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小 初
關貧賤又摸摸自己的頭﹐那女子笑道﹕“你要救我﹐反被我救了
你。”
關貧賤更為詫異﹐那女子很嬌傲地將嘴一翹﹐得意地道﹕“你不
知道我是誰麼﹖”
關貧賤這才想起﹐忙道﹕“還沒請教……”
那女子又忍不住要笑﹐好容易才正經八百的樣子﹐收斂了神
氣﹐幽幽他說﹕“我……也沒什麼﹐是平老爺婢女﹐叫小初……”
關貧賤喃喃地跟著說﹕“小初……”乍然一省﹐心道﹕“小……姑
娘高姓﹖……”
那女子想了想﹐反問﹕“你問來作甚﹖”
關貧賤回心一想﹐如此貿然問人家的姓﹐未免無禮﹐怔在當堂﹐
也不知如何是好。
那小初見關貧賤系老實人﹐也不大介意﹐笑說﹕“我也姓平……
在平家莊﹐誰不處平﹖”
關貧賤臉上又一陣熱﹐道﹕“是我多問了。”
小初見他傻愣愣的窘態﹐知他耿直﹐也不敢笑了﹐問﹕“你餓不
餓﹖”
關貧賤搖搖頭﹕心中疑團未解﹐又叫他如何吃得下東西﹖“那舍
長房……”
小初用眼睛稍稍白了他一下道﹕“你暈倒後﹐我跟他廝斗了起
來﹐後來……平莊主和平……少莊主趕來相助﹐就把‘神經刀客’制
伏了。”
關貧賤大是寬心﹐道﹐“那平姑娘呢﹖她沒有受到傷害吧﹖”
小初臉色一變﹐反問﹕“哪個平姑娘﹖”
關貧賤卻沒注意﹐“莊主的女兒呀。”
小初冷笑一聲﹐也不答話﹐關貧賤以為她不清楚那個“平姑
娘”﹐便補充說﹕“那個你家小姐呀﹖”
小初“嗯”了一聲﹐也不說話。關貧賤這時卻摸著了衣服﹐心中
暗喜﹐可有衣服穿了﹗但在小初面前﹐又不好穿上﹐便遲遲疑疑地
叫﹕“平姑娘。”
小初也不知哪里生了一團火﹐大聲道﹕“這個是平姑娘﹐那個又
是平姑娘﹐你到底叫哪一個﹗要不要我把外面所有姓平的姑娘都給
統統叫進來﹗”
關貧賤也不知哪里惹火了她﹐愣在那里﹐只曉得說﹕“不﹐不是
的﹐──”心里卻想﹕大姑娘脾氣忒真難侍候。
小初忽低聲道﹕“…﹒﹒那你叫小初好了。”聲音細得像蜻蜓說話
一樣。
關貧賤卻沒聽清楚﹐又不敢亂問﹐只聽他又說﹕“人家救了你﹐
你也沒問人家有沒有受傷﹐卻去問……平姑娘呀、平姑娘啊的﹗”
關貧賤﹕“人家﹖”
小初背過了臉﹕“暖。”
關貧賤又問﹕“人家是誰﹖”
小初跺了跺腳﹐咬唇氣道﹐“人家是誰都不懂﹗呆子﹗”聲音快要
哭了。
關貧賤情急之下﹐倒是聰明了起來﹐想通了﹐扯扯小初袖子。
問﹕“你有沒有受傷﹖”卻覺得那袖子布質好生細柔﹐在夜黑里有一
股淡淡幽香﹐卻不知是否那衣襟的香味﹖他本來不笨﹐甚至可說極
其聰明、只是對男女間事所知大少﹐所以擰不過腦筋來。
小初佯裝生氣﹐鼓起腮道﹕“還說哪﹐要是受傷﹐早死了也沒人
理﹗”
關貧賤怒道﹕“胡說﹐怎會沒人理﹗你不要亂說﹗”
小初望了他一眼﹐露出貝齒一笑道﹕“你其實不壞﹐跟他們不一
樣。”
關貧賤想問﹕“誰是他們﹖”但已沒了勇氣問。換作平時﹐關貧賤
倒是“不恥下問”﹐無論練武、做人、處世、作事﹐都會征詢他人指導﹐
自己再探究出一條方法來﹐而今面對個女孩子、雖不為“下問”﹐但
卻沒膽氣再開口﹐免又遭惹她生氣﹐想來女子畢竟還是有些東西問
不得的﹐關貧賤好希望見他開心﹐不願看她生氣﹐更不敢亂問了。
小初卻問﹕“聽說一路上﹐你殺龐一霸﹐毀石鐘山﹔又手刃耿奔。
破藍巾軍﹐這般好本領﹐卻是怎麼做的﹖”
關貧賤長嘆了一聲﹐卻不言語。
他不說﹐小初更要問下去。
“這幾件事﹐江湖上傳說得沸沸揚揚的﹐你也成了響當當的人
物﹐有什麼好慨嘆的呢﹖”
“耿奔的內功是西湖一絕﹐龐一霸的‘豹鐘手’更是武林稱雄
……我看你雖年少但藝高﹐比‘神經刀客’還要臉一籌﹐不過要殺他
們﹐也不那麼容易……卻不知你用什麼方法擊殺他們﹖”
關貧賤沒有回答她。
“你不肯說﹐我可不依。”
小初噘著嘴﹐最後﹐又顯得不高興了。
關貧賤自被窩里穿上衣衫﹐負手走到窗邊﹐仰首望夜空里的星
星﹐想起耿奔一雙熱誠的眼睛﹐又不禁嘆息一聲。
“平姑娘。”
小初應了﹐又說﹐“我都說了﹐叫小初。”
“小初。”
“嗯﹖”
“並不是我不肯說﹐而是那故事不好聽。”關貧賤優傷他說。“因
為﹐我根本打不贏他們﹐那是我平生最羞恥、最殘忍、也最痛不欲
生、愧疚若死的事﹗”
小初見他那麼難過﹐也震住了。眸子和睫毛對剪著﹐像剪出許
多一截一截的亮晶晶的疑問。
“那是怎麼一回事﹐你告訴我﹐嗯﹖”她還是問。
他當然告訴她了。
他的哀愁﹔他的傷癰﹐和他親手殘害了兩個高手以及兩族人馬
的悔恨……
他本來就沒准備瞞她。
他說著﹐小初聽著。
小初的眼睛亮著﹐如夜里的一盞燈﹔但她臉色卻越來越冰冷。
終於說﹕“…﹒原來是這樣的…”
關貧賤啞聲道﹕“確是這樣的。”
小初冷冷地道﹕“也確是你做的。”
關貧賤抓住頭發﹕“是我做的。”
小初再也沒有作聲。這時外面遠遠傳來了幾聲大嗥﹐其聲甚
哀﹐叫得幾聲﹐也就完會寂滅了。
關貧賤想起一事﹐間﹕“小初﹐我的師兄們都到哪里去了﹖”
小初道﹕“你師兄門﹖”笑了笑﹐說﹕“你師兄們﹐救了平大小姐﹐
喝酒作樂擺慶功宴去了。”
關貧賤知曉眾下平安﹐心中大慰﹐小初望望他﹐神色有幾分不
理解﹐問﹕“平大小姐是你救的﹐‘神經刀’是你斗的﹐現在救人擒兇
的俠名﹐可全都由你師兄們攬上了﹐你……”
關貧賤愣了愣﹐隨即笑道﹐“他們是我師兄嘛。”
小初訝然問﹕“你不介意﹖”
關貧賤更愕然﹕“這怎麼可以介意﹗”
小初低首想了想﹐“那你又為什麼救我﹖”
關貧賤更是不解﹕“我當然要救你啊﹗”
小初道﹕“可是……你們要救的是──平大小姐呀﹗”
關貧賤氣忿忿地道﹕“小初﹐請你不要這般輕視自己﹔你也是
人﹐救平大小姐和救你﹐都一樣重要。”
小初更垂下了頭﹐半晌幽幽地問﹕“如果﹐我教……那個‘神經
刀客’給殺了呢﹖”
關貧賤一楞﹐道﹕“不會的。”
小初抬頭說﹐“如果我真的給殺了﹐你會怎樣﹖”
那眼眸晶亮得像兩顆頑皮的小星﹐關貧賤控制不住跳躍的心。
便不敢去看她﹐只說”……你不會死的。你如果……”
小初還是問﹕“那你會怎樣﹖”
關貧賤大聲道﹕“我就殺了他給你報仇。”
小初只覺一陣失望﹐又問﹕“如果他武功高過你﹐你殺不了他
呢﹖”
關貧賤道﹕“那我不要命了﹐我跟他拼命﹗”
小初露出了貝齒﹐禁不住喜道﹕“如果我死了﹐你就不要命了﹖”
關貧賤忽正色道﹕“不是的﹐小初﹐我還有老爹﹐你如果死了﹐我
不會跟著去死﹐但……但我會傷心一輩子。”
小初臉上稍現失望之色﹐說﹕“那……那和你對‘耿大王’、‘龐
一霸’的死﹐又有何分別﹖”
“有的。”關貧賤說﹕“耿大哥死﹐我像被卸了條膀子﹐龐前輩死﹐
我像給人迎臉一拳……如果你……那我就會在心里被刺了一刀﹐
沒有心了……”
小初兩片白玉的耳朵﹐飛起了兩抹彤雲。
關貧賤又期期艾艾地補充道﹕“不過……那時我只知道救你。
沒跟你談過話﹐也沒看清楚你──說不定﹐沒沒有那麼傷心﹐也
──也不一定──“
小初“噗嗤”地一笑﹐以袖遮臉﹐急步走出去﹐笑啐道﹕“你把人
家說得那麼不重要﹐還要說下去哩。”
她咿呀一聲推開了門﹐原來外面除了星光、還有一彎眉月﹐月
色下有一樹枝多時少的白花樹﹐孤高清寒地沐在月色里﹐發出醉人
的香氣。
關貧賤跟小初在說話﹐鼻際一直聞到一種清芬如犀的香氣﹐小
初一走出去﹐那香氣在房里消失。在外傳了進來、關貧賤心頭里怕
失去了這馥香、便起身跟出去﹐只見一樹白花﹐靜得像酣睡一般﹐樹
下有小初、在搓弄袖角﹐遠處的掃落葉老婦﹐正在掃花掃葉﹐堆在一
起﹐青夜里只聽“沙沙”的掃落時聲﹐和遠處呼吆喝三的斗酒猜拳
聲。
小初忽道﹕“關大哥。”
關貧賤受寵若驚﹕“啊﹖”
小初緩緩說﹕“你不說討我喜歡的話﹐都掏真心的說我……我
很喜歡。”
關貧賤不知怎麼答是好﹐那婦人將落花落葉﹐堆在一起﹐點了
一束火﹐落葉堆冒起了一縷灰煙﹐直催得靜夜里的花樹不住輕顫﹐
關貧賤看著﹐覺得很不應該﹐小初回首看見他眉宇間有些焦切的神
色﹐說﹕“你不要那煙熏著花樹麼﹖”
關貧賤還沒有回答﹐小初就揚聲叫道﹕“阿嬸﹐不要燒了。”她的
聲音在夜色里聽來﹐就像環佩擊在駝鈴上一般清脆。
那阿嬸對小初似十分恭順﹐應道﹕“是”關貧賤覺得有些詫異﹐
小初在平家莊只是婢僕﹐怎會有如此地位﹐正要啟口相問﹐忽見樹
上百點白花﹐點點飛起﹐如雨落下﹗
那一彎天際的眉月﹐忽然也飛了起來﹗
在黑夜的長空﹐弄了一個半弧型﹐帶同點點落花﹐一齊向關貧
賤身上罩了下來﹗
這不只落花﹗
也不是眉月﹗
而是一把彎刀﹐刀風掠起落花﹐飛斬關貧賤﹗
炎貧賤呆了一呆﹐他向來應變苛快﹐但現在卻是他有生以來﹐
第一次軟情蜜意滿胸懷﹐乍遇奇襲﹐竟然忘了應變﹐甚至一時忘了
自己會武功﹗
就在這乍死一發間﹐小初輕輕飄起。
她攔在關貧賤身前﹐月色下﹐凜然無懼。
關貧賤驚喝﹕“不可──”但已遲﹐那一刀雷霆之勢劈下﹐卻在
小初發上硬硬止住、刀風逼得小初雲發向左右飛飄﹐卻未斷任何一
根發絲。
這一刀硬生生收住﹐比砍下去還要困難十倍﹗
那人顯然也盡了全力﹗
那人蒙面﹐一身黑衣﹐露出兩只精光熠熠的眼睛﹐正嘶聲道。
‘你又……”
小初仍然攔在關貧賤身前﹐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人眼睛露出極之忿怒的厲芒﹐關貧賤認識這一雙眼睛﹕便是
在百花洲上﹐蒙古人凌辱漢人時﹐三騎卷至但被巴楞喇嘛連殺兩人
中剩下的那名使彎刀的漢子﹗
關貧賤喝道﹕“你﹗”
那人一擊不中﹐目中露出憤怒之色﹐見小初遮攔著﹐飛身上樹﹐
夜空里似一只白色幽寂的鳥兒﹐飛掠不見。
關貧賤心中有很多疑問﹐只見小初背向著自己﹐緩綴垂下了張
開的手﹐她的衣衫透著月色一映﹐窈窕曼妙﹐直似一只蝴蝶幻作一
個人兒。關貧賤不敢多看﹐只聽小初悠悠問﹕“關大哥﹐你常被人冤
枉的麼﹖”
關貧賤想適才那人無端端砍自己一刀﹐便是如此﹐不覺重重地
點了點頭。
小初又說﹕“有一天﹐我也冤枉了你﹐你會怎樣﹖”
關貧賤有無盡的悲苦﹐卻說不出來。小初看著他方正的臉孔。
嘆道﹕“那時﹐也許你會殺了我……”
關貧賤覺得不是﹐正欲分辨﹐忽聽那遠處燈火處傳來的聲音
中﹐忽有一豪壯的聲音摻人﹕“我說平兄﹐咱們可是整整一十六年沒
拍過肩膊了﹗”
關貧賤聽得全身一震﹐他震驚的不是那句話﹐而是說那句話的
聲音。
那正是他師父的聲音﹗
於是不禁眉骨一聳﹐喜道﹕“我師父來了﹗”
小初毫不訝異﹐說﹕“不單止你師父﹐你師叔師伯﹐全都來了。”
關貧賤道﹕“那我現在就要過去拜見了。”
小初幽幽地道﹕“我帶你去﹐誰阻著你呢。”
當下款移蓮步﹐向前行﹐穿過一線天﹐兩人在天然的石縫中就
身而行﹐關貧賤聞到那淡若蘭馨的香味﹐如果不急著要見師父師
怕﹐真想永遠這樣﹐再也不要走到任何地方去。
大廳中燈火輝煌﹐一百二十六盞大宮燈﹐照得大堂通明透亮﹐
平家莊的氣派﹐果然不凡。
賓客雖不多﹐卻更不凡。
關貧賤一走進去﹐就看見“春秋一劍”邵漢霄、“尚書一劍”魏消
閒﹐“詩經一劍”祝光明、“禮樂一劍”楊滄浪、“楚辭一劍”文征常全
在那兒﹐正在跟平一君飲酒暢談﹐他忙一大叫了下去﹐恭聲叫道﹕
“弟子關貧賤﹐不知師伯師父師叔們駕臨﹐有失遠迎﹐乞請垂察。”
眾人都停下杯筷﹐楊槍浪鐵灰的臉色﹐更不好看﹐重重哼了一
聲﹐道﹕“給我丟臉的東西﹐現在才曉得我們來了﹗”
邵漢霄卻揮手道﹕“你也辛苦了﹐聽說還受了點傷﹐好點沒有﹖”
關貧賤聽大師伯如此關心自己﹐心里感動﹐說﹕“弟子慚愧﹐一
時不慎﹐給打暈了過去﹐沒有事的。”
邵漢霄笑道﹕“那就好了﹐過去揀張位子坐下吧。”
關貧賤企直後又躬身道﹕“是。”
邵漢霄是當今青城派掌門人﹐也這樣說了﹐當無人敢再責。揚
滄浪來得了平客莊﹐知關貧賤率先沖入琴心館﹐但聽說好似是為了
救個平家莊的婢僕而遲遲不肯出來﹐反讓大師兄的得意弟子徐虛
懷搶了平婉兒出來﹐他原來知道平一君在“武學功術院”極有實力﹐
又是“振眉師牆”的裁定人之一﹐如由關貧賤或自己弟子救出平婉
兒﹐自己弟子能獲“俠少”之名﹐角逐“牆主”也在所不難﹐可教自己
大大威風一番。
豈知事與願違﹐自己幾個得意弟子﹕牛重山、蓋勝豪已先後喪
生﹐本以為代表“下山”的門下﹐以自己這一派最多﹐滿可撈個顯赫
名聲返來﹐誰知夢里拾元寶似的白高興一場﹐反而斬喪了兩名得意
門徒﹐而關貧賤偏又不爭氣﹐人家爭先恐後﹐為的是救出平大小姐
討好平一君﹐而他為了個丫鬟弄得個一塌胡塗﹗
當下他重重地哼一聲﹐卻不說話。
平一君呵呵笑道﹐“其實關少俠立的功也真不少﹐舍長房的三
支箭﹐都是他一人接下來的。”
楊滄浪心道﹕“這才冤哩﹖”臉色更沉灰灰的。
關貧賤知道師父生自己的氣﹐不敢看他﹐垂著頭眼珠子往上自
旁溜去﹐只見徐鶴齡、壽英、滕起義都坐在他身邊﹐徐虛懷更是臉有
得色﹐而劫飛劫、饒半月二人也在廳中﹐臉色深沉不定﹐其余還有五
個人。
關貧賤一見這五人﹐大吃一驚﹐不禁問滕起義低聲問﹕“他們
──不是往北去的﹖怎麼都來到了此地﹖”
原來那五個人﹐便是同下青城行俠江湖“北英”、“東豪”兩組十
三人中的”北英組元子祥等人。
滕起義捎聲道﹕“這次我們滅藍巾軍﹐殺龐一霸﹐又起回十八子
金音川三大鏢局的鏢銀﹐再救了平一君的女兒﹐不但功大﹐而且威
風﹐江湖上早有傳聞﹐他們‘北英組’似乎……不﹐不怎麼順利﹐便折
回鄱陽猢﹐往東移來了──”
關貧賤這才明白﹐又問﹕“那…那師父怎麼來的呢﹖”
滕起義壓低聲音道﹕“師父師伯是平一君救回女兒﹐要開慶功
宴。而師父五人也恰好在黃石一帶參加籌備今年度‘振眉師牆’的
聚議﹐平一君先找著二師伯﹐再遣人請師父師伯到平家莊飲一杯謝
酒來了。”
關貧賤總算了解了大概﹐見元子祥五人垂頭喪氣﹐臉上無光的
樣子﹐忍不住湊過去小聲問﹕“元師兄你們怎樣啦﹖怎麼只剩下五
人﹖還有一人呢﹖台洋南台師哥到哪兒去了﹖”台洋南是“詩經一
劍”祝光明的弟子﹐武功相當不錯﹐平時跟關貧賤還算談得來。
元子祥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道﹕“你自己沒長眼睛看麼﹖我們
哪有你們運氣好﹖台師哥出師不利﹐咱們去打‘連雲寨’的人沒打
著﹐反而給對方什麼三寨主四寨主的殺得腳底抹油﹐台師兄一不小
心﹐就──”說著用刀在喉管上﹐手作刀切狀﹐比一比。
