青城派五人不禁心中
    羔怒﹐蓋勝豪“霍”地站起來﹐戳指道﹕“姓劫的﹐你取笑咱們﹗”
        劫飛劫笑聲一歇﹐沉聲後道﹕“如果諸位兄合不介意﹐能相信在
    下﹐在下保管教諸位在短期間大大有名﹔”劫飛劫目光凌厲﹐電一般
    圓掃全場﹐將手往後面一十幾個人一引﹐道﹕“這些人都是來自各個
    不同的小門小派﹐但都是心甘情意﹐跟隨我的﹐卻是為何﹐你們可知
    道﹖”
        他這幾句話﹐無疑吸住了全場﹐眾人都等待他說下去。劫飛劫
    故意停頓了半晌﹐才道﹕“實不相瞞﹐我劫某人跟大家一樣﹐都是未
    經‘武學功術院’認可的人。但我畢竟參加過三年‘俠少’﹐首先要在
    江湖上揚名﹐方才受人注意﹐如此才有望被選人‘武學功術院’的
    ‘俠少’名銜去﹗’
        眾人都聽得眼睛里充滿了希翼的神采。
        壽英不禁問﹕“但是……我們該作些什麼事呢﹖”
        劫飛劫笑道﹕“第一﹐我們先團結在一起﹐人多了﹐做事比較方
    便﹐做的事才比較大宗﹐所做的事才會惹人注意。”然後他又故意用
    那銳利的眼神掃視眾人﹐來顯出他那領袖群倫的儼然位置﹕“第二﹐
    要做行俠仗義的事﹐而且要揀轟動偉烈的做……比如……不出一
    個月﹐即可名震八方。”
        眾人都不住點頭﹐覺得他所說有理﹐覺得前途充滿美景。劫飛
    劫心中也得意萬分﹐暗暗為自己叫絕﹐當日之時他游說那兩個入世
    未深的秦焉橫和饒月半投靠他﹐也是靠這三寸不爛之舌。只要越多
    少俠支持他﹐他自然就是“俠少”了。這次再入“武學功術院”﹐少說
    也要撈個“俠少”名銜﹐還有望角逐“俠少”之冠﹕“牆主”﹐以償他這
    三年來落榜之辱。他想著想著﹐嘴里便有一絲得意的笑容﹐卻聽徐
    鶴齡一聲嘆息﹐問﹕”最近武林太平﹐哪里有什麼轟動天下的大事﹖”
        蓋勝豪也喃喃道﹕“至於一幫一派一堂﹐又斷斷惹不來﹐江湖上
    還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嘛﹖”
        牛重山“碰”地捶了一記桌子﹐粗聲粗氣地﹕“若沒有事干﹐結合
    起來管個屁用﹗”
        秦焉橫怒道﹕“我老大要你們在一起﹐是看得起你……”
        劫飛劫拍了拍他肩膀﹐秦焉橫便沒說下去﹕劫飛劫也不生氣﹐
    嘿嘿笑了兩聲﹐道﹕“我們三人﹐結義才一個月﹐在武林已有‘橫貫三
    俠’之稱﹐這比個人闖蕩江湖三個月﹐還要有成就──嘿嘿﹐至於做
    大事﹐這容易得很﹐若眼前沒有﹐只要你們聽我的﹐就會有。”
        眾人都亮了眼睛﹐徐氏兄弟對視了一眼﹐都點了點頭﹐徐虛懷
    起身揖了一禮道﹐“打從今天起﹐我們既蒙劫兄不棄﹐就稱呼你為老
    大了。”當下連同徐鶴齡﹐向劫飛動揖了三揖。
        壽英也不落人之後﹐也起來道﹐“劫兄既不嫌隙﹐我們事事差劫兄
    這麼一大截﹐自是以劫兄馬首是瞻了。”他用“我們”是連同諸人
    之意﹐乃是怕師父罪責下來﹐因何胡亂交朋結友時﹐便可推委是大
    家的意思。
        牛重山魯鈍﹐蓋勝豪莽直﹐不知就里﹐滕起義可清楚得緊﹐趕緊
    加了一句﹕“這杯酒我就先敬老大。”當下仰脖子干了一杯。
        劫飛劫哈哈一笑﹐外表不動聲色﹐心里卻直樂了出來。眼看這
    干傻小子都上鉤了﹐便大笑舉杯道﹕“這一杯﹐是我敬諸位兄弟的。”
        眾人知道他的成名秘方﹐於是爽爽快快干了﹐關貧賤也跟著他
    們舉杯﹐卻沒飲洒。他實在不明白這“少俠”﹐難道求名真的是那麼
    重要麼﹖
        卻聽壽英一飲完杯中酒﹐即詢﹐“劫老大﹐不知有何妙計﹖”
        劫飛劫放下酒杯﹐神秘地低聲道﹕“咱們既是兄弟﹐為兄當不相
    瞞。”忽然臉色一沉道﹕“這里說話﹐多有不便﹐咱們回房說去。”
        眾人在房間里又擺了一個宴﹐並將其他人遣散。大家紛紛向劫
    飛劫敬酒﹐劫飛劫酒過三巡﹐再也不喝了﹐用手絹抹揩襟前的酒漬
    笑道﹕“再飲﹐就要胡言妄語了。”
        壽英笑道﹕“大家兄弟自己人﹐說說瘋話又如何﹖”又待勸酒﹐劫
    飛劫正色道﹕“至於適才談到的短期成名之法麼……”
        忽然住聲﹐舉杯喝了一口酒﹐不小心碰掉了一只杯子﹐“叮”地
    一聲﹐杯瓷四碎﹐但沒有去撿﹕原來這時大家靜到了極點﹐劫飛劫眼
    角迅速地掃了全場一眼﹐笑了一笑道﹕“為兄剛才把那些隨徒都一一
    遣去﹐實因他們的武功低微﹐不足與講。”
        徐虛懷道﹕”我等有幸聆取劫老大高見。”
        劫飛劫笑了一笑﹐道﹕“我的計划是……”
        聲音拖長﹐忽又反問了一句﹐“你們想想看﹐最近作什麼事才能
    令武林轟動﹐又令人刮目相看﹐不得不承認諸位之地位的﹖”
        “挑戰意思堂﹖”劫飛劫搖頭﹐“自創一派、獨立一門﹖”劫飛劫也
    搖首。眾人猜了七八樣﹐劫飛動搖首道﹕“不是。”
        “那太小家子氣了。這也算樁事兒﹖”猜到了十六八件時﹐牛重
    山忍耐不住﹐粗氣喝道﹕“奶奶的﹐劫老大﹐你要說快說﹐不說拉倒﹐
    何必吊這個勁兒﹗”
        劫飛劫笑道﹕“為兄確無意吊各位癮頭﹐只是諸位所想的﹐未免
    在江湖上叫人笑話了。”
        蓋勝豪道﹕“我們都是蠢材﹗就因你聰明﹐所以才叫你做老大
    呀﹗”
        眾人七嘴八舌振奮﹐劫飛劫笑著用手制止﹐道﹕“好﹐好﹐我說
    了。我說了。”
        眾人一時又鴉雀無聲﹐只聽劫飛劫道﹕“當今十一大門派﹐雖雲
    彼此衛護匡正武林正統﹐但誰不想作老大﹖這十一大門派中﹐自然
    是想互相吞並﹐但又找不到肇禍的借口﹔諸位再想想﹐當今十一大
    門派中﹐以何派實力最為薄弱﹖以何派處遠地偏﹐而與其他十大門
    派﹐又格格不入﹖”
        蓋勝豪和壽英、滕起義等心里忖思﹕豈不是我們“青城派”﹖
        牛重山卻不明白﹐祖聲問道﹕“是哪一派﹖”
        劫飛劫笑向其余諸人﹐一揚下頷道﹕“你問你的師弟們吧﹖他們
    知道。”
        牛重山反首瞪目道﹕“究竟是哪一派﹖他奶奶的﹐知道又不說出
    來﹐裝什麼蒜﹗”
        徐虛懷輕咳了一聲、反問道﹕“劫老大這般說是什麼意思﹖”
        劫飛劫道﹕“沒什麼意思﹐只不過要你們肯去滅青城派﹐就可以
    名動天下了﹗”
        一時間﹐在座除壽英之外﹐一齊霍然站起﹐蓋勝豪正要拔劍﹐秦
    焉橫、饒月半也立時立起﹐站在他們那義兄身旁。
        只見劫飛劫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甘冒大不韙﹐來跟諸位說這
    些﹐只是為了諸位早日成名。沒料到諸位不聽忠人諫﹐那就算在下
    有眼無珠﹐識錯了人﹐說錯了話﹗”
        眾人一陣沉默、只聞牛重山粗重的呼吸聲。
        關貧賤道﹕“你唆教我們大逆不道﹐這等朋友﹐不交也罷…”
        話來說完﹐壽英截道﹕“劫老大請坐下﹐諸位師兄﹐也請坐下﹐我
    們且聽動老大再說清楚如何﹖”
        徐氏兄弟互覷一眼﹐神色凝重地坐了下去﹐眾人只得也坐下再
    說。
        劫飛劫暗示兩位義弟也坐落﹐以緩劍拔弩張之局。然後雙手抱
    拳﹐團團一揖﹐道﹐“我不是唆教諸位弒師叛教﹐大逆不道。諸位都是
    江湖上的少俠﹐怎會作出這等事兒﹖只是諸位在派中﹐不知青城派
    近年來開罪了多少武林中人﹖諸位師尊‘吟哦五子’妄自尊大﹐將武
    壇變作了文壇﹐吟哦一番﹐多少武人早已看不順眼﹖只要諸位有大
    丈夫志氣﹐敢作敢為﹐不一定要弒師﹐只要將‘吟哦五子’逐出青城﹐
    青城一派﹐又以你們幾個人為長﹐當然是‘青城派’的首腦了。如此
    非但不是欺師滅祖﹐而是創派傳宗了。這一來﹐豈不正是‘俠少’名
    銜如探囊之物﹐並得各派歡心﹐要在‘振眉師牆’站住陣腳﹐也在所
    不難了。”
        劫飛劫看著一個個為之動容的神情﹐笑了一笑﹐忽然凝肅著
    臉﹐一字一句地道﹐“十大門派﹐恨不得有人替他們減少幾個平起平
    坐的門派﹐你們的作法﹐正合他們之意﹐要不要成為一位驚世駭俗
    的大俠﹐就要看諸位有沒有那份勇氣﹐敢不敢擔當大事了。”
        這時眾人都靜了下來﹐只有燭火舌細微的聲音﹐嗒嗒作響。關
    貧賤忽然想到一些事﹐靜悄悄地自袋里掏出一枚細針﹐蘸了蘸酒
    菜﹐瞧瞧沒有變色﹐才放下心來。原來他這枚銀針﹐是死去母親所留
    下來的惟一貴重之物﹐關貧賤一直貼身放著﹐而今聽劫飛劫說這
    些﹐有恃無恐﹐怕他早在飯菜間下毒﹐所以便用銀針試了一試﹐知道
    並未下毒﹐心中覺得有些小人之心度人﹐便有些赧然。
        只聽壽英干咳了一聲﹐燭火又晃了晃。
        然後徐鶴齡澀聲道﹕“這……劫老大所提的﹐並非無理……不
    過﹐這……嘛……這……”
        忽“呼”地一聲﹐桌面竟被敲下一角崩裂。牛重山大聲叱道﹕“徐
    鶴齡嗎﹐你想干﹗背叛師門的事﹐我牛重山可是殺頭也不干﹗”
        徐鶴齡想說的話被這一喝﹐可都吞了回去﹐說不出來。
        劫飛劫拍手笑道﹕“好﹐好豪氣﹗就不知道有沒有更有勇氣的出
    來﹖”說罷目注徐虛懷。
        徐虛懷臉色時陰時晴﹐忽然一笑道﹕“劫兄﹐這背祖忘家的事﹐
    現刻來談﹐似乎不當。咱們改個話題兒﹐另尋他法可好﹖”
        劫飛劫臉上有了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垂下了頭﹐才一瞬
    間﹐便又抬起了頭﹐大笑道﹕“好﹐好﹐是兄弟我說錯了話﹗罰﹗該罰﹗
    該罰﹗我先飲三大懷﹗”
        說著仰脖子一口氣干盡。眾人拍手喝彩﹐似又將適才的事忘記了。”
        吃喝了一會見﹐蓋勝豪忍不住問道﹕“如果不干那……那事
    ……咱們還有什麼可干﹖”
        這下大家又頓住了﹐劫飛劫隨即笑道﹕“有﹐有的。只不過要論
    聳人聽聞、受人注意﹐卻還不如適才那件……”瞥見關貧賤﹐牛重山
    兩人臉色又是一變﹐劫飛劫即道﹕“這江西一帶﹐即有事可為﹐這幾
    天諸位到了南昌﹐不可能一無所知﹖”
        眾人猶疑了半晌﹐蓋勝豪道﹕“莫非是青雲譜那兒全村被山上
    盜賊威脅的事兒﹖”
        劫飛劫大笑道﹕“小毛賊事情﹐救這些鄉野村民﹐救一萬個也沒
    名沒姓﹗”
        秦焉橫、饒月半在一旁聽了﹐也是大笑﹐仿佛表示對此事簡直
    不屑一顧。壽英、徐氏兄弟等也都賠笑。
        蓋勝豪懊惱道﹕“那究竟是什麼事兒﹖”
        ──劫飛劫笑聲一斂﹐正色問道﹕“諸位有否聽過‘龐一霸’這
    名字﹖”
            
      七  龐一霸
    
    
        “龐一霸是誰﹖”牛重山實在有點搞不清楚。
        “龐一霸你都不知道﹖”劫飛劫“嘖嘖”有聲﹐大搖其頭。
        壽英忙道﹕“我曉得。龐一霸就是石鐘山的惡霸﹐與百花洲上的
    平一君齊名。”
        劫飛劫“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壓低聲音但誇張語氣地道﹕“我
    們要鏟除的就是此人﹗”
    
        此語一出﹐大伙兒都著實吃了一驚。著實吃了大大的一驚。
        龐一霸在武林中﹐不只是個惡霸﹐也是個出名的好漢。他一生
    為人、最是護短﹐而且可以說是當地首富﹐賑濟窮人﹐動輒幾萬兩﹐
    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有妻妾六十二之多﹐兒子卻只有一人﹐叫做龐
    鵬﹐據說是他這個唯一的孩子“呱呱”墜地時﹐是“砰砰”而哭﹐由於
    這哭聲等異﹐所以叫做“龐鵬”。﹔
        龐一霸在早年﹐曾獨挑“矮腳虎”王三八的山寨﹐是役他以一人
    之力﹐殺了四十八人﹐遍身浴血而返﹐全身傷口十九處﹐卻連哼都未
    多哼一聲﹐當地的名醫﹐都以為他已死定了﹐但不到三天﹐這龐一霸
    不僅能神奇地站起來﹐而且拎了他的虎頭獅面刀﹐出奇不意﹐砍了
    以為龐一霸已傷得不能動而在當地大肆作惡逞能的“聶家三惡”。
        自從龐一霸在五年前翦除了銅官山利家寨後﹐就沒有聽說過
    有什麼人敢惹過龐一霸。
        ──連龐一霸這種人都敢惹﹖
        劫飛劫立即說﹕“龐一霸武功確是不弱﹐但他已老了﹐他兒子自
    小恃寵﹐根本練不好武功。他的名頭大﹐怕他的人多﹐我們集數人之
    力﹐去殺他正好。”
        考慮了一陣﹐徐虛懷即問﹕“我們有什麼理由要殺龐一霸﹖”
        劫飛劫嘻嘻一笑﹐道﹕“龐一霸有個弱點﹐就是不給人面子。他
    認為什麼十一大門派﹐什麼‘武學功術院’﹐簡直是無聊﹐所以從來
    
    不跟他們打交道。上個月﹐‘功術院’的人派代表要龐一霸加入審核
    團﹐這龐一霸一口拒絕﹐武學功術院的代表便要他名譽上加入便
    可﹐龐一霸便大為光火﹐將使者攆了出去。一面破口罵道﹕總有一
    天﹐我連‘功術院’也一把火給燒了﹗什麼撈什麼子玩意嘛﹗’”劫飛
    劫惟妙惟肖的學著龐一霸的神態﹐滔滔他說下去﹕“龐一霸說了這
    種話﹐試問﹐江湖上還有誰人敢幫著他﹖武林中還有何人袒護他﹖他
    帶頭不服‘功術院’的人﹐他們心里也必定很含恨、只是找不到借口
    鏟除他而已──要知道‘功術院’的人做事﹐不能逾越一個‘理’字﹐
    便他們心里﹐卻巴不得這不識抬舉的家伙給刷下來。咱們只要知機
    地做了﹐不是正好討著‘功術院’中人的歡心嗎﹖如此﹐咱們就大有
    前程了。”
        眾人想想﹐覺得大是有理﹐劫飛劫知已打動諸人﹐便道﹕“殺龐
    一霸﹐還有殺別人所沒有的好處。”
        徐鶴齡、蓋勝豪、壽英一齊問道﹕“什麼好處﹖”
        劫飛劫笑了一笑﹐目游全場﹐慢條斯理他說道﹕“他有錢。”
        關貧賤幾乎完全忍耐不下來了﹐他正要離席而起﹐只聽徐鶴齡
    問道﹕“有錢又怎樣﹖”
        在一旁的饒月半冷笑道﹕“徐兄自己不會想麼﹖咱們殺了他﹐那
    些黃金白銀﹐不就是我們的了麼﹖”
        關貧戳一聽﹐怫然大怒﹐牛重山卻問道﹐“那不是謀財害命麼﹖”
        劫飛劫嘴里牽了牽﹐徐虛懷截道﹕“牛兄言重了﹐這是鋤強扶
    弱、替天行道。”
        牛重山喃喃道﹕“……替天行道……”
        蓋勝豪卻一拍大腿﹐笑道﹕“暖﹗這我聽說過﹗所謂弱肉強食﹐
    我爹曾告訴過我﹕我們‘金龍堂’﹐也是這樣。”
        劫飛劫似笑非笑地道﹕“這不就是了……”語間一蹇﹐忽尖聲
    道﹐“這位兄弟﹐是否一直心中不服﹖”
        原來劫飛劫自從見秦焉橫一劈之下﹐關貧賤能輕易閃過﹐心底
    里一直留意著他﹐關貧賤不服氣、不苟同的表情﹐劫飛劫暗加留意、
    眼見座中大多數都已順從和服膺﹐便提了出來。
        關貧賤直認不諱道﹕“是。”
    
        劫飛劫皮笑肉不笑地問﹕“是什麼地方令關兄弟不服氣﹖”
        壽英見關貧賤居然站起來跟劫飛劫頂嘴﹐忙喝道﹐“五師弟﹐坐
    下來﹐別多事﹗”
        蓋勝豪也甚錯愕﹐道﹕“小師弟﹐你瘋啦﹖”
        關貧賤凜道﹕“我沒瘋。我們這種作為﹐跟打劫家舍、殺人放火
    的土匪強盜又有什麼區別﹖”
        徐虛懷低首一會兒﹐抬頭沉聲道﹕“關師弟﹐現下闖蕩江湖﹐俗
    語道﹕‘忠忠直直﹐終須乞食’﹐你這樣做不但是跟自己過不去﹐而且
    在江湖上也寸步難行。”
        關貧賤反問道﹕“徐大哥﹐難道為了成名﹐就忘了師訓麼﹖”
        徐虛懷又低下頭了﹐徐鶴齡見他哥哥答不出﹐便叱道﹕“小賤﹐
    你給我免開尊口﹐坐下﹗”
        劫飛劫見關貧賤凜然不俱﹐便向青城派諸人反問道﹕“這人是
    什麼來路﹖他反對我們﹐我們要怎麼處置﹖這事可不能張揚出去﹐
    否則我們每人皆有殺身之禍﹐你們也甭想在武林中混﹐或再返師門
    了。”
        這時徐虛懷長身站了起來﹐徐鶴齡以為哥哥要動手﹐便冷笑
    道﹕“小賤種﹐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流淚﹗”
        他們已沒叫關貧賤為“小賤種”多時﹐關貧賤本來心里感激﹐而
    今乍聽之下﹐心中一寒﹐又激憤不已。
        滕起義見眾師兄就要光火﹐忙低聲向關貧賤道﹕“小賤﹐你又何
    苦如此呢﹖幾位師兄﹐不過是要去對付個惡霸而已﹐又不是背叛師
    門﹐龐一霸這種人﹐死有余辜﹐何必為此忤逆諸位師兄﹐在這里來個
    穿麻衣道喜──瞎胡鬧呢﹗”
        關貧賤默然無言。壽英冷笑道﹕“小賤種﹐我們話可說在前面﹐
    此事你若透露出些許風聲﹐可別怪作師兄的手下無情了。”
        關貧賤道﹕“這個不會。”他說不會﹐是因為他根本不想告密。怕
    使師兄們受罰﹐眾人錯以為他在虛聲恫嚇下給唬仕了﹐壽英狠狠地
    罵了一句﹗“真是敬酒不吃﹗”
        劫飛劫開始見關貧賤頗有聲勢﹐現又見他竟然退縮﹐便冷笑
    道﹕“我一進來時﹐便知你不服我﹐…可知道你若要成名﹐還須靠
    我。”
        關貧賤淡淡地道﹕“我不想成名。”
        劫飛劫以為他是頂嘴﹐氣得變了臉色﹐徐虛懷忙道﹕“算了﹐劫
    老大﹐這小子傻愣的﹐不要和他討較。”
        劫飛劫沒料到這小子這麼不識好歹﹐正要找個台階下﹐冷笑
    道﹕“哩﹐我怎會和他計較……我怎麼會和這種人計較﹗”
        滕起義也不想讓事態糟下去﹐便問﹕“劫老大﹐我們幾時向龐一
    霸下手﹖”
        劫飛劫的臉色﹐好一會才平復﹐他掃了關貧賤一眼﹐才緩緩地
    道﹕“現在下手麼﹖還不行﹗”
        徐鶴齡和壽英一齊叫了起來。
        一個說﹕“那要等到幾時﹖”
        一個說﹕“‘功術院’都快要選拔‘俠少’了﹗”
        劫飛劫用手平空按了按﹐作平息狀﹐笑道﹕“兩位稍安勿躁﹐不
    
    是不早日動手﹐而是時機未到。……咱們去鏟除龐一霸前﹐還需做
    兩件事。”
        眾人都問﹕“什麼事。”
        劫飛劫道﹕“第一﹐我們先去給平一君送札﹐不妨天天去請安。
    平一君和龐一霸是這里的兩大高手﹐只能開罪一個﹐不能同時惹兩
    人。而且平一君是‘功術院’的耄老之一﹐開罪不得。我們跟龐一霸
    斗﹐他是正中下懷﹐這江西一帶﹐就他們兩個人稱雄﹐少掉一人﹐便
    是獨尊了。我們殺龐一霸﹐定可使他歡心﹐說不定力薦我們成‘俠
    少’﹐而且……”說到這里﹐劫飛劫陰陰笑了起來。
        眾人都想聽下去﹐劫飛劫卻問﹕“諸位還要不要喝酒﹖”
        壽英最是知機﹐呆得一呆﹐即舉杯起立道﹕“咱們敬劫老大一
    杯﹗”
        眾人都起哄齊飲。關貧賤依舊不理。劫飛劫大笑飲盡杯中酒﹐
    正躊躇滿志﹐也懶得理他﹐一口氣干完之後﹐劫飛劫用袖子擦了擦
    嘴邊的酒漬﹐才慢吞吞他說﹕“平一君的女兒平婉兒﹐花容月貌﹐才
    藝雙絕﹐……萬一平一君鐘意將女兒這麼一嫁……”劫飛動作勢擁
    抱狀﹐眾人都嗚嘩調笑起來﹔劫飛劫待大家興奮稍平﹐才接下去道。
    “那時既是‘俠少’又是‘龐一霸’遺物的主人﹐更是平一君的乘龍快
    婿﹐角逐‘振眉師牆’豈是難事﹗”
        眾人都充滿憧憬地開懷大笑﹐徐虛懷微笑問了一句﹕“劫老大
    剛才說的是兩件事﹕還有一件事﹐未知……”
    
        徐虛懷這麼一問﹐劫飛劫心中一栗﹐覺得此人在歡樂中居然不
    忘正事﹐心中暗自警惕﹕一旦事成後﹕還是把他除去為妙。當下微笑
    道﹕“徐兄好記性。確然還有一事……”
        眾人成名心切﹐都注意聆聽﹐遠比青城習武時還專心一致﹐劫
    飛劫清了清喉嚨道﹕“在未見平一君、未殺龐一霸前﹐我們必須要打
    好我們的名聲。在江湖上﹐名聲就是一切。否則縱殺得了龐一霸﹐
    別人又焉知誰對誰錯﹖巴結平一君的江湖人何許之多﹐平一君又怎
    會重視我們﹖”
        徐鶴齡見他哥哥追問﹐知道兄長已然動心﹐他更為高興﹐問道﹕
    “我們該當如何做是好﹖”
        劫飛劫道﹕“自來所謂英雄的除奸抗暴﹐都得讓人知道他是忠、
    