另外一個“北英組”的弟子也聽見關貧賤的問話﹐便忿忿然低
聲道﹕“我本來就是‘東豪組’的﹐都是徐氏兄弟﹐換來換去的﹐搞到
派去了‘北英’.要不然﹐我也跟你們一般﹐早就紅透半邊天羅﹗”原
來這師弟姓年﹐是“尚書一劍”魏消閒的二大弟子之一﹐他本來是編
排在“東豪組”的﹐卻因徐氏兄弟要在一起闖蕩江湖方便照料之故﹐
給分發到“北英組”去﹐所以越發“猴吃梅蘇丸”般的悶起心來。
這時“吟哦五子”跟平一君正杯酒言歡﹐暢談舊事﹐平一君呵呵
笑道﹕“邵兄提起廬山之役那次我們合七人之力﹐搏殺‘三八婆婆’﹐
可真棘手極了﹐那時我們才初出江湖﹐啥都不懂﹐後來……”
“吟哦五子”聽到這里﹐都一起哈哈笑了起來﹐尤其喝了幾杯酒
後﹕越發笑得臉上紅潮湧現﹐青筋畢露﹐眾弟子不明所以﹐只好陪
笑。
魏消閒一拍桌子。豪笑道﹕“平兄那時能想出那種法子﹐也真
……夠絕﹗”說著又笑得撲啦撲啦地﹐“咳吐”一聲﹐吐了一口濃痰出
“吟哦五子”又笑得樂不可支的樣子﹐平一君瞇眼笑道﹕“也沒
辦法﹐也沒辦法﹐三八婆可謂兇惡已極﹐專門下毒害人﹐武功好過她
但被她用毒藥述藥毀掉的高手﹐真不計其數﹐咱們合七人之能﹐也
還不是她對手…”
文征常笑道﹕“所以平兄一聲令下﹐咱們扒開褲子﹐有尿就撤﹐
口水唾液﹐也往她身上吐去…﹒一”
眾人這才明白﹐怨想這些正襟危坐的武林前輩﹐當年居然對一
個婦人用了這種手段﹐都不禁啞然失笑﹐
楊滄浪笑笑接道﹕“那……婆娘兒一時手忙腳亂回避不及﹐兇
悍不起來啦──給我們六個人﹐打得四腳朝天去了──”說到這
里﹐又哈哈大笑。
平一君笑笑道﹕“重提這些也不怕這些後起之秀們笑話。”
劫飛劫忙道﹕“哪會﹐哪會﹐平老前輩言重了﹐重提這些事情﹐我
們始知前輩們創業維艱﹐我們也自珍前程起來。”
徐虛懷搶著道﹕“是呀﹐還學到不少應付之法呢﹗”
平一君笑吟吟說不說話。
祝光明道﹕“也不一定。三八婆在昔日武林﹐無惡不作﹐怙惡不
悛﹐我們才出此下策﹐她恰好又是潔癖成性……否則﹐倒也有辱斯
文哩。“說罷向平一君拱手道﹕“因恐後輩有樣學樣﹐敗壞門風﹐所以
把話說重了﹐望平兄海涵。”
平一君微微笑道﹕“哪里哪里﹐為育英才﹐正該如此。”
關貧賤聽到這里﹐一直有一事未解﹐便試著問﹕“各位師尊和平
老前輩話里所提七人﹐……卻不知除平老前輩和五位師尊外﹐還有
一位是誰﹖”
眾人緘默了一會﹐只有一百二十來盞宮燈的燭火燃燒的聲音﹐
關貧賤以為自己問錯了﹐嚇得幾乎窒住了呼吸。
半晌﹐才聽文征常嘆了口氣道。
“是龐一霸。”
十八 當年今日天下事
眾弟子都吃了一驚﹐徐氏兄弟更心里暗忖﹕這次闖的禍子大
了﹐原來龐一霸是師父師伯師叔的戰友﹗二人暗中計算好﹐到時責
問起來﹐便推說是劫飛劫唆使的﹐關貧賤下的手﹐跟自己可無干系。
兄弟兩人所想的居然是一般的心意。
劫飛劫﹐饒月半二人也有打算﹕今日兩人留下來這場慶功宴﹐
看來是貼錯門神了﹐萬一追究下來﹐對方人多勢眾﹐可吃盡了眼前
虧﹐到時候﹐認了個提議之罪﹐好漢不吃眼前虧﹐手刃龐一霸的事﹐
就在關貧賤身上栽。
各人心意都計好拿關貧賤來做替死鬼。
卻聽魏消閒忿忿地道﹕“龐一霸功夫不錯﹐也跟咱們歷過生死﹐
共過患難、但他一意孤行﹐剛愎自用﹐背叛朝廷﹐陰謀造反﹐卻是不
該﹗”
眾人聽他如此說﹐心頭都為之一寬﹐但又詫異於龐一霸居然有
那麼多罪名──比他們自撰加諸到龐一霸頭上來的還要大﹐還要
多﹗
只聽楊滄浪也恚道﹕“當今天下﹐莫不歸順於元﹐所謂‘順天則
昌﹐逆天則亡﹐﹐龐一霸執意不肯聽我們勸告﹐才有今日﹐也算死有
余辜了。”
文征常“唉”了一聲﹐道﹕“人也死了。再罵就不好了。”
楊滄浪又重重哼了一聲道﹕“當年他若肯聽咱們的話也不致有
今日了。”
魏消閒大表同意﹕“上朝早已亡國幾十年了﹐還參加什麼白蓮
教的﹐復什麼宋﹐稱什麼漢﹖宋朝有什麼好﹖難道再要他們回來降
敵求和﹐苛征暴政嗎﹖與其給自己人辱殺﹐不如給韃子殺……”
邵漢霄喝道﹕“二師弟﹗”
魏消閒即刻住口﹐邵漢霄圓潤的額上黃光一現﹐又斂收了下
去﹐道﹕“當今是元朝的天下﹐咱們不要胡言妄語。”
魏消閒素來敬服他掌門大師兄﹐也覺自己口沒遮攔﹐便恭聲應
道﹕“是。”
平一君岔開話題說﹕“龐一霸跟我們﹐也十多年沒見了﹐沒想到
他竟喪命在五位高足手下。”
祝光明點點頭道﹕“差不多有二十年了﹐我們在‘武學功術院’
密件中得知他串通白蓮教﹐里應外合﹐要殲滅‘武學功術院’﹐也大
為錯愕──龐一霸富甲一方﹐財雄勢大﹐武功過人﹐卻因一念之差﹐
竟如此下場……”
平一君瞇著眼睛道﹕“卻教諸位少俠手刃當堂﹐也算無意。想十
六年前咱們七人聯手的那一役一…﹒”他的頭身微仰著﹐酒杯沾在唇
邊﹐卻不喝下去﹐似在追想往事。
“那是咱們七人的最後一次聯手了。”邵漢霄也在回憶﹐“那時
候是對紅袍老怪的一役……”
關貧賤聽得“紅袍老怪”四個字﹐心中一震﹐暗忖﹕莫非是今晨
遇到的所謂“紅袍活佛”巴楞喇嘛﹖
只聽平一君笑道﹕“什麼最後一次﹖咱們寶刀未老﹐說不定﹐很
快還有再聯手的機會哩﹗”
邵漢霄笑道﹕“你不同﹐老當益壯﹐勝似當年﹐我老了﹐老態龍
鐘﹐還差一根拐杖﹐就等四塊板了﹐不中用啦﹗”
平一君呵呵笑道﹕“邵兄﹐你的話瞞得過我﹐但額上的黃光瞞不
過我﹐這黃光閃現﹐便是‘春秋乾坤’內家心法練成的征兆﹐邵兄著
說老了﹐那我早該釘蓋羅﹗”
兩人相視﹐哈哈大笑。
徐鶴齡心中跟關貧賤一樣﹐也想知道紅袍老怪的事﹐忍不住
問﹕“師父﹐紅袍老怪是不是現在的巴楞喇嘛呀﹖”
徐虛懷心里也想知曉﹐卻故意表示懂事﹐斥責弟弟道﹕“二弟﹐
師父正在開心暢懷﹐沒來由你打什麼岔﹗”
邵漢霄笑道﹕“也沒那麼多規矩﹗”
笑向文征常道﹕“五師弟﹐你能言善道﹐由你說與小輩們聽吧。”
文征常道﹕“從前的紅袍老怪確是現在巴楞喇嘛﹐但他以前也
不叫巴楞﹐叫冒大飆。江湖人稱‘紅袍飛屍’﹐那時他臭名昭彰﹐吸血
盜嬰﹐剖腹取心要統一種‘偷天換日功’﹐即是將別人來襲的功力反
彈回去傷人﹐一旦練成﹐能敵之就寥寥可數了。這種功力﹐類似武林
中失傳之秘‘移花接木功’﹐或慕容氏之‘以彼之道﹐還彼之身’的武
功一…”他本來想說得明白些﹐讓後輩們能了解這種精深的功力﹐
但在座中徐鶴齡等數人俱毛骨悚然起來﹐文征常見他們神魚不對﹐
便問﹕“什麼事﹖”
壽英道﹕“這種功力﹐我們見過了。”
文征常等反是一愣。壽英便把路上所見的事說了﹐說到蒙古人
如何要漢人跪在田陌畔受罰﹐巴楞喇嘛如何紋風不動連殺二刺客、
義說出眾人如伺阻止關貧賤鹵莽行止﹐繪影圖聲﹐描敘得天花亂
墜﹐也真有說故事天才。 ”
楊滄浪聽得關貧賤莽撞﹐又用鼻子哼了一聲。
文征常聽了﹐向壽英嘉許道﹕“不讓小關去招惹巴楞﹐是替他撿
回一條命﹐作得很好。”
這句贊語﹐卻令劫飛劫﹐徐鶴齡聽了很是後悔﹕早知就不要攔
阻﹐來個借東風殺曹更好﹗
平一君和邵漢霄聽了之後﹐一個喃喃道﹕“練成了﹐他已練成了
一個自語道﹕“好厲害﹐確是厲害……”
文征常道﹕“那我還是說下去。聽壽英所言﹐那巴楞的‘偷天換
日功’﹐已經是練成了。這功力一旦練成﹐武林中能制得住他的人﹐
就太少了。你們萬萬不能去惹他﹐何況他是朝廷紅人﹐招惹不得的。
劫飛劫忽問﹕“十六年前﹐六位前輩與巴楞活佛一戰﹐未知結局
如何﹖”人都忙不迭點頭﹐心里也正想問這句話。
文征常說﹕“那時我們以七敵一﹐勉強算是勝了他。他負傷逃
去﹐我們也殺他不了﹐第二次他帶了三名蒙古高手來尋舋﹐恰好遇
上白衣方振眉﹐給打跑了﹐發誓永不履中原……沒想到他這次重
回﹐還把武功練成了。”
祝光明道﹕“這次少了龐兄﹐我們六人﹐恐非其敵。”
楊滄浪大不同意﹐“三師兄平日多愁善感﹐今日卻簡直杞人憂
天了﹐他武功大進﹐難道這十六年來﹐咱們退步了不成﹗”
平一君道﹕“說的也是﹐紅袍老怪雖然挾藝而來﹐咱們也未必就
怕了他。”
邵漢霄額上又黃光一現﹐欲言又止。
魏消閒卻道﹕“不過﹐巴楞活佛現在是元朝國師﹐是咱們上司﹐
不可以冒犯﹐忍讓著點就是了。”
文征常也以為然﹕“咱們跟這種人為敵﹐被人誤為反賊﹐當藍巾
盜、白蓮教來辦﹐那才不值哩﹗”
平一君忽整整衣襟趨前正色問道﹕“文兄提起藍巾盜﹐白蓮
教﹐使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正要請教五位。”
邵漢霄笑道﹕“平兄客氣起來作什麼﹖”
平一君微微一笑道﹕“聽說五位已掌握了叛賊謀反的消息傳遞
方法和暗語﹐不知有沒有這回事﹖”
五人臉色俱變了變。邵漢霄恢復得最快﹕“平兄何處得悉此
事﹖”
平一君瞇著眼睛﹐放松了腰﹐背靠了椅﹐雙手平放桌上﹐微微笑
道﹕“諸位忘了﹐我在‘武學功術院’中﹐是干什麼的﹖”
五人靜了一下﹐魏消閒首先大笑道﹕“是了﹐是了﹐無怪乎如此
機密大事﹐平兄也了如指掌﹐嘿嘿﹐‘武學功術院’等於是唐宋的武
科京試﹐閣下是‘武術院’的督導﹐自然是御史大人的親信了──這
些小事﹐自然逃不過你的法眼。”
平一君微微笑道﹕“你們這次刺探情報有功﹐我也知道了﹐都會
──上稟﹐到時五位定唇大功﹐而且﹐青城派也必在武林各門各派
中脫穎而出﹐那時……可就不是在兄弟這兒喝酒了。”
楊滄浪哈哈笑道﹐“該我們青城派請酒﹐該我們青城聲平兄大
駕光臨﹐共謀一醉。哈哈﹐哈哈。”
邵漢霄卻道﹐“平兄助我們青城聲威。多美言幾句﹐自是最好不
過﹐我們青城一派﹐自曾太師祖‘千手劍猿’以來﹐不怕難聽說句實
話﹐也沒出過什麼人物來﹐六七十年下來﹐青城派從十九大門派中
排行第五﹐掉到十一大門派之未﹐老夫實在……唉﹐這一挑擔子﹐重
逾千鈞﹐真是重逾千鈞……”
魏消閒安慰道﹕“大師兄萬勿氣沮﹐這次有平兄鼎力相助﹐多加
美言﹐不怕青城派不發揚光大……”魏消閒脾氣不好﹐但善於處理
事務﹐青城一派大多數的財經庶務。行政部署﹐全由他一人掌理﹐也
特別善於把握時機。
平一君道﹕“光大青城﹐有朝廷撐腰﹐指日可期﹔有關白蓮教暗
號事……”
邵漢霄、魏消閒均望向文征常。文征常當即會意﹐道﹕“這次知
道暗號的事﹐也是我們趕赴黃石聚議的目的﹐我們本打算在那時公
布出來﹐讓朝廷先有了准備﹐再派大軍去鎮壓……”
平一君訝然道﹕“需出動到大軍麼﹐他們糾眾反了﹖”
文征常緩緩地點了點頭﹐“這次的事﹐說起來是‘北英組’的弟
子發現的。”
這一句話說下來﹐眾弟子都大感震訝﹐“東豪組”徐虛懷等以為
自己等人立了大功﹐卻不知“北英”也立了如此大功。
“北英組”的人自己也同樣莫名其妙。
文征常道﹕“事情是這樣的﹐‘北英組’六個不成材的東西﹐去攻
打‘連雲寨’﹐結果連寨影兒都沒看見﹐就給人沖散了一個﹐余下五
人都逃了。”
說到這里﹐青城人人俱感臉上無光﹐文征常嘆道﹕“後來﹐我那
個不成材的犬子﹐囑人將被殺的弟子台洋南屍首抬回來﹐我們把他
殮葬時﹐偶然發現他手里扣著包東西。”
文征常說看從衣袋里掏挖出一件事物來﹐眾人知道此物必是
重要關鍵﹐都留神望去。
只見那東西圓形﹐碗口兒大﹐呈褐魚﹐有花紋﹐那個平家千金﹐
一直端坐在那兒﹐目不斜視的﹐現下卻叫了一聲﹕“月餅﹖”
文征常笑笑﹐加了一句﹕“是蓮蓉五仁火腿燒肉﹐加雙蛋黃的。”
眾人見是一塊月餅﹐更加不明所以。
只有平一君默不作聲﹐若有所思﹐侍在他身側的平守碩一只惺
松的眼﹐忽然亮了一下。
他眼光猛地一亮﹐關貧賤的心﹐卻突地一跳﹐這時只聽文征常
說道﹕“他手里抓的是這塊月餅。我已經撕開來看過了﹐現在我再剝
一次。”
他說著輕輕用兩只手指一拗﹐由於這月餅久經露風之故。“卜”
地一聲裂開為二﹐里面真的有蓮蓉、杏仁、火腿還有蛋黃之類的東
西﹐餡里卻還有一卷小紙﹐文征常用兩指將紙卷拎在手里﹐然後雙
手奉上給平一君﹐顯得小心翼翼。
平一君慢慢將紙卷打開﹐里面只有幾個字﹕“八月十五殺韃
子”﹐他依然微微笑著﹐如一尊詭奇的慈祥婦人相。”
文征常道﹕“於是我們五人推斷﹕一、多年前‘連雲寨’自支持過
‘絕滅王’楚相玉謀叛起﹐一直是叛軍強助﹐而且據悉也是‘白蓮教’
的附逆﹔二﹐在‘連雲寨’所發現的這張條子﹐也等於是‘白蓮教’的
命令﹕三﹐因為這塊月餅﹐我們一路北上﹐到處留神﹐發現這種‘月
餅﹐還真不少﹐大城小鎮。都曾發現﹐想必是‘白蓮教’起事而無法通
知各地響應﹐只好借八月十五‘月餅’之名為大汗祈福﹐甲主才告批
准的﹐也就是說﹐這塊月餅﹐等於告訴了我們﹕白蓮教大舉叛亂、起
事日期及傳遞方式。”
眾人聽得聚精會神﹐關貧賤卻覺背脊一陣寒冷﹕這件事若洩露
出去﹐不知又有多少中國人死在蒙古人手里了。
只聽平一君道﹕“諸位發現這等大事﹐端的是萬世之功。”長嘆
一口氣﹐又說﹕“可喜﹐可賀﹗”
他前面幾句話﹐說得似平靜無波的湖水一般平靜﹐一直到末
段﹐才頓了一頓﹐再說時又恢復了微波不興的寧靜。這一方面可見
出此事委實太令人震驚﹐是足以改朝換帝一等大事﹐另一面也可以
見出平一君的沉著靜定﹐修為到家。
楊滄浪、魏消閒等﹐以及徐鶴齡、壽英等人都為日後錦繡前程
面容形於色。
邵漢霄卻道﹕“平兄如此為青城派出力﹐我們自是銘感五中﹔更
難的是平兄定力﹐委實過人。…﹒至於發現月餅秘密﹐主要首功﹐其
實還是三師弟的門徒台洋南﹐他獨闖跡雲寨﹐能有那麼大的收獲。
也不容易﹐可惜的是他無法說出來﹐卻仍能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
0…﹒也真難為他。至於我們﹐五師弟先發現台洋南千里的秘密﹐大
家斟酌研究之後﹐算是五個臭皮囊齊推想出來的結果罷了﹐其實哪
有什麼功可言。”
邵漢霄這麼一說﹐平一君便點頭道﹕“便是了。邵兄不愧為青城
掌門﹐連一個微未弟子的功績。就算他已夭逝也不稍忘﹐這點兄弟
很是佩服。”
邵漢霄淡淡地道﹕“平兄取笑了。”
平一君接著道﹕“這次我先見著魏二兄﹐與他攀談﹐知你們趕赴
黃石﹐似有事宣布﹐我便建議先說予我知……其實黃石聚會中﹐也
難保沒有‘白蓮教’的人摻了進來呢﹗”
當時元朝內政腐靡﹐民不聊生﹐故民變不可遏止。方國珍在台
州、劉福通在□州﹐芝麻李二、徐壽輝、郭子興、張土誠等﹐紛紛在徐
州、蘄水、濠州、高郵等地起義﹐其中劉福通乃白蓮教士﹐勢力甚眾。
又得民眾歸心﹐朝廷對之極為頭痛。
白蓮教原為佛教支派。因為反暴抗虐為旨﹐故流於神秘詭異﹐