    別人是好﹐才不會反被人說他是橫行逞暴﹐賠了夫人又折兵。咱們
    ──”
        劫飛劫故意頓了頓﹐道﹕“必定還要先做些事兒……”
        “去青雲譜﹖”這次居然是關貧賤提議﹐他顯得十分關心﹐道﹕
    “我跟隨劫老大去。”
        劫飛劫白了一眼﹐心里暗忖﹕這小子真是神經病﹗“青雲譜有什
    麼好去。這里既然平靜無事﹐咱們可以制造一些事來。”
        關貧賤好生失望。徐鶴齡喃喃重復道﹕“制造些事端…”
        壽英卻眼睛發著亮﹐道﹕“我懂了。”
        牛重山一把揪住他﹐間﹕“你懂什麼﹖快說﹗”
        壽英素來怕他這個大哥的牛脾氣﹐涎著臉道﹕“劫老大是說﹐若
    沒有發生事﹐我們可以自己鬧事﹐然後……”
        徐鶴齡也恍然大悟﹐道﹕“我也懂了……然後我們自己去仗義
    一番……如此百無一失﹐兩全其美…嘻…﹒嘻……好計划﹗劫老
    大﹐高﹕妙﹗”徐鶴齡翹起大拇指贊道﹕“不知……如何進行﹖”
        劫飛劫胸有成竹地道﹕“這里重要的鏢局有三家﹐一是金重鏢
    局。一是川真鏢局﹐還有一個叫十八鏢局﹐最近他們三家聯營﹐保一
    趟官餉﹐價值不菲…﹒一”劫飛劫壓低聲音﹐將脖子仰至桌子中央﹐眾
    人都湊頭過去﹐只聽劫飛劫放低聲音道﹕“咱們去劫一趟鏢……三
    家鏢局一定急死了。咱們再仗義出頭﹐替他們“找’回來……只要作
    得似摸似佯﹐保准沒問題……三家鏢局自會替我們吹噓﹐那時﹐武
    林中人必對我們有深刻印象﹐殺龐一霸自然顧理成章﹐並可將劫鏢
    的事賴在他身上……至於平一君﹐對我們也必另眼相看了……”
        說罷﹐人人開懷大笑﹐舉杯互祝前程﹐獨有關貧賤﹐悶悶不樂﹐
    枯坐一隅﹐很是沮喪的樣子。
    
     八  藍巾賊
    
        次日一早﹐青城派徐虛懷、牛重山、蓋勝豪、壽英、滕起義等六
    人﹐就跟隨劫飛劫、饒月半和秦焉橫等人“行俠仗義”去了。
        關貧賤自是不肯去。
        無論壽英、徐鶴齡幾人怎麼揶揄、調侃他﹐他還是不去﹔徐虛
    懷、蓋勝豪好言相勸或虛聲恫嚇﹐關貧賤仍然不動容。劫飛劫殺心
    大起﹐但未成事前﹐先殺青城的人﹐易招眾忌﹐便要關貧賤作個“交
    待”。關貧賤脾性也甚倔強﹐不去理他。
        到了後來﹐牛重山耐不住性子﹐便罵道﹕“他奶奶的熊﹐你既不
    去﹐便得要跟我們說好究竟想干什麼﹐否則大伙兒跟你干耗在這
    兒﹐難道光耗耗就能耗出名的麼﹖﹗”
        關貧賤本來就很聽牛大哥的話﹐牛重山既然開口﹐他只好表明
    了態度﹕“眾師兄去作的事﹐我未敢苟同﹐所以我不想去﹕“他知道眾
    下心里狐疑便說﹕“但我不會洩露出去讓眾師哥行事不便的。”
        徐虛懷冷笑道﹕“你不說就好。”又問道﹕“難道你一個人在燕子
    居里呆著嗎﹖”
        關貧賤只得說了出來﹐“愚弟的看法……是想……想去青雲譜
    救那一小村子的人。”
        眾人聽他要去做吃力不討好的事﹐自是大喜過望。騷擾“青雲
    譜”村子的那股山賊原叫“藍巾賊”﹐卻又叫做“無命盜”﹐因為他們
    搶劫殺人﹐簡直都像拼命一樣﹐既拼人家的命﹐也拼他們自己的命﹐
    所以就叫他們做“無命盜”。連官府都不想去惹的一股人馬﹐劫飛劫
    等人當然不想惹。
        所以當他們聽說關貧賤要去管那一檔子的事時﹐心里都不再
    粟栗畏俱關貧賤會去告密。
        ──這小賤種說不定沒有命回來﹐嘿﹗
        關貧賤真的到了“青雲譜”。
        “青雲譜”瀠徊如帶﹐山秀水麗﹐正是一處好地方﹐可惜卻教山
    賊所占據。關貧賤見這兒是風光明媚的好地方﹐更生了要替地方除
    害之心。
        “青雲譜”的居民初見關貧賤過來﹐以為是衙役﹐嚇得趕快躲進
    屋里去。關貧賤大感奇怪﹐細詢之下﹐才知其因﹐便表明不是官府中
    人﹐村里的人又以為他是盜賊、都好奇地走出來觀看。
        關貧賤便問一戴姓老爹有關盜賊之事﹐戴老爹長嘆道﹕“這還
    不是官逼民反麼……”
        關貧賤正待追問﹐忽見原來憩靜和煦的青雲譜﹐忽然熱鬧起
    來。原本浣紗的少女﹐洗衣的婦孺﹐以及下田歸來的農夫﹐和扎辮子
    嘻戲的小童﹐一齊圍攏過來﹐向大道上張望﹐不住有人道﹕“大王來
    了﹐大王來了。”
        “大王親臨嗎﹖”
        “二王三王也一道來。”
        “也許是大豐收吧。”
        “那可大家都好了。”說著不少人歡呼不已。
        關貧賤聽得莫名其妙﹐這時只見兩列士兵﹐操隊而入﹐步伐整
    齊﹐甚有軍威。關貧賤開始以為是軍隊﹐看清服飾原來是一般窮苦
    人民之粗布服﹐頭纏藍巾﹐關貧賤心中大起疑竇。
        這時沙塵滾滾﹐群眾哄然﹐只見三騎疾馳而來﹐難得的是在這
    擁擠人群中﹐竟未碰到任何一個圍觀的人﹐馳驅如故﹐單止這份騎
    術﹐就卓絕難得。
        只聽眾下呼道﹐“大王來了﹐大王好﹗”真可謂歡聲雷動…
        只見馬上三人﹐風塵僕僕﹐中間一人﹐頭戴文士巾﹐三十上下﹐
    臉容十分清矍。關貧賤也瞧得十分景仰﹐便問旁邊的戴老爹問道﹕
    “這人究竟是誰﹖”
        戴老爹詫異道﹐“你連耿大王都不知道嗎﹖”
        關貧賤奇道﹕“正要請教老丈。”
        待得知來人是誰﹐瞬即變了臉色﹐稍為考慮了一下﹐長身而出﹐
    竟攔在百數十人前面﹐大喝一聲。
        “呔﹗給我站住﹗”
        這一聲斷喝﹐數百人一齊怔住。
        走在前面額系藍巾的壯漢﹐立刻抽出兵器﹐要拿關貧賤。
        關貧賤畢竟是青城高手﹐豈任由他們拿下﹖當即拳使六路﹐腳
    踢八方﹐將撲來的七八人﹐打得跌退回去。
        勒轡在那“耿大王”身邊的兩人﹐其中一人﹐是滿臉胡須﹐顴高
    眉粗的赤精大雙﹐虎吼一聲﹐揮舞馬刀﹐便要策馬過來﹐那“耿大
    王”喝了一聲﹕“雲三弟﹗”那人立刻讓住﹐沒有再動。
        在那“耿大王”另一邊的一名白面書生則叫了一聲﹐“住手﹗”
        這時藍巾壯漢都停下了手﹐場中靜到了極點﹐關貧賤貿然沖出
    去﹐自己也覺不妥﹐所謂雙拳難敵四和﹐就算那三個馬上的人不出
    手﹐只要一聲號令之下﹐藍巾壯漢一齊沖來﹐自己也得被踐踏而死﹐
    不禁心下惴惴﹐但念及為解青雲譜居民之難﹐便凜然不懼。
        那“耿大王”揚鞭笑問﹐“閣下是元軍的把總還是彈壓﹖怎麼這
    地方蒙古人的探馬赤軍也有閣下這般膽色的人﹖”語下似大感詫
    異。
        關貧賤只覺一股豪氣上沖﹐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大聲罵道﹕“見
    鬼的蒙古人﹗我是堂堂大漢男兒﹐不滿你們侵占百姓、凌虐貧民才
    來的﹗”
        圍觀的民眾﹐聽得此語﹐卻一齊起哄﹐有人笑道﹕“見鬼啦﹗耿大
    王也會欺負窮人﹖”
        “耿大王是我們窮人的大恩人﹐快掌嘴吧﹗”
        “小娃兒真不懂事﹗”
        關貧賤頓如墜五里霧中﹐莫名其妙。
        那耿大王卻恍然笑道﹐“原來是俠士。在下姓耿名奔。請教俠
    士高姓大名﹖”
        關貧賤實在不明它局面因何會變得如此﹖他稍為怔了一怔之
    際﹐那彪形大漢已暴喝道﹕“豎子﹗耿大王在問你話﹗”
        關貧賤被這一喝﹐反而怒氣勃發﹐什麼都豁了出去。大聲答道﹕
    “我不管什麼大王、二王的。只要不魚肉百姓﹐我關某人就不擋你們
    財路﹗”
        那粗眉漢子罵道﹕“你這小子﹐瞪著眼睛說瞎話﹗”騎馬便沖了
    過來﹐那耿奔耿大王想要阻止﹐另一馬上的文士搖了搖首﹐使了使
    眼色﹐耿奔也不再出聲﹐這時那雲姓大漢已騎馬沖近關貧賤﹐忽然
    勒馬。
        他真個要勒就勒﹐黑馬乍然而止﹐雙蹄高蹺﹐長嗥一聲。雲姓大
    漢忽地落下馬來﹐瞪目叱道﹕“我有馬﹐你沒馬﹐不公平﹐我下馬跟你
    打過。”
        關貧賤心中一凜﹐覺得對方不失為好漢子﹐心里暗忖﹕這種人
    若敗了給他﹐還不致受辱﹐自己若僥幸勝了﹐也不可折辱他才是。
        那雲姓大漢見他不答話﹐頗不耐煩。手中馬刀舞得“呼呼”作
    響﹐卻不出手﹐叱道﹕“喂﹐姓關的﹐你想什麼鳥事﹖想完了我可要出
    手了﹗”
        關貧賤正在沉思之中﹐沒了被這一問﹐不禁隨口便答﹕“…﹒我
    在想﹐縱贏了你﹐也不會辱你﹐……”雲姓大漢一聽﹐哪還得了﹐大喝
    一聲﹗“看刀﹗”一刀當頭削下﹗
        原來這雲姓漢子﹐是有名的“斬馬刀”好手﹐為人十分義烈﹐在
    長江一帶﹐沒人不知道“陣前第一刀”雲天功的。
        雲天功這一刀劈下﹐卻是粗中有細﹐攻中帶守﹐也不想殺這青
    年人﹐這看來開山裂石的一刀﹐不過是要把對方的左耳朵削下來而
    已。好教訓他不再胡吹大氣﹐以示儆戒。
        關貧賤覷出來勢。“刷”地拔劍﹐一招青城派的“篷草生輝”﹐
    “嗆”一聲﹐架住馬刀。
        雲天功一刀砍下來﹐見關貧賤居然接得下﹐心頭已是一驚﹐他
    自恃臂力奇大﹐至少可以將此人震飛﹐但關貧賤絲毫沒退﹐反倒自
    己被震得虎口發麻﹐心知對方不是天生神力﹐而是內力奇強﹐當下
    喝得一聲﹕“好﹗”
        挺刀又上﹐一刀又一刀砍去﹐砍得十六八刀﹐關貧賤也回了十
    六八劍﹐刀風虎虎﹐劍風霍霍﹐斗得好不酣暢。
        兩人接近三十回合﹐雲天功恃力大無窮﹐但亦有用盡的時候﹐
    關貧賤的青城劍法輕靈見長﹐反倒不花氣力﹐兩人一個聲勢強﹐一
    個招法高﹐斗久了﹐聲勢便弱了下去﹐關貧賤“劍吼西風”、“青山疊
    翠”、“落花飛雪”“星河在天”﹐一招接一招﹐逼得雲天功幾乎喘不
    過氣來。
        這“陣前第一刀”已屢見險勢﹐圍觀的人都替他喝彩打氣﹐雲夭
    功抖擻精神﹐關貪賤心中卻甚是納悶﹐自己為這干人出頭﹐這些人
    怎地不識好歹﹐反向對方喝彩﹖
        這一分神間﹐雲天功大喝一聲﹐一刀打橫掃來﹗關貧賤暗吃一
    驚﹐回劍一攔﹐但因倉促出劍﹐蓄力未足﹐雲天功又是全力以赴﹐這
    一刀竟震飛了他的劍﹗
        關貧賤此驚非同小可﹐雲天功張開血盆大口﹐“哈哈”一笑﹐關
    貧賤這時在心急之下﹐了無章法﹐平日自己練的武功﹐反倒湧現了
    出來﹐在這迅雷不及掩耳般的剎那﹐他不退反進﹐和身撲了過去﹐雙
    手閃電般扣住了雲天功的嚥喉。
        雲天功忙使起硬勁﹐整個脖子都粗得像根柱子﹐幾百條頸筋凸
    虯一般﹐關貧賤竟扼不下去。
        雲天功回刀一格﹐向關貧賤手腕削去﹗
        這一下雲無功是急圖自救﹐眼看關貧賤的手便難保了﹐連耿奔
    也呼了一聲﹕“不可﹗”
        但這時局勢驟變。“□當”一聲﹐雲天功的刀墜下﹕原來關貧賤
    及時捏住了他的喉嚨的“天突”、“璇璣”二穴﹐這二大穴道但是人身
    大穴﹕縱令雲天功的硬功也禁受不起﹐當下眼翻白、舌伸長、手足無
    力﹐刀當然落地。耿奔的一聲“不可”﹐變成反向關貧賤而發。
        關貧賤這時也收手後躍﹐退後時一手抄起地上長劍﹐姿勢美妙
    至極﹐會武的人見了﹐都不禁脫口叫了一聲﹕“好﹗”
        關貧賤首次出戰得勝﹐心中也著實有些得意﹐抱劍向摸著自己
    脖子的雲天功道﹕“承讓﹐承讓。”
        “讓你個頭﹗”雲天功連聲都啞了﹕“哪是我讓你﹐明明是你贏
    了﹐還在那兒說瞎話﹗”
        關貧賤見這人贏就贏﹐輸就輸﹐是一名好漢子﹐不禁生了結識
    之心﹐卻聽一人拊掌慢條斯理地道﹕“好武功﹗快就應變﹗不知是不
    是青城門下﹖”
        關貧賤正要搭腔﹐那人又加了一句﹐“聽說‘吟哦五子’門下﹐都
    是一群好高騖遠﹐不著實際的膿包貨﹐不知是真是假。”
        關貧賤一聽﹐可大為震怒﹐只見說話的人便是白無須的中年文
    士﹐只見他搖著折扇﹐翩然下馬﹐向下行來﹐微笑道﹕“在下‘張良計’
    贊全篇﹐也來領教關兄神技。”
        只見那耿奔在遠處﹐微笑注視全場﹐似在看一出與自身無關的
    戲一般。
        關貧賤聽此人狂言無忌﹐心中本已有氣﹐暗忖﹕這干藍巾賊聚眾
    群集﹐並非盜窟邪教﹐所以才得人擁護﹐而今成為藏垢納污、打家劫
    舍之強盜﹐想必是這人咬教﹐當下心中主意既定﹐決意要讓這人吃
    吃苦頭﹐便道﹕“請。”
        那文土贊全篇忽然已到了關貧賤面前。兩人相距本來極遠﹐而
    且話未說完﹐贊全篇卻說打就打﹐而且身法快到了簡直不可思議﹐
    這一躍近﹐關貧賤只來得及心里一凜﹐贊全篇已出了手。
        他的折扇一指﹐向關貧賤面門戳至﹗
        更可怕的是﹐折扇未到﹐戳至半途﹐“叮”地一聲﹐竟射出一枚飛
    針﹐打向關貧賤﹗
     九  無命盜
    
    
        關貧賤若只在青城學劍習武﹐一定逃不過這一針之危﹐但他在
    青城十年﹐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訓練自己有隨機應變﹐亦即自己和
    別人交手時的“反應”。
        他乍瞥見贊全篇掠來時﹐已有了警惕﹔待贊全篇出扇時﹐他更
    有了戒備﹕這時針疾至﹐他不及拔劍﹐卻不慌不忙﹐張口一咬﹐咬住
    銀針。
    
        ──他只是用兩排牙齒咬住銀針﹐唇舌當然不敢觸及針身﹐因
    生怕針喂有劇毒。
        贊全篇一擊不中﹐滿臉堆歡﹕“好﹐好﹐一試之下﹐兄合果爾
    。。”話未說完﹐關貧賤已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再也不信他花言巧
    語﹐“噗”地一聲﹐運氣將銀針倒噴出去﹗
        贊全篇不防此著﹐折扇一張﹐“叮”地震落銀針﹐只見他雪白的
    扇紙上書有“庸人自擾”四字﹐他撥落銀針﹐還要說話﹐關貧賤卻防
    他有詐﹐如狂風驟雨般的攻勢﹐立時發了出來。
        贊全篇白扇翻飛﹐應付青城劍法﹐斯文淡定﹐一面撥開關貧賤
    的劍法﹐一面笑﹕“關少俠……且慢……請聽我一言……”
        關貧賤因恨他無恥﹐攻個不停﹐贊全篇呼道﹕“哎呀……這一試
    ……可糟了……”
        只聽耿奔在遠遠的上馬笑罵道﹕“是不是﹖誰叫你多此一舉試
    個什麼虛實的﹐──好呀﹐場子可是你自己挑的。”原來這贊全篇﹐
    看來文弱﹐武功卻要比雲天功遠高﹐他和雲天功二人﹐俱是耿奔大
    王的得力助手﹐一個是陣前猛將﹐一個是幕後軍師﹐一人運籌帷幄﹐
    一人決勝千里。他見關貧賤居然能戰勝雲天功﹐又見對方使的是青
    城武功﹐便起疑竇﹐想先經蘸有麻藥的銀針﹐制住關貧賤再說﹐他用
    意本也無他﹐關貧賤既在眾人面前指名叫陣﹐又勝了雲天功﹐就算
    是正道中人﹐也大大挫了“藍巾幫”的威風﹐就是忠義之士﹐也待擒
    
    住了再放他。這跟孔明七擒孟獲﹐沒有什麼不一樣﹐如果有不一樣
    的就是﹕他那一針﹐未擒住關貧賤﹐反而弄巧反拙。
        關貧賤恨他暗算﹐哪里聽他的﹐一劍快過一劍﹐贊全篇全身上
    下﹐都蓋滿了白﹐宛似一只大白蝴蝶﹐關貧賤就是奈何不了他。
        贊全篇笑道﹕“小兄弟又何必動氣……”心里卻暗暗有氣﹕小子
    好不識抬舉﹐不給些厲害你看看﹐真把老虎當作病貓﹗當下“刷刷
    刷”速響﹐關貧賤只見前也是扇﹐後也是扇﹕左也是“庸人自擾”﹐右
    也是“庸人自擾”﹐上上下下﹐都如一張白色大網﹐向他罩來。
        這一套招法﹐是贊全篇自創的“庸人扇法”﹐關貧賤左沖右突﹐
    都闖不出白網包圍之中﹐贊全篇暗笑一聲﹕饒似你精似鬼﹐還是喝
    老夫洗腳水﹗當下發動了他的“殺手□”﹗
        就在這時“庸人自擾”四個字﹐忽然一變。
        變作了“杞人憂天”﹗
        大凡一個人被這白扇子所困﹐只見扇子東倏西忽﹐舖天蓋地﹐
    只好全力以赴﹐全心突圍﹐全神戒備﹐這時白扇的字樣驟然一變﹐少
    說也會運目看去﹕就在這剎那間﹐這“庸人扇”的暗藏絕招﹕“掃葉
    腿”﹐立時就可以將敵人的一雙腿骨掃折。
        贊全篇不想掃斷關貧賤的腳骨﹐不過至少也得要他呼爹喊娘
    的叫好一會兒──這才可以讓這小子知道我的利害﹗
        所謂“庸人自擾”變作“杞人憂天”四字﹐只不過是將扇子正反
    
    兩面一調轉而已﹐贊全篇這人極富智計﹐跟他交手的人﹐就算武功
    高過他﹐也很少不為他所制的。
        當字倏變時﹐關貧賤一震。
        他也定睛看去﹐就在這時﹐他平素自我的訓練忽然使他自問了
    一句話。
        一一為什麼在打斗中在要扇上變字﹖
        他的心里立即有了答案﹕是要我看﹐至於為什麼要我看﹐更為
    明顯的答案是要我分神。但這瞬間何等之俠﹐贊全篇的腿已無聲無
    息地掃倒。
        在這瞬間﹐關貧賤的思考也同時想到了﹕他的扇在上部﹐他之
    所以要吸引我眼睛望上看﹐必定在下部施暗襲──這些如果在平
    時經思考過後想到﹐本來不難﹐只是在高手交手的電光石光間﹐還
    能想到就不易了。關貧賤及時想到時﹐贊全篇的腳也同時掃到﹗
        關貧賤的反應﹐也可謂快到極點﹐他提起了右腳﹐直踩下去﹗
        “噗”地一聲﹐贊全篇的左腳﹐正好掃中了關貧賤的右腳踝﹕他
    心中大為滿意﹐他這一招“庸人扇法”中的“掃葉腿法”﹐可謂無往而
    不勝。屢試必中的。
        但是他那一掃﹐關貧賤已有心理准備﹐所以並未被掃倒。
        何況他在茅坑練了十幾年的馬步﹐步樁基礎扎得甚穩實﹐贊全
    篇確是掃著了他﹐可是未能將他掃跌。
        這時關貧賤的右腿已發狠踩了下來﹗
        “格勒”一聲﹐這一腳正踩在贊全篇左足腿彎處﹐贊全篇“哇”地
    
    叫了一聲﹐痛得跪地撫腿﹐漫天扇影﹐也全不見。
        關貧賤這時也吊起了左腿──他雖然打倒了贊全篇﹐但是一
    條左腿﹐也痛得入心入肺。
        眾人見這後生小子﹐在危急之下﹐居然戰勝了雲天功雲三王﹐
    現下又打倒了贊全篇二王﹐不禁眼珠直了起來﹐不能置信。
        耿奔眼見這小子變要傷在老二慣使的一式“掃葉腿”下﹐居然
    還能借勢反擊﹐以腿搏膽﹐反傷了贊全篇﹐可謂膽色過人。
        耿奔即馳馬行近﹐道﹕“壯士好身手﹐剛才我的兩位兄弟﹐多有
    得罪﹐請壯士見諒。”
        關貧賤這時對雲天功、贊全篇的武功﹐也十分欽佩。雲天功的
    武功﹐自己單憑“青城劍法”﹐恐怕還真勝不了他。至於贊全篇雖詭
    計多端﹐掃自己的一腳﹐原來是十拿九穩﹐但分明沒有用全力﹐看來
    是不想令自己重傷﹐所以自己那一腳踩下去﹐也沒出盡全力﹐否則
    贊全篇的左腿﹐非得廢了不可。
        細察這幾人態度﹐絕不似盜匪打家劫舍那麼簡單﹐而青雲譜人
    們﹐對他們甚為擁戴﹐哪似是受歹人欺凌的樣子﹐
        關貧賤也不是蠢材﹐見耿奔禮下於他﹐便抱拳道﹕“這位耿大王
        耿奔上前﹐握住他手﹐呵呵豪笑道﹕“叫我耿奔﹐否則﹐喚我兄弟
    也可。”
        他仰天大笑之際﹐胸臆門戶大開﹐關貧賤若要在此時制他﹐可
    謂全然未防﹐關貧賤見對方如此信任自己﹐不禁不慚﹐道﹕“我……”
        耿奔一手搭著他的肩膀道﹕“我這兩位兄弟﹐一位本性多疑﹐一
    位凜性魯莽﹐卻都是真英雄、硬好漢﹐…他們以為你是喬裝來探
    的官兵﹐所以出手重了些﹐卻也都給你關兄弟破解了﹐這實在是一
    場誤會﹐還望關兄弟大人有大量﹐不要記在心上。”
        關貧賤赧然道﹕“我一上來﹐就貿然出手﹐是小弟的不是。……
    我聽人家說﹐這兒有股賊匪﹐欺壓百姓﹐所在這才…”
        耿奔卻笑了起來﹕“盜賊﹖”
        眾人都起哄大笑﹐有個鄉民道﹕“耿大王是咱們的救命恩人﹐天
    帝菩薩﹐你自己才是盜賊﹗”
        又有個說﹕“耿大王若是盜賊﹐咱們都是賊的。”
    