為韓山童所創﹐有口偈雲﹕“白蓮花開。彌勒佛降世。”
時遍地戰亂﹐赤地千里﹐黃河泛濫﹐以致民饑互相烹食﹐而元人
又強征十七萬民夫堵塞銅瓦廂決口﹐使黃河更北流﹐入渤海。這些
人受盡折磨﹐又離鄉背井﹐心懷怨恨。完工後更任其自生自滅四處
流散。他們在黃河故道黃陵崗附近掘得一獨眼石人﹐上刻﹕“石人一
只眼﹐挑動黃河天下反”等字﹐人心震動﹐劉福通趁機組成紅巾軍﹐
成為抗元暴力的中心和主力。
“白蓮教”當時﹐也可謂無孔不入﹐所以下一君一番話也說得各
人多了幾分憂慮。
文征常道﹕“本來巴楞活佛就在附近﹐以他那麼有實力的人﹐求
助於他﹐最好不過﹐只是……”
祝光明的頭立刻搖得像撥浪鼓一般﹐道﹕“此人公報私仇﹐也不
一定。”
平一君忽然擲杯﹐“乓”地一聲﹐呵呵笑道﹕“今日我等相見﹐乃
一等盛事﹕諸位能光臨敝莊﹐更是敝莊之幸﹗另外﹐在諳位而言﹐能
立奇功一件﹐定大有前程﹐青城大振聲威﹔在我而言﹐諸位弟子救了
小女﹐更是衷心感謝──我們還愁盾苦臉作甚﹗應該好好慶祝一番
才是﹗”
眾人都開懷大笑﹐平一君又笑說﹕“你道我擲杯做什麼﹖這等
劣酒﹐也敢來待客﹐實在該打﹗”
祝光明可十分嗜酒﹐道﹕“這是上等陳年女兒紅﹐怎能說是劣
酒﹗”
平一君呵呵笑﹕“平家莊若只有幾罐百年女兒紅﹐就來款待諸
位﹐也未免大小看平家莊的四問儲酒窟了。”
各人聽得酒蟲大作﹐魏消閒吞吞口水道﹕“可惜我前幾年給龐
一霸打了一掌﹐內傷時發﹐喝不得多。”說著又“哇”地吐了一口痰。
平一君道﹕“喝少點﹐嘗一點﹐不打緊。”便揚聲叫道﹕“進來。”
只見一個扎紅辮根、潔玉可愛的女子閃了進米﹐悄無聲息﹐平
一君道﹕“這是下人的女兒﹐名叫小初﹐寄居這兒﹐也學得幾手輕功
作逃命時用。”
平一君這隨意一說﹐眾人見她跳進來時的輕功十分高明、心中
暗付﹕一個丫鬟尚如此了得﹐看來這平一君真有過人之能。
回見那平婉兒﹐倒是安閒守禮﹐叫了一聲“月餅”後﹐自知女兒
家如此失札﹐便臉紅紅的﹐眼皮子盡往下垂﹐也不抬起來瞟人了。
平一君笑道﹐“這丫頭片子也多虧了關少俠相救……平家莊的
一流好酒﹐都是她封藏的﹐各位算有酒緣﹐哈哈﹗”
關貧賤見小初進來、想到她剛才溫言軟語﹐仿佛還聞到那一股
月下的淡香﹐不禁癡然看著小初。小初對他悄悄一笑﹐關貧賤沒想
到她在眾目睽睽下如此大方﹐一時臉都漲紅了﹐才回笑了一下。
楊滄浪看在眼里﹐可氣脹破了肚子﹐沒來由的火上加油起來﹐
心里罵道﹕“這傻小子﹐聽說明明是他第一個沖入琴心館﹐卻為了個
丫頭﹐放棄了平大小姐﹐讓師兄的門人獨占了鰲頭﹐真是笨頭笨腦
到心里去了﹐簡直是癩蛤螟想吃天鵝肉──是天鵝倒好﹐只惜是一
個微不足道的小丫頭──懶老婆上雞窗﹐笨蛋一個﹗又想起自己今
選“下山”去的徒弟雖不少、就沒有一個爭氣的﹐任費自己一番苦心
教導﹐想到就喪氣﹗
楊滄浪的鼻子﹐忍不住又重重地哼一聲﹐只見關貧賤還紅著個
傻臉﹐不時用眼去瞧那丫鬢﹐心里更火﹐要不是眾人都在﹐真忍不住
要痛罵厲責這愣小子一頓。
魏消閒聽他哼哼卿卿的﹐便說﹕“我有內傷﹐你有鼻病﹐看來這
酒你還是免喝了吧﹖”
江湖人幾十年打熬下來﹐還不死不殘廢的﹐確十中無一了。”吟
哦五子”中倒有一半以上是身有殘傷的﹐魏消閒這句話是好意﹐武
林中人身杯內傷是最忌酒色的﹐但卻說錯了時地。
楊滄浪冷哼道﹕“大家都喝﹐我沒理由不喝﹗我的傷小事也﹐又
不像二師哥你那麼嚴重﹗”
魏消閒被這一番頂撞﹐也沉下了臉﹐道﹕“隨你。”
邵漢霄聽楊滄浪脾氣不好﹐便說﹕“二師弟也是一番好意﹐四師
弟平常也是少沾酒的﹐今兒我和三師弟陪、五師弟平兄痛飲就是﹐
四師弟還是自珍自重﹐少喝一些。”
邵漢霄是一派掌門﹐素得人望﹐“吟哦五子”都比較服他﹐楊滄
浪便說﹕“我陪喝幾口就是了。”
平一君呵呵笑道﹕”也沒那麼難的事兒﹐符會兒我將這百年難
逢的好酒端出來的時候﹐只怕你們酒癮大發﹐搶喝還嫌不夠哩﹗”
祝光明微笑問﹕“什麼酒﹖說得那麼寶貝兒﹖”
平一君微笑道﹕“這種酒﹐只有一罐﹐今個兒高興﹐端出來痛飲
一番﹐喝完就沒了﹗”
文征常“吐嚕”一聲吞了口水﹐瞠目道﹕“倒要開開眼界。”
平一君道﹕“那我跟這丫頭拿去﹐你們就拭目以待吧﹗”說罷與
小初走了出去。
十九 秋燒﹒鰣魚﹒阿媽酒
待平一君和小初行去後﹐邵漢霄向平守碩、平婉兒道﹕“難得
令尊如此賞臉﹐以美酒款待我們﹐真是榮幸。”
平婉兒目不抬、身不動、眼觀鼻、鼻觀心﹐似一座菩薩像般﹐很
是端莊守禮。
平守碩答﹕“今晚能邀得青城派前輩高人蒞臨敝莊﹐可謂蓬壁
生輝﹐爹爹一高興﹐自然珍藏美酒以助興了──這酒藏一十二年﹐
爹自己也還沒喝過呢。”
文征常倒是覺得奇怪﹕“剛喝下去的幾壇女兒紅﹐埋在地底﹐該
也有數十年百年﹐怎麼反倒是只封十二年的酒出名﹖”
平守碩微微一笑道﹕“這正如一個刺客﹐殺了一百名百夫長﹐也
不及另一個刺客只刺殺了一名知院出名。”
眾人一聽﹐大都變了臉色﹐邵漢霄等心里想﹐少年人畢竟是少
年人﹐毋論怎麼持重﹐還是不免口出狂言﹐招惹是非。
文征常便笑說﹕“今日我們飲酒暢敘﹐也不談什麼功名大業﹐俗
語有道﹐寧可吃錯東西﹐不可說錯話兒。”
這時徐氏兄弟慢慢向邵漢霄那兒湊過去﹐低聲說幾句話﹐臉上
露出了央求之色﹐邵漢霄先是皺了皺眉﹐後笑罵道﹕“回去吧﹐我會
替你們作主的了﹗”
兩兄弟慌忙謝過﹐眾人里有些已心知肚明﹐有些莫名其妙。魏
消閒笑了笑﹐忽道﹕“昔日龐一霸火躁脾氣﹐常在江溯上大罵‘武學
功術院’﹐又瞧‘振眉師牆’不上眼﹐加上在人面前把平莊主從頭罵
到腳﹐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那時我知道﹐這叫光著身子騎老虎﹐光
顧膽大不要臉﹐准沒好下場……”咳了兩聲﹐接下去又說﹐”這次教
本派弟子收拾了他﹐算是遂了平莊主的心願﹐否則……就算賢侄也
不會讓他招搖下去。”
平守碩也知道自己說過了度﹐這回平心靜氣回答道﹕“龐一霸
心高氣傲﹐目空一切﹐到處罵辱我爹爹﹐自是天理不容。”
關貧賤忍不住向平守碩問道﹕“敢問少莊主﹐舍長房舍前輩他
平守碩冷冷地道﹐“你給他擊暈後﹐我和婉兒﹐小初﹐一擁而上﹐
把他格斃救回你一命。”
關貧賤聽得舍長房已死﹐心中一陣惘然﹔這寸知道干氏兄妹搭
救自己﹐正要道謝﹐楊滄浪已忍不住怒火﹕“舍長房這種人﹐連自己
義兄之女也敢動歪腦筋﹐簡直禽獸不如﹐死有余辜﹕你還問來作甚﹗
關貧賤垂首道﹐“是。”
楊滄浪還要發作下去﹕“你救人不成﹐反為個婢女失心喪魂的﹐
倒反要人及時救了你﹐不然你賤命一條丟了不打緊﹐還有辱師門﹐
問你今兒還有張啥臉來見我﹗”
關貧賤惶愧地應﹐“是。”
楊滄浪可越罵越火上頭﹕“為師本以為人出身貧賤﹐尚知進取﹕
設想到──賤種就是賤種﹗”他是江湖人﹐說的話自是重了一些﹐楊
滄浪自己也並非沒有感覺到﹐只是他內心深處﹐甚實對關貧賤甚具
厚望﹐以為這次下山﹐關貧賤定會為他增光揚威﹐沒想到冤就冤在
據那幾個弟子的稟報中﹐關貧賤竟如此不知自愛。
他把活說重了﹐心里也未始無悔。
“賤種”無疑是太重的字眼──它深深打入關貧賤心里﹐關貧
賤禁不住說﹕“師父﹕您老人家教訓的是﹐但弟子不能見死不救﹐小
初雖是婢僕﹐但她也是人……”
楊滄浪聽關貧賤公然頂撞自己﹐更是恚怒﹐“刷”地將劍拔離鞘
中半尺﹐罵道﹕“你還敢駁嘴﹐看我不一劍把你劈了﹗…
祝光明﹐文征常一左一右﹐一搭一按在楊滄浪手肘之上﹐婉言
相勸﹕“四師弟﹐問必如此動氣﹖”
“四師兄﹐小賤是牛脾氣﹐拗性子﹐他不敢不聽您的話。”
邵漢霄也道﹕“四師弟。這兒可是平家莊﹐咱們要處理派務﹐也
不必在這兒不賞平兄的面﹗”
這句話最重﹐由青城派當代掌門人說來﹐楊滄浪自然不敢再說
什麼了﹐徐虛杯、徐鶴齡、壽英三人各換了一個眼色﹐竟不約而同跪
下地去。
一個道﹐“求四師叔開恩。”
一個說﹕“關師弟此行也算盡力﹐只是徒勞無功﹐懇請四師父赦
免他吧﹗”
一個也接下去﹕“師弟他年幼無知﹐沒見過場面﹐得罪了師父。
就請師父降罪於我吧。”
滕起義看這情形﹐也只好跪下﹐“關師弟是不會說話﹐也不會做
人﹐師父請息怒。”
這下人人跪求楊滄浪﹐聽來倒是同門之情十分感動﹐楊滄浪這
回面子也挽足了﹐便悻悻然說﹐“重山﹐勝豪都不幸犧牲了﹐要不然﹐
這種徒弟我早逐之出門了﹗”
徐鶴齡等臉上都擠出喜容﹐齊聲道﹕“謝四師叔開恩﹗”
徐虛懷回首向關貧賤吆喝道﹕“小賤﹐我們在代你求情﹐你還不
謝師父恩重如山﹗”
關貧賤滿心淒苦﹐依然做了﹐楊滄浪鼻子又重重哼了一聲﹐不
去理他﹔這時只聽有人呵呵笑道﹕“青城門規森嚴﹐這回兒倒是親見
了﹐老夫也要向楊兄致謝﹐看在老夫薄面份上饒了徒兒﹐哈哈哈
……這酒﹐該我先罰飲三大杯﹗”
這酒一端上來﹐簡直醇香四溢﹐祝光明和文征常禁不住齊聲
問﹕“是什麼酒﹖”再用力一吸﹐仔細分辨﹐酒香中還有一種淡淡的腥
味﹐摻和在芳醇酒里﹐一點都不覺其濃﹐反而特別誘人。
平一君笑吟吟﹐並不說話﹐用意很明顯﹐是要大家猜。
邵漢霄道﹕“這酒嘛﹐是紅粉饒的味兒﹐但奇怪的是﹐怎會有這
等淡淡的腥味﹐摻雜一起﹐真是醇極了﹐適才喝的女兒紅、也變得像
水一般啦。”
平一君將酒壇子置在桌上﹐後面的小初﹐雙手棒了一大堆玲瓏
剔透的小碗小杯﹔平一君這才說道﹕“邵掌門果然是此道高手﹗這酒
是紅粉燒﹐沒什麼特別﹐但跟老夫泡制的絕活兒如此如此一摻﹐味
道可……此酒只應天上有了﹗”
文征常聽得眼睛也發了直﹐道﹕“有這麼神氣﹗”
平一君叫小初把碗杯一一在各人面前擺好。魏消閒因內傷推
說不喝﹐平一君也不勉強﹐楊滄浪見平一君興致勃勃﹐便說﹐淺嘗即
止。至於平守碩、平婉兒﹐都不敢喝酒﹐平一君倒先給自己斟了滿滿
一杯。
這酒傾將出來﹐其味醇得像玫瑰花開盛了的殘味﹐但卻教人想
起在蒙古草原上篝火高歌痛飲狂舞的豪情。顏色琥珀﹐在宮燈下晶
瑩欲滴﹐直似在酒杯里待不住一般地﹐諸人一看﹐真可謂酒蟲作祟﹐
都不住吞口水﹐鼻子里長吸香醇之味。
平一君在各人面前因了滿滿一杯﹐始拍手道﹕“諸位定必要問﹐
這酒經過什麼釀制﹖叫什麼來著﹖”
文征常嘆道﹕“平兄﹐您就別賣關子了。”
平一君失笑道﹕“不賣﹐不賣。諸位可聽說過‘酒蟹’﹖”
楊滄浪對酒雖無研究﹐對食可是知得多了﹐便說﹕“‘酒蟹’這玩
意﹐是江南菜色﹐不算特別。”
平一君笑道﹕“諸位跑遍大江南北﹐‘酒蟹’自然早就嘗過﹐不過
這酒﹐便是用蟹浸的。”
眾人“哦”了一聲﹐顯然大失所望。平一君說﹕“但這蟹卻不平
凡﹐就叫做阿媽蟹﹐形狀像只海蟑螂﹐在南海一帶的島上才有﹐而且
是其中的精品﹐叫做‘椰殼阿媽’。殼作椰包﹐但卻透明而軟的﹐一千
只中難尋一只﹐更旦要新鮮活脫地運來﹐醉死在上好紅粉燒里﹐用
特殊的盛皿飲喝﹐才能算是一流的“阿媽醉蟹酒’﹐又叫‘蟛蜞媽
酒’。”
眾人聽得嘖嘖稱奇﹐劫飛劫苦笑道﹐“這等奇酒﹐晚輩等還是第
一次聽過。”
祝光明苦笑道﹕“別說你們﹐我們也算是光棍子吃大半輩子的
飯了﹐還是首遭聽聞。”
魏消閒咋舌道﹕“聽平兄這樣子說來﹐這種酒也算得來不易﹐既
要知道配制秘方﹐又要到南海孤島去才找得到阿媽蟹﹐還要找特種
的‘椰殼阿媽蟹’﹐更且在活跳活脫的運來浸酒﹐真是匪夷所思﹐可
惜我……唉﹐嘗不得酒……”
平一君笑道﹐“魏二兄別懊氣。”
祝光明笑謔他說﹕“你那份﹐我就代喝了。”
平一君道﹕“這酒特色是用‘阿媽蟹’浸的酒﹐使得酒味精醇﹐而
膻腥之味變得恰到好處﹐不濃不淡……要不是你們來了﹐我才舍不
得拿出來待客呢﹗”
邵漢霄道﹕“平莊主今番可謂賞盡了面子﹗”
文征常卻迫不及待﹕“光說不飲﹐倒也不是辦法。”
平一君呵呵笑道﹕“酒是拿來喝的﹐不是拿來說的﹐對對對﹐真
該喝……”
文征常望望大師兄﹐邵漢霄微微笑向平一君舉杯道﹕“這是我
們青城派敬平莊主的一杯……”
平一君忙呵呵搖手笑道﹕“不是我不接受您邵大掌門的美意﹐
而是要喝此洒﹐還需一道工夫……”
楊滄浪不禁咕嚕道﹕“喝這酒兒可真麻煩。”
祝光明卻笑道﹕“心急的人吃不到壓軸好菜。”
平一君說﹕“我這酒是要點泡制的功夫。前面說過﹐這酒是南海
荒島上﹐將阿媽蟹新鮮活脫的運來﹐浸死在陳年上好紅粉燒酒中。
但飲它的器皿﹐也要特別不同﹐才見風味﹐諸位且看掌中杯……”
眾人見那只杯浮面十分粗糙﹐但令人驚異的是十分單薄﹐拎在
手里﹐跟一張宣紙的重量相若﹐瓷杯里卻非常光滑﹐像布一般平柔﹐
作螺紋狀﹐瓷杯外觀﹐有一種浮沉的黛綠作襯﹐在杯子上天然凝結
而成的水狀花紋﹐卻滲以瑪瑙色。
眾人都失聲道﹕“也會有這種杯子……”
邵漢霄徐徐地道﹕“芳我沒有弄錯﹐這種杯子輕如無物﹐外冷內
熱﹐是東瀛‘秋燒’精作﹐不知是否老眼昏花﹐看走了眼﹐卻在這充滿
天刷漿糊﹐胡雲﹗”
平一君嘆道﹕“邵掌門人好眼力﹐不錯﹐正是扶桑島國之‘秋燒’
精制。
平一君頓了一頓又說﹕“諸位也許會說我平老頭兒﹐吃飯喝酒
也要賣了褲子換鍋子﹐窮講究來著﹐只是喝這‘醉蟹酒’﹐忒也非講
究不可。這酒盛到秋燒的瓷杯里去﹐再溫一溫﹐香味四溢。醇味加
倍﹐而且秋饒的瓷皿外冷內熱﹐酒溫不散﹐酒勁加濃﹐如此喝來﹐方
才是人生一大樂事也。”
當下平一君便叫家丁生火燒酒﹐他自己卻先叫上菜﹐這時眾人
才明白小初這一大堆杯呀碗呀的用途。
這時酒給火一逼﹐各人雖未嘗酒﹐但酒意都濃屯起來﹐祝光明
道﹕“這世上的酒﹐能有多少是未嘗便知是好的﹖今個兒初聞‘醉蟹
酒‘秋燒杯’﹐可謂未飲先醇了。”
眾人哈哈一笑﹐這時菜已端上來﹐第一道上來是清蒸鰣魚﹐鰣
魚古名 魚﹐形秀略扁﹐色白如雪﹐肉嫩肥美﹐時宮中達官貴人賜宴
時﹐復日以冰雪護船來系指魚鮮甜美﹐對筵者與請筵者而言﹐都是
奢華的菜色。這鰣魚合作兩道菜肴﹐一蒸一炙﹐清香撲鼻、文征常食
欲大開﹐道﹕“醇酒﹐名菜﹐平家莊確實是人間天上。”
楊滄浪也說﹕“這蘆筍蒸鰣﹐我最愛吃。”
祝光明微笑道﹕“炙鰣也不差﹐蘇東坡詩雲﹕‘芽姜紫醋炙銀魚﹐
雪碗擊來二尺余﹐尚有機花春氣在﹐此中風味勝鱸魚。’”
平一君拊掌笑道﹕“祝兄果不愧為‘詩經一劍’﹐這吟詩誦詞的
味道﹐可誰都比不上。”
祝光明道﹕“見笑﹐見笑﹐可惜鰣魚肉細膩而多骨刺﹐這個遺憾
不小。”
平一君笑道﹕“小心下嚥﹐自不傷口。諸位﹐起筷吧.”