        還有個鄉民說﹕“府城里的話﹐哪能聽得人耳﹖可笑啊可笑。”
        連那戴老爹也說﹕“小伙子﹐你打抱不平﹐可打著了專替人抱不
    平的耿大王頭上啦。”
        眾人七口八舌﹐說得關貧賤很是不好意思。耿奔一場手﹐聲音
    都低了下去﹐鄉民看來對耿奔十分唯命是從﹐心服口服﹐耿奔笑道﹕
    “看兄弟你也不是不明事理﹐數典忘祖的人﹐敢情是受人利用﹐方才
    因俠義心腸來此地……我們都是漢人﹐韃子侵占我們的田隴﹐又殺
    我族人﹐奴役百姓﹐飽施淫虐﹐我們豈能就范。這青雲譜是京師邊
    陲﹐所以官兵凡征苛稅﹐都到這兒附近的幾條村落來壓榨﹐眼看田
    都裂了﹐河都干了﹐雨都不下了﹐這些穿獸皮的人還揚著鞭子來打
    百姓的主意……關兄弟﹐你想。我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而
    不團結起來救他們呢﹖”
        耿奔說得一雙虎目﹐熱淚盈眶﹕關貧賤也聽得熱血奔騰﹐喃喃
    地道﹕“我不知是這樣的﹕我不知是這樣的……”
        耿奔點點頭道﹕“我知道關兄弟不知道。這時候﹐雖出不了蕭秋
    水、方歌吟、方振眉這等不世人物﹔但是﹐我們也可以憑熱血一腔﹐
    不惜去闖﹐為天下百姓作點事呀……這里防備森嚴﹐是因為最近京
    里又要征復稅﹐外加甲箭稅﹐則是回回從中剝削的﹐這里的無告鄉
    民﹐如果交不出來﹐則只有在死一途﹐所以我們就在這幾個村子間
    
    糾合眾力﹐抗得一時﹐就是一時﹐所以我們這一股人﹐又叫做﹕‘無命
    盜’﹐因為大家都不要命了﹐居然敢反抗蒙古人……今日你忽然出
    來﹐所以才教大家誤會……”
        關貧賤深信此言﹐失神地道﹕“原來這傳聞中所謂一般流寇﹐挾
    持鄉民的事……是這麼回事﹖
        耿奔又恢復了豪態﹐道﹕“管他怎麼說去﹗”
        關貧賤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跳起來道﹕“耿大王何不借助‘功
    術院’和‘振眉師牆’的力量﹐來保護這幾座村落……”
        耿奔笑道﹐“‘功術院’麼﹖‘振眉師牆’麼﹖還有十一大門派麼
    0…﹒”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容色甚是疲倦。
        關貧賤追問道﹕“怎麼啦﹖”
        耿奔搖搖頭﹐沒有說話。在旁的雲天功忍不住咕嚕道﹕“這些所
    謂江湖上的名門正派﹐沽名釣譽的事﹐永遠跑第一﹔拼命匡義的事﹐
    永遠落人背後。”
        關貧賤不可置信地望向雲天功﹐雲天功眨了眨眼睛﹐聳了聳
    肩﹐擺了擺手﹐另一旁的贊全篇卻笑著解釋道﹕“那些名門正派﹐才
    不願意做這吃力不討好﹐既開罪朝廷﹐又賣命的玩意﹐”
        關貧賤只覺一陣郁勃難舒﹐難以寧定﹐只聽耿奔揚聲說話﹐真
    氣十分充沛﹐字字如雷貫耳﹕各位鄉親父者﹐韃子既毀我田廬﹐又欲
    滅我漢族﹐據悉京城將大舉來犯﹐著耿某萬一真的一個有負各位所
    望﹐把守不好﹐請諸位有一技之長的﹐趕快改行當工匠去……”關貧
    賤聽到這里﹐更不明白﹐側首問道﹕“工匠﹖”
        贊全篇的腿彎問仍感疼﹐但已好多了。他也心里暗自感激關貧
    賤不下重手之恩。他道﹕“蒙古人是不殺工匠的﹐他們起於草原﹐不
    知器具為何物﹐一旦得入中原﹐其起居玩好﹐以及武器甲箭﹐都得靠
    漢人制造﹐所以韃子古制﹐攻城不降者即屠之﹐卻是工匠除外。故韃
    子兵有‘匠軍’之稱。若我們一旦兵敗﹐靴子恚怒我們兵作反﹐我們
    死不打緊﹐但這一村子的人可慘了。所以大王勸他們務工﹐或可免
    得一死。”
        關貧賤聽到這里、感動得已無以復加﹐抱拳伏拜﹐向贊全篇、雲
    天功恭聲道﹕“兩位義薄雲天﹐教小弟能結識高賢﹐正是平生之望﹐
    但小弟魯莽胡塗﹐竟不知好歹﹐得罪之處﹐還望兩位重罰﹗”
        說著就要拜倒﹐贊全篇、雲天功一個憨直、一個機智﹐但都是好
    漢﹐怎肯接受此大禮﹐忙左右閃開﹐一面笑道﹕“不知者不罪﹐關兄弟
    何必多札。”
        關貧賤低聲道﹕“小弟知有這等大義勇之人﹐正要舍命來報效﹐
    ……小弟這就去與師兄們說﹐一起過來大王效命。”
        贊全篇笑道﹕“這正是最好不過。”
        雲天功“嘩”了一聲道﹕“師弟的武功就如此了得﹐師兄一定更
    了不起。”
        只聽一人笑道﹕“青城派若能來﹐自是強助﹐實天幸之﹔不過﹐你
    剛才所說的‘得罪’之事﹐還要你多‘得罪’一次。”
        關貧賤聽得甚是差愕。轉頭看去﹐說話的人正是耿奔。
     十  耿大王
    
    
        關貧賤不解地問﹕“耿大王的意思﹐小弟不懂。”
        耿奔道﹕“這里的規矩是﹐只要有心為民賣命的人﹐不管是誰﹐
    武功最高﹐就可以當這里的‘大王’……小兄弟﹐你武功很不賴﹐不
    妨來試試。”
        關貧賤的頭搖得似貨郎鼓一般﹐道﹕“怎麼可以。我不想作大
    王。我……”
        耿奔笑著說﹕“其實‘大王’也沒什麼﹐只是帶著一群義勇之士﹐
    
    率先去拼死罷了……這兒不是京城里的皇帝老子﹐三宮六院﹐六千
    粉黛﹐我在這里可是跟大伙兒一樣﹐有肉吃肉﹐沒肉吃菜﹐沒菜吃
    草﹐而吃的﹐都要親手養的﹐親手種的﹐不能坐享其成。兄弟﹐你放
    心﹐這可不是什麼皇賢院宣﹐徽院太常禮儀院勞什子玩意的喪志把
    戲﹗”
        關貧賤急著搖首道﹕“不行。不行﹐我人何德何能﹐怎能……”
        耿奔道﹕“這是規矩﹐叫你試試﹐又不是真的當上了……你不肯
    試﹐別人還以為我這做哥哥的不行呢……”
        這下關貧賤可苦了臉色﹐贊全篇趨近一步﹐悄聲道﹕“關兄弟﹐
    還是試試吧﹐耿大王的武功﹐可好得很呢﹐你不出手﹐反而壞了這兒
    的規矩﹐叫人笑話﹐大王難做呀﹗”
        關貧賤跟雲天功、贊全篇斗了兩場﹐對自己的武功大有信心起
    來﹐聽到這里、暗自忖道﹐自己最多在比斗時故意不贏便了﹐心念既
    定﹐便向耿奔抱拳道﹕“如此請大王指點了。”當下居下首。耿奔微微
    一笑﹐低聲道﹕“兄弟﹐務請全力施為﹐切莫故意相讓﹐拳腳無眼﹐請
    不要客氣。”
        關貧賤一震﹐耿奔的話﹐似已覷出他的心中所思一般。這時二
    人擺好架式﹐圍觀的群眾聚精會神﹐看這青年人﹕既擊敗了三王和
    贊二王﹐能不能敵得過耿大王﹖
        耿奔一笑道﹕“小心了。”
    
        忽然一步踏來﹐這一步平平無奇﹐然而氣勢逼人﹐關貧賤從未
    跟如此氣魄凌雲的人交過手﹐只見這人﹐神定氣足﹐滿臉紅光﹐一道
    青筋﹐卻橫在額中央閃了閃﹐便在這時﹐耿奔已出了手。
        耿奔的出手﹐也不很快﹐但有一種迫人的氣勢﹐使得關貧賤不
    敢硬接﹐只有退避。
        關貧賤一退七尺﹐耿奔卻又跨了一步。
        這一跨步﹐又倏地到了關貧賤面前。
        關貧賤這時只好使出“青城派”的“九死一生”七十二路拳掌
    法﹐逼了過去“這時他已被耿奔逼入窒息、神為之奪的氣魄鎮住﹐出
    手再不敢有輕忽之處﹐可以說是全力施為。
        青城派這一套“九死一生”七十二路拳掌法﹐是從名聞天下的
    “青城九打”中變化出來的﹐關貧賤使來﹐雖不如二師兄蓋勝豪中規
    中矩﹐但論變化多端﹐因招生招﹐蓋勝豪又怎及得上關貧賤。
        關貧賤因被耿奔氣勢所逼﹐所以一上來就一連九招九式、擒拿
    扣鎖﹐閃電般連鎖住耿奔的手、腕、時、臂、膀、腋、肩、膀、膊共九處﹐
    但是就在鎖中的剎那間﹐耿奔只用力一甩﹐關貧賤但覺一股無匹的
    大力震來﹐手指捏拿不住﹐便被甩脫了。
        關貧賤著實大吃一驚﹐出手盤打扭跌﹐只是一沾上耿奔的身
    子﹐耿奔也沒怎樣﹐只一甩就甩脫了﹐並把關貧賤帶得蹌踉欲跌﹐
        耿奔的出手﹐實在不算快﹐但逼人的氣勢﹐使關貧賤招架無從﹐
    只有一味逃閃﹐耿奔應付裕如﹐低聲道﹕“關兄弟不妨用劍。”
        這一句提醒了關貧賤﹐嗆然拔劍﹐耿奔便停了停﹐要待他拔劍
    來再打﹐這使得夫貧賤回心一想﹕人家是空手的﹐自己怎好意思拔
    劍。“嗆”的一聲﹐他把已拔出一半的劍又按下。
        耿奔笑問﹐“怎麼﹖又不出劍了﹖”
        關貧賤道﹕“耿兄也沒有兵器﹐”忽然躍起﹐倏地出手﹐這一下可
    謂快極﹐耿奔醒覺之際。“啪”地臉頰已中了一巴掌。
        原來這便是關貧賤自習的“神手拍蚊”﹐蚊子飛得極快中﹐仍然
    能一擊而中﹐不過這一招速度雖快得令人不及招架﹐但掌力難以運
    聚﹐所以出手不重。
        耿奔臉頰中“啪”地著了清脆的一巴掌﹐呆了一呆﹐耿奔中了一
    
    掌﹐卻哈哈一笑﹐道﹕“好﹐好快的身手﹗”然後繼續進攻﹐不浮不躁﹐
    仍然進退有度﹐中規中矩﹐關貧賤至此﹐方才完全心悅誠服了。
        原來關貧賤這一掌﹐打在眾目睽睽耿奔的臉頰上﹐他是這里的
    “大王”﹐可是大大的失面子﹐少說也勃然大怒﹐就算不怒以顯大方
    也斷不再打了。何況關貧賤那一掌擊中他﹐根本是不及避而已﹐除
    了耳根子熱辣辣一陣﹐在武術上壓根兒起不了什麼效用﹐卻讓外人
    看來是他輸了一招似的。關貧賤一時技癢﹐使出了“神手拍蚊”﹐打著
    了他一巴掌﹐心里直暗道糟了。
        詎不料耿奔不但不恚怒﹐而且毫不在意﹕繼續打下去﹔不但繼
    續打下去﹐仍然不卑不亢﹐既未因挨掌而氣餒﹐不因掌摑而氣盛。他
    既不故作大方﹐認輸不打﹐也不急復此仇﹐全力攻擊﹐仍然氣定神
    閒﹐按照規矩﹐一招一式地打下去。
        這次打下去﹐關貧賤見耿奔如此一絲不苟﹐也認真起來﹐拳來
    腳在﹐扭打相撲﹐莫不全力以赴﹕此因耿奔如此篤誠交手﹐自己若故
    意相讓﹐反而沒的辱沒了對方的誠意。
        兩人交手近八十招﹐忽然人影倏止。兩人四手﹐交在一起。僵
    立為動。然後耿奔連退三步﹐“嗒”地一聲﹐四手松了開來﹐他哈哈一
    笑﹐道﹕“關兄弟好武功﹗”
        關貧賤卻沒有說話﹐耿奔向他拱了拱手退去﹐向眾人歡笑道﹕
    
    “大家都見到了﹐”他說著用手指著自己臉頰﹐笑道﹐“這位關兄弟打
    了我一掌﹐手下留了情。”
        關貧賤乃是沒答肌耿奔宣布道﹕“我敗了。”
        忽聽一聲干澀的聲音竭力自喉管里逼出來嘶吼道﹕“不﹗不﹗是
    我輸了。”
        叫的人正是關貧賤﹐眾人剛才還見他好好的﹐怎麼忽爾又如此
    不濟起來﹖這只有關貧賤心里啞子吃黃連﹐甘苦自知。他摑耿奔一
    掌﹐快是夠快了﹐但要快就運不上力﹐聚力就不夠快。打到後來﹐耿
    奔的出手雖不夠快﹐但一旦兩手相交﹐關貧賤只覺得有一股大力﹐
    排山倒海地湧來﹐關貧賤魂飛魄散﹐哪敢硬接﹐忙要甩開﹐但被耿奔
    雙手如蟹鉗一般夾實﹐哪里抽得開來﹗
        關貧賤這才知道﹐這耿奔的內力﹐可謂無對無匹.自己的內勁
    與之一比﹐簡直是螢火日月之別。他周身骨骸﹐卻不是內外交煎。摧
    心裂肺﹐只是舒舒服地﹐在他身上的穴道游了遍﹐有使不出的舒泰
    松散﹐這才墓然醒覺﹐耿奔要將他身上少許功力﹐授了給他﹐關貧賤
    只道自己無功不受祿﹐此驚非同小可﹐出盡吃奶之力﹐拼命才推開
    了耿奔。
        耿奔那一席話﹐不但替他圓了面子﹐甚至說是關貧賤贏了﹕要
    知道關貧賤摑了耿奔一巴掌﹐是有目共睹的﹐這暗下的內功力遠勝
    關貧賤﹐眾下可瞧不出來﹐關貧賤正想開口否認﹐怎奈一股新的內
    息﹐未納入丹田﹐幾走忿了氣道﹐好不容易才說出聲來﹐但唇焦舌
    
    燥﹐語言不清起來。
        圍觀的人都大是差愕﹐獨是關貧賤﹐知道自己這一身微末功
    夫﹐實與耿奔相去太遠﹐而對方待自己仁厚義盡﹐心下百感交集。
        這時只聽關貧賤要哭一般的聲音道﹕“不……我……我…”
        耿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兄弟﹐你的武功﹐跟‘青城派’
    分別很大﹐獨創一格﹐實是難得。”
        關貧賤聽著﹐卻掉下眼淚來了﹐眾人大感詫異﹐耿奔也不解此
    中原委。卻聽關貧賤抽泣道﹕“耿一…﹒耿大王………
        耿奔笑道﹕“我算是虛長你幾歲﹐要叫﹐叫耿大哥便好。”
        關貧賤囁嚅地叫了一聲“耿大哥。”
        耿奔哈哈大笑﹐豪氣萬丈向眾人朗聲道﹕“看﹗看……我又多了
    一位好兄弟﹗”攬住關貧賤肩膊﹐甚是親暱。
        關貧賤只覺一般豪氣上沖﹐大聲道﹕“耿大哥﹔”目光游轉﹐又
    叫﹕“贊二哥。”贊全篇朗應了一聲﹐關貧賤又喚了一聲﹕“雲三哥。”
    雲天功又慌忙答應。只聽關貧賤耿然道﹕“三位哥哥﹐以及眾位兄
    弟﹐為國為民﹐乃雲天高義﹐大丈夫在世﹐就算斷首瀝血﹐也理當效
    死相隨﹐”
        說得凜然正氣﹐游目四顧後﹐向耿奪抱揖到地道﹕“大哥﹐容小
    弟去將諸位師兄請來此地﹐多增強助。”
        耿奔直瞪著他好一會﹐然後雙手搭在他肩膀上﹐一字一句地
    
    道﹕“兄弟﹐你去吧﹐我這兒是不受不明來歷的人的﹐但若是兄弟你
    引見的﹐則多多益善﹔還有﹐最重要的是﹐不管別人來不來﹐兄弟你
    一定要來。”
        “兄弟你一定要來。”
        這句話撼動了關貧賤的心。
        他再不感到孤獨﹐也再不感覺到那種將學武最終目標變得只
    為名利的難受。
        因為這世界上有青雲譜這一群﹐不是這樣子的。
        “兄弟﹐你一定要來。”
        關貧賤飛也似的奔回燕子居﹐他一入燕子居就探問他的師兄
    們回來了沒有﹖燕子居的老鴇、龜公等都很冷漠﹐因為他為早已認
    出﹐這人是那一群所謂“俠少”中出手最寒酸又不叫姑娘的唯一一
    人﹐所以都賴得理睬他。
        關貧賤回到房間﹐卻見師兄們果然都回來了﹐正與劫飛劫三人
    在杯酒高歌﹐恣意狂歡。
        關貧賤這一回來﹐眾人都停止了歡聲﹐神色間似大感訝異。
        只有牛重山站起來﹐板著的臉孔有一絲慰色﹐“你回來了﹖”
        壽英在旁邊故意大驚小怪地道﹕“你可回來了──我們還以為
    你回不來呢﹖”
        眾皆呵呵大笑﹐敬酒豪吞。徐鶴齡也加上一句﹕“這回關大俠沒
    變成死大俠﹐那青雲譜的案子敢情關少俠一見勢頭不好﹐拔腿就跑
    ──”
        眾人又捧腹大笑﹐奚落卑視之意盡露﹕關貧賤只能向滕起義
    問﹕“諸問師哥的事怎麼樣了﹖”
        眾人見他詢問滕起義﹐都靜了下來﹐起義本來正要作答﹐感覺
    
    到眾師兄都是要瞧他耍寶﹐不欲令大家沒了興兒.便故意斜著眉
    毛﹐懶刁刁地道﹕“哪樁事兒呀﹖”
        眾下又一陣爆笑﹐關貧賤為之語噎﹐只得說﹕“那樁……三家鏢
    局的事……”
        滕起義倏地變了臉色﹐一舉捶在桌面上﹐震得杯筷齊飛﹐只聽
    他鐵青著臉色喝道﹕“三家鏢局的事﹐你竟敢在這大庭廣眾下抖出
    來﹗你要作死是不是﹖﹗要吃里扒外是不是﹗關貧賤一時被罵得心
    里好冤﹐所謂“大庭廣眾”﹐這里除眾師兄弟外﹐根本並無外人﹐怎算
    得上“洩露”﹖想說﹐是四師哥要我說的﹐但又不敢﹐只得道﹕“是……
    是……”
        壽英早看這小子不順眼﹐一腳踹夾﹐“砰”地一聲﹐踢在關貧賤
    腿內側“白海穴”上罵道﹕“咄﹗還敢說是﹗”
        關貧賤只覺右腿彎一麻﹐不禁“噗”地一足脆下﹐壽英等恨這小
    子不共同行動﹐有意脫離﹐存心整他﹐見他跪下﹐便大笑道﹕“哈哈﹗
    跪地認錯﹖既要跪﹐便雙腿齊跪﹐叩個頭吧。”說著又一腳往他左腿
    膝後“委中穴”勾去。
        關貧賤這時只覺忍無可忍﹐正想格擋﹐忽聞卜一聲﹐大師兄牛
    重山一揮手﹐內膀往外交並﹐將壽英的腳震回﹐並扶起關貧賤。
        壽英向來懼怕這壯如牛的大師兄﹐當下也不敢造次。
        蓋勝豪卻問關貧賤道﹕“我們這些人所作的事﹐哪有作不成的
    理﹐你這一問﹐豈不自取其辱﹖”
        那岱宗弟子秦焉橫﹐對關貧賤一直心存感激那天的道破暗襲﹐
    便道﹕“鏢已給我們劫了﹐只待我們放出風聲﹐說是龐一霸盜的﹐我
    們再送鏢回去。然後搏殺龐一霸﹐就大功告成了。”
        徐鶴齡不知關貧賤去了一日﹐有什麼結果﹐便故意張大其辭﹐
    繪影圖聲他說﹕“今日我們劫鏢殺人﹐有人來護鏢﹐喀嚓一聲﹐手起
    刀落﹐便殺一個﹐噗嗤一聲﹐白劍變紅﹐又殺一個……哇﹗哈哈……
    今兒個師兄弟們的寶劍﹐可都飲夠了血啦﹗……小賤師弟﹐你的單
    騎匹馬﹐大鬧青雲譜﹐熱鬧事兒﹐也說出來聽聽﹖”
        關貧賤聽得十分難過。心中暗付﹕師兄們怎會都變成劫匪了。
    
    情知徐鶴齡的話是譏刺、但心里頭希望師兄們作些有意義的事﹐便
    道﹕“小弟在青雲譜﹐也增長不少見識……”
        劫飛動等人﹐本凱旋歸來﹐今日初試身手﹐便圖大捷﹐搶得的金
    銀珠寶﹐便想保留一些﹐把小部分送回去﹐都賴在龐一霸身上﹐如此
    為民除害﹐自然名聲大噪﹐正是躊躇滿志之際﹐關貧賤便進來大殺
    風景﹐心里很是不痛快﹐而今又聞關貧賤也有遇合﹐更是不忿﹐饒月
    半便搶先道﹕“你是什麼東西﹖這里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關貧賤對師兄尊重﹐對這三人可沒那麼好相與﹐回嘴道﹕“我在
    跟師兄說話。”
        饒月半霍地站起﹐便待發作﹐劫飛劫抓住他的肩膀﹐按了下去﹐
    問﹕“什麼事﹐且說來聽聽。”
        關貧賤不說。劫飛劫眉心煞氣一現﹐心里暗忖﹕“你這小子。敬
    酒不吃吃罰酒﹐他日落到我手上﹐嘿嘿…”但他城府極深﹐知時機
    未至﹐便按捺了下去。
        徐虛懷見劫飛劫碰了一鼻子灰﹐怕他破臉﹐便道﹕“小師弟﹐你
    且說來聽聽。”
        關貧賤便把在青雲譜所遇著的事情﹐一五一十他說了。
        說完了﹐更慷慨陳辭﹕“……而今蒙古人踐踩中原﹐橫征暴斂﹐
    民罹俘戮﹐方當眾位師兄弟為天下人挺身挽瀾之際﹐才不在了師父
    教養一場…。所以小弟懇請諸位師哥﹐能加入‘藍巾軍’。匡正扶
    義﹐正是我輩在所當為之事……”
    
        說到這里﹐懇切地望向眾人﹐壽英、徐鶴齡等都忍不住﹐想來場
    噴飯捧腹狂笑﹐卻忽見劫飛劫、徐虛懷二人猛使眼色﹐壓住他們。
        劫飛劫和徐鶴齡又交換了一下眼色﹐徐虛懷便和藹地道﹕“適
    才聞師弟所言﹐乃是極有意義的事﹐師弟所言﹐見識匪淺﹐我們明天
    就隨師弟一趟。”
        關貧賤聽得登時笑逐顏開﹐喜道﹕“徐大哥大仁大義﹐小弟原相
    隨效死。”
        眾人莫名其妙﹐因何徐虛懷轉了性似的﹐劫飛劫也翹著拇指
    道﹕“沒料關師弟竟如此義勇雙全﹗我劫某人一句話﹐也信得過關師
    弟﹐願到青雲譜走一趟﹗”
        關貧賤喜出望外﹐他一直對這劫飛劫心存偏見﹐卻不料他也如
    此見義勇為﹐便道﹕“能得劫兄強助﹐幸伺如之﹐咱們這就走吧﹗”
        劫飛劫笑著搖首道﹕“小兄弟﹐何必急躁﹐也不差在這一日半
    日﹐咱們再點理一下﹐明日出發往青雲譜﹐一來可免晚上騷擾人家
    山寨﹐恐有不便﹐二來咱們也得准備一下﹐豈不更好﹖”
        徐虛懷等也表示贊成﹐關貧賤回心一想﹐亦不無道理﹐便欣然
    同意。
      十一  青雲譜
    
        一宿無話。
        到了第二夭﹐徐虛懷等人出去一趟回來﹐買了一大堆干糧之類
    的東西﹐笑著解釋道﹕“青雲譜已苦守多日.總得要為他們張羅點什
    麼吃的。”
        關貧賤聽了﹐自是高興﹐捶著自己腦袋自罵為啥沒有想到。
        日正當中時他們一行十人。浩浩蕩蕩進入了青雲譜﹐哨子早已
    放報﹐只聽號角吹響﹐黃沙彌漫﹐在這清秀山村中﹐馳來了一彪人
    馬﹐當先的正是耿奔﹐他一見關貧賤﹐即在急馳中棄馬落地。任由馬
    飛奔回去。
        耿奔敞開胸膛﹐哈哈大笑﹐抱住關貧賤﹐喜道﹕“兄弟﹐你可來
        關貧賤被他摟著﹐只覺耿奔豪笑中一下下拍擊著自己的背心﹐
    這一股親切﹐也就如栓子一般釘進心坎里去。一忽兒﹐關貧賤才省
    起道﹕“……大王……我的師兄﹐可都來了……”
        耿奔“哦”了一聲﹐抬頭望去﹐這時﹐徐虛懷、蓋勝豪、劫飛劫三
    人互望一暇﹐劫飛劫低聲道﹕“徐兄﹐請。”
        徐虛懷疾道﹕“劫老大先請。”
        兩人僵持了一下﹐耿奔已張開雙臂﹐表示歡迎﹐蓋勝豪在中央。
    左右狠狠盯了兩人一眼﹐突然道﹕“有什麼好讓﹗”
        說著當先走去﹐也張開雙臂和耿奔攬個結實。耿奔微微有些錯
    愕。向關貧賤問﹕“這位是﹖”
        關貧賤正想回答﹐蓋勝豪卻說﹕“你的索命人﹐”耿奔一怔﹐突覺
    兩脅一陣劇痛﹐低首一看﹐原來蓋勝豪左右手各執牛耳尖刀﹐已刺
    入了他的身體內﹐直沒刀柄﹗
        耿奔嘶聲道﹕“你──”
        蓋勝豪拔刀欲退﹐耿奔暴喝一聲﹐一出手﹐已抓住蓋勝豪門頂。
    睚眥欲裂﹐轉頭問關貧賤﹕“為什麼﹖”
        這時蓋勝豪已將刀自耿奔胸內拔出﹐“哧哧”兩聲﹐兩股血泉迸
    噴而出。耿奔痛不可遏﹐發力一扭﹐“格”地一聲﹐蓋勝豪的脖子便被
    扭斷。
        這時徐虛懷和劫飛劫雙雙欺到﹐徐虛懷一劍斬斷了耿奔的手
    腕﹐扶起蓋勝豪﹐蓋勝豪四肢抽搐一下﹐眼見活不了。劫飛劫卻自後
    一劍﹐刺進了耿奔寬厚的背心之中﹐耿奔晃了晃﹐關貧賤乍逢此變﹐
    駭得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本來跟著耿奔馬後的一騎﹐嘶吼一聲﹕“大王﹗”人飛身而
    降﹐正是雲天功﹐他一手扶住耿奔﹐大吼一聲﹐一眾人均為之震住﹐
    雲天功也嘴角崩裂﹐戳指關貧賤﹐撕心裂肺地嘶聲﹐“你──”
        關貧賤也失魂落魄﹐想趨身過去探視耿奔傷勢﹐雲天功以為這
    人還要來加害﹐匆忙間一拳擊了出去﹐關貧賤心中恐慌﹐不知閃躲﹐
    便被一拳擊個正中﹐“篷”地仰跌出去。
        就在這時﹐壽英和徐鶴齡﹐雙劍刺至﹐雲天功既失神於耿奔之
    死﹐又分神於應付關貧賤﹐“嚓嚓”兩劍﹐透心而過﹗
        雲天功慘呼倒地﹐關貧賤大吼了一聲﹕“不──﹗”
        壽英、徐鶴齡二人已獰笑著將帶血的劍抽拔出來﹐濺起兩道血
    光。
        那邊的饒月半和秦焉橫﹐各自□哨一聲﹐登時殺聲四起﹐原來
    四周早已不知匿伏了多少蒙古官兵﹐殺將過來﹐這下變生肘腋﹐“藍
    巾軍”群龍元首﹐在埋伏四起﹐兵力懸殊下﹐被殺得屍橫遍地。
        關貧賤被打中了一掌﹐咯了一口血﹐他勉力站起﹐掙扎到耿奔
    那兒﹐卻見他已斷了氣。關貧賤的眼淚﹐便不住的流落下來﹐他看見
    耿奔沒有瞑目﹐他便用手給他合起了眼皮﹐卻覺觸手微溫﹐想起耿
    奔對自己情義之厚﹐以及適才那毫無戒備的擁抱﹐關貧賤用力抓住
    自己的衣服﹐全身由於內心的痛苦而抖了起來。
        這時場中的喊殺﹐驚天動地﹐人們淒呼﹐哭號聲﹐夫喚妻﹐母喚
    子﹐兒女喚父母的哀聲不絕﹐關貧賤胸中想著耿奔對自己的種種好
    處﹐而眼前所見蒙古兵大破“藍巾軍”﹐飽施淫擄﹐也只覺猶如置身
    炊甑之中﹐天愁地慘﹐恨不得一死了之。
        這當兒鐵騎奔馳﹐血腥沖天﹐卻未踏著關貧賤﹐直至“噗”地一
    聲﹐地上倒下一人﹐這人滿身帶著血﹐吃力地爬到關貧賤面前﹐顫抖
    著帶血的手指﹐咯血的口艱辛地逼出了幾個字﹕”你……要不是你
    引狼入室。…殺死大王……我們也不會到這步田地……你……你
    這小人……萬……死不贖其辜﹗”言盡聲滅﹐這頭系藍中的大漢也
    嚥了氣。
        關貧賤只覺轟然一醒﹐正想起來﹐但因胸膛中拳﹐又過度傷悲﹐
    久蹲未起﹐血路筋脈﹐為之堵滯﹐忽然起身﹐但覺天旋地轉。正在這
    時﹐一蒙古百夫長騎馬掠過﹐砰地撞中了他﹐他“叭”地跌在地上﹐那
    百夫長待補上一矛﹐別一個百夫長道﹕“慢。這人是告密那一伙的﹐”
        原先的百夫長便收矛笑道﹕“真不好意思﹐原來是有功之人﹐差
    點誤傷了。”
        另一百長夫冷哼一聲道﹕“殺錯了個漢奴也不算什麼。”
        那些蒙古人說罷便疾馳而去﹐關貧賤倒在地上﹐只覺比死還難
    受﹐恨不得死了的好﹐他奮起精神﹐想替藍巾軍引一條出路﹐卻地上橫
    七豎八﹐大多是額系藍巾的勇士﹐其他都是無辜人們。
        走了幾步﹐聞淫笑聲和女子慘呼聲﹐關貧賤貼著窗口一望﹐只
    見一家農舍﹐一對夫婦﹐流血在地上﹐一個女子正被三個蒙古兵施
    暴﹐關貧賤看得怒火如焚﹐正待破門面入﹐卻有人在屋角加一邊哀
    救求道﹕“大爺﹐大爺別殺小人……”
        只見一個百夫長獰笑道﹕“咱們掠擄便得屠村﹐不屠可背了法
    制﹖”跪著這人瘸一條腿﹐發育不全的腦袋搗蒜似的磕頭﹐額上已腫
    起了一個大包﹐那百夫長看也下看﹐腰刀一揮﹐這殘缺不全的人便
    了了賬。
        關貧賤怒急攻心。押劍砍上﹐蒙古人以為他是報官那一伙的﹐
    自不去理他﹐關貧賤卻見自己的師兄們.正與劫飛劫追殺著“藍巾
    軍”﹐關貧賤只覺血氣翻騰﹐大叫了一聲﹕“師兄──﹗﹗”
        這時一名韃子的長槍上﹐正挑著一腹破腸流的嬰兒屍身﹐疾馳
    而過﹐“砰”地撞中關貧賤。關貧賤跌撞在土牆上﹐一時怒恨、懊悔、
    懺痛齊作﹐仿佛看見耿奔披血而立﹐戳著道﹕“我跟你枉相識了一場
    ──”怒急攻心﹐一時再說不下去、
        關貧賤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待關貧賤再醒來時﹐他已在黝黑中。
        他霍然而起。胸口一陣劇痛﹐觸手之處﹐盡是軟被衾枕﹐知是床
    上。
        這時房中極其幽暗﹐關貧賤隱約可以感覺到房中桌子之旁﹐坐
    有一人。
        那人似也知關貧賤已蘇醒過來了﹐卻也不言語。
        隔了好一陣子﹐關貧賤覺得自己唇干舌焦﹐全身發燙﹐知自己
    在病中﹐那人這時沉聲道﹕“你在發燒﹐別亂動。“
        關貧賤聽聲音才知是大師兄牛重山。在殺耿奔及雲天功時﹐牛
    重山一直沒有出手﹐卻聽他道﹕“蒙古兵踐蹂青雲譜的事﹐確實做得
    太過火﹐劫飛劫和徐師兄的決定﹐卻讓二師弟打頭陣﹐使他平白犧
    牲﹐未免太絕。”
        關貧賤失聲問﹕“二師兄他…”當時變起驟然﹐饒是關貧賤平
    月自己訓練有素﹐但猝遇此事﹐傷心之余﹐卻比平常人還不如。
        牛重山沉聲道﹕“死了。”
        這時隱隱傳來隔壁的飲酒猜拳聲﹐關貧賤這才知道自己乃在
    燕子居中﹐關貧賤跪在床上﹐哭道﹕“感謝大師兄救我回來……”
        牛重山一揮手說道﹕“小意思﹐師兄弟一場﹐我總不能見你死在
    村里。真正扶你回來是小滕﹐我背的是二師弟的屍體。”
        關貧賤“哦”了一聲﹐這時忽有燈光﹐自外面窗欞﹐透入房內﹐只
    聽壽英的聲音嘻笑著問﹕“大師兄﹐牛師兄﹐怎不去尋歡作樂﹖”
        牛重山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不想理睬。又聽一人溫和地問
    道﹕“牛師兄﹐出去喝一杯﹐不要給那小賤種拖死了。你把他救出來﹐
    已是仁至義盡了﹐誰叫他去勾結賊匪呢﹗”
        那正是徐虛懷的聲音﹐只聽劫飛劫也淡淡道﹕“牛兄﹐請過來從
    詳計議。”
        牛重山知道三人齊出﹐已推辭不得﹐便向關貧賤道﹕“你養病
    吧﹐我出去一起。”說罷也不待關貧賤答話﹐便已開門出去。
        關貧賤見大師兄高大碩壯的身軀在門口消失後﹐心頭一陣悵
    然。
        這時人影一晃﹐一人閃了進來﹐關貧賤大是警惕﹐喝道﹕“是
    誰﹗”
        那人“噓”了一聲﹐道﹕“是我。”
        關貧賤叫了一聲﹕“四師兄。”原來進來的人是滕起義。只聽他
    道﹐“你剛才有些發燒﹐現在好些麼﹖”
        關貧賤沒料到這四師兄平素喜與三師兄等混在一直﹐到有事
    時﹐卻護著他﹐心下很是感激﹐道﹕“四師兄﹐多謝你授手……”
        滕起義在黑暗中﹐面對關貧賤坐下來﹐道﹕“快別說這些。我到
    這里來﹐是有話跟你說。”
        關貧賤坐起問﹕“回師兄﹐什麼事﹖”滕起義嘆道﹕“小賤﹐你我的
    出身﹐皆不很好﹐我在青城時﹐就發誓要有一天﹐振作起來﹐在武林
    中享得盛名﹐好教人不要瞧不起我含辛茹苦的老父親。我想……你
    也是一樣。”
        關貧賤低首道﹕“是。”
        滕起義道﹕“就看著我倆出身類似的份上﹐我才告訴你這幾句
    話﹐學得好武藝不是一切﹐在江湖上﹐身不由己的事多得很﹐你武功
    高又怎樣﹐一山還比一山高呀──所以要在江湖上成名﹐什麼自創
    武功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別人肯不肯捧你﹐你的關系做得好不
    好﹐你對別人的武藝熟不熟……”
        最後一句話關貧賤聽不懂﹐便問﹕“別人的武功﹐跟我們有什麼
    關系﹖”
        滕起義冷笑道﹕“你多知曉一些別人的武功﹐就可以談話間恭
    維他﹐這樣別人才能對你有印象。”
        關貧賤低低應了一聲﹕“哦。”
        滕起義道﹕“像你這種尊高自潔的態度﹐要想在武林中﹐撈出點
    名望來﹐可以說是難上加難……我就本著這點心意﹐來告訴你這
    些。你看我這等身份﹐跟那些富豪子弟﹐鬧在一起﹐欺壓貧窮﹐心里
    不難受麼﹖只不過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呀﹗”
        關貧賤低首靜了一會﹐問﹕“今天帶蒙古兵摧毀藍巾軍的事﹐是
    誰的主意﹖”
        滕起義嘆道﹕“主意還不是劫老大和徐大哥的﹐壽英和徐鶴齡
    一力贊成﹐說實在的﹐這事也太作孽了。”
        在青雲譜一役搏殺耿奔、雲天功時﹐滕起義跟牛重山一樣﹐都
    沒有出手。這點關貧賤是知道的。
        滕起義又道﹐聲音帶著些微的奮悅﹐“你可知道這次我們因告
    密﹐以及剿平黨寇﹐有多麼出名﹗京師已貼出榜文﹐說我們平亂有
    功﹐已有成為‘功術院’中‘俠少’的資格﹐能不能真的成為‘俠少’﹐
    就看這幾天的表現了。江西行中書省、安撫司還大大褒揚我們一
    番﹐說江湖少年兄弟﹐應以我們為榜樣為民除害﹐除暴安良。徐大哥
    和劫老大都說﹐只要我們再整垮龐一霸﹐‘俠少’名頭就垂手可得
    了﹐劫老大還笑著問大家﹕‘怎樣﹐我的計划是不錯吧﹖’大家都歡
    聲擁戴劫老大。……那場面真是熱鬧﹐可惜你沒見著。”
        關貧賤顫聲問﹕“四師哥﹐為了‘俠少’……那青雲譜的血案﹐難
    道就此算了﹖那些無辜貧民﹐難道就此白死了﹖”
        滕起義語音一塞﹐即道﹕“唉呀﹗那又有什麼﹖蒙古人慣於屠城。
    這次青雲譜還留工匠一百三十七名﹐已經不錯了﹐現在是什麼時候
    了﹖你可不能食古不化﹗宋朝早就滅了﹐有宋一代﹐出過多少大英
    雄﹐大豪傑﹐都挽不回大勢﹐何況是現在想恢復﹐你有多大道行﹖簡
    直是荒唐奇談﹗識時務者為俊傑呀……關老弟﹐我瞧你就是勘不破
    這點﹐所以特地趕來勸你。否則﹐死也是白死啊﹗”
        關貧賤只想到耿奔在青雲譜教人們從事工藝的印象﹐此刻想
    來﹐仿佛一場血案只是一襲華衣中的蟻螻﹐原不該存在的。
        滕起義看他默然不語﹐又聽隔愈漸歡濃的恣意笑聲﹐夾雜著女
    子的狎笑聲﹐滕起義皺了皺眉﹐搭一搭關貧賤的手﹐覺得好燙﹐心中
    一驚﹐縮了回來﹐心忖﹐敢情這小子被燒瘋了。便道﹕“明天我們攻打
    龐一霸﹐是件大事﹐你最好一起去。”滕起義起身要走﹐關貧賤慌忙
    起來相送﹐滕起義按住他肩膀道﹕“你有病﹐不必起來﹐睡下。”頓了
    一頓﹐又說﹕“你看我的出身跟你差不多﹐可是錢有那些大少爺替我
    付﹐名又有那些世家子弟替我掙﹔你呢﹖”滕起義深深地也故意地嘆
    了一口氣﹐道﹕“可就慘咯﹗”
        他臨行出房門時還加了一句﹕“明天你最好也去。龐一霸是個
    惡霸﹐你也想鏟除這等人吧﹖何況……”說到這里﹐滕起義已走出房
    門﹐四周張望一下﹐隔壁仍傳來狎戲之聲﹐肯定附近沒有人﹐才湊近
    窗桐﹐傳回來這一句低聲語﹕“你再不安……動者大這等人﹐也不是
    好惹的……蓋師兄就不是這樣死的嗎﹗”
        滕起義走出去後﹐關貧賤一個人在黑暗里﹐心里翻翻滾滾﹐胸
    中亂亂糟糟﹐也不知在想什麼。
    -----------------------------------------------------------
    十二  石鐘山
    
        翌日。                               
        劫飛劫聚集大家﹐說了一番話﹕“我們這就從鄱陽湖上石鐘山﹐
    徐兄等以‘青城派’之名﹐拜謁龐一霸﹐諒他也不敢不理﹐待接我們
    進了山寨﹐我們便猝然出手殺了他﹐余眾不足畏。”
        說罷﹐劫飛劫如豹一般冷毒的目光﹐掃視眾人﹐兩手按在桌上﹐
    問﹕“諸位有什麼高見﹖”
        關貧殘忍不住道﹕“這樣殺他﹐怎能令他心服﹖”
        劫飛劫似聽了一個最好笑的笑話似的﹐哈哈大笑一陣﹐仿佛跟
    一個無知小兒說話一般地裝腔作態道﹕“你是要去殺人﹐還是要去
    服人、當山大王的﹖”
        牛重山忽然道﹕“如此恐不夠光明正大。”
        “你要光明正大﹖劫飛動眉毛一挑。斜睨著眼睛冷笑道﹕“那你
    就先得把龐一霸布在鄱陽湖上‘十八驚帆’打沉﹐然後再上石鐘山
    把‘巍鬼九鐵衛’擊殺﹐再跟龐一霸決一死戰吧﹗”
        牛重山無言。壽英眼珠轉了轉﹐即道﹕“我們聽從劫老大的意
    思。”
        “當然﹐我們以劫老大馬首是瞻﹐”滕起義也道﹐並急忙向關貧
    賤擠了擠眼。關貧賤垂下了頭。沒有說話。
        劫飛劫問嘿干笑了幾聲﹐道﹕“憑良心講﹐以一對一﹐我們都不
    是龐一霸的敵手﹐必要時﹐先殺他兒子老婆妾侍﹐亂他心神再說。”
        石鐘山的軍壘共有一十二處﹐都樹有“龐”字旗。長江挾鄱陽湖
    水﹐在石鐘山上﹐微風鼓浪﹐聲音鐘鳴。他們一行九人﹐自千仞山下
    登陸﹐只見山澗多石穴孔洞﹐那潮水拍打在岩洞內﹐便發出鐘鳴一
    般的聲音來。
        他們被一腰纏藍布的人帶到山上﹐那人道﹕“稍候。”便欠身而
    丟。眾人眺望鄱陽湖與長江﹐水天相連﹐波濤浩渺﹐述漫連連﹐既形
    勢險要﹐又景色非凡。
        關貧賤迎著江風深吸一口氣﹐只見湖口舟船雲集﹐處處人家﹐
    和氣升平﹐傳說中的龐一霸暴虐百姓﹐看來與所見不符﹐心中大起
    疑團。
        這時一個文質彬彬的儒生走過來﹐開始時眾下都以為他是上
    山游覽的讀書人﹐關貧賤卻覺他有些眼熟﹐卻又不知在哪里見過﹐
    及至那人直向他們走近來﹐眾人才醒覺﹐那書生長揖抱拳道﹕“九位
    來訪敝主人﹐主人十分高興﹐只是主人因有稀客﹐抽身不暇﹐請諸位
    他日再行駕蒞﹐定備水酒以侍。”
        這下可謂明擺著“請人走路”﹐徐虛懷等心頭恚然大怒﹐自己等
    乃投貼拜山﹐仗以“青城”之名﹐竟求不得一見﹗這下不但沒把這幾
    個人看在眼里﹐也沒把“青城”一派放在心上﹗
        壽英怒極﹐就要發作﹐牛重山搶先說了﹕“我們九人﹐涉水跋山﹐
    來見龐前輩﹐居然拒見﹐難道瞧不起咱們麼﹗”
        那書生皮笑肉不笑地嘴角牽動了一下﹐道﹕“這在下可沒說﹐是
    兄台說的。敝主確有貴客來訪﹐說什麼也不會見諸位的。”
        那饒半月冷笑一聲﹐加了一句﹕“我是華山派饒家掌門的後嫡﹐
    龐前輩這一下﹐得罪的可不止武林一幫一派哦﹗”
        書生冷笑道﹕“你是華山派的﹖”
        饒月半仗著自當年“華山神叟”饒瘦極一直傳下的威望﹐把胸
    一挺﹐道﹕“失禮。”
        書生一晒道﹕“好。”
        饒月半詫問﹕“好什麼﹖”
        書生淡淡地道﹕“那就一起得罪了。”
        秦焉橫上前一步﹐道﹕“那貸宗刀派呢﹖”
        書生冷談一笑﹐道﹗“我主人不要見客時﹐就算你是天王老子﹐
    他也一樣不見﹗”
        饒月半、秦焉橫等正在待發作﹐那劫飛劫忽然走前一步。向書
    生一揖道﹕“敢情閣下就是龐前輩的智囊‘如歸筆’王憾陽王兄是不
    是﹖”
        那書生微覺訝異﹐笑道﹕“你眼光不賴﹐不過﹐知道在下賤名﹐但
    也無補干事。”
        劫飛劫卻低聲道﹕“王兄﹐我們這趟來﹐不是青城的事﹐也不是
    岱宗的事﹐而是……”
        王憾陽怔了怔﹐皺眉道﹕“什麼事﹖”
        劫飛劫湊近他身邊﹐悄聲道﹕“是平一君的事。”
        那王憾陽震了一震。原來江西一帶﹐平一君、龐一霸齊名﹐但一
    正一邪﹐劫飛劫料到這二人定必斗得厲害﹐所以故說是平一君的
    事﹐果爾王憾陽微微變色﹐返身行去﹐一面拋下了一句話道﹕“你們
    再等一等。”
        這一等終於有了結果。
        王憾陽回到山頂時﹐笑容可掬地向眾人道﹕“既是有關平一君
    的消息﹐主人破例一見。”
        關貧賤本聽得龐一霸不見他們﹐心中較為放心﹐後見劫飛劫用
    計騙王憾陽﹐心里又急又憂﹐而今一聽﹐更是沒了主意﹐當下見劫飛
    劫與眾人交換了個眼色﹐那書生王憾陽領先行去﹐眾人便跟隨在
    後﹐關貧賤無奈﹐也只得跟去。
        行了幾個山丘﹐到了一堡壘處﹐四角都有腰系藍布的大漢戍
    守。徐虛懷低聲向大家道﹕“入虎穴了。”
        徐鶴齡又嚇得臉色發青﹐猶強笑低聲道﹕“要取虎膽呀﹗”
        大家想笑一笑﹐表示輕松﹐卻都笑不出來。原來這干人雖心狠
    手辣。但畢竟臨陣經驗大少﹐心中著實有些慌張﹐反倒不如劫飛劫
    冷靜。
        眾下來到了一處地方﹐四壁都砌有佛像﹐眾人心里納悶﹐怎麼
    似來到了佛廟﹖卻見兩旁的精致小巧的佛像漸漸成了巨大的雕像﹐
    有手執鐵傘、手揮琵琶的四大金剛等﹐到了後來﹐更有觀音大士﹐寶
    相莊嚴﹐香火氤氳﹐竟是一處佛堂。
        當下蒲團上﹐跌坐著一個非僧非道、似僧似道的枯瘦老人。
        這老人合十垂拜﹐枯坐不動。
        老人身後之旁﹐還站了一個青年人﹐華衣錦服﹐態度很是拘謹。
        王憾陽到了這老人背後七尺之遙﹐便停了下來﹐深潭一揖﹐站
    在一旁﹐垂手而立﹐就站在那華服青年身邊﹐樣貌也甚是恭敬。
        眾人都心下不無惴惴﹐瞠目不語﹐忽見那老人緩緩張目﹐雙眼
    湛然有神﹐直強烈如炬到今人都不迫視的逼人光采﹕“諸位找我﹐有
    什麼事﹖”
        這下眾人皆驚﹐劫飛劫驚問﹕“您是……”
        那枯瘦老人﹐“我就是龐一霸﹐”
        “龐一霸”不是巨無霸﹐原來他只是一個枯瘦、老邁而平庸的老
    人而已。
        名滿天下﹐曾單身挑“矮腳虎”山寨、砍殺聶氏三惡、勇殲銅官
    利家的“一霸一君”一的龐一霸﹐竟只是一個枯瘦老頭。
        這老頭雖不是巍然巨漢﹐可是目光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威武﹐掃
    視之下﹐猶如兩道冷電一般﹐就只這一掃﹐眾人都折了一半銳氣。
        劫飛劫顫聲道﹕“您……您老就是……就是龐一霸﹖”
        那老人白眉一蹙﹐道﹐“龐一霸三個字。你究竟要說多少次﹖”
        這時在內殿走出兩個女子﹐臉日姣好﹐踱出來笑盈盈的﹐一為
    客人倒茶﹐一為龐一霸斟置雞湯。
        龐一霸道﹕“她們都是我的妾侍﹐一﹔個叫星若﹐一個叫月若。”
        那兩個女子微微一福衽﹐又專心服侍龐一霸去了﹐心無旁騖。
        龐一霸道﹕“平一君沒告訴你們我的長相麼﹖”
        劫飛劫、徐虛懷一齊答道﹕“沒有……沒有……”
        龐一霸沒好氣地干瞪眼道﹕“你們以為龐一霸是怎樣的人﹖嗯﹗
    三個頭、六只角的大怪物麼﹖嘿嗯嘿……”眾人又慌忙的搖首﹐龐一
    霸又冷笑道﹕“其實又何必否認﹐江湖上的人確以為我是個慘無人
    道的異物……嘿嘿嘿﹐慘無人道﹐再殘酷也比不上那干狗腿子﹐屠
    戮青雲譜……”
        在旁的“如歸筆”王憾陽忽低喚了一聲﹕“主人。”
        龐一霸立時打住﹐怔了一怔﹐打個哈哈道﹐“今早兒有人來告訴
    我一件慘事﹐所以脾氣極壞……嗯﹐你們這番來﹐平一君要告訴我
    什麼﹖”
        劫飛劫等面面相覷﹐終由徐虛懷道﹕“平一君要我們告訴龐前
    輩……”住口不語。
        龐一霸不耐煩地道﹕“快說﹐這里都是自己人。”徐虛懷本待裝
    做要告密﹐來引開王憾陽和那青年人﹐便沒料龐一霸卻單刀直入要
    他們說明來意﹐登時很是為難。劫飛劫見狀不妙﹐趨前一步﹐細聲
    道﹐“是這樣的﹐平一君要我們告訴您……”以下的聲小不清楚。
        龐一霸湊過去﹐問﹕“嘎﹖”便在此時﹐劫飛劫說了一聲﹕“九鬼婆
    婆。”
        龐一霸又“□”了一聲﹐但眾人卻聽得懂﹐這正是要下手的訊
    號。
        說時遲﹐那時快﹐劫飛劫雙掌沖出﹐左拍“百匯”﹐右鑿“將台”﹐
    龐一霸“喔”了一聲﹐鼻子陡然一縮﹗
        這一縮﹐躲過“百匯穴”上一擊﹐“將台穴”仍挨了一下﹐就這霎
    息問﹐徐虛懷、徐鶴齡兩劍已刺到﹗
        但是龐一霸的雙手也陡地揚了起來﹐說多快就有多快﹐在兩人
    劍尖上彈了一彈﹐說多輕就有多輕﹐“叮叮”兩聲﹐卻令徐氏兄弟的
    兩柄劍﹐彈得疾揚了起來﹐“檔檔”地架住了秦焉橫砍來的一刀﹗
        龐一霸也借這一阻之勢﹐疾翻了出去﹗
        但這時壽英、膝起義的兩柄劍也到了。
        這兩劍在龐一霸左右肋上﹐各划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龐一霸悶
    哼一聲﹐兩股血泉﹐迸濺出來﹐但他也閃電般抓住雙劍﹐吐氣揚聲﹕
    “開﹗”
        “啪登”、“啪登”二聲﹐兩劍劍身﹐應聲而斷﹗
        壽英、滕起義嚇得臉無人色﹕往後退了幾步。這時王憾陽和那
    青年﹐一技判宮筆﹐一抽娥媚鋼錐﹐搶了過來。
        饒月半刷地拔劍﹐和牛重山一起﹐擋住兩人。王憾陽外號“如歸
    筆”﹐系因他的筆法犀利﹐專打人身三十六道死穴﹐故跟他交手的﹐
    都准備有去無回﹐不如早歸老家﹐所以外號人稱“如歸筆”。那青年
    的峨嵋鋼錐﹐看來斯文淡定﹐但一出手﹐招招式式都似和人拼命似
    的﹐跟他平時氣態大不相同﹗
        饒月半與王憾陽交手不到十招﹐便落於下風﹔牛重山力戰那青
    年﹐兩人一個勇猛一個悍辣﹐卻是旗鼓相當。這邊的龐一霸閃開七
    八劍﹐一面觀戰那邊情勢﹐一面沉聲道﹐“是來謀殺老夫的﹖”
        他生平歷盡兇險﹐這等刺殺的事﹐可謂屢見不鮮﹐所以他身負
    重傷﹐卻不慌亂﹐徐鶴齡等卻氣餒了﹐龐一霸走前一步﹐喝道﹕“是誰
    指使你們來的﹗”
        劫飛劫咬了咬牙﹐暴喝一聲﹕“上﹗”
        ──趁這老家伙受傷﹐趕快把他做了﹗
        ──否則﹐自己一生九人﹐也難活出石鐘山﹗
        這當刻兒﹐劫飛劫、徐虛懷、壽英、徐鶴齡、秦焉橫、滕起義莫不
    全力以赴。關貧賤手心冒汗﹐加入戰團﹐又覺無恥﹔不加入戰團﹐又
    覺自己無義﹐真恨不得大哭出聲來﹗
        劫飛劫等六人兵刃之聲大作﹐圍著個受傷的老人﹐人影飛﹐刀
    劍之聲密集﹐叱喝之聲不綸於耳。
        那邊饒月半已屢遇險招﹐他仗侍祖蔭﹐劍法少鍛煉﹐一旦交手﹐
    怎及得上替龐一霸穩大局的王憾陽﹖牛重山和那青年﹐兩人以膽傅
    膽﹐以命拼命﹐一時未分勝負。
        這時局勢又大變﹐刀劍風聲﹐都變作了拳腳掌法﹐開始時是六
    人合擊龐一霸一人﹐而今是龐一霸以一人之力﹐圍困六人﹔六人在
    他的腿影掌風之下﹐險象環生﹐卻始終闖不出去。
        又戰了一陣﹐“砰﹗砰﹗砰1砰﹗砰﹗砰”六聲﹐人影倏分﹐劫飛
    劫、徐虛懷、徐鶴齡、秦焉橫、滕起義、壽英六人不住喘息﹐嘴角都滲
    出了血絲﹐要不是以兵器支撐著身體﹐早都僕跌下去了。
        龐一霸卻只在肩膊上﹐添了一抹血口﹐動飛劫的劍尖﹐也染了
    血漬。
        龐一霸冷笑道﹕“要不是受傷在先﹐看你們誰活得了﹗”
        這時劫飛劫等六人﹐可謂震驚莫已﹐龐一霸的武功﹐高得遠超
    乎他們的想象﹐要不是受傷在先﹐剛才自己等人被他的一輪急攻﹐
    哪還有命活得下來﹖
                