於是眾人喝酒吃飯﹐可請酒醇菜香﹐十分酣暢。
食至半途﹐平一君又說﹕“適才祝三兄吟詠句﹐鏗鏘跌宕﹐好聽
極了﹐我們這日子喝洒猜拳也沒啥意思﹐不如就請諸位雅號‘春
秋’、‘尚書’、‘詩經’、‘禮樂’、‘楚辭’來背誦名句﹐道明出處便算
贏﹐不知來典便是輸如何﹖”
平一君貌似婦人狀﹐這一番話自是說得十分開心。
楊滄浪卻大大反對﹕“這怎行﹖平莊主是考究咱們來著了。”
魏消閒也道﹐“這些綽號﹐盡是江湖中人窮想的玩意兒﹐我們好
端端的打拳掄刀兒﹐也沒念過啥書﹐除了大師哥、三師弟學有所長
處﹐我們都是草包﹐卻給我們一些什麼四書五經的名詞﹐也太瞧得
起咱們。”
祝光明也笑道﹕“所以說呀﹐平莊主要跟我作詩舞文的﹐那真算
是勾我們一腳﹕這個交是非摔不可了。”
平一君聽了﹐哈哈笑道﹕“江湖人也真無聊。像什麼‘石鐘龐一
霸﹐百花平一君’的外號﹐外人不知﹐一聽之下﹐還以為老夫是采花
大盜。”
眾人都哈哈笑了起來。邵漢霄忽道﹕“平兄﹐怎麼你光喝酒吃
菜﹐不沾魚葷﹖”
平一君一呆﹐即道﹐“邵兄好眼力﹐我腹部曾著紅袍槍﹐一吃魚
蝦﹐便告癢痛﹐還是少吃是好﹕“說著夾了幾筷。邵漢霄忙道﹕“平兄﹐
既然不便﹐萬萬不要吃好了。”
平一君一笑﹐將魚肉夾到平守碩﹐平婉兒碗里﹐說﹕“你們就代
爹爹吃吧。”平氏兄妹都將魚肉下飯﹕一時間﹐席間比較沉默了一些
兒。
原來大家都憶起了﹐昔日七人並肩與紅袍老怪冒大飆一戰﹐這
一役委實打得驚天動地﹐鬼哭神號﹐最後冒大飆落荒而逃﹐但眾人
都掛了彩﹐平一君尤其傷得不輕﹐紅櫻槍給冒大飆的“偷天換日功”
倒迫回來﹐刺入腹腔﹐要不是龐一霸及時以“豹捶”斷槍﹐平一君只
怕也活不到現在了。
江湖中人﹐幾十年交戰下來﹐所謂英雄老矣﹐尚能飯否﹖就算像
“吟哦五子”、平一君﹐能活了過來﹐享有高名﹐但也渾身傷痕累累﹐
在每個陰雨天里泣痛著它的傷痕。
──然而江湖人更是善忘的﹕活著時﹐尚且給他們錯取了綽
號﹐逝去後﹐猶有人記得那些流血流汗的戰績麼﹖
眾人心里﹐尤其年長一輩﹐殺過來活過來了﹐也跌下去也站起
來了、亦不免有些唏噓﹐酒更一口一口地鯨吞﹐正是“愁人莫向愁人
說﹐說向愁人愁煞人。”
關貧賤、劫飛劫、饒月半三人都沒有喝酒。關貧賤是向不沾酒
的﹐他自度出身貧寒之家﹐更無飲洒之福﹐喝酒對他而言﹐只是一種
奢侈。
劫飛劫、饒月半本來是吃喝慣了﹐但在平一君這等前輩面前﹐
卻自制力極高。平守碩屢屢勸飲﹐徐虛懷、壽英、元子祥等人都盡興
而干﹐徐鶴齡因傷無法奉陪﹐劫飛劫二人卻推說因秦焉橫之死﹐沒
心情喝洒。滕起義稍沾一些﹐也不多喝﹐菜也吃得甚少﹐似乎跟關貧
賤同樣沉落。
關貧賤卻不光是沉落的。他也有極愉悅的心情﹐正在不斷的思
念看小初﹐那菜香酒香﹐都幻作了小初那衣鬢情影里的余香。
這時已交一更鼓﹐眾人吃得飽醉﹐便要去解手﹐楊滄浪酒雖喝
不多﹐卻搖晃著先去了。茅廁離設宴處需走過一列向有小亭有青石
板道﹐沿途水色皎潔﹐兩排寂樹﹐開著些不知名的小花。
邵漢霄見楊滄浪搖晃著出去﹐生怕這毛躁性子的四師弟鬧笑
話﹐便向關貧賤道﹕“你去看看你師父去﹐”他的用意也無非是要關
貧賤多在楊滄浪面前獻殷勤﹐以免常被四師弟當出氣筒。
關貧賤應了﹐便輕身出去﹐祝光明為人心底光明﹐沒有什麼私
己之見﹐剛才徐氏兄弟懇求掌門人說話的神色﹐他早已瞧在眼里﹐
便先打開了話匣子﹐向平一君說﹕“平莊主﹐這番敝派弟子﹐誤打誤
撞﹐救了令愛﹐說起來是掌門師兄的得意愛徒徐虛懷居的首功﹐他
私下對令愛又十分傾慕﹐所以──”
平一君“啊哈哈“笑了兩聲﹐用手向徐虛懷遙指了指﹕“他﹖”
祝光明點了點頭。平一君又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平婉兒﹕“她﹖”祝光
明又頷了首﹐心中也有些尷尬。
邵漢霄即笑道﹕“那是劣徒睡夢吃仙挑﹐他自個兒想得甜﹐三師
弟亂作的媒。”正想自我調笑幾句﹐找個台階下算了。
誰知平一君笑咪瞇地將左右兩個指頭一擺﹐道﹕“我家的黃毛
丫頭能配得上青城派的少年英俠﹐自是大喜﹐怕只怕小女高攀不
起。”
邵漢霄喜道﹕“哪里﹐哪里﹐我這徒兒﹐是上次賑濟黃河災劫徐
大善人長子﹐他今回見了玉皇太帝叫岳父﹐真娶了個仙女下凡了。”
徐虛懷自是笑得見牙不見眼﹐他弟弟徐鶴齡雖痛得臉色慘白﹐
也用肘部撞了他哥哥一下﹐兩人發出會心的微笑。
只聽平一君道﹕“徐少俠武藝高超﹐膽色過人﹐今年的‘俠少’﹐
諸位高徒﹐可以說是當仁不讓﹐至於徐少俠﹐我還希望他能在‘振眉
師牆’上大顯身手…”
徐虛懷大喜過望﹐拜道﹐“晚輩定不辜負前輩厚望。”
魏消閒笑罵道﹕“你這蠢家伙﹐還叫什麼前輩麼﹖”
徐虛懷何等精乖﹐即刻順水推舟道﹕“多謝岳丈大人提拔成
全﹗”
平一君呵呵長笑。魏消閒、祝光明、文征常都向平一君和邵漢
霄敬酒﹐其余的小輩們如劫飛劫、壽英﹐則向徐虛懷與平婉兒敬酒。
平婉兒似不勝嬌羞﹐始終低眉垂目﹐耳根都紅了﹐一直不抬起
頭來。但如此看去﹐還是個美人胚子。
平一君頗有感喟道﹕“沒想到我們近二十年來相聚﹐一聚就勾
出了一段喜事。”
魏消閒善於應對﹐笑道﹕“這叫良緣締結﹐早有天意安排。”
平一君呵呵笑道﹐“我們這也叫﹕‘不是冤家不聚頭’。”
就在這一句話剛剛說完﹐忽黑夜中一聲似在地底又似在天上
傳來的淒厲已極﹐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大師兄──”聲音嘎然
而絕﹗
“砰、砰、砰”三聲遽響﹐五人掠了出去﹗
原來在這一剎那間﹐邵漢霄和平一君自大門急掠而出﹐文征
常、祝光明破窗而出﹐魏消閒卻自屋頂碎瓦沖起﹗
關貧賤跟出去﹐劈面面聞到夜間的幽幽清香﹐他一路迎風到了
花林前﹐想在那兒等師父﹐忽聽花叢深處﹐有人輕聲喚他﹕“關少
俠。”
關貧賤怔了一怔、月色下﹐花叢中出現了一張乍嗔乍喜的臉
蛋﹐關貧賤道﹐“小初。”
也不知怎的﹐仿佛他出來﹐就是為了要等到她﹐現在她來了﹐他
有無限的喜歡。
小初悄聲說﹕“來﹐我們回琴心館去談。”琴心館一在線天之後﹐
離這白花枯林有相當距離﹐距筵宴處就更遠了。”
“不能呀。”關貧賤搖頭道﹕”掌門師怕還在席上﹐我們怎能離開
呢。我還要在這里等候師父呀﹗”他這樣說下來﹐心里雖是極端不願
意﹐但叉不得不說出來。
小初垂了長長睫毛﹐幽幽地道﹕“我知道﹐你不想我。”
關貧賤只覺熱血賁騰﹐禁不住上前一步﹐捂住小初的手﹐道﹕
“我……我恨不得日日能見你“”
小初受驚似的抬起頭﹐那一張美臉﹐像在月芒下的一抹飛霜。
關貧賤不敢與她的眼光接觸﹐又發覺自己抓住的是小初的皓腕﹐雪
白冰涼﹐纖滑如綢﹐慌忙放了手﹐邊囁嚅道﹕“對不起……”
話未說完﹐小初的手腕﹐陡地反扣了他的手﹐咬了咬嘴唇﹐道﹕
“你一定要跟我來﹐”說著拉著關貧賤就走。這時已是子夜﹐涼風徐
來﹐香風送來﹐關貧賤跟小初背後﹐疾風帶起的白色落花﹐飄在臉
上﹐很是舒服﹐關貧賤心里卻一片迷茫。
當然他很想永遠也不掙脫小初扣住的手﹔但他又不知為何﹐覺
得很不妥當。
兩人到了一線天那處﹐小初這才停下來﹐這時一線天的岩壁﹐
剛好凸露出來﹐擋住了月芒﹐兩人都看不清對方的臉目﹐只聞對方
細細呼吸﹐月光照得岩壁一片沉灰一片亮。
小初說﹕“關少俠﹐我有很多事﹐都瞞著你﹐日後你知道了﹐會恨
死我……”
關貧賤由小到大﹐幾曾給女人如此柔聲細語﹐當下心中感動﹐
幾乎一腔熱血都禁下住沸溢了出來一般﹐道﹕“小初。你對我真好
──”
小初沒有回答﹐關貧賤說﹐“不管你做了什麼﹐騙我什麼﹐我
都不會恨你﹐不會恨你的……”
由於這地方的岩壁折射﹐聲音微微蕩著﹐又隨對岩那兒傳了回
來﹐沉回動聽。
他見小初沒有說話﹐真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放到她面前﹕“小初﹐
你相不相信我﹒﹒﹒…”
只見黑影中的小初不住點頭﹐雙肩微微上下抖動著﹐也不知是
因為冷﹐還是在抽泣。
關貧賤可慌了手腳。他不知該不該將大手搭在小初的秀肩上﹐
哄她、安慰她、要她別哭。他一想到要不要把手搭過去﹐鼻際傳來令
人心里蕩慰的函香﹐反而退了一步。他只知道小初在黑暗里輕泣、
顫抖﹐但他不知該怎麼做是好。小初似在黑暗中等他﹐或想跟他說
許多的話﹐而他一生中從來沒有接觸過女子的身體。這一刻﹐他比
戰場上使出生死一發的一招更難決定。
終於他說﹕“小初﹐我師父大概……大概回宴了……我…﹒我
要走了…一﹒”
小初還沒來得及說話﹐也許﹐她有很多話要告訴關貧賤。就在
這時﹐慘叫聲不知從哪兒傳來了﹐似遠又近。那淒厲、恐懼、悲憤已
極的慘叫聲﹐就似一個人逼著喉嚨用盡一切力量將之吶喊出來一
般﹗
二十 弒師叛徒
這聲音慘厲慘異﹐遽然而起﹐又遽然而止﹐教人不知從哪里傳
出來、而又不寒而悚。
小初這時正想說些什麼﹐可是關貧賤此時已然急煞﹐疾道﹐“我
去看看。”當即展動身形。
小初忽道﹕“是九霄樓落花亭外的聲音。”
關貧賤急道﹕“在哪里﹖”
小初當即展開身形﹐拋下一句﹕“我帶你去。”
小初輕功極快﹐關貧賤緊躡而奔﹐這次飛花襲臉﹐如雪雹霜﹐再
也不是柔軟的了
小初掠至一座聳然樓塔下﹐倏然而停﹐關貧賤隨她目光望去﹐
大大吃了一驚﹕有兩個人糾纏著﹐喘息著﹐一個人面對向他﹐另一個
背向他。
面向著他的人﹐眼瞳脹大﹐臉色蒼白﹐全身幾乎全在抽搐著。
關貧賤認識這個人。
這瀕死的人﹐便是他師父楊滄浪﹗
關貧賤驚吼一聲﹐以全身之力﹐撲了過去。
那背向他的人﹐乍聞吼聲﹐震了一震﹐立刻撒手跑了。
關貧賤動作在先﹐如果全力前掠﹐就算抓不住他﹐也足以看清
對方的臉目。
但楊滄浪一個人在月色下﹐蹌踉了兒步﹐雙腿一彎﹐眼看就要
撲倒下來。
關貧賤再也顧不得捉拿兇手﹐馬上伏住楊滄浪。
楊滄浪張大了嘴﹐眼神已開始散亂﹐他的雙手﹐按在腹中﹐臉上
每一根肌肉﹐都在抽動著﹐極其痛苦。
關貧賤哀叫了一聲﹕“師父……”右手一摸﹐只覺觸手濕漉﹐一
瞥之下﹐月芒下盡是黑色的液體﹐自然就是血﹗
這時小初發出一聲尖叫。
尖叫清脆地在夜色中傳了出去﹐花林桔枝﹐紛紛落英﹐響起了
一陣輕微的簌簌。
關貧賤又摸到楊滄浪腹部有一件長形的東西。
短劍﹗
這一柄劍﹐已全刺入楊滄浪肚子里﹐兜搠人胃囊。
楊滄浪左右兩則太陽穴﹐青筋突突地跳動著﹐就是因為這一柄
劍﹐令他無法說出話來﹗
可是關貧賤也深切地知道﹕一旦拔出此劍﹐流血不止﹐只有加
速死亡……
他正就疑難決﹕楊滄浪望著他﹐卻似有干言萬語﹐顫抖著手指﹐
指著短劍﹐意思是要他拔劍﹐眼睛還淌出淚水來。
關貧賤知道﹕這一把劍已奪去了師父的神﹐也攫走了他的命﹐
師父連拔劍的氣力也喪失了﹐如果不拔出此劍恐怕師父連最後一
句活都沒有法子說出來了。
關貧賤下了狠心。
──無論如何﹐要替師父報仇﹗
於是他放出了劍﹗
劍拔出﹐血飛濺。
楊滄浪張開大口﹐血卻湧到了喉。
關貧賤攬住師父﹐正在這時﹐枯枝上忽“喀”地一聲﹐有人驚喝﹕
“在這里了﹗”
另一人喝問﹕“誰﹖﹗”正是“楚辭一劍”文征常的聲音。
隨著這一聲吆喝﹐燈光也亮了起來﹐平一君和邵漢霄﹐一左一
右﹐各提一個大燈籠。大步而來﹐原來他們乍聞聲、即掠出﹐倉促間
仍不忘提燈照著。
“篤、篤”兩聲﹐兩人自樹上躍落﹐正是文征常和魏消閒﹐兩人嗆
地一聲﹐已掣劍在手。
四人包圍下﹐再經宮燈一照﹐平一君叫道﹕“是……”
邵漢霄驚呼﹐“四師弟﹗”
魏消閒詫聲道﹕“你﹗”
文征常震聲道﹕“你竟……殺師﹗”
這時又掠來了一人﹐待看清楚了局勢﹐這人吼道﹕“關貧賤﹐你
這個畜生不如的東西﹗”這人便是祝光明。他向來涵養極好﹐對關貧
賤也最賞識﹐但見此情景﹐真個怒得頭發炸起﹗
眾人委實大過震怒﹐太過傷心﹐又太過震訝﹐所以都說了幾句
沒有意義沒有意思的話。但這時關貧賤正在全神傾聽楊滄浪說話。
可惜楊滄浪已大過虛弱﹐無法說出什麼﹐就死了﹐就算他能說
出什麼﹐聲音也一樣被眾人震愕中的怒語聲浪掩蓋掉。
楊滄浪死了。“禮樂一劍”楊滄浪死得眼不瞑目﹐臉部肌肉完全
歪曲﹐雙目充滿不信和憤恨﹐仿佛還在瞪著兇手。要跟殺他的人拼
命。
關貧賤手里執著短劍﹐師父楊滄浪近十年來對他教導之恩﹐一
一湧上心頭﹐手里仍扶著他﹐但整個人卻呆如泥塑。
邵漢霄道﹕“關貧賤﹐你因何作這等事情來﹗”誰都可以聽得出
他的聲音是強抑著極大悲怒。
關貧既急道﹕“不是我﹐師伯﹐不是我──”
祝光明怒道﹕“你手里還拿著兇器﹐不是你殺的﹐是誰殺的﹗”
關貧賤只覺一種極之可怖、惶懼的感覺﹐如巨大的陰影一般﹐
已壓罩了下來﹐緊緊的箍住他﹐使他身不由己﹐動彈不得。這種恐懼
不是生死的威脅﹐而是無常的命運、有口莫辯的冤屈。就像青雲譜
中害死了耿大王﹐就似石鐘山上誤殺了龐一霸﹐而在這里……
文征常看了看旁邊的小初﹐憤怒得主身骨骼﹐格格地抖動起
來﹐恍然道﹕“你就為了師父責罵你幾句﹐就為了跟這小妖女幽會﹐
給四師哥撞破了﹐你就下得了這種毒手﹗”
關貧賤全身抖動了起來﹐喊道﹕“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文征常“花”地劍鋒一划﹐挺劍要刺﹐怒叱道﹕“你還不認﹗”
魏消閒長身一攔﹐轉向關貧賤﹐一字一句地問﹕“你說你沒有
殺害四師弟﹖”
文征常悲怒地截道﹐“証據確鑿﹐我們親眼所見﹐還問這畜生干
什麼﹗”挺劍又要將關貧賤斬殺。
魏消閒在青城派中﹐位居第二﹐名望也僅次於掌門師兄﹐派中
大小常務﹐多由魏消閒處理﹐故魏消閒看似魯英﹐實小心謹慎﹐”總
要問清楚才殺。”
關貧賤嘎聲道﹕“師父待我這麼好﹐教我成人﹐我怎會殺他
──”說到這里﹐撫著楊滄浪屍身﹐聲都變了﹐聞者莫不心酸。半晌
他又接道﹕“我聽到慘叫﹐趕來的時候﹐那殺師父的人﹐剛剛逃去
──”
魏消閒沉吟了一下﹐邵漢霄問﹕“你可看到是誰﹖”他既然這樣
問。也就是說﹐對關貧賤的話自然是將信將疑了。
關貧賤搖首﹕“沒有。那時我心急看師父的傷勢……”
邵漢霄皺眉又一剔眉﹐間﹐“你一個人趕來的﹖”
關貧賤道﹕“不是﹐我是和她…﹒”忽想起這關系一個少女名
節﹐夤夜與男子在一起﹐如此說出來不知會下會對她不大好﹐說到
一半﹐噤口不語。
祝光明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而小初又站在他身邊﹐便知究
竟﹐氣得長髯激飄﹐罵道﹕“你果然不聽你師父的話﹐教女子害了
……沒想你在山上﹐老實模樣﹐下山來如此胡作妄為﹗”
這時幾名青城派弟子及劫飛劫等已陸續赴到﹐聽得關貧賤竟
然弒師﹐莫不大感詫異。 ﹒
魏消閒沉著嗓子問道﹕“這位姑娘﹐你來的時候﹐可否見著兇手
模樣﹖”
小初似乎一呆﹐怯生生地道﹕“大爺﹐小初有話、卻不敢說……”
魏消閒即向﹕“你怕什麼﹖﹗”
小初眼睛向關貧賤處一瞟﹐“我怕……”
文征常大步行前﹐橫劍當胸﹐擋在小初身前﹐大聲道﹐“你不要