    
                         十三  鄱陽湖
    
        關貧賤這時正徘徊在出手既不是、不出手也不是之間﹐他急得
    直想大叫出聲。他平時自我鍛煉極勤﹐卻沒想到真正遇到了這驚心
    動魄的事﹐自己卻這般舉棋不下﹐如此脆弱無能﹕他恨透了自己﹗
        這時龐一霸卻一翻身﹐掠了出去﹐掠到牛重山和那青年的戰團
    處﹐十指第一節指骨迸屈﹐疾鑿而出﹐牛重山忙回劍反斬﹐這一招應
    變極快﹐是青城劍法中的“玉扣還風”﹐但龐一霸卻忽然縮手﹐一出
    腳。勾倒了牛重山﹗
        牛重山一倒﹐龐一霸掩護那青年往後退去﹐順便一足踩了下
    去﹐關貧賤關心大師哥安危﹐飛掠而上﹐“刷”地一劍﹐急刺龐一霸左
    足踝上三寸的“懸鐘穴”﹗
        這一劍可謂快到絕頂﹐龐一霸一縮腳﹐另一足已踹了出去﹐急
    蹴關貧賤的“丹田穴”﹗
        關貧賤情急自保﹐已渾忘了青城劍法﹐回劍急刺﹐刺戳龐一霸
    右足足踝上七寸的“中都穴”﹗
        這下變招奇快﹐關貧賤自習的正是不要劍術的劍術﹕快、准、
    狠﹐招隨心生﹐劍隨意出﹐龐一霸“咦”了一聲﹐遽然收腳﹐身形突地
    一轉﹐已轉到關貧賤後﹐右手成豹拳﹐直取其第五椎節下的“神道
    穴”﹗
        這一招原是龐一霸得意的招式﹐配合了極利害的身法﹐方能運
    用﹐敵人眼前一花之際。背後己遭重擊﹐叫做“拆骨四式”﹐這是第一
    式。
        但這一招使出來﹐關貧賤忽不見敵人﹐以他平日自我的鍛煉。
    立知敵人已繞至背後﹐所以劍尖自旁後挑﹐竟准確無訛地刺向龐一
    霸右腕“會宗穴”﹗
        龐一霸可謂驚愕無已﹐實想不透這小子是什麼來路﹐他大喝一
    聲﹕“好﹗”
        身形又是一轉﹐已到了關貧賤面前。這時關貧賤的劍已到了背
    後﹐龐一霸的“拆骨四式”之第二式﹐以第一式關節之四指內屈緊
    貼﹐“豹捶”敲擊關貧賤的牙腮﹗
        關貧賤再要回劍挑穴﹐已來不及﹐他的“舍身劍法”﹐正是無招
    創招﹐忽一劍刺去﹐反刺龐一霸的“言抗穴”﹗
        關貧賤這一招﹐已非拆招﹐而是圖救命﹐來個同歸於盡﹗
        龐一霸卻怎肯讓自己和這渾小子玉石俱焚﹖當下只得撤招一
    轉﹐又轉到了關貧賤背後﹐惡念陡生﹐出手已至十成十功力﹕“拆骨
    四式”中第三式﹐急戳關貧賤背門“鳳尾穴”﹗
        龐一霸開始和關貧賤交手之際﹐正是功飛劫等錯愕當堂﹐心知
    不敵﹐要撤離之際﹐他們初以為這小賤種必萬難闖過﹐不料他竟能
    跟龐一霸翻翻滾滾地惡斗﹐這下差愕得瞠口結舌﹐實比六人聯乎尚
    不敵於龐一霸一人還要詫異﹗
        故眾人在無望中﹐又生了指望。
        這時關貧賤和龐一霸﹐已拆到“拆骨四式”中的第四式﹗
        關貧賤心里卻左右為難﹐不禁大呼道﹕“前輩﹐手下留情﹗”
        龐一霸心里對這年輕人也十分激賞﹐但他此時﹐已罹重創﹐而
    巨心有顧礙﹐強敵衰視﹐自知絕不能心軟﹐所以哼道﹕“容情什麼﹗空
    憑一身好武功﹐卻作些暗箭傷人的丑事﹗”
        當下﹐“拆骨”第四式左右捶打關貧賤的“掛膀”﹐“膏盲”二穴﹗
        這一招原是“拆骨四式”中﹐最陰毒的一式﹐龐一霸見關貧賤呼
    嚷之聲﹐極其真切﹐以為他自知接不下﹐卻不知關貧賤是不想再斗﹗
        這下若被擊實﹐關貧賤自是非死不可﹕他的長劍也不及連救二
    處﹐就在這時﹐關貧賤急中生智﹐“神手拍蚊”﹐“啪”地刮了龐一霸一
    巴掌。
        龐一霸一愕﹐感覺到對方──一個少年人──已擊中自己了﹐
    而且是臉部﹐在這一剎那﹐他可謂斗志全消﹐心喪欲死﹐他出道以
    未﹐不怕拼死﹐但甚少遇到挫敗﹔要知道臉門是人身最重要的部分﹐
    對方擊中了他﹐又收了手﹐自己哪里還可以死賴著臉皮纏斗下去。
        龐一霸雖“霸”出了名﹐卻是勝就是勝﹐敗就是敗的人﹐他在這
    片刻間﹐可謂心如如死灰﹐竟分辨不出關貧賤的掌力﹐是徒具聲勢﹐
    夠快不夠力的﹗
        他見對方拍中了自己一掌﹐而又未下重手﹐覺得自己已經算是
    敗了﹐哪好意思再打下去﹐那兩記“拆骨手”﹐也未施展下去。
        ──這無疑是等於在閻王關口﹐讓關貧賤活了回來。
        關貧賤長吸了一口氣。冷汗涔涔而下﹔龐一霸嘆了一聲﹐見對
    方不取自己性命﹐可能無甚惡意﹐但慘笑道﹕“青城派幾時出了這般
    人材﹐佩服﹐佩服…﹒”語言甚是沉澀。
        關貧賤一念好勝﹐居然憑險擊敗了一方宗師龐一霸﹐心中悔恨
    交加﹐正想說些什麼時﹐劫飛劫已掩至﹐一劍斬了下來﹗
        劫飛劫是在龐一霸背後出劍的﹐而龐一霸此刻見關貧賤無加
    害之意﹐便散松了戒備﹐又因受挫敗﹐心中抑郁﹐一時疏失﹐劫飛劫
    一劍斬下來﹐陡聞風聲﹐向前翻跌出去﹗
        但這下已遲﹐劫飛劫一劍﹐已斬下他一條胳臂﹐龐一霸這時翻
    了出去﹐正面對關貧賤﹐龐一霸急怒攻心﹐恨忖﹕你們這般折辱我﹐
    縱不敵也拼個你死我亡﹗僅剩下一只左手﹐一個飛擊﹐疾戳關貧賤
    “開空穴”﹗
        關貧賤此刻正痛自引過﹐見龐一霸傷重﹐便想過去扶持﹐心無
    斗志﹐哪避得過龐一霸拼命全力一擊﹖
        牛重山因為小師弟所救﹐而今見關貧賤目定口呆﹐不閃不躲﹐
    眼看要糟﹐他大喝一聲﹐雙手一抱﹕將龐一霸攬抱個結實﹐想阻他一
    時的攻擊﹐讓關貧賤緩過手來。
        但龐一霸的武功﹐端的是厲害非凡﹐他身上數處重創﹐又斷一
    臂﹐被牛重山一抱之下﹐痛人心脾﹐他情急變招﹐豹拳反鑿牛重山
    “脊梁穴”﹗
        這下敲個正中﹐牛重山狂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猛一發力﹐將
    龐一霸箍得全身骨骼﹐“喀喀”發響﹐劫飛劫因懼龐一霸之威﹐不敢
    上前。
        這時大殿後側﹐人聲沸騰﹐似知有格斗發生﹐趕過來援助。眾人
    知再不殺龐一霸﹐後患無窮﹐徐鶴齡心生一計﹐一手抓住一個驚惶
    中的妾侍﹐喝道﹕“龐一霸﹐快投降﹐否則殺了你的愛妾﹗”
        龐一霸這時鼓氣發力﹐吐氣揚聲﹐“砰”地將牛重山偌大力氣的
    屍身﹐震飛出去﹐大聲慘笑道﹕“殺吧﹐我龐某入活著的一天﹐定要跟
    你們這班狗徒算清這筆血債…﹒”
        說著運目瞪去。徐鶴齡給他瞪得心中一慌﹐手中一震﹐已將那
    妾侍對穿而過﹐那妾恃哀呼一聲而歿。徐鶴齡怕龐一霸追來﹐又抓
    住另一妾恃﹐慌道﹕‘你敢來……再來﹐我連她也殺了﹗”
        龐一霸渾身浴血﹐目睜裂眶﹐步步逼來﹐徐鶴齡幾自顫聲道﹕
    “再來……我…殺了……殺了﹒﹒…﹒”
        這時關貧賤正彎下身來﹐攙扶起牛重山﹐牛重山雖生得碩壯。
    卻已斷了氣。關貧賤這時悲悔之情﹐真不知怨誰是好﹗
        龐一霸仍然一步又一步地行去﹐已是恨得咬牙切齒﹐徐鶴齡愈
    是害怕﹐惡向膽邊生﹐又一劍殺了那女子﹐龐一霸狂嚎一聲﹐向他疾
    攫而來﹗
        而在這時﹐饒月半已險象環生﹐秦焉橫挽著大刀﹐兩人合戰王
    憾陽﹐情勢登時較為好轉。
        那眇年見龐一霸全身披血﹐雙目幾要裂眶而出﹐嘶聲叫﹕“嗲﹗”
        龐一霸撲過去的身子為之一塞﹐劫飛劫、徐虛懷、壽英二人何
    等機靈﹐三人已閃電般搶到那少年身前、身側、身後去﹗
        那少年見龐一霸斷臂負傷﹐神危力產竭﹐心中大慟﹐竟不知三
    人襲來﹗
        龐一霸這時乍回身﹐發出一聲嘶心裂肺的大吼﹕“小心﹗﹗”
        隨著一聲大吼﹐飛撲而來﹗
        可惜他已受重傷﹐將掠向徐鶴齡之勢硬生生收回﹐轉攫向劫飛
    劫等﹐便慢了一慢﹐這緩得一緩﹐劫飛劫已打落了那少年手上的峨
    嵋鋼錐﹐壽英一劍剁下了那少年一條腿﹐徐虛懷卻一劍抵住那少年
    的嚥喉。
        這時龐一霸已擁至﹐關若瘋虎﹕壽英等驚心動魄﹐徐虛懷喝道﹕
    “站住﹗”
        大影一閃而落﹐龐一霸居然不動了﹐但他的雙眼﹐流的竟不是
    淚﹐而是血﹗
        徐虛懷知道果然捏著了一味霸悍的龐一霸的弱點﹐喜得互覷
    一眼﹐徐虛懷道﹕“你…再過來﹐我就將他一劍殺了﹗”
        那少年雖斷一腿﹐血流得一地﹐痛得臉都青了﹐但卻不哼一聲﹐
    那龐一霸須鬢怒張、又痛又急﹐卻無法可施。
        劫飛劫知道他們抓的不是一個人而已﹐而抓著的也是龐一霸
    的死門.當下冷笑道﹕“龐一霸﹐事發了﹐你作惡多﹐快自作了斷吧﹐
    你不自殺﹐我就殺了他﹗”
        那少年正是龐鵬。他因仗著父親戚名﹐武功便十分荒疏﹐但十
    分有骨氣﹐至今被傷到如此﹐卻不求饒。龐一霸這時卻沒了主意﹕手
    足無措﹐情急關心﹐嘶聲喊﹕“你們……天殺的﹗”
        劫飛劫目中兇光大現﹐回劍一戳龐鵬斷腿處﹐龐鵬痛得一咬
    牙﹐幾乎昏了過去﹐龐一霸怪叫了一聲﹐跳了起來﹐一面跳﹐一面叫﹕
    “別、別動手……我死了﹐我死了就是﹐別殺我孩子﹗”
        他一面說著﹐一面揚起手掌﹐眼中淌著血淚﹐看著他的孩子﹐戾
    氣都化成了慈祥。關貧賤一直呆在大師兄之歿的傷悲里﹐乍聽如
    此﹐才抬頭看清了情勢。
        這時龐一霸已一掌柏在他自己的“太陽穴”上﹐關貧賤嘶吼了
    一聲﹕“老前輩﹐你不能死﹗” 
        全力撲去﹐扶起他時﹐龐一霸已油盡燈枯﹐氣息奄奄﹐傷不可
    救﹐喃喃說了一聲﹕“別殺我兒”……頭一撇﹐便嚥了氣。關貧賤見他
    斷臂裕血﹐額頭稀爛﹐血肉模糊﹐宛似身處噩夢﹐全身感到一陣刺骨
    的寒冷。
        便在這時﹐聽得劫飛劫道﹕“留著沒用﹐殺了﹗”關貧賤猛然一
    醒﹐正待喝上。壽英已一劍刺人那少年的背心之中去了。
        關貧賤只覺內心如刀剜一般﹐木立不動﹔這時王憾陽已敵不過
    
    秦焉橫、滕起義兩人聯手﹐趁著莊丁擁進來之際﹐倏地竄出﹐轉眼逃
    是得影跡全無。
        莊丁雖然不斷擁進來﹐但龐一霸既死﹐徐虛懷等還應付得了﹐
    劫飛劫在大家打得好不燦爛時﹐躍上桌面﹐他高舉割下的龐一霸首
    級﹐大叫道﹕“放下兵器﹐龐一霸已為我們所殺﹐我們乃奉‘功術院’
    和‘平一君’之命平此賊寇﹐過住不咎﹐降者無罪﹐如有逆者﹐格殺毋
    論﹗”
        這連番喊話﹐可說大大挫滅了龐一霸子弟兵的斗志﹐打了一
    陣﹐攻不下來﹐大部分都溜之大吉﹐部分也停止了格斗﹐小部分頑抗
    到底的﹐則很容易的便被秦焉橫等消滅了。
        關貧賤﹐卻仍是呆立當堂。劫飛劫見大勢已定﹐便走過來﹐含笑
    一拍關貧賤肩膊道﹕“小兄弟﹐這次你居功不小哩﹗”
        關貧賤腦海里一團亂﹐也不知答些什麼是好。壽英、徐鶴齡。饒
    月半三人見關貧賤居然能以一人之力﹐擊敗龐一霸﹐紛紛都走過來
    阿諛恭維。
        劫飛劫在旁瞧了﹐滿心不是味道﹕龐一霸雖敗在關貧賤之手﹐
    但實在死於自己的部署下。他剛才誇那一句﹐以為關貧賤謙遜幾
    句﹐“這都是劫老大帶領之功。還不是跟劫老大學的。”誰知這小子
    一言不發。
        劫飛劫心里有氣﹐卻滿臉堆歡﹐道﹕“過兩天赴平一君處領功﹐
    我會大大誇你一番﹐你等著犒賞好了。”
    
        關貧賤仍是不答。劫飛劫心里暗罵一聲﹕家狗上鍋合──不識
    抬舉﹗青筋在額上一現即逝。
        壽英瞥了一眼﹐默默退開﹐去勸降龐家堡的人﹕“──你們跟著
    咱們﹐銀子大家花﹐樂子耍不完﹐不跟咱們的﹐凍死餓死給人打死﹐
    誰人來保障你們﹖還是乖乖跟咱們吧﹗”
        一時間﹐倒有不少人真的留下來。他們都是游手好閒的武林
    人﹐舊主人死了﹐再換一個﹐也沒什麼不同﹐反正忠心的部下都已戰
    死﹐知機的都開溜了﹐他們限誰﹐只要有飯吃﹐還不是一樣﹗
        滕起義問了一聲﹕“這些屍首怎麼辦﹖”
        那劫飛劫在怒火上頭﹐大聲道﹕“拋下鄱陽湖不就一了百了﹗”
        他一面說著﹐霍地轉身﹐紅衫掠起一陣飆風﹐徐虛懷在旁邊站
    著。也覺心頭一寒。
        劫飛劫和青城派的人占領了龐家堡﹐其結果是金銀珠寶花不
    盡﹐名聲鵲起﹐實力大增﹐果爾不到兩天﹐連銅官山的流寇都來“拜
    山”了。
        他們來的時候﹐看見鄱陽湖上的浮屍﹐都掩住了鼻子﹐使得當
    那湖水擊拍石洞的聲音﹐越來越大聲時﹐他們騰不出雙手來塞蓋耳
    朵。    
    