怕﹐事實什麼﹐你就照事實說好了。”
小初的聲音似一塊冰﹕“兇手在這里。”
眾人俱動言問﹕“兇手是准﹖”
小初說﹕“就是他。”她用手一指。
她指的就是關貧賤。
關貧賤做夢都沒想到﹐小初竟會這樣來冤枉他的﹐這一下感覺
自己陷進去了﹐氣完全全地陷進去了﹐再也拔足不出了。
這剎那間﹐他沒有憤怒﹐只有人生中的孤寞和無憑。他甚至忘
了分辯。
眾人緘默了半晌﹐連呼吸聲在舖坦的月色下也清晰可辨。
祝光明緩緩拔出了劍﹐劍氣森寒。
白花枯林枝椏簌簌急響﹐一連串的飛鳥受驚掠起﹐沖天飛去。
魏消閒向平一君一欠身﹐說了一句話﹕“得罪了﹐青城派要向平
莊主借個地方﹐來清理門戶。”
平一君嘆了一聲﹐搖搖頭﹐領著小初退了開去。
祝光明的劍尖遙指關貧賤﹐握劍的手﹐如磐石一般穩﹔劍身在
月色下﹐一片白亮﹔劍尖卻輕輕抖動著﹐抖出一國又一圈的白芒。
眾人本來包圍住關貧賤﹐現在都退到祝光明的背後。
“詩經一劍”祝光明要出手﹐誰都不需幫手﹐關貧賤雖死定了。
祝光明平舉了劍﹐說﹕“拔你的劍。”
“嗆”地一聲﹐關貧賤手中帶血的劍﹐落下。
祝光明冷冷地道﹐“來吧﹐像殺你師父一樣﹐來殺我吧。”
他的劍似拉滿弦的弓﹐只要一放手﹐如矢的劍氣將勢無可匹地
飛襲出去﹕然而關貧賤閉上了眼睛。
祝光明怒道﹕“你閉眼﹐我要殺你﹐你不閉眼﹐我也一樣殺你
就在這時﹐小初忽尖叫了一聲。
眾人吃了一驚。只見她手指逼指眾人背後。
眾人連忙轉身﹐只見一條黑影。直閃入林中﹗
哪漢霄、平一君齊聲喝道﹕“誰﹖﹗”
就在這瞬息間﹐另一個身形自枯樹林疾閃而出﹐在關貧賤耳邊
說了一句話。
關貧賤猛睜開雙目﹐那人不由分說﹐扯了他邁步就逃﹗
眾人分神回望﹐不過是剎那間的事﹐那人抓了關貧賤就跑﹐祝
光明的劍﹐閃出三點寒花﹐喝道﹕“尊駕何人﹗”已“刷”地一劍刺了過
那人連頭都不回﹐卻回手一刀﹐這一刀格開了長劍﹐兩人身影﹐
均為之一慢﹐那人卻借反震之力﹐偕關貧賤向前急掠而去﹗
那人在電光石人間﹐帶走關貧賤﹐格了祝光明一招﹐魏消閒和
文征常二人的劍﹐雖離得較遠﹐但也刺了出去﹐一劍刺關貧賤﹐一劍
刺向那人﹗
兩柄劍劍尖離那人與關貧賤背後﹐不到一寸﹐但那人開步猛
走﹐關貧賤也全力往前奔﹐二追二逃﹐劍尖竟始終離那人與關貧賤
背後一寸﹐遞不進去﹗
四人只見眼前一排排一棵棵樹木迫撞而來﹐都在最後剎那間
不容發地避開了去﹐只聽耳旁朔風怒吼﹐是追入了林中眼前岩壁深
壘﹐月芒至此﹐一光一黯﹐甚為異常﹐原來又到了琴心館前的一線天
狹壁﹗
那猛漢當先跑了進去。窄壁漢可容一人通過﹐關貧賤才不過稍
稍慢了一下﹐背心一痛﹐已遭劍尖刺入。
那大漢已人壁縫﹐及時回手一拖﹐將關貧賤也扯人岩壁之中。
魏消閒、文征常二人大恨﹐但這一線天天險奇地﹐僅容一人勉
強可人﹐若在半途猝然遇襲﹐就算有天大的本領也施展不出來﹐所
以兩人急得直跺足﹐卻不敢擠進去追殺。
這才頓得一頓﹐平一君、邵漢霄、祝光明三人均已先後趕到﹐平
一君問﹕“怎麼了﹖”
文征常咬牙切齒地道﹕“給那弒師叛徒逃進去了……”目光一
落﹐只見邵漢霄橫抱著的正是楊槍浪的屍體﹐想這幾十年來﹐自己
師兄弟等五人、出生入死﹐不知幾經風浪﹐才掙出了今日的地位﹐而
四師弟卻莫名地死於自己等人教出來的一名弟子手中﹐心中不禁
一陣淒然﹐聲音也為之噎住了﹐說不下去。
平一君怒道﹕“我進去看看﹐”捋起袍裾﹐就要側身擠進去。
魏消失閒急忙道﹕“這地方淺窄不便難﹐難功易守﹐我們就是因
為如此﹐才窮寇莫迫──平兄您──”
平一君氣呼呼地道﹕“他們在我莊里﹐殺人救人﹐還用我所建的
屋宇藏匿﹐也未免太過欺我平某人了一…﹒我拼著一死﹐也不能對青
城派沒有交代。”說著不理諸人勸阻﹐硬挺身而入。
眾人心想也是。這些不速之客居然在平家往來去自如﹐還出手
救肋殺師兇徒關貧賤﹐更利用平家莊特殊環境來掩護藏匿﹐眾人雖
沒有說出來﹐但多少全有些疑慮﹐只見平一君當先而入﹐好一會﹐只
聽他喊道﹕“諸位請人﹐老夫掩護。”
邵漢霄第一個跟著進去﹐其他人也緊跟躡人﹐人人自是小心戒
備﹐以防萬一﹐雖難以反擊﹐至少也可以穩守。於是魏消閒、祝光明、
文征常、徐虛懷、徐鶴齡、壽英、滕起義、動飛劫、饒月半、元子祥及
四名青城弟子﹐以及押後的平守碩、平婉兒與小初﹐都魚貫進入了
狹谷﹐要平家莊家丁們把守谷口。
眾人都平安無事﹐通過了一線天。過了狹岩﹐便是三而靠壁﹐門
對狹口的琴心館。那是這里唯一的屏遮﹐也是唯一的建築。四周不
是如刀劍陡立的岩壁﹐就是深不見底的絕壑﹐隱約可聞激烈洶湧之
聲﹐岩壁聳削﹐可以說是飛鳥難渡。
祝光明揚劍道﹕“我們進去搜搜看﹐如何﹖”他是尊重平一君﹐故
語氣是向他請詢﹐只是山壁回音﹐反蕩了回來﹐一層又一層、一波又
一波﹐倒似責叱一般。
平一君自不反對﹐只是眾人在琴心館里里外外搜了數遍﹐卻人
影都不見一個﹐琴心館只是一座白木建造之板樓﹐已十分陳舊﹐大
部分木往﹐已有白蟻至嚙﹐裂紋處處可見。
惟木樓內十分黑暗﹐眾人點著了燭火﹐才可堪朦朧﹐閣中並不
寬闊﹐很容易便一目了然。
關貧賤和那黑衣蒙面大漢並不在這見
積了灰塵的地上﹐有一架古琴﹐斷了兩根弦﹐還有幾滴血跡﹐關
貧賤顯然到過這里﹐可是他去了哪里﹖
魏消閒輕咳了一聲﹐向平一君問﹐“不知琴心館這兒有什麼地
道可以跟外面相通的﹖”
平一君沒有作答﹐卻負手長吟﹕“──平生出處天知﹐算整頓乾
坤終有時﹐問湖南賓客﹐侵尋老矣﹔江西戶口﹐流落何之。盡日樓台﹐
四邊屏幛﹐目斷江山魂欲飛。長安道﹕“奈世無劉表﹐王粲疇依﹖”
祝光明一愣才道﹕“怎麼平莊主忽來清興﹐吟起劉過的詞來
了﹖”
平一君倏然道﹕“劉改之力主北伐﹐上書朝廷﹐他是辛棄疾的好
朋友﹐可惜男兒事業無憑據﹐僅記當年悲歌擊楫﹐酒酣箕踞﹐也算是
潦倒半生。世間英雄﹐大都少懷壯志﹐老負初衷﹐敢問諸位腰下光芒
三尺劍﹐還能解昔年燈下夜雨否﹖還能似血戰紅袍燦耀今古否﹖”
祝光明大惑不解﹐問﹕“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平一君忽問﹕“當日我們並肩殺敵時﹐你還記得我用的是什麼
武器麼﹖”
祝光明不明白他何以此問﹕“你用的是槍。”
平一君緊接著間﹕“什麼槍法﹖”
祝光明道﹕“‘左手釣魚槍’。”他說這幾個字時﹐聲音充滿了尊
敬﹐仿佛當年來見這一槍和使槍的人之威望一般。
平一君點點頭。又問﹕“你見過我用劍否﹖”
祝光明覺得他這番話說的不是時候﹐心中有氣﹐反問﹕“平兄會
使劍麼﹖我倒聞所未聞﹐也見所未見。”
平一君並不置答、只說﹕“祝兄。很冒昧問你一句﹐身為一代劍
手﹐如果給你選擇﹐你情願死在什麼人什麼武器之下﹖。
祝光明雖不明白平一君何此問﹐但他做然道﹕“一個劍士﹐乃為
劍而生﹐為劍而死﹐假如果要死﹐我情願死在自己劍下。”
平一君凝視著他的臉﹐臉色一片慈和﹕“我敬重你﹐寧可讓你死
得不明所以﹐也不能讓你對人世間希望絕滅。”
說完這句話﹐他忽然出手。
祝光明驚詫之下﹐回劍自救﹐平一君三招內奪得了他的長劍﹐
劍招一展﹐又三招之內﹐結束了祝光明的性命。
平一君在說那一段話時﹐吟哦四子﹐人人都留了心。所以平一
君出手﹐文征常”嗆”地拔劍。
可是他聽不到他自己拔劍的聲音。
所以他以為自己的劍還沒有拔出來。
但他卻看見自己一劍明明在手。
可是他並不感覺得自己握著劍。
就在這時﹐他發覺在月芒下﹐反映在劍身上﹐劍變作一條長長
的白芒。
他甚至不能分辨出這不是一柄劍。
他立時感覺到自己的反應已這鈍﹐感覺正消失中﹐而且氣力也
正在逐漸消散。
當他醒悟到這一點的時候﹐“篤”地一聲﹐一柄劍已從側面刺人
他左臂中。
他卻感覺不到痛。
所以他閃都閃不過去。
“哧”地一聲﹐那劍尖自右臂凸露出來﹗
也就是說﹐這一柄劍﹐自左邊刺人﹐右邊露出﹐即是把他身體﹐
如一只烤雞一般﹐用鐵叉串在一起。
他只來得及側過身去﹐親眼目睹了殺他的人。
那是魏消閒。
二十一 好一朵白蓮花
因此文征常倒地而歿時﹐雙目突露。他死得比祝光明還痛苦。
無論是誰﹐知道他自己誠心相待、相交一世的兄弟對自己猝下毒手
時﹐都會死得很不瞑目。
死得像楊滄浪一般痛苦。
平一君去奪祝光明的劍時﹐文征常想出手的同時﹐邵漢霄也出
了手﹐但他立時發現﹐祝光明已死在平一君手下﹐文征常也為魂消
閒所殺﹐自己那一劍﹐也給徐虛懷接了下來。
──他曾目睹弟子們比武試劍﹐他很清楚徐虛懷沒有這種能
力單獨接他一劍。
元子祥與其他四名弟子怒叱聲中﹐紛紛拔劍﹐撲將過來﹐但分
別給劫飛劫、饒月半、壽英、徐鶴齡、滕起義五人擋住﹐交起手來。
才不過片刻.擺在青城派掌門人邵漢霄面前﹐是一盤殘棋﹕
“吟哦五子”中﹐死了三人﹐叛了一人﹐只剩下他孤單單地一個
人﹐自己的老友﹕平一君﹐顯然就是主掌這一場狙殺的人﹐而他門下
弟子﹐武功較高的都背叛了他﹐而他又中了毒﹐這毒力量雖不太強﹐
叵足以令他手足發軟﹐四肢酸麻﹐頭暈眼花﹐反應遲鈍……
這樣的局面﹐他已失去了一切可以挽回的生機。
這只是一闕殘鳳
而他就是這殘局中的最後一顆棋子。
他現在只欠別人來“將軍”。
邵漢霄以劍支地﹐恨恨他說了一個字﹕“好﹗”
“好”有很多種意思﹐有贊許、有妒忌、有羨慕、有同意﹐也可能
是痛恨的意思……
但在邵漢霄此刻心中﹐真豈止是“痛恨”而已。這同時還包含了
恥辱、悲傷、難過﹐憤怒……
──“吟哦五子“縱橫一世﹐卻設想到年已過六旬﹐才被近二十
年未見的老友殺個精光……而今只剩下了自己﹐和叛徒﹗
平一君垂著頭﹐看看自己手中所執的劍上鮮血﹐“唉”了一聲﹐
扔掉了劍﹐負手道﹕“所以我不忍讓祝三俠眼見這場殘殺。”
邵漢霄雙頰凸起了兩道青筋﹕“但我卻都瞧見了。”
平一君一點也沒有勝利的歡容﹐只說﹕“那沒辦法﹐你是青城一
派掌門﹐祝兄可以死得不明不白﹐你不能。江湖中有些事﹐確是撲朔
迷離﹐很多人也至死不悟。但你不可以。武林中有些人﹐想少知道
一些事﹐少忍受一些委屈﹐免去一些責任﹐也無法做到。”
這時只聽一聲慘叫.原來徐虛懷擋開了邵漢霄一劍後﹐趕過去
加入了戰團﹐與徐鶴齡以二對一﹐那姓年的“北英級”弟子抵不住﹐
給徐虛懷一劍殺了。
邵漢宵大喝一聲﹕“住手﹗通通住手﹗”他眼見局勢如此﹐打下去
只有對自己這方不利。
只是他喊歸喊﹐眾人依然交手不歇。徐虛懷等仍是不聽邵漢霄
指揮﹐元子祥等就算要停手也有所不能。
平一君平平淡淡他說了句﹕“停手。”眾人都停下手來。
平一君問﹕“你要說什麼﹖”
邵漢霄道﹕“事已至此﹐夫復何言﹖”
平一君道﹕“你還問什麼﹖”
邵漢霄問﹕“我只是不知道﹐你為何要這樣做。”
平一君說﹕“原因很簡單﹐其實你自己也該有自知之明。十一大
門派中﹐以青城為最弱﹐站在其他十大門派的立場來說﹐多一門派﹐
摻雜其中﹐不如去蕪存菁﹐少一門派的好。”
邵漢霄苦笑道﹕“如果嫌青城一派勢孤力單﹐礙手礙腳﹐就踢我
們出‘武學功術院’好了﹐又何必如此﹖”
邵漢霄搖頭道﹕“我不相信。”
平一君反問﹕“你不信什麼﹖”
邵漢霄雙眼瞪看他﹕“我不相信只為了這一點﹐就要我們四個
老骨頭的命。”他說“四個”﹐已沒有把魏消閒包括在內。
誰也不能把殘殺自己的兄弟當作兄弟的﹐也許還關心他﹐但一
個殘害自己兄弟的兄弟﹐誰也不會他當作兄弟。
兄弟的意義﹐就算不能做到盡忠盡義﹐至少不能背信棄義。
平一君一笑﹐道﹕“是。我們不光是為了這點。你們領導青城以
來﹐一直可有可無﹐從未替當今朝廷立過什麼大功。俗語說﹐無功便
是過。御史大人早派人監視青城的一舉一動﹐已十分不滿……”
邵漢霄激聲道﹕“我們現下不是搜到‘連雲寨’、‘白蓮教’判國
起事的証據麼﹖﹗我們孤忠抗節﹐怎能在建功後誅殺我們﹒…”
平一君一攤手﹐道﹕“沒辦法。上頭已有命令下來﹐我們是依令
執行。邵兄﹐不是我不想維護青城﹐而是上面查究下來﹐說我偏私﹐
這可是大罪﹐所以越親近的朋友﹐執法愈嚴……”
邵漢霄疲憊地一搖乎﹐道﹕“我知道。”轉去向著魏消閒﹐問﹕“剛
才平莊主說官府派下來追查青城﹐就是派你來了﹖”
魏消閒畢竟作了虧心事﹐雖笑了個血盆大口﹐但始終不敢與大
師兄目光相對。
邵漢霄慘笑又道﹕“事成後﹐朝廷給你的封賞一定不薄吧﹖”
魏消閒的眼珠左右溜著﹐說﹕“我這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七
八年前﹐我就想做青城派掌門﹐但你又偏偏不死﹐我﹐只好……”
平一君笑著接道﹕“只好出此下策了。”
邵僅霄冷笑道﹕“好個識時務者為俊傑﹐確是上上之策﹐這幾年
來﹐青城上上下下﹐都交由你去打理﹐我死了之後﹐自然是歸你了。”
元子祥聽得血氣上沖﹐大呼道﹕“魏師伯──魏消閒欺師滅祖﹐
包藏禍心﹐哪有資格當掌門人﹗”聲音嘎然而絕。
他背心亮晃晃的插了一柄短劍。
跟他並肩作戰的一名同門﹐在後面一劍刺死了他。
只聽那名弟子涎若臉道﹕“弟子稽銳利﹐聽魏師伯說‘識時務者
為俊傑’﹐弟子素來敬仰師伯﹐一言一行。莫不謹遵嚴守﹐誰敢辱及
二師怕半點聲名﹐弟了莫不手刃其人方才甘心﹐嘻嘻﹐弟子先殺叛
徒元子祥﹐以表寸心……”
另一個弟子見銳利趁風轉舵﹐大勢已去﹐惟恐錯失活命良
機﹐也就慌忙叩首道﹕“二師伯…﹒不不不﹐掌門魏師伯﹐弟子雄劍
柏﹐忠心耿耿﹐願為掌門赴湯蹈火﹐分憂解勞﹐披荊斬棘。斟茶奉水﹐
唯命是從﹗”
只剩下一名弟子﹐戰已無星﹐降也不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
好悲憤地望向邵漢霄﹐眼中流露出哀憐之色。
邵漢霄忽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魏悄閒怒叱﹕“死到臨頭﹐還有什麼可笑的﹗”
平一君卻談淡地問﹕“邵兄﹐有何可笑之處﹖”
邵漢霄笑容一斂﹐道﹕“我在笑我以前的二師弟。”
魏消閒更怒﹕“你笑什麼﹗”
邵漢霄緩緩自衣襟內抽出一卷紙﹐慢慢展開﹐道﹕“我本來已寫
下傳功書令﹐掌門之位﹐交予二師弟…﹒沒想到﹐哈哈﹐他卻熬不
住﹐最後關頭發動了……”雙手連振﹐己將書柬撕得粉碎。
“可惜他名正言順接任掌門反倒不要﹐卻做出這等禽獸不如的
事情來……唉﹐我這雙眼﹐居然也錯看了數十年……”
魏消閒在邵漢霄展示書紙時﹐也瞥見了內容﹐更清楚信末有三
劍交叉的青城劍掌門印信﹐知道大師兄確有心將掌門之位禪讓予
他﹐心中不無一絲悔意﹐但見邵漢霄撕碎紙張﹐心中勃然大怒﹐鐵青
著臉道﹕“邵漢霄﹐我們在稱了你數十年的師兄﹐你沒慧眼識人﹐領
導青城無方﹐頹靡不振﹐致使師弟們今日慘死。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這是木匠戴木枷﹐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邵漢霄默然喃喃道﹕“是我害了人﹐是我害了他們……我沒看
清楚你﹐害死了他們﹐可是﹐我有怨人麼﹖”
魏消閒大聲道﹕“不管怎樣﹐今晚﹐你交出掌門玉佩印信再說﹗”
邵漢霄冷笑一下﹕“你們到現在還不殺我﹐原來是為了這個
──你取不到玉佩﹐就當不成青城掌門﹐朝廷也牽不住青城派這傀
儡了。”
剩下的那名弟子姓滿﹐單名堂字﹐是女真族人﹐性子很烈見此
情景﹐知已無能為力﹐虎地掠前﹐大聲道﹕“我滿堂生是青城人﹐死是
青城鬼﹐就不容你們這千邪魔妖怪﹐敢侵青城半步﹗”說著回劍反
刺﹐沒入腹中﹐倒在地上﹐血流有用﹐演然而逝。”
邵漢霄點點頭道﹕“好﹐你在九泉之下見著曾太師祖爺‘千手劍
猿’﹐也可以正大光明說自己是青城門下。”
平一君卻嘖嘖地搖首道﹕“我們迄今未向邵兄下毒手﹐卻不是
為了信印玉佩。”
邵漢霄格格笑了幾聲﹐“平兄﹐難道我邵老頭兒還有其他的什
麼值錢東西﹐使得你們壓榨方休麼﹖”
平一君友善地搖頭﹐好像是安慰一般他說﹕“我們是要你看一
樣事情之後﹐才讓您瞑目的。”
邵漢霄怒笑道﹕“現在如果還有什麼事情可以令我死得甘心
的﹐除非是你們先死了。”
平一君笑露了齒﹐“你說對了﹗”
驟然間﹐徐虛懷、徐鶴齡雙劍齊出﹐急刺魏消閒﹗
這兩劍既突然﹐又快疾﹐已刺入魏消閒左右胸內﹕
但魏消閒的一身驚人絕藝也在此時發揮出來﹕他身子及時向
後一仰﹐竟將兩劍劍尖離體內拔出來﹐兩股血泉﹐飛濺而出﹐他後腦
著地﹐尚未彈回﹐伸手問已奪下徐氏兄弟乎中兩柄劍﹗
但聞“哧、哧”二聲﹐滕起義與壽英的劍﹐也同時往魏消閒背後
刺去﹗
魏消閒此刻身彎如弓﹐仍能劈手奪去徐氏兄弟兩劍﹐劍勢反
挑﹐格開壽英、滕起義雙劍。
只聽他喝道﹕“你們膽敢…﹒”聲音充滿了憤怒與恐懼﹗
就在這時﹐劫飛劫和饒月半也同時出手了。
魏消閒的身子還如拱橋一般、未及騰起之際﹐雙鞭一劍﹐交擊
下去﹗
魏消閒狂噴了一口鮮血﹐胸脅立時翻掀了一道血口。
他彈身而起﹐就像一尾剛出水落在火砧上的魚。
他的身體到了半空﹐驟然一顫。
他落地時﹐他的手掩住背後﹐徐徐回過身來。月光映照下﹐他臉
上盡是痛苦之色。
他面向的是平一君。
平一君神貌十分慈藹﹐而且還多了一層悲憫之色﹐而他的左
手﹐不知何時﹐挾了一支槍。
一支藤槍。
他拿著這根槍﹐槍尖下垂﹐就像江畔一個與世無爭的老人﹐拿
著一支魚竿一般。
對魏消閒而言﹐這欺騙與失敗同樣痛苦﹐遠勝於肉體上的劇
痛。
平一君的槍尖猶有血跡。
就在他騰空而起﹐要向那幾個小輩奮起還擊之際﹐平一君就對
他出了手。
饒月半的雙鞭﹐只教他受了內傷﹐劫飛劫的銳劍﹐也只叫他受
了外創﹕然而平一君這背後一槍﹐戳進了他的神經中心。刺斷了他
的脊梁﹐粉碎了他任何還擊的能力。
好厲害的一槍﹗
好毒的一槍﹗
──竟就是他十數年前一起與這柄槍作戰過的“左手釣魚
槍”﹗
平一君對邵漢霄道﹕“你想見的﹐現在看到了。”
邵漢霄嘆了一聲﹐卻並不說話。
平一君問﹕“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麼你通身乏力。”
邵漢霄冷笑一下﹐道﹕“但我現在氣力已恢復了三成。”
平一君點頭道﹕“我知道。”
邵漢霄道﹐“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不起現在下手殺了我﹖”
平一君說﹕“因為我們計划中﹐根本不想殺你。”
“不管你問或不問﹐都一定感覺到懷疑。你們被我下了迷藥﹐卻
完全沒有察覺出來﹐憑吟哦五子的武功機智﹐絕不可能如此﹐”平一
君娓娓道來。“那是因為我根本沒有下迷藥。”
邵漢霄冷冷地道﹕“老夫的確不解﹐正要請教平兄。”
平一君道﹕“我跟魏兄及尊駕門徒們商議過﹐若與你們祝、楊、
文及閣下四位正面對敵﹐僅我及魏兄眾位徒弟、碩兒之力﹐恐仍難
操勝算﹐所以決定在飲食中做手腳……”
平一君說到這時頓了頓﹐似笑非笑地掃了眾人一眼又說﹕“如
果下毒﹐對付些初出茅廬的小角色還可以﹐四位卻是數十年江湖歲
月打熬過來的﹐要是給人毒得倒﹐早就不用等到今天由我平某下手
了。所以我們決定不用毒﹐而用食物本身天然的相克來給諸位食用
──”
邵漢霄沒好氣道﹕“你們成功了。”
平一君道﹕“成功豈有如此容易。第一、僅止於輕微毒量﹐若毒
量太重﹐四位一試便出﹕第二這食物的生毒情形﹐要見識豐博的四
位尚不知﹐方能應用﹔第三﹐毒若太輕﹐發作便不易﹐我們要的是既
使你們軟倒﹐又不至毒性太烈﹐或激起你們瀕死反撲﹐或易察覺的
毒﹗” ﹕
邵漢霄說﹐“所以你們就用阿媽蟹浸紅粉燒﹐來辟去毒味……”
平一君接道﹕“還用器皿酒杯秋燒﹐讓你們以內辦焙熱酒力﹐一
旦下肚﹐一發不可收拾。” ﹕
邵漢霄道﹕“但你也喝了酒﹗”
平一君笑道﹕“只是我沒有吃鰣魚──沒有了鰣魚﹐蟹酒雖為
毒﹐秋燒倍加勁﹐但鰣魚不下嚥﹐就催不起毒性。”
邵漢霄轉向魏消閉﹐戳指道﹕“可是他也吃了魚。”
平一君即道﹕“但是他沒有喝酒。”
邵漢霄“哦”了一聲﹐笑笑道﹕“這趟毒下得也真算費煞心機。我
真老糊塗了﹐平兄怕創口發膿不吃魚﹐偏又能喝蟹酒﹐魚蝦蟹本都
是發膿的東西﹐平兄吃一不吃二﹐我也沒瞧出來。”
平一君道﹔“人造的毒藥﹐早已調煉制好﹐方便得多﹐不過要毒
倒你們﹐以能靠自然食物之毒﹐自然多花心機。”
邵漢霄恍然道﹕“你們囑關貧賤先殺四師弟﹐也是為了他沒喝
酒﹐沒有中毒之故了﹖”
平一君搖首道﹕“不是。”
邵嘆霄一愕道﹐“哦﹖”
平一君說﹕“關貧賤沒有殺楊四兄。”
邵漢霄問﹕“他不是你們的人﹖”
平一君道﹕“他根本就不是﹐他是被冤枉的。他來的時候﹐楊四
俠已被殺﹐他正好撞上而已。”
邵漢臀默然道﹕“那我們是冤枉這孩子了……”忽又道﹕“也好﹐
也許這樣﹐他能撿回一條命。”抬首雙目如電﹐望定平一君﹐問﹕“那
麼﹐你們又因何救走他﹖﹗”
“不錯﹐他是我們的人救走的﹔你一定很疑惑我們因何要這樣
做了﹐是不是﹖”平一君笑道﹗“我這樣做﹐完全是為了我女兒﹐”
邵漢霄訝然道﹕“你女兒﹖﹗”
他正要望向平婉兒﹐就在這時﹐一人身形比他目光還快﹐一手
扣箍平婉兒的脖子﹐一手持劍﹐點在她右太陽穴上﹗
那人正是魏消閒。
他雖然身受重傷﹐但這一擊是他最後一張護身符﹐他是竭盡全
力而為。
徐虛懷大怒﹐拔劍欲撲上前。
魏消閒叱道﹕“別動。一動我就先要了她的命﹗”他只說了十二
個字﹐卻要喘息很久﹐很久很久﹐顯然他身上所受的傷﹐很是不輕。
徐虛懷見平婉兒被利劍威脅﹐自是又怒又急﹐平一君卻一點兒
也不急﹐他向徐虛懷﹕“徐少俠﹐你如此情急﹐為的是小女﹐也就是你
的未來賢妻﹐老大很是感激。”
徐虛懷急道﹕“岳丈﹐先救了婉兒再說。”
平一君卻瞇著眼睛問道﹕“如果婉兒不是我女兒﹐你會不會這
樣急﹖”
徐虛懷呆了一呆﹐脫口道﹕“她……她下是你女兒﹖﹗那怎會
平一君笑道﹕“怎麼不會﹖小初才是婉兒﹐婉兒才是小初。”
徐虛懷“啊”了一聲﹐其他的弟子們也相顧愕然。
平一君說﹕“你們不知情﹐這也難怪﹐難得的是關貧賤﹐他也跟
你們一般不知情﹐但他救了婉兒﹐還冒死救小初──也就是我女
兒。他心眼兒好。”
邵雙霄嘆道﹕“難得今日到了這種地方﹐青城門下還有一個可
以值得你稱贊的。”
平一君道﹕“他不但冒死救小女﹐而且﹐他的武功也的確不錯﹐
還救了碩兒﹐又放過了我二弟……”
聽到這里﹐徐虛懷等無言﹐魏消閒抓住“平婉兒”﹐殺又不是﹐不
殺又不是﹐然而流血不止﹐已支持不住﹐搖搖欲墜。
平一君向他笑道﹐“你還是放了她的好。你知道﹐像我們這種心
狠手辣﹐背友棄義的人﹐不會為了一個下女受你威脅的。”
他笑了一笑﹐臉色越來越慈祥﹐聲音越來越冰冷﹐“如果你不想
死得太痛苦﹐還是放掉她的好。”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不看魏消閒﹐仿佛他是一條老病不能稍動
的狗﹐連看都費事。
他問邵漢霄﹕“你的功力﹐怕已恢復五成了吧﹖”
邵漢霄道﹕“怕有了。”
平一君微微笑道﹕“剛才我說過﹐我本不想殺你﹐但是你功力一
旦恢復﹐為了替友復仇、為了青城聲譽﹐你勢必竭盡全力一拼的﹐是
不是﹖”
邵視霄昂然道﹕“是。只要我能回復到七成功力﹐我就立刻出
手。”
平一君斷然道﹐“恢復六成﹐你絕非我敵手。等你回復到十成﹐
再動手不遲﹐我等你。”
邵漢霄忍不住問﹕“你……為什麼﹖﹗”
平一君的眼睛﹐抹過一線十分奇特的神色。悠悠道﹕“你一向是
我所尊重的人﹐我能殺你﹐但不能辱你﹐而且要公平待你。”
邵漢霄激動地問﹕“那你為什麼不將同樣的機會給三師弟、四
師弟和五師弟﹗﹖”
平一君望著他、臉目整祥﹐聲調冷峻﹕“一﹐我非你們四人合手
之敵﹔二﹐我不作無把握之事。三﹐我要殺祝三兄、楊四兄、文五兄﹐
但本意並不想殺你。”
邵漢霄緊握拳頭﹐青筋又在他頜下一閃而現﹕“為什麼﹖﹗你為
什麼要殺他們﹖”
“因為祝三兄、楊四兄和文五兄﹐都是甘心投靠蒙古韃子﹐而你
不是﹗”
他這一句話一出﹐眾皆嘩然。
邵漢霄澀聲道﹕“你──”
平一君接下去嘆道﹕“其中祝三兄比較淡泊名利﹐不致忘本賣
國﹐所以﹐我要他死得沒有痛苦一些──而你﹐邵兄﹐我知道你內心
痛苦﹐要不是為了光大青城﹐對朝廷封賞﹐根本無動於衷﹐所以我根
本不想殺你……”
只聽“當”的一聲﹐魏消閒手中長劍嗆啷落地﹐人也搖搖晃晃﹐
快支持不住了﹐喘息道﹕“原來﹐原來你……”
平一君傲然道﹕“白蓮花開﹐彌勒佛降世。”
魏消閒、徐虛懷、劫飛劫三人齊失聲道﹕“你是‘白蓮教’的人﹗”
平一君昂然道﹕“小小一個分舵主。”
這時邵漢霄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了良久。只聽他喃喃地道﹕
“好一朵白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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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藤槍與劍
只聽邵漢霄道﹕“平兄﹐初上百花洲﹐見你講究飲食﹐阿諛媚世﹐
貪功好利﹐又與我們青城的不肖徒兒為伍﹐還以為你真的老到沒骨
氣了﹐到了現在﹐平一君還是平一君﹐沒讓人給瞧扁了。”
平一君嘆道﹐“為了這句話﹐一生沒好過。邵兄﹐你何嘗不是。”
邵雙霄大笑三聲﹐真氣悠長﹐顯然內力已恢復八九﹕“我又何嘗
不是。我有幸跟曾太師祖見過一面﹐他托付我以重任﹐光大青城﹐這
幾十年來﹐趨炎附勢的事﹐干過不少﹐今日烏龜上岸遇雹子﹐縮頭縮
腦的﹐竟到百花洲平兄你這兒賣白蓮教的秘密﹐也算是時辰到了。
不過我這也好──總比這一干頭上點燈自做高明的家伙﹐來得心
服口服﹗”
魏消閒的手仍然緊箍平婉兒不放﹐但此刻已不是威脅﹐而是像
快溺死的人抓住木條緊緊抓住不放一般﹕“你──你騙我……”
平一君道﹕“是。我騙你﹐但你騙了跟你同生共死數十年的同門
兄弟﹐為了爭奪權位。”
邵漢霄看了魏消閒一眼﹐也充滿悲憫﹐向平一君問﹕“你說為了
你女兒才救關貧賤﹐這是怎麼一回事﹖”他說著用眼光掃了小初一下。
平一君笑笑道﹕“難得他年少俠義﹐既救人﹐又放人﹐本來我們
已擊倒了他﹐但小女主張留他性命﹐豈知跟他一席談後﹐對他印象
難忘…﹒你知道﹐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又作了這麼多惡事﹐總希
望她能有個實心眼兒的歸屬…﹒”
邵漢霄淡淡一笑﹐道﹕“平兄所作的﹐也不算是惡……貧賤也著
實直腸直肚…﹒一聽平兄適才所言﹐這位平世侄﹐不是你親兒麼﹖”
平一君笑道﹕“那是我結義弟弟的公子。”
徐鶴齡顫聲問道﹕“那﹒…舍長房擄劫令愛的事﹐也是…﹒”
平一君截道﹕“當然是假的了﹐你以為舍長房是這樣的人嗎﹖﹗
我平一君又是那麼易惹之輩麼﹗”
壽英問﹕“你這樣……做……是…﹒為問…﹒了…﹒什……麼
……﹖”他一開始鼓起勇氣﹐長吸一口氣才講話﹐但只說了三個字是
連續的﹐其他都因牙齒打顫而說得斷斷續續了。
邵漢霄皺眉道﹐“大丈夫﹐生就生﹐死就死﹐不可以沒種﹗”
壽英這下頓失依靠﹐想巴結師伯﹐便應﹕“是是是是﹒﹒”無奈
他內心委實太害怕﹐所以一發聲就堆疊在一起。
邵漢霄聽了﹐搖了搖頭﹐向平一君問﹕“這干家伙﹐又是怎樣聽
起平兄指揮來了﹖”
平一君說﹐“他們的弱點便是欲得俠少﹐覷位牆主。這……好像
也是青城嚴訓……”
邵漢霄嘆了口氣道﹕“不錯﹐現下江湖﹐甚少德訓.只教他們如
何逐名求利﹐光大門派……這就叫作法自斃﹗”
平一君等他說完﹐才道﹕“他們來百花洲之前。曾用卑鄙手段﹐
殘殺青雲譜的藍中軍和石鐘山的紅巾軍。耿奔和龐一霸既是我摯
友﹐也是白蓮教的同胞﹐此仇自是非報不可……”
劫飛劫詫然問﹕“龐一霸跟百花洲不是對立的嗎﹖﹗他還到處出
言毀謗……”
平一君哈哈笑道﹕“一個人想要試出真正的朋友﹐就得要有一
個偽裝的敵人。”
劫飛劫大悟道﹕“那你引我們上百花洲﹐是為了替耿奔他們報
仇……”
平一君“嗯”了一聲道﹕“我原本在琴心館設下陷阱﹐由舍二弟
用箭射殺你們幾人﹐然後自後突襲你們﹐一網打盡﹐後來同心一想﹐
利用你們來放長線釣大魚﹐結果方才免了白蓮教‘月餅行動’洩露
──”
邵漢霄雙眉一展問﹕“看來白蓮教計划要滅敝派的事﹐已經好
久了﹗”
平一君道﹕“白蓮教不想撲滅青城﹐而是青城派想投韃子求榮﹐
上頭要我殺的是魏二俠、祝三俠、楊四俠、文五俠……”
魏消閒已完全無力﹐平婉兒一掙而脫﹐迅速離開了他﹐拔出匕
首﹐遙對著他。
魏消閒顫聲道﹕“我……我也在內﹖”
平一君沉聲道﹕“你是名單上第一個要殺的。”
魏消閒嘆了一聲﹐呆如木雞。
平一君接著道﹕“我因見藍巾軍、紅巾軍盡毀﹐料想你們的弟
子﹐必有過人之能﹐故不敢輕舉妄動﹐便引你們人莊。又得青雲譜和
石鐘山二役逃生之贊全篇、王憾陽相告﹐兩軍盡滅﹐皆因主帥遇狙﹔
而主帥之死。全因青城一青年所殺──那人就是關貧賤﹗……故
此﹐我便引他人琴心館﹐單獨殺之﹐後來將他擒下﹐由小女問清楚﹐
知是誤會﹐便不忍下手﹐但又知道這人的脾氣倔強﹐曉以大義﹐當可
為國為民﹐不過﹐弒師叛派的事﹐他斷不肯為﹐所以……”
邵漢霄接道﹕”所以你就造成他弒師之罪﹐然後再派人救他逃
離﹖”
平一君續道﹕“一石二烏﹐楊四俠沒有中毒﹐也需要殺了為妥。”
邵漢霄繃著臉孔道﹕“好﹐那究竟殺四師弟的是誰﹖當時我與你
一起﹐你騰不出功大來殺人。”
平一君回手﹐說道﹕“那便是你的二師弟。”
邵漢霄一震道﹕“不可能……四師弟發生慘叫之時﹐他還在席
平一君反問﹕“如果那一聲慘叫﹐並非由楊四俠所發的呢﹖”
邵漢霄一怔﹕“你是說……”
平一君道﹕“人人都會認為﹐慘叫一聲﹐便是兇報的同時。其實
我只要令人慘叫一聲﹐人人都會循聲尋去﹐途中﹐魏二兄預先約好
了﹐他只要在茅廁的路上等楊四俠﹐給他一劍﹐然後再隱身樹上﹐待