                       十四  百花洲
    
        過了三天﹐有人快馬遞來了一封信﹐那送信來的人縛藍色護
    手﹐英悍精壯﹐正是平一君的門人。
        平一君的門人﹐送來的當然是平一君的信。
        劫飛劫見是平一君的信﹐一顆心忐忑狂跳﹐拆閱後﹐又讀了一
    遍﹐謝了來使﹐送出門後﹐扶柱哈哈大笑不已。
        眾人都急於知悉書信內容﹐劫飛劫盡是大笑不語﹔此際牛重
    山、蓋勝豪已死﹐憑青城之力﹐已未必是劫飛劫等三人之敵﹐徐虛懷
    等心中恚怒﹐卻都不敢造次﹐只得耐心等候。
        終於劫飛劫笑說﹐“你道平一君來函作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只待他說下去﹐若是蓋勝豪在﹐早已老實不客
    氣地催促﹐牛重山在﹐則非捶桌子不可。幸好才頓了片刻﹐劫飛劫便
    道出了原委﹕“平一君來信說我們平青雲譜之寇﹐定龐一霸之亂﹐大
    大有功﹐所以會主推薦我們入‘功術院’至於‘俠少’之名銜嘛……”
        眾人一齊伸長了頸﹐瞪大雙眼﹐劫飛劫笑罵道﹕“瞧瞧瞧﹐小小
    一個俠名﹐你們就似引頸就宰一般德性兒﹗”
        眾人心里也暗罵﹕若不是你先看了﹐還不是一樣猴急﹗
        幸好劫飛劫也過於興奮﹐無心訕罵下去﹐按道﹕“平一君信上
    說﹕‘俠少’名頭﹐保我們不難﹐然平一君有事相求……”
        壽英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劫飛劫游目一巡﹐滿臉春風地道﹕“現在平一君家里﹐來了位惡
    客。”
        壽英等均莫名其妙。劫飛劫道﹕“平一君有位客人﹐忽然發了
    狂﹐見色心起﹐抓住平一君的閨女﹐說什麼也不放﹔平一君也不讓他
    們走出平家莊一步﹐兩方僵持不下……嘿嘿嘿﹐往下的﹐就要靠我
    們了。”
        滕起義不禁喃喃地加問了一句﹕“什麼要靠我們了﹖”
        劫飛劫趨勢喝了一聲﹕“這都不懂﹐蠢材﹗”
        滕起義的臉色﹐變了一下﹐但立即垂手應道﹕“是。”
        劫飛劫看在眼里﹐卻佯作不知﹐道﹕“那是平一君門下熟客﹐所
    以平一君無法救他的寶貝女兒回來……我們去﹐比較不受懷疑﹐或
    許能一擊奏效。”
        秦焉橫問﹕“是什麼人那般厲害﹐竟制得住平一君的女兒﹐連平
    一君都奈何不了他﹖”
        秦焉橫的話和他的刀一般有分量﹐劫飛劫不好不答﹐便道﹕“舍
    長房。”
        眾人不敢置信地道﹕“舍長房﹖﹗”
        饒月半詫問﹕“‘神經刀’舍長房﹖﹗”
        劫飛劫點了點頭。
        徐虛懷皺眉道﹕“舍長房不就是平家莊的二莊主麼……怎會
    ──”
        劫飛劫一揚手中信柬﹐道﹕“這是里面所寫的……我也是想不
    透。”
        “哥哥﹐”徐鶴齡不懷好意的笑了笑﹐向徐虛懷道﹐”其實這也不
    奇﹐二莊主暗戀大小姐已久﹐想染指又礙著老頭子﹐只好用強了﹐誰
    料平一君來真的……要不是‘家丑不可外揚’﹐平一君怎會用到我
    們一這些初出茅廬的‘小子’﹖”
        徐虛懷頷首道﹕“說的有理。”
        壽英喜道﹕“這樣的大好時機﹐不可放過。”
        秦焉橫卻道﹕“看來這事也不簡單……連平一君都要請援手的
    事兒……還是小心點兒好。”
        徐鶴齡和饒月半都感無稽﹐一個道﹐“哎呀﹗連龐一霸都教咱們
    給掀翻了﹐還怕個什麼勁兒﹗”
        一個說﹕“不干白不干﹗”
        但秦焉橫的話卻使劫飛劫心中一醒﹐他本來不想關貧賤去搶
    功、但回心一想﹐平一君武功絕不在龐一霸之下﹐也要請救兵﹐只
    怕﹐舍長房的武功決差不了哪里去﹐有關貧賤﹐可替自己打前鋒﹐當
    下便堆起笑臉﹐向關貧賤笑笑吟吟地道﹕“這一趟﹐關分弟是非去不
    可了。”
        關貧賤心情很郁﹐不知答應是好﹐還是不答應﹐只瞥見滕起義
    不住向他猛頷首示意。徐虛懷見關貧賤猶豫不決﹐他和劫飛劫一般
    心思。便道﹕“舍長房擄動人家閨女﹐罪大惡極﹐關師弟俠骨仁心﹐自
    沒理由見死不救……何況舍長房是個硬爪子﹐師弟不去﹐難道巴馬
    的由得師兄們去拼命麼﹖”
        關貧賤一聽﹐便點了頭。劫飛劫﹕徐虛懷二人對望一暇﹐皆臉有
    喜色﹐他們自龐家堡一役後﹐已確知關貧賤是他們里面武功最卓絕
    者﹐關貧賤若去﹐他們如吃了一顆定心丸。
        這時只饒月半笑嘻嘻地自言自語道﹕“沒料到這番戰斗下來﹐
    哈﹗哈﹗﹗名利雙收……‘功術院’有了地位﹐‘俠少’的名頭也坐穩
    了﹐連平一君都有事求咱﹐萬一…勇救美人﹐護花有功﹐嘿嘿﹐郎
    才女貌﹐達啦哩地達…”最後他唱的是婚禮時的嗩吶奏樂。
        平一君之女平婉兒﹐是武林中有數的美女之一﹐不少武林中的
    年輕俠士﹐趨之若騖﹐但都未受青睞﹐而今這大好時機﹐怎可放過﹖
    既在官方有功。又占領龐家堡﹐再成為了平一君的乘龍快婿﹐天下
    尚有何事不可作﹖尚有何取不可為﹖…﹒此刻劫飛劫、徐虛懷、秦
    焉橫﹐徐鶴齡﹐饒月半、滕起義等人所想的﹐竟都和壽英近乎一樣。
        百花洲在南昌大湖﹐是水澤之鄉。
        大湖又名東湖﹐廣十里二百二十步﹐湖水清澈﹐直連贛江﹐後來
    湖面淤塞﹐分成東、南、西、北四湖﹐湖中洲渚斷續﹐最大的就是百花
    洲。
        走了不久﹐只見前面有一輛裝飾得豪華的馬車﹐車後跟有隨從
    八人。四男四女﹐跟在車後﹐臉上露出疲態﹐滿身灰塵﹔那馬車足有
    房了般大﹐四個趕馬的家丁﹐也涎著臉並不忙於趕路﹐車中傳來盡
    是狎笑之聲。
        眾人一看﹐只見那些隨從、婢僕、家丁、都是漢人﹐而車內劇烈
    抖蕩著﹐隱約有嘻戲之聲﹐劫飛劫等聽得那男聲是蒙古語音﹐便繞
    過去張望﹐一個漢人管家模樣的人呼吩道﹕“賊頭賊腦的﹐看啥看
    的﹗”
        壽英忙走馬湊前﹐賠笑道﹕“我說老丈啊﹐里面是哪個官家爺
    幾﹐忒也成風的。”
        那總管撇起嘴一副妄自尊大的模樣兒﹐不屑地道﹕“車里是忽
    圖﹐是市舶司大人之第十九位干侄兒.豈是你識得﹗”
        “市舶司”是元人通商船舶的管理處﹐至於這第十九位的侄兒
    ───而且還是干侄兒──還是有抖不完的威風花不完的財富。在
    當時﹕最窮最賤的﹐還是在中原地區土生上長的中國人。壽英聽了。
    微微一笑﹐勒馬讓開﹐這時里面了人胡嚷著探身出來﹐正正反反給
    了那總管七八個耳括子﹐用蒙古語罵道﹕“你在外邊吵什麼﹖打擾了
    爺們的興頭﹐看我不斬了你全家﹗”
        那總管撫著被摑得腫起老大一塊的臉皮﹐苦著臉不敢聲張﹐只
    狠狠地瞪了壽英他們一眼﹐樣態卻恭順得像夾著尾巴的狗。
        這時只見一雙塗滿鳳仙花汁丹蔻的手﹐把蒙古人給拖回去﹐用
    生硬的漢語學著蒙語世﹕“唔﹐你氣什麼嘛﹐讓奴家跟你消消──”
    狎笑之聲又不住傳來。          
        然而就在那蒙古人探身出來的剎那﹐徐氏兄弟已看見那人未
    及中年﹐肚腩大大的。一身緞錦華服﹐喝得酒氣熏人﹐兩腮居然也撲
    得紅粉粉的﹐在蒙古人黝黑的臉上﹕紅粉加上酒氣一沖﹐也真紅得
    發黑。
        徐鶴齡忍怪不住低聲笑道﹕“塗得像馬騮的屁股…”
        徐虛懷卻低聲慨嘆道﹕“這些韃子﹐一入京城﹐才幾十年光景﹐
    就被富貴榮華搓得像個軟面條似的﹐也忘了他們老子怎麼打江山
    來著……”
        徐鶴齡聽及此﹐也臉色一整。這時背後忽響起一陣急遽已極的
    馬蹄聲﹐劫飛劫沉聲喝道﹕“小心──”眾人耳際只聞蹄聲如風卷狂
    飆而至﹐宛似數十鐵馬﹐但實只有一騎﹐劫飛劫才叫了兩聲﹐蹄聲已
    奔近他們身後﹐眾人都不禁將手搭上了劍柄。
        關貧賤才翻身坐起﹐那一騎已越過眾人﹐只見白馬背上閃幾顆
    灰黑﹐如潑墨在一白緞子上﹐馬前掛著左右八個鈴鐺﹐走起來和著
    蹄聲一清一沉﹐很是好聽﹐紅色皮鞍上竟是一個著蒙古婦女衣飾的
    老婦﹐約莫七旬左右﹐灰發散揚﹐目如鷹鼻﹐如隼身手十分敏捷。人
    貼在馬背上﹐不管馳得如何快速﹐她的身體始終不隨著抖動半下。
    眾人卻都不約而同﹐舒了一口氣﹕這馬越過自己等人﹐顯然不是沖
    著他們來的。
        這時老婦人的馬長嗥一聲﹐停了下來﹐原來是截住前面的馬
    車﹐那婦人一探手﹐五指如箕﹐就將布簾內那大肚脯的蒙古青年揪
    了出來﹐用蒙古話罵道﹕“你好學不學﹐學了玩女人﹐不好好騎馬﹐卻
    坐在這種軟綿綿的東西里﹐你爹爹當年在你這個年紀﹐可像你這般
    軟弱無能﹗他抓弓搭箭射漢人的本領﹐你還剩下哪樣﹗”
        那老婦人看樣子像是青年蒙古人的媽媽﹐他只敢點頭說是﹐不
    敢抗辯﹐那車里塗胭脂的女人探首出來看﹐老管家也圖相勸﹐老婦
    自後飛起一腳﹐踢倒了篷車﹐又一個反時﹐將那老管家撞得沒哼半
    響﹐便飛了出去﹐只聽那婦人兇狠狠地罵道﹕“你們漢人不是好東
    西﹐殺了我丈夫﹐還來迷我兒子﹐使他手軟腳軟的﹐不似人形。”說著
    以臂彎夾著胖子﹐飛上馬背﹐單手策馬﹐不管她兒子掙手撐腳的﹐嘴
    里吆喝一聲﹕“喲﹗”馬起前蹄﹐疾馳而去﹗
        眾下見那蒙古老婦人這般好身手﹐直禁不住想高聲叫好﹐但回
    想她是蒙古人﹐年邁如此威風﹐自己等人的騎術﹐與她仍差上那麼
    老大的一截﹐心中也覺慚愧。再想深一層﹐蒙古人如此剽悍﹐大宋之
    所以斷送江山﹐以當時朝政日非﹐民不聊生的情形﹐也屬無可避免
    的﹕只是那蒙古青年﹐活力身手﹐反面遠遠不及其母親﹐關貧賤瞧在
    眼里﹐心中暗忖。
        ──若是蒙古人個個都縱情聲色﹐荒功廢業﹐大宋江山未必不
    可恢復……
        想到這里﹐關貧賤又不禁暗罵自己一聲﹐沒志氣﹗男兒應自圖
    振作立業自強不息﹐而不是祈盼他人折墮靡頹﹐使自己有機可圖﹗
        這時篷車翻倒在路邊﹐車內那妓女哦哦哎哎的呻作一片﹐那些
    奴僕慌忙牽馬推車﹐有些過去攙助摔個半死的那老管家﹐眾人自不
    理會﹐繼續策馬前行﹐關貧賤對這些人卑屈媚敵﹐也不予理睬﹐心中
    只是記住這一段強烈對比的遭逢﹐百花洲縱風景再美﹐關貧賤也無
    心欣賞﹐只覺河山景色﹐腥腫污濁﹐一日不得以澄清﹐總是滿目瘡
    痍﹐滿目蒼涼而已。
        關貧賤想著﹐覺得這時候正是黃帝子孫好好苦學圖強﹐以圖日
    後掙回一席之地的時候。武林里“幫、派、堂。院、牆”中﹐“院”是“武
    學功術院”﹐“牆”是“振眉師牆”﹐但這二者但是各派推出代表甄選
    的﹐而各大派大實力多已由蒙古人控制﹐所以武林五大主流中﹐
    “派、院、牆”是公定的但也是對元朝最恭順伏帖的﹐倒是幫會中的
    “白蓮教”“紅巾軍”等徒眾。而堂口里也有“藍巾軍”、“意思堂”等
    徒眾﹐都是抵抗蒙古人的暴虐行為的組織。一直在山上的關貧賤﹐
    只能算是略有所聞而已﹐說細情形就不清楚了。
        ──只是﹐抗元的漢人人數既不夠眾﹐又貧乏無武器﹐加上在
    蒙古人嚴密惡毒監視下﹐消息也無從傳遞﹐又如何能予元軍迎頭痛
    擊呢﹗
        關貧賤想著時.劫飛劫、徐虛懷、徐鶴齡、滕起義、饒月半、秦焉
    橫等六人走在前面﹐其他十幾二十個武功較差、名頭不響的跟在後
    面﹐一行人策馬而行﹐滾滾沙塵飛揚﹐大日頭下很有一股剽悍豪氣。
        徐鶴齡不覺在馬上張開胸懷﹐哈哈笑道﹕“咱們結在一起﹐也算
    威風。”
        劫飛劫斜掃了一眼﹕“可不是嗎﹖”兩人意氣風發﹐在馬上抽了
    一鞭﹐當先越去。
        徐虛懷等也策馬跟上﹐忽見前面兩馬﹐去勢減慢﹐後蹄因急奔
    勒止而濺起塵沙﹐將後面的馬罩住﹐徐虛懷等一面暗罵﹕“兔崽子﹐
    忽慢忽快﹐干什麼的﹗”當下打馬越過他們﹐忽聽前面有喧鬧聲﹐也
    就勒馬漫行﹐看個究竟。
        原來前面。一大群鄉民﹐跪在地上﹐不住以頭叩地﹐雙手合拜﹐前
    面有一間茅屋﹐不住發出女子的驚呼哀號聲﹐夾帶者一種粗澀的淫
    笑聲來。
        眾人都是一呆﹐只見有十五六名蒙古兵﹐守在茅屋前﹐對那群
    鄉民不住大聲呼喝﹔鄉民連頭也不敢抬﹐連連叩頭。
        這時茅屋里的女子﹐發出一聲淒厲已極﹐比死還痛苦的尖呼聲
    來﹐這聲音蘊含著莫大的痛苦與屈辱﹐一個老人這時巍巍顫顫地站
    了起來﹐全身沾滿干硬的泥上﹐啞聲呼叫道﹕“──阿蓮﹗”
        一個百夫長裝扮的蒙古人﹐長刀一揮﹐帶起一道血光﹐那老人
    人頭落地﹐眼珠沾了泥﹐還在瞪著﹐干枯的身子還抽搐了幾下﹗
        關貧賤這時﹐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步﹐向膝起義道﹕“四師兄
    ──”滕起義臉色也寒了﹐點了點頭﹐和關貧賤一起站了出來。
        那老人身首異處﹐也沒人敢理﹐只是叩頭更加搗蒜泥般﹐全身
    發抖﹐只有一個老婆婆哭著跑出來﹐哀呼﹕“阿蓮的爹──”
        那百夫長呼喝一聲﹐揮刀又斬﹐關貧賤大喝一聲﹕“禽獸﹐住
    手﹗”
        那百夫長給他一喝﹐一失神間刀砍了個空﹐幾乎斬回了自己﹐
    其余十多名蒙古兵﹐都給喝退了半步。
        那百夫長原本見這群青年﹐趾高氣揚﹐鮮衣怒馬﹐怕不好惹﹐於
    是也沒有去理他們﹐如今卻惹上門來﹐可謂大膽至極﹐當下刷地將
    腰刀指著關貧賤﹐高聲大喊下來﹐那樣子就像一個主人在罵一個極
    其低賤的奴僕一樣﹗
        關貧賤大聲道﹕“韃子如此殘殺良民﹐是大漢男兒的﹐便該挺身
    出來﹗”
        膝起義走出來﹐應了聲﹐“韃子可惡﹗”
        關貧賤喊了數聲﹐再也沒有人走出來﹐那百夫長用刀指著他﹐
    意思是要他下跪﹐滕起義本來一股豪氣﹐要支持關貧賤的﹐見沒有
    人附和﹐心中有了計划﹐靜悄悄地退了回去﹐於是場中只剩下了關
    貧賤一人。
        那百夫長見漢人並不團結﹐有勇氣叫陣的似只有這小子一人﹐
    膽子也大了起來﹐怒氣沖沖地走過來﹐要將關貧賤一刀砍了。
        這時老婆婆正抱著老人的頭﹐抱在心口上大哭﹐又踉蹌著走到
    老人的屍身去﹐將頭駁到斷了的脖子上﹐嚎哭道﹕“……阿蓮爹……
    你死了……死了干淨…阿蓮他還在受苦……還有我這個老孤憐
    仃啊──”
        關貧賤聽得心頭火起﹐暗里打定主意﹐只要那百夫長一近來﹐
    他就動手﹐將這一群慘無人道的劊子手殺個精光。
        這時劫飛劫突地躍在兩人之間。關貧賤見劫飛劫出手﹐心中大
    感欣慰﹐那百夫長卻眼前一花﹐忽多了一人﹐那百夫長也是見過世
    面的﹐知對方人多勢眾又身手不凡﹐得要小心應付﹐於是戳指劫飛
    劫﹐大聲喝罵了起來。
        劫飛劫忽掏出了一面銅牌﹐在那百夫長面前晃了晃﹐那百夫長
    瞪著眼睛﹐退了一步﹐神情便不那麼囂張了﹐原來劫飛劫掏亮出來
    的.便是前破青雲譜立功的蒙古人賞牌﹐那百大長自然識貨﹐既然
    是長官賞識的漢人﹐便是自己人﹐借這個勢兒氣焰倒壓下來了。
        只見劫飛動用蒙古話問了幾句﹐那百夫長也咕嚕呼嚕地答了
    幾句﹐眾人都聽不懂﹐壽英是湖北富家之子﹐早在生意場上已結蒙
    古人慣了﹐會聽蒙古話﹐便笑說﹕“原來是這樣。”
        徐鶴齡不禁問﹕“怎樣﹖”
        壽英故作訝異道﹕“也沒怎樣……啊﹐你不會蒙古話麼﹖”
        徐鶴齡被他一窒、登時出不了聲。饒月半笑道﹕“問你老大去
    吧。”
        徐鶴齡望向徐虛懷﹐徐虛懷怕面子掛不下來﹐裝著聽懂﹐假裝
    不耐煩地向弟弟搖手道﹕“也沒怎樣……沒什麼好問的。”
        劫飛劫這時微笑看走回來﹐那百大長也威風凜凜地大步走回
    去了。
        關貧賤走上前去﹕第一句就問﹕“他們在干什麼﹖”
        劫飛劫一繃臉孔﹐道﹕“你不要管。”
    他們只是借個農家女子樂一樂﹐這些農家人便呼天搶地的﹐所以便
    罰他們跪著﹐等玩完了﹐一開心﹐定必把他們都給放了﹐也沒什麼
    兒﹗”
        關貧賤聽得好似有一盤燭水在心里滾滾燃燒﹐握拳怒道﹕“這
    叫沒什麼事兒﹗……”下面的話﹐氣得一時說不出來﹐楞在那兒﹐那
    百夫長及蒙古兵以為這群漢人在互罵糾葛﹐都哈哈謔笑起來﹐齊往
    這邊看﹐耳邊聽著屋內的哀號呻吟﹐看他們樣子都甚為快樂。
        這時跪地的人堆里﹐有一人呼道﹕“嗚呼﹐狼無狽不立﹐狽無狼
    不好﹐豹狼當道﹐安問狐狸。”
        關貧賤循聲看去﹐兄見一人生得白淨﹐頜有長須﹐原來長相十
    分清秀﹐但遍身沾滿了泥污﹐也知他言詞中的意思是罵自己等人跟
    蒙古人狼狽為奸、心中大是慚愧。
        那班蒙古人大部分不諳漢語。就算懂得也是粗通而已﹐自然聽
    不懂那人在說什麼﹐聽那漢人跟這干青年說話﹐因對劫飛劫手中持
    有功銅牌顧忌﹐也不怕怎樣﹐只喝了一聲﹐踹了那人一腳﹐不准他說
    話。
        劫飛劫冷笑道﹕“你們讀書人﹐蒙古兵來了之後﹐只排到第九﹐
    連娼妓都不如﹐只比乞丐好一些﹐而今放到這兒來耕田﹐還掉什麼
    書袋﹗”
        那白淨書生一臉悲憤之色﹐“呸”了一聲道﹕“眼下劉大將軍義
    軍四起﹐看韃子還能橫行到幾時﹗”
        原來蒙古人以武功立國﹐對專門讀仍講道理的儒家、書生﹐認
    為如同廢物無疑﹐所以將人民分為十等﹕即是一官、二吏、三僧、四
    道、五醫、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讀書人或道學家比娼妓都
    不知﹐地位僅在乞丐之上﹐可謂讀書人極大的蔑辱。
        那書生說到這里﹐劫飛劫臉色陡變、忽揚聲說了幾句蒙古語﹐
    那百夫長虎目一瞪﹐上前去又一刀將那儒生殺了。
        關貧賤初以為劫飛劫要百夫長釋放那書生。卻沒料到是這般
    下場﹐欲救無及﹐大吼一聲﹐就要掠出﹐劫飛劫作勢一攔﹐道﹕“救不
    得﹗”
        關貧賤再也不信他的話﹐劫飛劫冷笑道﹕“你可知屋里干那玩
    意的人是誰﹖”
        關貧賤一聽更遏不住怒﹕“我管他是誰﹗”
        劫飛劫向關貧賤背後點了點頭﹐道﹕“是巴楞喇嘛﹐紅袍活佛﹐
    巴楞喇嘛。”
        關貧賤稍稍一怔﹐他也聽過這些所謂以慈悲為懷的法王活佛﹐
    侵占田農﹐逐殺農民﹐任田地荒蕪﹐長草畜牧﹐所過之處﹐僕從如雲。
    強占屋宅婦女﹐甚至屠城﹐濫用私刑如割舌剜目﹐而且武功都相當
    不錯﹐其中一個叫巴楞的喇嘛﹐數十年前已有“紅袍老怪”之稱﹐後
    來在中原武林吃了虧﹐回去苦練一番﹐這次在蒙古統治下君臨﹐被
    尊稱為“國師”﹐對漢人更盡殘戾惡毒的手段﹐今人聞之毛骨悚然。
        這時屋內的女子呼叫聲﹐驟然全寂﹐關貧賤怒呼﹕“巴楞喇嘛。
    滾出來﹗”忽然後腦“新建”、“環中”穴懼是一麻﹐一砰然倒地﹐知是
    遭了暗算﹐而站在他背後﹐便是滕起義﹐滕起義這樣下手暗算他﹐是
    他意料不到的﹐當下痛心疾首。
        只見劫飛劫向那百夫長咕嚕幾句﹐似是道歉﹐回來向關貧賤罵
    道﹕“巴楞喇麻﹐武功蓋世﹐你得罪他﹐不想活了﹖我們這是救了你﹗”
        說著手一揚﹐滕起義將他放在馬背上﹐催馬便行﹐竟要繞道而
    去。劫飛劫揚起了手﹐向著茅屋揮動﹐徐氏兄弟也跟了樣﹐狀甚親
    密﹐好似茅屋內是他們爹娘一般地恭敬。那些蒙古武士見狀﹐都哈
    哈地笑了起來。
        忽聽笑聲甫起﹐緊接著鼓也似的馬蹄聲﹐飛卷而來﹐只見三匹
    黑馬﹐馬上三個全身黑衣蒙面人﹐貼在馬背上﹐完全跟馬背連在一
    起﹐就像三支箭一艦﹐自水田處濺泥而近﹗
        蒙古人中閃出個頜有灰須的瘦漢子﹐大呼道﹕“□﹗來看何人﹐
    還不下馬﹐巴楞活佛在這里﹗”這人敢情是漢奸走狗之類﹐是這些蒙
    古人中的通譯。
        只見馬上三人也不打話﹐說時遲﹐那時快﹐三騎越過匍伏的民
    眾。闖入蒙古軍中﹐刷地三人同時抽出一柄又彎又長腰刀﹐一刀一
    個﹐直如砍瓜切萊﹐轉眼間已干倒了八九個蒙古人。
        饒月半一晃身﹐趨上前去問﹕“老大。咱們要不要……”
        劫飛劫神色疑重﹐搖首道﹕”咱們先看看對方來路再說。”饒月
    半只有退下。
        這時茅屋里一人怪聲怪氣地道﹕“哪里的小兔崽子﹐佛爺我正
    樂得成仙﹐你們來壞我的道行﹐真活不耐煩了﹖﹗”那陰陽怪氣﹐但在
    日頭下空蕩蕩地傳出去﹐教人心慌惶﹐渾是沒了著落兒。
        中間那匹雄健黑馬上的人﹐熊背蜂腰、雙目有神﹐揚聲道﹕“紅
    袍老怪冒大飆﹐你充什麼法王活佛的﹐十八年前我門中原武林人物
    趕跑了你﹐而今你變了閻王的爺爺回來﹐咱們也一樣把你給擺平﹗”
        只聽“哦呀”一聲﹐木門打開﹐一人笑道﹐“好﹗有種﹗只是十八
    年前多少武林高手圍攻我冒大飆﹐老夫還是照樣逍遙日在﹐現在來
    的是哪座山頭哪根蔥﹐乳臭未干的家伙沒頭蒼蠅似的亂撞來了﹖﹗”
        只見那“活佛”人甚枯瘦﹐臉貌慈祥﹐赤精上身﹐什麼也沒穿。下
    身只圍了塊黃巾﹐渾身肌肉軟垂﹐甚是難看。
        當中那黑衣蒙面人道﹕“冒大飆﹐你惡貫滿盈﹐要不是當年七大
    高手饒你狗命﹐你早就死了二十年了﹐而今尚不知悔改﹗”
        巴愣活佛哈哈大笑道﹕“你怎麼這般羅嗦﹗我冒大飆當了活佛﹐
    第一件事﹐便是要七個人死干死淨﹐雞犬不留﹗”
        三人齊聲大喝﹐怒馬齊嘶﹗
        左邊一人﹐當先策馬沖向茅屋﹐馬首直向已楞撞去﹐左足在馬
    上門電踢出﹐無論巴楞喇嘛左閃右避﹐這一腳居高臨下﹐算准了踢
    出去。
        他原本之意。系先向這喇嘛揣倒﹐再生擒回去處置。
        巴楞笑瞇瞇的﹐對馬首沖來稍稍一讓﹐然後“呼”地一聲﹐也不
    知怎的﹐馬上的人那一腳﹐竟然會踢中自己的後腦﹐“波”的一響﹐腦
    漿迸濺﹐如遭石砸﹐人也自馬背上晃跌了下來。
        這一招間死一名高手﹐而巴楞喇嘛看來只不過稍稍避讓了一
    下而已﹐不但馬上兩人大驚﹐連徐虛懷等都為之變色。
        巴楞喇嘛攤了攤手﹐笑道﹕“年紀輕輕的﹐死了也真有點可惜。”
        馬上另一人虎吼一聲﹐一陣急蹄﹐沖至巴楞喇嘛身前﹐遽然彎
    身﹐一刀臂下﹐彎刀划一個半弧型﹐發出一聲極銳厲的刀風﹐一道急
    極淬厲的刀芒﹗驟然之間﹐巴楞喇嘛的袖口似揚了揚﹐那馬下的人﹐
    咕哆一聲﹐摔下馬來﹐弩刀完全嵌進自己的腰腹間﹐幾乎將自己斬
    為兩戳。
        巴楞喇嘛攤攤手﹐笑道﹕“沒辦法﹐你們是雕花匠的行頭兒﹐動
    手就錯。”
        剩下的大漢一呆﹐倏然一揚手﹐“嚓”地射出一道白光﹐直打巴
    楞喇嘛胸膛﹐他自己也不看是否命中﹐打馬轉身﹐狠命地逃﹗
        那漢子跟巴楞喇相隔甚遠﹐可是漢子腕力甚強﹐那白芒閃電般
    已到了巴愣喇嘛胸前﹐眾人眼前一花﹐驀見白芒一折﹐打入那漢子
    背後部﹗
        關貧賤雖穴遭受制﹐仍禁不住叫了一聲﹕“小心﹗”
        劫飛劫臉色一變﹐喝道﹕“別惹他﹐走﹗﹗”也打馬飛馳﹐往另一條
    路上撤走﹐怕給巴楞喇嘛找上自己似的﹐別的人自然也都限上。
        在調馬飛騁之際﹐關貧賤的馬是被滕起義牽著疾馳的﹐在這剎
    那間﹐關貧賤還及時看見那白芒仍追上那馬上的漢子﹐及時一低
    頭﹐白芒射空﹐但那漢子打馬急驅﹐伏在馬上﹐貼成一起﹐拼命打馬
    逸去。
        關貧賤因穴道受制﹐只能急卻無能為力。
        眾人策馬飛奔時還聽見巴楞喇嘛那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拿
    下青雲譜的‘俠少’是自家人﹐活佛爺我才不追。”
        這半死不活的聲音可把徐鶴齡等嚇得半死不活﹐更奔馳了好
    大一段路﹐才勉強歇會兒﹐這時劫飛劫才暗示滕起義把關貧賤的穴
    道給拍開了。                    
    
    -----------------------------------------------------------
       十五  青黑色的箭
    
        劫飛劫率大伙兒走了一段路﹐道﹕“前邊不遠﹐有座‘孺子亭’﹐
    聽說東漢時徐稚就隱居在那兒。”
        壽英讀過幾年書﹐便追問了一句﹕“是那個以恭儉義讓聞名於
    世﹐稱南州高士的徐稚﹖”
        劫飛劫點了點頭。
        徐鶴齡哈哈笑道﹕“恭儉義讓﹖那是老掉牙的玩意了﹐現時的
    人﹐所謂‘有殺錯﹐無放過’﹐有機會不抓住﹐說什麼謙恭讓賢﹐倒你
    個狂犬吠日﹐枉費心機﹗”
        眾人皆附和冷笑。滕起義緩緩策馬﹐貼近關貧賤身邊﹐說﹕“我
    知道你在想什麼。”
        關貧賤不去理他。滕起義又道﹔“你正在計划著要不要回去救
    人﹐是不是﹖”關貧賤仍是不作聲﹐但執轡韁的手背已泛起了青筋。
        滕起義道﹕“我點你穴道﹐阻止你這樣做﹐是為了救你﹐我心中
    不難過麼﹖你要是貿然沖出去﹐難道敵得過巴楞喇嘛﹖如果萬一敵
    不過﹐你死了﹐算是壯烈犧牲吧﹐那些莊稼漢豈不都為了你這行俠
    仗義的一救﹐全部變成了死屍﹐這冤枉往哪兒申訴去﹖”
        關貧賤怔了怔﹐不禁向滕起義望去。這時兩人策馬後行﹐已落
    在眾人之後﹐所以滕起義雖然說話聲音稍大﹐他們也難以聽到。
        “好﹐你殺人﹐你以為我心中﹐不想像那些人一般英雄一般作為
    麼﹖當一個同心無愧﹐行俠仗義﹐救人民於水深火熱中的人﹐誰不想
    做﹖”滕起義單眼皮的雙目﹐如自淺薄的眼皮里凸露出來一般﹐沙啞
    著嗓子道﹕“只是﹐我們出身低微﹐稍有異動﹐老父怎麼辦﹖”
        問到這里﹐關貧賤想到辛苦無依老爹爹佝僂的身影﹐心中忍不
    住一酸。
        滕起義又低聲道﹕“你看看﹐這些人﹐要是你動手﹐他們會幫誰﹖
    幾個打一個﹐你又怎是他們的對手﹖你沒忘記牛大師兄、蓋二師兄
    的怎樣死的吧﹖”
        滕起義長嘆一聲又道﹕“他們不殺你﹐也許是因為你還有可用
    之處﹔他們不殺我…只是因為我似乎很聽話。”說到這里﹐滕起義
    笑了一下﹐那笑容就像吞了一只辣椒之後擠出來的笑容。
        關貧賤不禁沖口問出﹕”那…﹒可以離開他們呀﹗”
        滕起義冷笑一下﹐道﹐“離開他們﹖談何容易﹗我們苦練十載﹐
    為的是什麼﹖為的是功名、圖的是‘俠少’﹐什麼名兒都沒撈一個﹐天
    下偌大﹐哪有你立足之地﹖回到青城﹐怎容你立身﹖在老父面前﹐如
    何交代﹖何況…你也不是蠢人﹐該看得出來﹐姓劫的那些人﹐不會
    讓咱們說走就走的。總之一句活﹕‘謀而後動’。”
        關貧賤聽至最後一句話﹐變了臉色。這時忽聽前面的“孺子亭”
    有人揚聲問道﹕“來者可是近日武林後起之浚‘橫貫諸豪’”
        只見劫飛劫紛紛下馬拜見﹐持禮甚恭﹐“正是晚輩‘橫貫八傑’
    及各路朋友﹐前來百花洲拜會武林祭酒平老前輩。”
        只聽一人哈哈笑著﹐語音和藹﹕“客氣﹐客氣﹐兔禮﹐免禮。”
        原來真是平一君來接﹐待上到“平家莊”後﹐平一君的兒子也已
    備酒宴恭候﹐眾人在席上寒暄一會﹐平一君便直接切人話題﹕“──
    這事說來教人笑話…不過也情非得已﹐要請諸位少俠相助。”說
    者臉有難色。
        徐虛懷說話最識大體﹐道﹕“我們此番來闖蕩江湖﹐作的是替天
    行道﹐圖的是為民除害﹐只要義所當為﹐理之所趨的事﹐都萬死不
    辭﹐……但這些微末技倆﹐在前輩面前﹐實在不足一晒﹐若前輩覺得
    我等有幫得上忙之處﹐有什麼差遣﹐盡管吩咐下來就是、我們無不
    赴湯蹈火﹐就算兩肋插刀﹐也都全力以赴。”
        其實徐虛懷是富豪之家出身﹐一入平家莊﹐便知道不但氣派非
    凡﹐而且從屬如雲﹐高手甚眾﹐財力實力都十分宏厚﹐而今請到自
    己幫忙﹐是件功上添功的好事﹐但只怕也是難上加難的事情﹗
        平一君貌似婦人﹐眼角稍有魚尾紋﹐略為肥碩﹐十分慈和﹐說話
    陰聲細氣﹐毫無火氣但又有一種令人毫不敢稍有不敬之威嚴。
        “諸位一路上所作的事﹐老夫亦略有聽聞……近日來“十八
    子’、‘金重’、‘川真’三大鏢局被劫的鏢銀﹐好像就是諸位取回來﹐
    保住了三大鏢局的聲譽顏面﹐真是了不起﹐英雄出少年……還有
    ‘青雲譜’的盜匪猖獗﹐‘藍巾賊’橫行霸道﹐也給諸位少俠破了﹐替
    官府立了個不小的功勞﹐著實可喜可賀…”
        劫飛劫笑著道﹕“這都不算得什麼﹐只是路見不平﹐鋤強扶弱﹐
    除暴安良﹐理所當然﹐不值得老前輩如此誇獎。”
        話題一轉﹐說﹕“譬如石鐘山龐一霸之役﹐龐一霸人多勢眾﹐按
    理說我們幾個後生小子﹐是捋不過他的﹐但我們基於理義﹐明知不
    可為而為﹐雖死無怨﹐所以皇天有眼﹐教我們鏟平了勾結流寇﹐窮兇
    極惡的龐一霸﹐也算是‘任雪山高萬丈﹐太陽一出化長江’﹐僥幸﹐僥
    幸之至﹗”
        劫飛劫一番話﹐聽似謙虛﹐實則惟恐平一君不知他們蕩平石鐘
    山一事﹐而且石鐘山之役﹐就與平一君獨霸兩湖武林來說﹐是功不
    可沒的﹐平一君既不便提起﹐劫飛劫就自己先提﹐領了這個功再說。
        果然平一君道﹕“憑你們幾個﹐年紀輕輕﹐能把龐一霸加以搏
    殺﹕實在不簡單……聽說你們有位性關的朋友﹐還以一個之力﹐打
    敗了龐一霸﹐著實是武功卓絕﹐卻不知是哪一位﹖……”
        眾人向關貧賤望去﹐目光卻各有不同。
        關貧賤紅了臉﹐訥訥道﹕“我﹒一一﹒我不是﹒一一﹒不是故意…”
        徐鶴齡搶著道﹕“這位關兄弟是說﹐也不只是他一人之力﹐能打
    敗龐一霸的……是大家同心協力……”
        壽英緊接著道﹕“是是﹐我們大家齊心協力﹐一齊將龐一霸消滅
    的。”
        滕起義、饒月半也笑道﹕“是呀﹐齊心合力。”
        平一君恍然笑道﹕“是你們同心齊力﹐將龐一霸打倒的﹖好﹐好﹐
    現下小女的事﹐也要麻煩諸位少俠通力相助。”
        劫飛劫知連平一君都要請人來幫忙的事﹐決不好辦﹐便問﹕“坦
    白說﹐憑我們這幾手三腳貓功夫﹐跟前輩相比﹐還差得遠…我們
    能幫得上什麼忙﹐無不全力以赴﹐只不過怕是橋孔里插扁擔﹐擔不
    起來﹐丟了顏面還不七緊﹐只怕壞了平前輩的大事。”
        “唉﹐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平一君跺足嘆道﹕“只是小女給舍長
    房這渾球擄了。真──他也逃不出去﹐困守在後院的供壁岩小閣
    里﹐要我們日日送飯進去﹐他……他神經有些兒……那個的﹐如果
    我們硬闖﹐他會對小女不利的……只有趁送飯的時候…”
        劫飛劫的眼睛亮了﹕“前輩是說﹐咱們冒充送飯的﹐進去偷襲﹖”
        平一君點點頭﹐“那舍長房……對莊里的人﹐都認識﹐什麼人武
    功如何﹐都有戒心﹐……諸位去﹐比較便利一些。”
        壽英不禁問﹕“若然還是教他看破了呢﹖”
        平一君嘆道﹕“那家伙……他腦里的東西也真邪門﹐曾告訴我
    只要見老夫或老幾位在江湖上響當當的朋友前來一步﹐他就要立
    刻對小女下毒手……如果是年輕小伙子來喂他的箭﹐他就求之不
    得──”
        徐鶴齡蹙眉道﹕“他的箭術很好麼﹖”
        劫飛劫即道﹕“徐老弟﹐這你就有所不知了﹐‘神經刀’舍長房的
    箭術﹐猶在他刀法之上﹐他的綽號全名是‘神箭大保﹐神經刀客’舍
    長房﹐箭術大大有名﹐別人嫌他外號大煩長﹐所以只叫‘神經刀’。”
        徐鶴齡又向平一君間﹕“前輩﹐舍長房原本不是前輩莊里的總
    管嗎﹖”
        平一君嘆了一聲﹐頗覺臉上無光﹐“何止總管﹐他還是我義弟。
    我平日待他也不錯﹐他武功蠻高﹐就是人神神經經的﹐隨時發作
    ──諸位想想﹐他開口跟我言及對小女的意思﹐但﹐他這一把年紀
    了﹐居然看上小女﹐那﹐那叫我怎麼承得下啊﹖他就居然擄劫小女﹐
    來威嚇我﹐哼﹗”
        劫飛劫本想問到正題上來﹐好讓平一君感覺到他是真正關心
    平婉兒之安危﹐聽礙平一君生氣﹐便待勸慰幾句﹐話中也順勢巴結
    幾句﹐但壽英搶先道﹕“這人忘恩負義﹐簡直禽獸不如﹗叫我給逮著
    了﹐定必將之剮心剖肺﹐令他身魂俱灰﹐為前輩出這口氣﹗”
        平一君點點頭道﹕“小女年已及弄﹐薄有姿色﹐正待物色如意郎
    君﹐沒料發生了這般事兒──唉﹗”
        眾人都隨著嘆息心中卻想﹕平一君這樣胖﹐只怕女兒也好看不
    到哪里去了﹐老爸男人女相﹐怕女兒不女人男相﹖而且平婉兒被舍
    長房所擄﹐現下也不知是不是處子之身了﹖
        這般猜測時﹐只聽平一君繼續說下去﹕“…小女若平安﹐乃仗
    蒙諸位救她出虎口﹐老夫不但重重有賞﹐而且……”說到這里﹐有意
    無意地一頓﹐正似劫飛劫說話每到精彩處停了下來﹐讓人更焦切集
    神地聽下去一般。
        “…﹒平家汪也正需要一個年輕人來繼承大業……”眾人聽到
    “繼承大業”﹐就算戴了綠帽子也不打緊﹐何況平婉兒還是武林中出
    了名的天姿國色﹐就算千只百只死貓﹐這一干人也照樣一口吞得下
    去﹐了無苦色。
        徐虛懷搶先說話﹕“為平老前輩辦事﹐在所不辭﹐這等小事﹐是
    天經地義的﹐大凡英雄好漢﹐莫不龍潭虎穴也要一闖﹐怎談得上酬
    謝﹖前輩此言﹐真當是瞧不起後輩了…﹒”
        平一君撫髯呵呵地笑。劫飛劫給徐虛懷搶了話頭﹐白了徐虛懷
    一眼﹐湊前道﹕“這事情……我看嘛……”
        平一君見劫飛劫欲言又止﹐以為他不肯承擔﹐坦坦然道﹕“這等
    賣命事兒﹐若這位劫少俠認為不得當﹐便千萬不要勉強。”
        劫飛劫假裝躊躇﹐今平一君對他注意起來﹐見計得逞﹐當下一
    拍胸膛﹐道﹕“咱們江湖兒女﹐義字為先﹐俗語有道﹐臨財毋苟免﹐這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事﹐別說是前輩愛女﹐就算是普通人家平
    常人﹐我劫某人也一樣雖千萬人吾往矣……只是﹐我是在想﹐這事﹐
    事關於姑娘一生清譽﹐卻萬萬不能張揚出去……否則…﹒”
        平一君聽劫飛劫掉書袋﹐蠻有學問的樣子﹐又關心自己女兒名
    譽﹐自對他大是好感﹐除和道﹕“是﹐是﹐此事宣揚不得。”
        劫飛劫凜然大義似的說﹕“所以在場者為示清白起見﹐都應立
    下重誓﹐不可對江湖中人洩露一字。”
        平一君覺得未免太重﹐便道﹕“這也不必……”但劫飛劫率先立
    誓﹐人人自是怕平一君相疑﹐也紛紛起而矢誓﹐慷慨激昂﹐真有壯士
    本色。另一方面﹐心中卻想﹐若能在此次立功﹐定心讓平一君瞧得
    起﹐以平一君在“振眉帥牆”和“武學功術院”的勢力﹐何愁不得平步
    青雲﹖眾人心中都暗自樂乎。
        關貧賤本就不願說人是非﹐也立了誓。
        劫飛劫見眾人起誓完畢﹐便加了一句說﹕“既然如此﹐此趟兇
    險﹐交手難促沒有死傷……死傷的是自己﹐在下當無怨﹐但若
    不小心將對方給殺了﹐也不是諸位的錯﹐更不是平老前輩的意思﹗”
        這幾句話說得非常得體﹐諸人拯救行動時既可放手的干﹐同時
    也可以讓武林中人不說平一君唆使外人殺義弟的惡名。
        這句話自是大得平一君之心﹐平一君撫髯瞇瞇笑道﹕“你是誰
    人的弟子﹗聰明能干﹐罕見之才。”
        劫飛劫一揖到地﹐笑道﹕“前輩過獎。”卻把平一君相問師尊之
    事﹐避開不答﹐另外說﹕“事不宜遲﹐如何相救令愛的事﹐煩請前輩指
    示。”
        平一君頷首﹕“我叫犬子守碩來跟諸位說一說地點的大致情
    形。”
        平守碩偉岸俊秀﹐只是一只眼睛似尚未睡飽﹐睜不開來﹐他以
    冷靜堅定的聲音﹐一一詳盡地道明了舍長房困守之地。
        原來舍長房劫持平婉兒﹐殺了幾人﹐退到“琴心館”﹐那“琴心
    館”只是一間小閣﹐背後是山壁﹐峭峻陡直﹐就算猿猴蛀蟲﹐也無從
    攀爬。四周亦盡是山壁﹐惟有一條叫“一線天”的棧道﹐直通“琴心
    館”。可謂既無路可退﹐但又易守難攻﹐因為通道只是狹容一人而
    已﹐真是天險﹐舍長房退到該處﹐便固守起來﹐一個送飯過去的丫鬟
    小初﹐也給他截住了﹐不放出來。未到“一線天”前。有幾張石桌石
    椅﹐平守碩就在那兒停下來講解。
        劫飛劫冷笑道﹐“舍長房能退此處﹐也真夠走運﹔這地方天造地
    設﹐就似給他來死守城池一般。”
    館’在該處。”
        眾人都不禁想了一下﹕人道是“石鐘龐一霸﹐百花平一君”﹐龐
    一霸的“豹鐘手”威力﹐眾人已見識過了﹐但不知平一君的成名武功
    是什麼﹖眾人心里想歸想﹐卻並不敢相詢。
        關貧賤對救人的興趣最大﹐間﹕“既已知曉地點﹐此時不去﹐尚
    待何時﹖”
        平一君見關貧賤急人之難如同己難﹐不禁多看了他兩眼﹐劫飛
    劫嘴角牽動一下﹐算是笑了﹐道﹕“待會兒正需要關老弟勇救佳人﹐
    大展身手。”
        眾人到了“一線天”棧道﹐只見兩塊巨岩﹐一自上而下傾斜﹐一
    自下而上凹落﹐剛好豁出二十來丈一地﹐供人直入﹐盡處便是鐵一
    般岩石凹隆處、有一座雕欄玉砌般的閣樓。
        徐鶴齡道﹕“這就是‘琴心館’了﹖”
        徐虛懷道﹕“真是鬼斧神工﹗”
        關貧賤問﹕“舍長房就在里面﹖”
        平守碩用下巴揚了揚﹐“你看前邊地上。”
        眾人望去﹐只見前面地上有七八灘血跡﹐有的還鮮紅色﹐似染
    上來久﹐有些已成赤赭色﹐還有一灘已干涸成黑色塊了。平守碩道﹕
    “這就是要沖過去的莊丁和武林朋友﹐都給他射殺在這里。”
        關貧賤聽得勃然大怒﹐壽英等卻聽得心頭一寒。
        平守碩淡淡地道﹕“舍二叔的箭法﹐真是非同小可﹐刀法也有獨
    到之處﹐不是省油的燈。”
        劫飛劫忽然問道﹕“這通逍上的屍首呢﹖”
        平守碩道﹕“叫人給移走了。”
        劫飛劫眼睛閃亮一下﹕“他叫人進去搬走遺骸麼﹖”
        平守碩搖首﹕“到了半夜﹐他肯定外面沒有埋伏時﹐把中箭死的
    人都踢飛出來﹐說是怕屍體發臭﹐他受不了。”
        眾人都覺這平守碩年紀雖輕﹐但處事淡定有度﹐一副足可擔當
    大事模樣﹐如果平一君真將基業交於女婿之手﹐這平守碩難道不會
    有異議嗎﹖
        這時只聽平一君反問劫飛劫﹕“劫少俠是想乘他出來踢掉屍首
    時動手嗎﹖”
        劫飛劫點點頭﹐“或者裝成死屍也不妨。”
        平一君頷首表示嘉許﹐又搖頭道﹔“舍長房腦筋雖然亂了﹐但機
    警未失﹐這等伎倆﹐瞞不過他的﹐萬一給他瞧破了﹐那時小女就──”
        關貧賤毅然分開眾人道﹕“我去試試﹗”話未說憲﹐兩條人影﹐已
    迅疾無倫地掠了出去﹗
        第一個掠出去的是秦焉橫﹐他哪里容得關貧賤屢建奇功﹕便想
    獨自先去把平婉兒救出來﹐在平一君面前顯顯威風﹕徐鶴齡卻是同
    他一般想法﹐怎容秦焉橫獨占鰲頭﹐也緊躡而出﹗
        徐虛情叫了半聲﹕“小心﹗”不敢再叫下去﹐怕驚動了閣樓中的
        兩人身法何等之快﹐一前一後﹐已掠出六八尺﹐偏西的太陽下
    靜悄悄無半絲聲息﹐兩人正在狹岩中央﹐互望一眼﹐待再竄身﹐就在
    這時﹐閣樓里卷出一陣舖天蓋地的笑聲來。
        這一陣笑聲如大浪驚濤﹐一層層卷湧而來﹐在岩壁上發出極大
    的回響﹐震得各人心血賁動﹐劫飛劫沉聲喝道﹕“快﹗”
        這一聲“快”字﹐可以說是“快進”﹐也可以說是“快退”因為人
    塞在岩縫中﹐是極險之地﹐一定要闖出去﹐不然寧可退回來。
        兩人稍稍一呆﹐遲疑一下子。
        這一下子也不過瞬間。
        這時“嘯”地一聲﹐一支青黑色的箭﹐破窗出﹗
        就在同時﹐秦焉橫已決定進﹐徐鶴齡已決定退﹗
        秦焉橫橫刀揮舞撲起﹐徐鶴齡單掌護體身返﹗
        說時遲﹐那時快﹐那一箭已射到﹐“當”地一聲﹐秦焉橫的刀﹐也
    格住了箭。
        徐鶴齡舒了一口氣﹐正要停止飛退之步時﹐忽“噗”地一聲﹐一
    物自秦焉橫背後﹐帶著血泉﹐飛射而至﹗
        徐鶴齡這時已離秦焉橫兩丈之遙﹐但那事物來得極快﹐徐鶴齡
    一呆之下﹐只來得及出手一捉﹗
        那是一支箭﹗
        他及捉住了箭身﹗
        只是那箭所挾帶的威力﹐確是不可思議﹐“哧”地一聲﹐竟震裂
    了他的虎口﹐余勁將他手腕帶得往內一插﹐箭鏃刺入左腹﹐深達三
    寸三分﹗
        隨著眾人的失聲驚叫﹐秦焉橫仰天而倒﹐他仍然橫刀在胸﹐但
    厚刀刀身上﹐崩裂了一個缺口﹐他胸前心口﹐多了一個血洞。
        秦焉橫瞪大了眼﹐已然氣絕。但他至死都不能相信﹐那一箭之
    力﹐竟能將他大刀震裂缺口﹐穿出刀身﹐射中了他﹐再自背門穿了出
    去﹐飛射第二人﹔正如徐鶴齡也不敢相信﹐自己明明已抓住了那箭﹐
    仍然被那一箭之力所傷。
        那青黑色的箭﹐自那閣樓中射來﹐竟有如斯威力﹗            
    