小初帶關貧賤到現場﹐然後﹐他才和隨後趕到的文五俠一齊現身﹐
指証關貧賤是兇徒…﹒﹒加上有小初作証﹐不由你們不信。”他停了
停﹐又說﹕“橫豎慘叫之聲。自然歪曲﹐你們也分辨不出來是誰的聲
音……只聽他叫三師兄五師弟的﹐必須就是楊四俠了……這種錯
覺﹐誰也免不了。”
邵漢霄冷哼一聲﹕“好計划﹗”轉首望魏消閒﹐目光發出冷電一
般的光芒﹕“二師弟﹐你下得了這毒手﹗”
魏消閒低下了頭﹐不敢去看他。
平一君淡淡地道﹕“我只殺了祝三俠﹐而他﹐卻一口氣殺了楊四
然和五俠哩。這次事件﹐沒他幫忙﹐怎行﹗”
邵漢霄冷笑道﹕“那是他愚昧。你先利用這下只求名位不顧仁
義的劣徒﹐再唆使二師弟﹐來進行這一場陰謀﹗”
平一君道﹕“你們青城派的好徒弟﹐一聽朝廷要滅青城派﹐惟恐
不夠效忠﹐紛紛願盡死力﹐而我一試之下。倒試出了個魏二俠﹐原來
是朝廷派在青城鉗制大局的臥底…﹒於是乎﹐我們這一群人﹐也就
順理成章﹐狼狽為奸了。”
邵漢霄道﹕“在我們未決生死前﹐我要向你道謝一事。”
平一君神色和藹﹕“什麼事﹖”
邵漢霄感慨萬千﹕“因為你放了關貧賤﹐這次青城菁英﹐傾巢而
出﹐成材的人﹐所剩已無幾﹐關貧賤出身寒微﹐但他宅心仁厚﹐青城
派總算有了交待。”
他苦笑了一下。又道﹕“如果我們盡死於你手下﹐我也不希望他
知道﹕更不願意他報仇﹐因為他勝不過你﹐而且﹐大好江山﹐還是要
從殘虐的韃子手中奪回來的……”
平一君澹然道﹕“我會盡全力協助關貧賤﹐使青城一派世代揚
威﹐以償我罪孽萬一。”
他也笑了一下﹐這一次他的笑容﹐像錘子敲在一柄將要鐫就的
刀上﹕“很多年前﹐我們度肩趕三八婆﹐打紅袍老怪﹐那時我們﹐也曾
是俠少……”
邵漢霄喟嘆道﹕“那時候的俠少﹐可不似今日的俠少﹒……
兩人相視﹐彼此白發斑斑﹐皺紋滿臉﹐都呵呵、哈哈地笑了起
來﹐在夜空里﹐月色下﹐空蕩蕩的岩壁將聲窗回旋﹐很是蒼涼寂寞。
平一君道﹕“當日一起闖的人﹐已經躺下去幾人啦。”他顯看著
橫屍就地的文征常、祝光明等說的。
邵漢霄淡淡一笑﹕“今日‘吟哦五子’﹐怕都要葬身在百花洲琴
心館了。”
平一君沉重地搖頭﹐望定他說﹕“我們尚未交手﹐勝負未可預
知﹐邵兄怎說這種喪氣話﹗”
邵漢霄鄭重地道﹕“坦白說﹐若論武功﹐我們師兄弟五人﹐以一
對一﹐都不是你和龐兄的對手。若論智計﹐我們更不如你。”
平一君一笑道﹕“詭計多端是我的看家本領﹐邵兄是坦蕩君子﹐
不比詐略﹔但若說到武功﹐我卻知道﹐這幾年來﹐派中要務幾乎全交
魏二俠﹐其中一個較主要的原因﹐使是因為邵兄苦修‘筆削神劍’﹐
這套武功如果練成﹐嘿嘿﹐”平一君俯首看看自己左時脅夾住的藤
槍﹐道﹕“我這竿兒﹐只配釣魚去。”
此際魏消閒禁不住說﹕“就是因為他將派務都交給我﹐他自己
卻好整以暇﹐潛修武功﹐所以……所以我才……”
邵漢霄嘆氣道﹕”其實你又何必不服﹐這幾年都辛苦你了﹐我早
想將掌門之位讓予你﹐只是多訓練你處事之能﹐好讓你成器。”
說罷不去理他﹐徑自向平一君道﹕“不借﹐我‘筆削劍法’七十二
路已剩了九路未練。”
平一君一聽﹐臉色沉了下來﹐眼睛卻發了亮﹕“孔子作春秋﹐筆
則筆﹐削則削﹐去蕪存普﹐言簡意賅﹐記言記事﹐你將七十二路劍法
練成只剩九路﹐可謂已臻一流境地。”
邵漢霄靜靜地道﹕“可惜我未能將‘筆削劍法’練到化境﹐還是
剩下九路。”原來“筆削劍法”的最高境界﹐便是將七十二路劍法全
消融盡妥﹐一路都不要剩下﹐而至化境﹐還是將劍法使回原來之七
十二路﹐邵漢霄雖已是武林中罕見之材﹐但憑他潛心修煉下去﹐也
非要十五年以上方達最高境界不可﹐而要到倫境﹐得還要從頭修習
的時間﹐人生又有幾個數十年。
這一套劍法博大精深﹐昔時青城派“千手劍猿”藺俊龍因在大
俠蕭秋水指點之下面練成﹐數代以來﹐已無人能復當日這套劍術的
鋒芒。
平一君卻十分嚴肅地道﹕“看來今夜此地﹐難免有一番惡斗。”
邵漢霄白髯無風自飄﹕“能有此戰﹐全仗平莊主成全。”
平一君說﹕“若我無膽與你放手一戰﹐那我這數十年也算是白
活了。不過﹐我必須要告訴你一仵事﹐無論今晚誰勝誰負﹐青城派的
人﹐誰也無法活著出這峽谷──這便是我引你們來此的原因。”
邵漢霄大笑﹐笑聲尖銳且悲昂﹐道﹕”我只求能為師弟們手刃兇
手﹐盡力而為罷了……至於這兒的青城派除的人﹐又有哪個該活下
去的﹖反正你已放了關貧賤﹐青城有繼﹐我也就放心了。”
這次青城派除了五大高手──邵漢霄、魏消閒、祝光明、楊滄
浪、文征常──“吟哦五子”全皆出動外﹐還有全青城後起之秀的精
英“東豪”、“北英”二組也全在這兒了﹐可以說是”一網打盡”。
壽英驚怖地道﹕“你不能如此﹗”
徐虛懷嚷道﹕“平莊主﹐你說過﹐讓二師叔殺了師父等人後﹐你
會替我們除去二師叔﹐而今你……”
徐鶴齡哀求道﹕”我們……我們投靠白蓮教﹐再也不想勾結官
府﹐不當俠少牆主了﹐平老前輩﹐請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說
到這里﹐一聲慘叫﹐切斷了他的哀求。
原來其中一名青城弟子﹐見情形不妙﹐偷愉溜走﹐才一進入狹
谷﹐立刻被射成刺蝟一般﹐慘死當堂。
平一君戳然搖首道﹕“很對不住。我不能留下活口﹐”
眾人一聽﹐知無幸理﹐臉都青了。
平一君忽仰天笑道﹕“邵兄﹐在我們未交手決一生死前﹐先把該
殺的清除吧﹗”
他一說完﹐又一聲慘吼﹐那名叫雄劍柏的弟子﹐已給舍守碩一
刀劈為兩段。
那“虎”地一下刀風﹐映亮了舍守碩的眼神﹕舍守碩這時不單絲
毫沒有惺松睡眼﹐而且雙目虎虎有威﹗
劫飛劫失聲呼道﹕“你就是田陌上襲擊巴楞潔佛的刺客﹗”
舍守碩傲然持刀﹐刀穹如弓﹐刀勢如虹﹐他的刀法得傳自舍長
房﹐自然刀走威猛路子﹐只聽他傲然道﹕“正是﹗”
平一君望著他手中槍身軟垂、槍尖沾地的藤槍﹐緩緩透了口氣
道﹕“既然該清楚的﹐都已經說清楚了﹐那麼﹐該死的﹐也該死了。”
他一說完了這句話﹐軟如蛇身的槍“颼”地抖直﹐直刺魏消閒胸
膛﹗
魏消閒流血未止﹐已支持無力﹐此時此境﹐他惟有慘呼一聲外﹐
還能做什麼﹖
半途突然來了一柄劍。
劍是精鋼打成的劍﹐但在這人手上使來﹐這劍直如軟鞭一般。
這一劍先格開了刺向魏消閒的槍﹐然後如毒蛇纏棍上一般﹐閃
般盤旋而上﹐削、刺、割、引了三次。
平一君的藤槍﹐本是柔軟的東西﹐卻使得如鐵符一般硬直﹐橫
擋直格﹐硬接了三劍。
到了第四劍﹐劍身突然堅不可摧﹐疾戳入藤棍之中﹐自另一端
尖凸了出來﹗
這剎那間﹐平一君為了不使自己傷於劍下﹐只有一條路﹕就是
棄槍退開﹗
但劍尖迅捷一收﹐邵漢霄引劍而退﹐持七尺劍而立。
只聽他道﹕“我猝起偷襲﹐作不得准﹐若平手而戰﹐我這劍占不
了便宜。”
平一君微笑道﹐“好劍法……”
邵漢霄抱劍而立﹐然後展臂一引﹐劍遙指地﹐這是青城派對所
尊敬的同道中人比劍前示禮的起手式﹕“君子安位。”
平一君“呼”地划了一道槍花﹐將槍尾往地一點﹐威風颯颯﹐紅
光滿臉﹐目光威厲﹐怎似年逾七十之老人﹐只聽他說﹕“我卻有一事
不解﹖”
邵漢霄道﹕“平兄請說無妨。”
平一君道﹕“魏消閒是青城叛徒﹐殺友背義﹐邵兄何苦還要護著
他﹖”
邵漢霄撫著白花花的胡子﹐說﹕“我不是維護他﹐而是適才我中
毒未消﹐無法出手﹐但而今能動能跳﹐就不能讓任何一位青城子弟﹐
死於他人之手﹗”
平一君笑道﹕“好﹐好……”
“噗”地一聲﹐魏消閒萎然坐在地上﹐尖魂落魄﹐淚流滿臉。平一
君一槍刺來時﹐他自度是死定了﹐沒想到大師兄卻還是救了他。
平一君忽然把臉色一斂﹐道﹕“邵兄﹐你不忍殺﹐我可非殺不可。
我叫舍二弟來﹐萬一我不敵你戰死時﹐舍老二也保管叫這里不留一
個活口。”
邵漢霄頗有感慨他說﹕“如果平兄也會戰死﹐那我只怕屍骨早
寒了……這等身後事﹐我也維護不了這許多。”
平一君轉首向站在一邊的“平婉兒”道﹕“你去召請舍二爺來
此﹐記住﹐拿他的大刀過來。”轉身向邵漢霄一拱手道﹕“邵兄請了。”
邵漢霄氣若山岳﹐道﹕“請。”
一下子﹐全場浸在月色下﹐像凝結了一般的浮河上﹐靜得連遠
處枝頭簌簌落花之聲﹐也清晰可辨。
平一君猛挺起槍﹐如一個上陣沖殺的大將軍﹐同時間﹐邵漢霄
的劍也挑起﹐而他的衣袂向後翻飛﹔身子幾乎要隨劍破飛而去。
平一君槍花點點﹐幻起一道又一道的槍影﹐每刺一槍﹐即“霍”
地一聲﹐宛若風雷夾擊﹐而邵漢霄的劍幻作點點墾光﹐厲光一聚﹐如
同電殛﹐好像雨點一般疾刺而出﹗
兩人一劍一槍是何等聲勢﹐兩人招式遞變﹐更是幻異多端﹐瞬
息百變﹐但兩人始終距離十五尺之遙發招。
也就是說﹐平一君的槍是刺不著邵漢霄﹐而邵漢霄的劍﹐也刺
不著平一君。
兩人之間﹐就似有一張無形的牆﹐隔在二人中間﹐任誰也越不
過去。
但是兩人非但沒有因而有絲毫疏忽大意﹐反而聚精會神﹐全力
攻擊﹐全力防守﹐完全無暇可襲。
邵漢霄的劍法﹐尤重刺、削、只見他衣袂飄動﹐時半空出劍﹐時
蹲低挺刺﹐時躍起反削﹐時旋身快斬﹐靈動得像鷹隼猿猴﹐每一劍出
平﹐所帶起極快的肉光﹐直如電閃﹐但是始終攻不人那忽軟忽硬、忽
挺忽卷、靈蛇一樣的槍圈內﹗
平一君的槍法﹐龍騰虎躍﹐拋空擊刺時﹐宛若神龍﹐自下掃戳﹐
飛如巨蟒﹐翻騰起伏﹐但邵漢霄見槍尖削槍尖、遇槍頭劈槍頭、逢槍
柄斬槍柄、看槍身刺槍身﹐平一君的槍﹐也始終不入邵漢霄身子半步。
邵漢霄劍長三尺七﹐在他身於前後左右三尺七寸之內﹐沒有人
能搶得進去。
平一君的槍尖一到了這范圍﹐也不能攻入一分。
平一君槍長十尺﹐他周圍十尺之內。邵漢霄的劍.也搶不進一
毫。
花簌簌落。
劍風槍風﹐卷起陣陣落花風。
花輕輕飄落﹐又被劍槍殺氣﹐做出文外.才斜斜落下。
在平一對十尺之內﹐邵漢霄三尺七寸之內﹐竟沒落一片落花。
落花層層﹐皆在槍劍范圍之外。
就在這時﹐徐鶴齡不禁驚呼一聲。徐虛懷、壽英等都變了臉色。
因為邵漢霄已返了一步。
被逼退了一步。
他這一步﹐因退得甚不願意﹐所以腳拖在地上﹐鏟下了一道深
深的泥溝。
邵漢霄被平一君逼退了一步﹐也就是說﹐平一君挺搶逼進了一
步﹐接著又搶迸了一步。
一進一退﹐勝負立判。
畢竟是平一君槍長占了優勢。
邵漢霄若敗﹐也等於是說﹐徐虛懷等青城門下﹐全無指望了。
卻就在這時﹐邵漢霄的劍﹐“刷、刷、刷”三記急削﹐這三下急削﹐
不是向平一君本人出襲﹐而是招招攻向藤槍。
邵漢霄的劍本來和平一君的槍﹐各有范圍﹐互不能侵﹐現下平
一君逼退了一步﹐槍人了一步﹐邵漢霄的劍剛好及得著平一君的
槍﹕邵漢霄的劍就就逼削平一君的槍頭。
平一君的槍靈動如蛇﹐但邵漢霄的劍﹐每一劍有如靈電﹐平一
君忙袖槍自保﹐接下這三劍﹐已被迫退半步。
這半步一退﹐局勢立異﹐邵漢霄劍走中鋒﹐順槍勢攻了進去﹐剎
那間﹐左十八右十六中鋒六十一劍﹐已逼到平一君眼前。
平一君使的是槍﹐愈長愈能發揮﹐到近身相搏﹐槍法大受限制。
一長一短﹐輸贏已決。
徐虛懷等才剛剛露出喜容﹐局勢又變。
平一君一甩手間﹐手執槍頸﹐十尺長槍﹐陡然變作五尺短戟﹐不
多不少﹐剛好比劍長一尺三寸﹐而在平一君使來﹐比剛才長槍威力
雖減﹐但槍法處處克刺邵漢霄的劍路。
十尺長槍被三尺六劍搶入﹐自是有長而不當之弊﹐但三尺七
寸青鋒對著五尺短槍﹐就恰好處處牽制長劍的優勢﹕這在普通格斗
中﹐各顯才能﹐並無決定生死的分量﹐但在平一君與邵漢霄二人功
力相仿來說一分之差﹐千里之別。
平一君反奪得先手﹐正要下殺手﹐就在這時﹐邵漢霄劍光一寒﹐
宛若飛天補龍﹐長空划過﹐只聽一聲慘呼﹐邵漢霄斜飛丈遠﹐背向落
下﹐平一君住手綽槍﹐微笑捋髯。
“叭”的一聲﹐一個人摔在地上﹐呻吟半聲﹐就沒了聲息。
邵漢霄搖嘆道﹕“壽英﹐你怪不得我﹐青城派的弟子﹐可以殺人
但不可以殺錯人﹔可以決斗﹐但不可以暗算。”徐鶴齡惶怖地道﹕“但
是……但是平家莊的人暗算我們在先﹗而且──師父你已落了下
風…”
平一君截道﹕“你師父若占了下風﹐他怎麼可能有余裕將暗算
我的壽英一劍了結﹖劍蓄其銳﹐弱者反強﹐這種劍法精華﹐你們尚未
學得。”
邵漢霄喟息道﹕“其實﹐我就算不殺壽英﹐以平兄槍法﹐他也萬
無幸理……而我注力於劍﹐這一劍一出我……我也保不下他的性
命。”
原來壽英趁平一君和邵漢霄格斗之際﹐猛施暗狙﹐偷襲平一
君﹐邵權霄因平一君不趁他中毒時下手﹐所以不容別人忽施算﹐壽
英的微未武藝又怎抵當的住邵漢霄之一擊﹖
邵漢宵因對門下深感失望﹐所以壽英之死﹐他也並不惋惜﹐而
且就算他勝得了平一君﹐今晚之局﹐要活出狹谷﹐也是斷無坪理之
事。
所以他嘆了一口氣﹕對平一君道﹕“還沒打完的仗﹐還是要打
的﹐平兄﹐請﹗”
平一君大喝一聲﹕“好﹗”他的短槍又變作了長槍﹐旋動起來﹐滿
地落花﹐飄飛而起﹐漫天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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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紅袍老怪冒大飆
平一君的藤槍﹐舞得直似大風車一般。
花飛滿天﹐每一朵花﹐都挾著勁道﹐直卷邵漢霄﹗
平一君此際如一座佛相一般﹐忽作金剛怒目﹐旋舞法杖﹐落花
狂飆為之開道。
邵漢霄白髯飄忽﹐人影疾閃﹐他每一劍刺出﹐就像霎眼那麼快﹐
劍光一亮之間﹐劍尖上已串了一朵花。片刻間﹐他瑩亮如一泓秋水
的劍身上﹐已刺串了數十朵飛花。
忽然間﹐平一君的藤槍奪手飛出﹐就似一條飛旋的狂龍﹐直投
邵漢宵。
漫天飛花一閃而沒﹐天空中只剩下一卷風武的長槍﹕平一君的
“左手釣魚槍”。
但花還是有一朵。
那不是花。
那是邵漢霄。
這剎那間他人輕若飛花﹐隨著風力飄飛﹐無論長槍如何威猛﹐
卻始終打不著他﹗
因為長槍勁力越強﹐風力越大﹐他整個人就像一張紙﹐在槍未
擊到前槍風就將之“吹”了出去﹕所以永遠打不著他。
平一君身形一長﹐半空抄住長槍。
就在這時﹐局勢完全變了。
漢霄再也不似飛花無憑﹐而是以萬鈞之力﹐一劍緊接一劍﹐每
一劍皆蘊有雷霆之威﹐電殛之力刺削而出﹗
每刺一劍﹐一朵花隨風飄出﹐一朵弱質的花﹐卻似五棱暗器一
般﹐發出尖銳的風聲﹐急打平一君。
平一君沒有避﹐就算他閃得過這雷霆之劍﹐也未必能躲得開飛
花之襲。
他反而定若磐石、弱處江邊﹐左手提槍﹐劍來疾擋﹐花來爭點﹐
這才是他“左手釣魚槍”法的精華﹐花是柔物﹐所帶來的是剛勁﹐於
一君使用槍法中的剛力柔擊﹐將之擊落﹔劍是至堅﹐劍意偕柔﹐平一
君就用槍法中柔力擊破之。
兩人一靜一動﹐一剛一柔﹐時急遽互易﹐又變得一快一緩﹐一強
一弱﹐斗得酣時﹐忽均大喝一聲﹐各退十來步﹐邵漢霄巍巍顫顫﹐臉
白如紙﹐終於一交坐倒﹔平一君微微一笑﹐卻“哇”地嘔了一口血。
邵漢霄喃喃地道﹕“厲害﹐好厲害……”
平一君勉力笑道﹕“果爾不凡……”
兩人只覺真氣翻騰﹐喉頭一塞﹐都說不下去。
原來二人功力相若﹐昔戰之下﹐竭盡真氣﹐耗力以戰﹐兩人都已