    -----------------------------------------------------------
      十六  閣樓中的人
    
        這時﹐只聽又一陣令人心旌蕩擊的狂笑傳來﹐那人的厲狂的語
    音在岩石上激蕩回來﹐猶在耳際響起。
        “沖啊﹐沖進來呀﹗記住﹐一次最多來兩人﹐多一人﹐老子就不射
    你們﹐射她﹗”接下來是女子的一聲驚呼﹐聽來令人心碎。
        劫飛劫沉聲道﹕“不行﹐退回去﹐晚上再來。”
        這時徐鶴齡已氣急敗壞地跑了回來﹐徐虛懷忙上前去檢查他
    的傷勢。
        忽聽那狂剽的語音又桀桀笑道﹔“半夜來也沒有用了﹐老子的
    耳朵﹐比狗還靈﹗”
        劫飛劫臉色變了變﹐平一君道﹕“這里的岩壁是弧型的﹐直通去
    閣樓﹐在這里縱小聲說話﹐閣樓里都清晰可聞。”
        劫飛劫沒好氣地白了平一君一眼﹐心里嘀咕﹕你這老糊塗﹐早
    又不說﹐帶我們在此密議﹐那豈不是雞孵鴨子──白忙乎﹗要不是
    瞧在平一君在武林中的地位﹐真忍不住沖撞幾句﹐害得自己這邊白
    死了一個好手。
        關貧賤聽得那一聲女子叫喚﹐緊繃著臉﹐忽冒出一句﹕“不能等
    晚上﹐我去試試﹗”一彎腰﹐摘下兩塊石桌面﹗
        那石桌面粘塗著架子﹐稍有功力的人就能扳下﹐並不如何稀
    奇﹐桌面約莫牛車木輪那般闊﹐厚約四寸﹐關貧賤雙手掄了起來﹐呼
    呼兩聲﹐凜然生成﹐卻令壽英等心里直喊了兩聲﹕“真笨﹗怎麼自己
    原先沒有想到﹗
        ──這兩面大石舞起來﹐等於比盾牌更有用﹐自然能擋得住射
    來的箭﹗
        只是箭疾石重﹐是不是這般輕易招架得住﹖他們心里臆度著這
    點﹐同時也猜不透這傻愣愣的小子今個兒怎麼聰明了起來﹐想到用
    石桌去擋厲箭的襲擊。
        其實關貧賤絕不算笨﹐論做人處世﹐雖遠不及他那些自己在戲
    台上起年號﹐稱王稱霸的師兄們﹐但是他在任何時候﹐從走跑騎行﹐
    到吃喝睡坐﹐全都在練習對敵應戰之法﹐所以很快就我到了對策﹐
    這是他那些能言善道死馬能說成活馬的師兄弟們所不能比的。
        關貧賤掄起桌面﹐一矮身﹐竄了出去﹐只聽一人道﹕“我幫你﹗”
        也緊躡而上。
        那人正是平守碩。
        壽英見人多勢眾﹐便也要跟上﹐但平一君翻手搭住了他﹐壽英
    去勢就似一顆剛滾著的石子被人一腳踩死一般﹐半點也動不了﹐只
    聽平一君道﹕“不能超過兩個人﹗”
        快﹗
        這便是關貧賤的決策﹗
        要闖過這鬼門關﹐便只有快﹗
        最好能快到令舍長房不及彎弓搭箭──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但至少今對方射箭的機會越少越好﹗
        關貧賤夾在兩張大石桌面之間﹐已縱前六丈﹐就在這時﹐“波”
    的一聲﹐一箭穿窗而出﹗
        關貧賤若停下來閃躲﹐或招架﹐去勢必然受阻﹐就算接行下這
    一箭﹐也接不下下一箭﹐但如果不停下來﹐桌面只能遮及身體一半﹐
    若給這箭射著﹐地上又多一具屍體了。
        可是關貧賤絲毫不慢。
        他的桌面﹐交疊前後﹐擋在胸首間﹐身形繼續前沖﹐俯低得幾如
    蹲著疾沖一般﹗
        他這樣急竄﹐等於把身子當作一支箭﹐向著射來的箭沖去。
        觀看的眾人﹐不禁發出一聲慘呼﹗
        那箭果然是射向關貧賤喉部﹐“篤”地一聲﹐關貧賤只覺自己右
    手一震﹐知已擋著來箭﹐但同時時間﹐“啪”地一響﹐箭竟穿石而出﹗
        昔年李廣射虎﹐在天色將晚時射中岩石﹐亦沒及羽﹐而今這一
    箭之威力﹐竟猶在李廣那一箭之上﹗
          但關貧賤還有另一面石桌﹕那箭穿出第一面石桌後﹐又“卜”地
    一聲﹐嵌入第二石桌上﹐這時箭力已盡﹐箭勁未消﹐猶入石七分﹐插
    在石內﹗
        說時遲、那時快﹐關貧賤趁著這剎那﹐又急奔了八丈距離﹐離閣
    樓已不到十丈﹗
        那閣樓中的人﹐似乎也怔了一怔﹐沒料到射不死關貧賤﹐關貧
    賤這時可謂豁出了性命﹐全力奔跑﹐一剎那間﹐舍長房已失去了較
    好的射箭距離。
        所謂較好的射距、是在遠時﹐有較大的角度﹐可以射關貧賤任
    何一處﹐但而今關貧賤已躍近﹐閣樓地勢們高﹐只有射關貧賤上身
    一途。
        關貧賤也看出了閣摟居高臨下﹐所發出來的箭﹐因射者極度自
    信﹐必自上而下﹐所以他行險只格上身﹐擋開一箭﹐待拉近了距離﹐
    閣樓中的人已除上身無處可射了。
        這時又“啪”地一聲﹐一箭破窗出﹗
        這俞卻可謂驚心動魄﹐在岩壁中的回音﹐更是淒厲迫人﹐連本
    不希望這小子出風頭的徐氏兄弟、壽英等﹐也禁不住為關貧賤打氣
    大呼﹐“跑﹗”“小心有箭﹗”
        關貧賤一扣聽急嘯﹐知有箭來﹐沒命的跑﹐不料腳下一滑﹐偏生
    在這時候“砰”地摔了一交﹐這一交﹐本來控制不住﹐但關貧賤這一
    摔﹐干脆借勢急伏﹐捉拿得准到分毫不差﹐那箭“呼”地射了個空﹐竟
    射向後面來的平守碩身上去﹗
        這下﹐琴心館內外﹐一齊失聲驚呼﹗
        關貧賤見平守碩目定口呆﹐接不住那一箭﹐已成定局﹐他反應
    何等之快﹐大喝一聲﹐雙臂運力﹐一聲﹕“起﹗”桌斜飛出去﹐半空夾
    住飛箭﹗
        這一掄飛定之力﹐何等之巨﹐箭自被擊落﹐但石桌也互撞成碎
    片﹐“轟隆”一洒得平守碩一頭碎石雨﹐但他這條命兒﹐算是撿回來
    的了。
        平守碩怔在當堂﹐作不得聲﹐猶如在閻王殿前打了個圈回來。
        關貧賤這邊﹐也可謂驚險至極﹐失了石桌面﹐可以說是沒有了
    屏障﹐他也不及起身﹐一路在前﹐滾了過去﹗
        他滾得極快﹐轉眼已滾了丈余﹐連跌帶爬起了身﹐又如一顆彈
    九般掠了出去。但當剩下的距離不到三丈時﹐“霍”地又一箭﹐破空
    尖嘯射來﹗
        這一下﹕從上而下﹐垂直射落﹐要把關貧賤自腦門射穿釘入土
    中﹗
        但這時的情況﹐跟前面的情形﹐又大有不同。
        距離愈遠﹐射手所取的角度也愈大﹐被射的人也愈難閃躲﹔本
    來射程越遠﹐越不易射中﹐而且難以瞄准﹐但這在舍長房來說﹐卻是
    輕而易舉的事。
        第一箭是難閃躲的﹐舍長房大意中遠距離的一箭﹐給關貧賤擋
    去了﹐第二箭角度便沒那麼好把握﹐也讓關貧賤借力道趨勢一撲而
    躲開﹐到了這第三箭﹐陡直而下﹐射程只有一點﹐中則中﹐不中就無
    法了。
        關貧賤情知自己存心要避﹐也未必閃得開。
        所以他不避。
        他只做了一件事﹗
        全力往前沖﹗
        他甚至沒有遲疑一下、考慮一瞬、停步一剎那。
        任何人遇到這種驚神泣鬼的箭﹐也會為之心魄俱裂﹐至少會為
    思應對之策而稍作猶疑。
        但關貧賤沒有。
        所以他比舍長房估計中的速度更快。
        舍長房預算錯了。
        射路只有一點﹐自關貧賤頭頂射落﹐把他釘在地下﹗
        一毫之差﹐謬若千里。
        “啪勒勒”連響﹐關貧賤只覺一陣密密急急的爆裂之聲﹐響自身
    後﹐他腦勺子後也涼颯颯地﹐但他絲毫不停﹐依舊全力急奔﹗
        他一旦要做一件事﹐就全力地、專心地把它做好做完﹗
        背後的人﹐卻已禁不住驚呼出聲﹔在他身後不遠的少年平守
    碩﹐尤其看得清楚﹕
        這一箭﹐直插下來﹐削去了關貧賤腦後一片毛發﹐關貧賤繼續
    往前奔﹐又拉了一些距離﹐箭鏃射入關貧賤後領里﹐割裂了衣衫直
    斷腰帶﹐關貧賤仍全力往前沖﹐再拉遠了距離﹐這箭便及不著臀部﹐
    “颯”地射入土中﹐直至沒羽。
        這一箭可謂險過剃頭﹐眾人噓聲甫發﹐“蓬”地一聲﹐關貧賤已
    側身撞開“琴心館”的木門﹐撲了進去﹗
        關貧賤一闖進去﹐只覺里面十分幽暗﹐同時一聲怒喝﹐夾帶兩
    聲女子的驚呼。
        關貧賤猛吸一口氣﹐全力穩住馬步﹐使身子地疾沖中陡然止
    住﹗
        他猛然止住﹐呼地一聲﹐一柄黃澄澄的刀﹐斫了下空﹐就斫在離
    他身前半寸之遙﹗
        如果他收勢不住﹐直往前沖﹐此刻就已在刀下身首異處了﹗
        對方一刀砍空﹐呆了一呆﹐道﹕“年紀輕輕的﹐好一副身手﹐就是
    不學好﹗”
        關貧賤一怔﹐跳開一看﹐只見一個獅鼻厚唇﹐雙目瞇成一線﹐但
    精光閃閃的人﹐橫著一把沉甸甸的刀﹐卷起了油子﹐盡是老樹盤虯
    一般賁起的肌肉。
        關貧賤忙道﹕“老丈﹐你放了平姑娘﹐我不惹你﹗”
        那人用小眼睛瞪了他半晌﹐忽仰天如春雷般怪笑起來﹐聲浪真
    似要將關貧賤卷了進去似的﹕“你來惹我﹐我就怕了麼﹗”
        關貧賤看了看﹐只見那人背後﹐有個女子﹐瓜子臉蛋兒﹐有點畏
    縮地藏在那人後面﹐懷忿忿地道﹕“是好漢的﹐就放了那姑娘﹗”
        那人窒了一下﹐鼻子呼咱呼咯地用力吸了兩下﹐怪笑道﹕“好小
    子﹐接得住我三箭﹐也真罕見﹗居然在我舍長房面前救起小姑娘來
    了﹗”
        關貧賤見這人雖說話張狂﹐舉止乖異﹐但頭腦清晰﹐不似瘋癲﹐
    便道﹕“舍前輩…”忽“嚓“一聲﹐掠人了一人﹐正是平守碩。
        舍長房望了望在關貧賤背後的平守碩﹐忽大吼一聲﹐再不打
    話﹐一刀劈了過來﹗
        這一刀才揚起﹐勁風已撲面而至﹐關貧賤大喊道﹕“有話好說﹐
    請住手﹗”
        但刀風已如天殛地雷﹐直削了下來﹐關貧賤見左閃又不是、右
    避也不是﹐只得“刷”抽劍一格﹐“當”地一響﹐虎口幾乎震裂﹐掌中劍
    也幾乎被震飛﹐退了兩步﹐才卸去巨勁。
        舍長房呼嚕地吸了一口氣﹐喝道﹕“好﹗”
        又一刀砍來﹗
        這下關貧賤再也不敢硬接﹐退了一大步﹐刀勢劈空﹐但刀風所
    掠起之勁氣﹐催得他衣襟發梢散揚。
        關貧賤知此人膂力奇巨﹐刀法威猛﹐不可力敵﹐但一時也想不
    出對敵之法﹐這時舍長房又春雷乍響地喝一聲﹐一刀砍來﹗
        關貧賤只得又退了一步﹐險險避過這一刀﹗
        但舍長房的精力像用不完似的﹐一刀剛盡﹐又起一刀﹐絕不稍
    頓﹐這一刀斬下﹐關貧賤腳下舊力方盡﹐新力未生﹐只得又硬接一
    刀﹗
        這一次關貧賤可學聰明了﹐甫一刀劍相接﹐立即借力倒退﹐如
    此退了三步﹐穩往步樁﹐但也被震得血氣翻騰﹐卻免了劍折之危。
        關貧賤接了四刀﹐卻被逼退了七步﹐每一步﹐俱是險象環生﹐對
    方的聲勢威猛﹐令關貧賤連招架之能也沒有。
        舍長房鼻孔像兩扇大門一般呼咧呼咧地大聲呼吸著﹐張開血
    盆大口笑道﹕“小伙子﹐避得了我的箭﹐要避我的刀﹐道行還不夠
    咧﹗”
        他的話剛說完﹐關貧賤忽沖上前﹐“刷”在刺出一劍﹗
        這一劍﹐快、准、狠﹐世上各門派﹐都沒有這一招﹐但也可以說世
    上各門派﹐都有這一招──一劍直刺的平凡招式﹗
        這一招雖平凡﹐但極實用﹐舍長房吃了一驚﹐揮刀要擋已來不
    及﹐只好仰身一避﹐“哨”地兩綹胡須﹐被一劍削下﹗
        舍長房怒吼道﹐“好小子……”
        關貧賤再不打話﹐一劍快過一劍﹐急起真攻﹐劍勢如長江大海﹐
    浪濤滾滾。一波接一波吞卷了過去﹗
        舍長房雖是力大無窮﹐刀勢凌厲﹐但若論“快”字﹐則不如關貧
    賤一柄如毒龍出洞的劍﹐打了一會﹐舍長房接了十八劍﹐被逼退了
    九步﹐這在長房一生來說﹐被一個後生小子逼成這樣﹐可以說是絕
    無僅有的事。
        舍長房的大刀下﹐一生只有將人逼得緩不過氣來﹐哪有被人逼
    得如此手忙腳亂的時候﹖
        就在此時﹐“颼”地又掠入一人﹗
        那人一掠入﹐游顧一瞥﹐翻手抓住那驚慌中的女子﹐道﹕“平姑
    娘﹐我們走﹗”
        關貧賤百忙中轉首一望﹐那掠入的人正是徐虛懷﹐心里正慶幸
    來了個好幫手﹐忽聽徐虛懷道﹕“我先帶平姑娘離開險地﹐你先應付
    著那老匹夫﹗”
        關貧賤應了一聲﹐稍一分心﹐舍長房借此機會﹐大刀一掣﹐立時
    反攻﹗
        這次反攻﹐舍長房可以說是盡了全力﹐大刀舞處﹐勁風過處﹐直
    似他所使的是一面丈八長的大旗﹐所卷起之勁風﹐連在旁的一名小
    姑娘和平守碩﹐也逼得往牆角退去。
        舍長房鼻孔朝天﹐似雷一般地呼氣吸氣﹐一刀緊過一刀﹐矢志
    要將關貧賤劈翻於刀下﹔平守碩自幼在平家莊長大﹐也未見過他叔
    父用過這等威猛的刀法。
        關貧賤如大海暴浪中一時孤舟﹐衣衫盡被刀風割裂﹐鼻孔﹐耳
    際也被刀氣逼出鮮血。
        但他決不後退一步。
        半步郁不退﹗
        關貧賤真正對敵經驗﹐也許不多﹐但由於他武功自創一格﹐十
    年苦練﹐無時無刻不揣摸著與人格斗的情景﹐所以他的作戰可以說
    是過百逾於也未為過分﹐他從被舍長房四刀逼退七步中悟出﹐舍長
    房刀法最大的秘訣竅門是──逼﹗
        這個“逼”字﹐大刀的聲勢﹐刀風的威猛﹐刀氣的壓力﹐刀法的嚴
    密﹐全造成一個“逼”字﹐譬如一頭怒獅撲來﹐你決無法一刀殺死它﹐
    又怕給它抓傷﹐所以只有退﹐退到頭來﹐先機盡失﹐被逼人死角﹐仍
    是一個“死”字。
        這就是舍長房瘋狂威盛的“神經刀法”精粹﹗
        雖然明知這刀法的威力﹐全在”逼”字﹐但不一定就有破解之
    法﹕正如怒獅撲來﹐力大威猛﹐明明覷著它的致命處﹐卻仍然無法不
    被它逼住或所傷。
        但是關貧賤卻絕不退﹐他不退一步﹐只有一條路﹕面對硬拼﹗
        他不退﹐刀風的威力反無法發揮﹔池反擊﹐使得舍長房反處處
    受制﹐就似獵人與怒獅﹐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明知獅威難馴﹐但他
    仍把鋼叉往它肚里戳﹐因為惟有殺死了獅子﹐才能保存住性命﹗
        關貧賤在此情此景﹐不退反進﹐使舍長房刀法威力大打折扣﹐
    處處施展不靈便﹔舍長房雖勝在力大﹐但關貧賤也優在劍快﹐兩人
    以生平絕學互擊﹐一時斗得個旗鼓相當﹐難分軒輊。
        只是如此打下去﹐舍長房縱有過人氣力﹐也有用完的時候。
        打到後來﹐他的鼻孔呼嚕呼嚕地一吸一呼﹐快得似風箱般的。
    聲音卻似火爐﹐關貧賤的劍﹐意走輕靈﹐反而一劍密過一劍﹐初時他
    所使的劍式﹐仍不免為青城劍法所拘﹐自斗得酣時﹐劍法也熟練了﹐
    用的是青城劍法的招式﹐創的是自己新意﹐熟更生巧﹐舍長房只感
    覺到那一柄靈若游龍的劍﹐圍繞著自己的大刀﹐就是小刀﹐這樣割
    削下去﹐終究也會劈倒大樹﹗
        舍長房越發支持不住。驟然之間﹐眼前人影﹐頓失影蹤﹐舍長房
    收勢不住﹐還發虛了三刀﹐身子空打了個旋﹐耳際聽到關貧賤說﹕
    “前輩高明﹐在下承讓﹐我倆無怨無仇﹐何必苦苦相逼﹖”
        舍長房定了一定神﹐關貧賤抱拳又道﹕“前輩一時胡塗的事﹐請
    出來自己和平老前輩說清楚去……我把姑娘帶走。”
        原來閣樓里還有一名婢女﹐眼睛一閃一亮﹐關貧賤聽得平守碩
    說婢女名叫小初﹐也是舍長房強擄了來的﹐故此立意將之救出。
        當下左手輕托那婢女肘部﹐只覺那女子的衣袖袖綢質極柔軟﹐
    摸上去很舒服﹐關貧賤無暇多想﹐疾道﹕“走﹗”
        舍長房吼道﹕“想走﹐沒那麼容易﹗”
        關貧賤也不去理睬他﹐徑自扶托那婢女就走﹐驀然之間﹐手腕
    一麻﹐已遭人扣住。
        關貧賤此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忙全力一掙﹐但背後又一縷陰風
    襲來﹐點中了他的“議喜”、“膈俞”二穴﹐當時全身一震﹐如遭電殛﹐
    心叫﹕苦也……這時一股強風當頭斬下﹐知是舍長房大刀下劈﹐知
    無幸理﹐忽聽一女聲急叫﹕“慢……”只覺“浮白穴”給人重擊一下﹐
    一時間眼前盡黑﹐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當他再醒來的時候﹐腦門出奇的痛﹐臉上也腫起了個大包﹐他
    摸摸臉﹐再摸摸頭﹐再四周涼看看﹐黑沉沉的﹐他身上也颯颯的﹐也
    不知是人間﹐還是地獄﹖
        他閉上了眼睛﹐甩了甩頭﹐想要自己清醒過來﹕這一甩首間﹐他
    卻憶起了田里辛苦耕作的老爹爹﹐那被風吹日晒下干皺斑點的背﹐
    心中一酸﹐不覺淌下淚來。
        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可以看見些微光輝﹐自那高高的窗欞上
    透進來﹐大概是星輝吧﹖那這里還是人間了﹐他想。忽然間﹐他有一種
    很奇怪的感覺﹕這問屋里﹐不只是他一個人﹗
        他立刻翻坐起來﹐厲聲問﹕“誰﹖﹗”
        忽聽“嗤”地一笑﹐一張小巧的臉﹐在星輝的微芒里出現﹐像靈
    狐一般﹐也美也神秘。
        “沒想到關少俠會哭。”
        關貧賤臉上一熱﹐只隱約看見﹐這女子兩眸像星子一般眨亮
    著﹐眉毛彎彎﹐似春水遠山﹐而在那麼黯的夜里﹐牙齒白得像兩排小
    小的貝。
        關貧賤失笑道﹕”你……記起她便是閣樓里的婢女﹐好像叫做
    小初﹐那時全力在應戰﹐沒看清楚、原來是這麼一個女孩子﹐忽又想
    起自己上身赤膊﹐忙抓起了被子。
        那女子“嗤”地一笑﹕“關少俠是江湖漢子﹐不必拘這些俗禮。”
        關貧賤只覺雙頰好像浸在湯里﹐快熱熟了﹐偏又找不到話來
    說﹐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句﹕“這里是哪里﹖”
        那女子也一怔﹕“什麼這里哪里﹖”
        關貧賤勉力清清喉嚨﹐道﹕“哦﹐哦﹐敢問姑娘……這里是什麼
    地方﹖”
        那女子舉起袖﹐掩嘴笑了一下﹐忍俊道﹕“你看你……少俠到了
    哪里﹐也不知道麼﹖”
        關貧賤只覺得這女子乍嗔乍顰。都好看極了﹐第一他從來沒有
    看見過這麼美的女子﹐第二他根本就沒有見過幾個女子﹐縱見著了
    也沒留心﹐卻不知道女子原來可以這般美法﹐當時癡癡看著﹐也忘
    了回答。
        那女子見他這般相望﹐神容一整﹐道﹕“少俠。”
        關貧賤如夢初黨﹐猛想起自己如此失儀﹐心中所思又張狂無
    禮﹐反手一掌﹐摑在臉上﹐他臉上“浮白穴”本就受傷﹐他這一掌又拍
    得極重﹐這下直痛得他金星直冒﹐但咬緊牙根﹐不叫出聲來。
        那女子見他無緣無故打了自己一掌﹐大為詫異間﹕“少俠﹐你這
    是干什麼﹗”
        關貧賤道﹕“我見到姑娘這般……便禁不住要看﹐冒犯了你﹐所
    以罰自己耳光……”說看無限赧然﹐從耳根子直紅到脖子去﹐幸在
    黑色里微光中看不出來。
        那女子見關貧賤摑了自己一記耳光﹐連臉都漸漸腫了起來﹐知
    下手不輕﹐卻原來是為了這般事兒﹐便忍不住又“嘻”地一笑﹐笑時
    袖子掩看臉﹐其實心中卻也感動起來。
        半晌﹐關貧賤也不知說些什麼好﹐只好看著那袖子﹐只聽女子
    幽幽地道﹐“其實……少俠不必如此…”
        關貧賤凝定心神﹐氣沉丹田﹐心中不斷警惕自己﹕關貧賤﹐關貧
    賤﹐你是男子漢大大夫﹐心中就要光明磊落﹐不可以胡思﹐不可以亂
    想…如此反復地念著﹐心中倒坦蕩起來了﹐挪動了一下﹐問﹕“剛
    才…我問了什麼”
        那女子媚然一笑﹕“少俠問了什麼﹐自己記不住麼﹖卻來問我。”
        關貧賤“啊”了一聲﹐說﹕”對了﹐剛才我請教姑娘﹕我在何處﹖”
        那女子笑意盈盈﹕“少俠闖進什麼地方來﹐便沒有從那地方離
    開過。”
        關貧賤聽得一震﹐失聲道﹕“我……現在還在琴心館﹗”
        那女子輕輕點了點頭。            
    
    -----------------------------------------------------------
    
    -----------------------------------------------------------
    以上由樂歡書屋(http://www.wz.zj.cninfo.net/cnovel)獨家提供
    
    (轉載時請勿刪除以上信息﹐謝謝合作)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