老邁、這一連番苦斗之下﹐都被對方內力激蕩﹐傷了內腑五臟﹐已瀕
油盡燈枯之境。
平一君苦笑道﹕“可惜……還是沒分出個勝負……”
邵漢霄這次苦笑道﹕“反正你和我…都活不過今晚﹐誰勝誰
敗﹐難道比生死更要緊…﹒”兩人相視﹐哈哈笑了幾聲﹐月色下﹐無
限淒涼。
舍守碩上前一步道﹕“義父﹐你的傷勢不要緊吧﹖”
平一君側目望過去﹐怒道﹔“婉兒.怎麼還不去請舍二父來﹖﹗跟
碩兒一齊去﹗”
原來平婉兒本要出狹谷叫舍長房至﹐但因平一君與邵漢霄之
戰委實大驚心動魄﹐所以她看得忘了離開﹐平一君這一嗆喝﹐她才
驚醒﹐勿匆而去。
平一君本對邵漢霄之戰﹐有七成勝算﹐不料邵當霄將派務交予
魏消閒後﹐苦練劍法﹐果有大成﹐與平一君戰個平手。平一君知事無
善了﹐他自疚毒殺“吟哦五子”﹐雖死無怨﹐但此間中青城派的人﹐卻
萬萬不能逃出洩露“月餅行動”之秘密﹐連累白蓮教義士。他初以為
可以戰勝﹐將青城一網打盡﹐當非難事﹐但而今自己只怕要和邵漢
霄拼得同歸於盡﹐而自己布下在狹谷一線天外的埋伏。若剩下的青
城余孽一起硬闖的活﹐尚足以應付的﹐不過而今在谷中只剩下舍守
碩和平婉兒﹐自己一旦戰死﹐這干人一起出手﹐定可擒獲碩兒等﹐若
充作人質﹐更易出谷﹐這等情形之下﹐他只恨自己實在太過輕敵﹐也
希望舍長房能及時趕到﹐更加想以借喚舍長房而使舍守碩、平婉兒
趁機溜出狹谷。
他是如此想﹐但徐虛懷觀形察色﹐焉有不知﹖當下喝道﹕“別讓
他倆逃了﹗”這下生死攸關﹐徐虛懷不管一切﹐真追了出去﹐他弟弟
徐鶴齡和滕起義﹐也猛追了過去。
舍守碩瞪大了眼”將刀舞得呼呼作響﹐攔住三人﹐叫道﹕“婉兒
快逃﹗”
三人見平婉兒逃跑﹐知她不過是婢女﹐然舍守碩是平家莊二當
家“神經刀客”舍長房的親兒﹐只要把他活捉﹐不愁要脅不了平家莊
的人﹐於是三柄劍全向舍守碩招呼過去。
舍守碩刀勢如虹﹐戰志旺盛﹐以一敵三﹐毫不退讓。
只是青城這邊還有客卿式狼狽為奸的長春劍派劫飛劫和華山
派饒月半﹗
只要他們一插手進來﹐舍守碩武功再高﹐也斷非其敵。
平一君這時一口真氣﹐綴不過來﹐已愛莫能助﹔就算他還能出
手﹐他前面還有勁敵邵汲霄。
邵漢霄對青城弟子叛祖﹐深惡隔絕﹐是故壽英猝施暗襲﹐他為
武林公義而殺之﹐但總不可能也把徐氏兄弟們等殺了﹐不讓他們逃
生的。邵漢霄為人慈和﹐待人處世﹐一向都宅心仁厚﹐留有余地。
何況就算現在他要出手﹐也跟平一君一樣﹐力有未逮了。
他們兩人的一番苦戰﹐已把他們耗得真元幾竭。
這時﹐又一聲哀呼響起。
由於這哀呼太過突兀﹐使得格斗中的舍守碩、徐虛懷、徐鶴齡、
滕起義全住了手﹐轉頭望去﹐都驚得呆住了。
平婉兒的身影才一出現狹谷中﹐數十支箭﹐已把她釘在岩壁
這下遭變﹐令眾人都怔住了。
平一君澀聲叱道﹕“外面的人瘋了麼﹗”他語音微弱﹐已不像未
戰前的宏亮渾厚。
只聽外面一人怪聲怪氣地反間道﹕“你們不打了麼﹖打呀﹐打
啊﹐打得精彩哎﹗”這聲音陰陽怪調﹐但卻十分尖銳﹐直似針刺一般
鑽人眾人耳里。
徐虛懷、徐鶴齡、滕起義等聽來只覺耳熟﹐卻想不起在何時聽
過這聲音﹐卻見平一君邵漢霄二人﹐迅速地互望一眼﹐兩人忽倏錯
身﹐並清站在一起﹐臉色寒青﹐竟連身子也輕微抖動著﹗
來人是誰﹐竟令這當今武林的二大高手恐怖一至於斯﹗
只見魏消閒也巍巍顫顫挺起身來﹐眼色一片茫然﹐求助地望向
平一君和邵漢霄。
邵漢霄向平一君澀聲道﹕“看來……我們不該打這一場……”
平一君嘆道﹕“沒料到……我們最終還是要死在他手里……”
兩人神色都十分沮喪淒苦。
那人在狹谷口陰聲低笑﹐但因壁岩反蕩之故﹐聲傳四處﹐頗令
人毛骨悚然。“你們相不相信、我不進來﹐也可以要了你們的命﹖”
平一君沉著臉道﹕“亂箭穿身﹐炸藥毀谷﹐都是兔子進磨道﹐充
不了大耳驢的玩意兒。”
“好﹗”那人笑道﹕“平一君老了累了打不動了﹐淨說有種的話﹗
我就不進來﹐不燃炸藥不放箭﹐說完這句話﹐就要你們立即見血﹗”
他說到“血”字時﹐就聽一聲怒叱﹐一聲慘嚎﹗
原來眾人全神貫注在狹谷一線天入口﹐慎防那人施什麼手段
下殺手之際﹐徐虛懷忽覺背後金風大作﹗
他在青城弟子中.武功算是數一數二﹐而且機變百出﹐危急間
及時向前一撲.滾開三尺﹐“哧”地一聲﹐避開了一鞭。左肩仍是著了
一鞭﹐整只臂胳被打得像裂了一般劇疼。
徐鶴齡人也機警﹐但因受傷在先﹐反應不及其兄迅速﹐給一劍
對穿胸膛﹐當堂慘死。
徐虛懷又驚又怒﹐顫指道﹕“你們──”
出手的人是劫飛劫和饒月半。
平一君憂然道﹕“難怪你們能夠無聲無息地奪下這里……原來
是你們里應外合。”
劫飛劫似笑非笑地道﹕“我們盡做這種事。”
平一君微微嘆道﹕“我知道你們專干這事﹐卻沒料還是掉以輕
心……”
邵漢霄也長長呼了一口氣﹐沉聲道﹕“虛懷﹐你們這次下山﹐當
真交了些好朋友。”
徐虛懷此時可謂“驚弓之鳥”﹐而且“一夕數驚”﹐顫聲道﹕“劫老
大你……”
劫飛劫瀟洒一笑道﹕“我不姓劫。”
平一君接道﹕“他姓冒。”
狹谷忽給火把照得通亮﹐一人緩步而入﹐魏消閒恭敬而又畏懼
地叫了一聲﹕“拜見活佛﹐卑職……”只見那人頭頂金冠﹐身著袈裟﹐
貌甚平常﹐卻如一棵矮守的桔樹﹐一開口截斷了魏消閒的話道﹕“不
錯﹐他姓冒﹐他就是十九年前我還是冒大飆時生的兒子﹐冒飛劫﹗”
邵漢霄長吸了一口氣﹐道﹕“紅袍老怪冒大飆﹐沒想到十九年
後﹐我們又遇上了。”
冒大飆笑道﹕“有緣嘛……可惜﹐‘吟哦五子’三死二傷﹐一君一
霸中也一死一傷﹐今晚﹐嘖嘖﹐可不好斗哦﹗”
邵漢霄冷冷地道﹕“你少來假惺惺﹗你派你兒子糾合一群人﹐來
唆使我那干不長進的東西﹐先殺耿奔、再殺龐一霸﹐使百花洲孤立
無援﹐我們拼得兩敗俱傷時﹐才來撿這個現成的便宜﹗”
冒大飆嘿嘿笑道﹕“這也怪不得我呀﹐要怪﹐就怪你青城那班不
肖徒弟好了……還有﹐也該怪平一君不夠心狠手辣﹐若他不口水多
過茶﹐趁你中毒﹐把你一槍捅死了﹐至少他還有氣力跟我一拼﹐而今
嘛……這十九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想念你們﹐今兒好不容易才再碰
上了﹐你們卻有氣沒力的﹐實在是……大令我失望了﹗”
邵漢霄道﹕“那你就另約時候。我們決一死戰﹐保管不讓你失
望﹗”
冒大飆像嗆著了似的笑得噴出口水來﹕“你當我三歲小孩麼﹖”
他笑得鼓起了腮﹐指著邵漢霄道﹐“我布置了那麼多時候﹐是小孩玩
堆泥沙啊﹖”
徐虛懷眼見平家莊埋伏在一線天外的莊丁盡被紅袍喇嘛的人
所制伏﹐生死也操在巴楞喇嘛冒大飆的手上當下發出哀鳴道﹕“活
佛﹐活佛﹐我一向都是忠於朝廷的﹐這次滅青雲譜、石鐘山﹐都是為
了替朝廷效犬馬之勞……”
冒飛劫冷笑截道﹕“犬馬之勞﹖若不是我以‘俠少’功名相誘﹐你
們會跟我到青雲譜、石鐘山、百花洲來起哄﹖──我爹爹之命﹐在藍
巾盜、紅巾賊、平家、青城派四方面挑撥離間﹐互相廝斗﹐滅你們一
個門派﹐就少一份二心﹐少一個漢狗造反﹗”
滕起義忍不住道﹕“漢狗﹖﹗你自己不是漢人麼﹖”
冒飛劫額上青筋一閃﹕“我爹爹已當國師﹐我自然就是蒙古
人﹗”
平一君冷冷地道﹕“認賊作父﹐好不要臉﹗”
饒月半得意洋洋道﹕“不要臉又怎樣﹖今日是我們混進了平家
莊﹐我們帶來的人﹐里應外合﹐與活佛盤踞山下的人﹐一起掩上來﹐
你們已是甕中之龜……今晚之後﹐平家莊跟青城派﹐就像青雲譜的
匪黨跟石鐘山的賊子一般﹐砰另蓬隆﹐瓦解得煙消雲散﹗”
徐虛懷哀求道﹕“…﹒活佛﹐求您慈悲﹐念在我忠心耿耿﹐就饒
我一命……我……我回到青城﹐必定……必定要青城舉派上下為
朝廷效忠……”
冒大飆沉吟道﹕“唔……假如放你回去﹐按照道理來說﹕蜀中
無大將﹐廖化作先鋒──你就是青城的主腦了﹖”
徐虛懷本只企求冒大飆放一條生路﹐不料看來還有青城首腦
可當﹐不管是走狗還是傀儡﹐當下直把頭叩得如搗蒜泥一般﹕“是﹐
是……一旦我統領青城﹐一定為國盡忠﹐鞠躬盡瘁﹐死而後己──”
邵漢霄聽到這里﹐再也忍耐不住﹐暴喝一聲﹕“豎子﹗”一掌向徐
虛懷頭頂擊下去。
徐虛懷觀形察色﹐見冒大飆大有相允之意﹐心中正是竊喜﹐猛
聽急風陡來﹐急忙全力以右手一格﹗
“砰”地一響﹐跟著“格”了一聲﹐又“格”地一聲﹐再“格”地響一
聲﹐這三聲連響﹐一聲比一聲更響。原來徐虛懷以右掌擋了邵漢霄
一掌﹐手腕立時被震脫﹐這是第一聲響﹐接著下來﹐肘部也被震脫
臼﹐這是第二響﹐緊接下來﹐臂部亦震斷﹐這是第三聲響。
然而邵漢霄掌力未消﹐徐虛懷左手又被饒月半金鞭所折﹐無法
抵擋﹐這一掌挾帶著余力﹐仍擊在徐虛懷額上﹗
徐虛懷的頭﹐立即似一盤蠟被一釘戳裂﹐向後倒飛﹐撞在樹上﹐
“喀勒“一聲﹐頭嵌在樹千里﹐樹也倒了一半。
邵漢霄發了一掌﹐已盡全力﹐他重傷未愈。怒急攻心﹐全力出
擊﹐自傷心脈﹐扶著樹干﹐一連吐了兩口血﹐血噴在徐虛懷詫異的屍
首上﹐倍覺怵目驚心。
邵漢霄苦心調練徐虛懷﹐本也有意由他繼承青城大業﹐但見他
跡近無恥﹐而青城一脈﹐叛的叛﹐死的死﹐傷的傷﹐不長進的不長進﹐
剎那間已傷心到極點﹐拼盡全力﹐一掌擊殺劣徒。但內心之中﹐如千
蟲嚙咬﹐痛苦到極。
平一君見邵漚霄臉色慘青﹐眉心赤紅﹐知其可能因血脈亂竄﹐
而至走火入魔﹐真氣流入盆道﹐而萬劫不復﹐當下喝道﹕“邵兄﹐大敵
當前﹐請斂心神﹗”
邵漢霄乍聽頓然一醒﹐忙設法運氣定神﹐但呼吸紊亂﹐內傷已
成。
這時只聽冒大飆一陣狂笑﹐道﹕“我只略施小計﹐就眼看到青城
派後人的貪生怕死﹐又眼見青城派掌門親手殺徒的好戲﹐過癮啊﹗
過癮﹐真過癮極了﹗”
平一君向邵漢霄沉聲道﹕“邵兄。平家莊今日之敗﹐不下於青城
派﹐你若再受他所激﹐輕舉莽動﹐生死事小﹐卻逞小人之快﹐太過不
值。”
邵漢霄鐵青著臉﹐一咬牙﹐點頭道﹕“好。”
平一君大步過去﹐兩人並肩一齊。
冒大飆冷笑道﹕“你們受傷已垂﹐就算聯手﹐又有何用﹗”
平一君斜斜地舉起了槍﹐槍尖微微沾地。
冒大飆笑容一斂﹕“左手鉤魚槍﹖”
邵漢霄沉馬浮步﹐劍挑齊眉﹐斜指冒大飆。
冒大飆沉下了臉﹕“春秋筆削劍﹖”
平一君的槍尖突然抖動起來﹐就像無數的魚﹐在水波上抖動一
樣﹔同樣邵漢霄的劍﹐也圈出一朵又一朵劍花﹐在空中岡動﹐劍花槍
花﹐點點墾花﹐在冒大飆身前閃動。
冒大飆大笑道﹕“好﹗春秋劍、釣魚槍﹐若昔年七子俱在﹐如此進
境﹐冒某人斷非能敵﹐可惜……”
他這句話就說到這里為止。
他已作出了反擊。
只見他紅袍旋動著﹐就像一股紅色的旋風﹐越旋越劇﹐越旋越
猛﹐越旋越大﹐到了最後﹐像一股極大的狂飆﹐他枯小的身影﹐也變
得碩大無匹、漫天星光﹐似被風雲湧卷﹐黯然失色。
劍花槍花﹐忽都移了位置。
槍花疾刺﹐劍花迅戳﹗
槍刺向邵漢霄﹐劍攻向平一君﹗
只聽一陣“丁丁﹗丁丁當當”的密集連響﹐劍格住了槍﹐槍也擋
過了劍﹐平一君歇得一歇﹐變色道﹕“偷天換日魔功﹗”
原來兩人劍法和槍法正要全力施展之際﹐忽被紅影閃晃下﹐帶
起的一種狂流所淹﹐劍鋒走位﹐槍勢刺偏﹐結果兩人自己格開了。劍
招和槍法﹐都功不進冒大飆方圓五尺之內。
冒大飆怪笑道﹕“這十九年來﹐你們練成了‘左手釣魚槍’和‘春
秋筆削劍’﹐我也不閒著﹗你們還有什麼看家本領﹐一起上來﹗”
說著他的身形發出一聲尖嘯﹐身形像波浪一般聳動起來﹗
平一君一咬牙﹐挺槍當先而上﹗
邵漢霄接著伏劍欺人﹐他只不過比平一君稍後一點﹐大概只有
吞一口茶的時候﹐但平一君的身形﹐已完全彼冒大飆的紅袍淹沒。
邵漢霄不管一切﹐出劍急攻﹐但剎那間如墜大海﹐被那紅色的
波濤拋上蕩下﹐完全失去自主之力﹗
這一下交手不過片刻﹐兩人蹌踉而退﹐平一君臉色白得驚人﹐
退了七八步﹐忽然之間﹐他的槍折裂為二﹗
邵漢霄蒼白的臉色急泛紅潮﹐左手捂胸﹐血滲指縫﹗
原來在那片刻間的交戰里﹐紅袍老怪冒大飆以“偷天換日魔
功”﹐使得邵漢霄的劍削斷了平一君的藤槍﹐而平一君的槍尖﹐卻刺
進了邵漢霄的體內。
冒大飆這時發出一聲如干柴斷裂般的笑聲﹕“你們的死期到了
…﹒你們幫手已喪盡﹐弟子也死盡﹐你們力已耗盡﹐網里的魚﹐刀下
的肉﹐逃不了的﹗”
舍守碩大吼一聲﹐拔刀撲了過去﹗
可是冒飛劫的劍、饒月半的鞭﹐雙雙纏住了他﹗
谷外一陣喧囂﹐似正交手得如火如荼﹔平一君和邵漢霄正在喘
息著﹐他們爭取每一點時間﹐來運聚僅余的一點功力來與冒大飆搏
殺﹗
冒大飆嘖嘖地行近﹐十指箕張﹕“兩個老頭子﹐不必費事了﹐昔
年的舊帳、今天就要結清當日要不是耿奔﹐我也不致於行藏洩露﹐要
不是你們七人﹐我又怎會遠走他方﹖今日我只撈得個‘活佛”﹐以我
之才﹐豈僅如此而已﹖﹗……青雲譜、石鐘山、平家莊、青城派﹐都教
我一一滅了﹗”說到這里﹐冒大飆得意至極﹐仰天大笑﹐臉手青筋﹐突
露賁動﹐甚是難看﹗
這時倏有一人閃至﹐揚手“啪”地摑了冒大飆一巴掌﹐罵道﹕“你
是什麼東西﹗意敢辱我恩師﹗要不是見你不備﹐我一劍就將你扎死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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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一刀.雙劍.一槍
冒大飆猝不及防﹐被人摑了一巴掌﹐以他的武功和威望來說﹐
是從未有過的事﹐心中可謂驚怒到了極點﹐只見一個濃眉大眼﹐臉
有郁色的青年﹐站在他身前﹐貌不如何﹐卻有一股迫人的聲勢﹐冒大
飆不禁退了半步﹐撫著被摑得熱辣辣的左臉﹐吃驚地道﹕“你……你
是誰﹖”
邵漢霄和平一君卻都禁不住失聲呼道﹕“關貧賤﹗”
忽聽哎唷一聲﹐饒月半攔腰被斬成兩截﹐一個天神般壯漢驀然
躍落﹐聳然而立。
原來關貧賤被冤為弒師叛徒﹐他自己悲傷失措﹐加上不容分
辨﹐眼看就要被祝光明殺死﹐但一人槍入﹐在關貧賤耳邊說了一句﹕
“你想不想知道誰是殺你師父的兇手﹖關貧賤當然想知道。
於是那人帶關貧賤疾跑﹐關貧賤心中也只有一個意志﹕找到殺
師仇人﹗要報殺師大仇﹗…﹒如此一直不斷重復想著﹐身外一切事
物﹐也全無所知﹐只給那猛漢拖著跑。
等到他背心一疼﹐著了文征常一劍時﹐他已閃人石縫之中﹐這
下刺痛反使他清醒過來﹐猛甩開那人的手﹐問﹕“你是誰﹖”
那人嘿地一笑﹐卻並不答活。在月色下一照﹐那人碩壯威猛﹐虎
頭獅鼻﹐卻不是舍長房是誰﹗
關貧賤一呆﹐失聲道﹗“你不是死了的麼﹖﹗”
舍長房知石壁回音﹐急忙一掩他的嘴﹐攬住他就往琴心館里
跑﹐一面低聲笑道﹕“死了﹖死人怎會翻生﹖碩兒是我親兒﹐他又怎
會殺我﹖”
關貧賤一點也聽不懂他所說﹐只見四處危崖壁立﹐上無路可
攀﹐下處深淵﹐便說﹕“舍前輩﹐我不想逃﹐也逃不掉……你還是把我
送出去吧。”
這時谷外的人因恐暗算﹐一時沒有追過來﹐其實是平一君拖住
了時間﹔舍長房聽了罵道﹕“你年紀輕輕的﹐跟了幾個壞師父﹕要不
是有佳人看中了你這個愣小子﹐今兒早就死啦﹗還羅嗦什麼﹗”
關貧賤聽得更莫名其妙﹐舍長房卻抓了他直入琴心館﹐這時舍
長房扣住的是他身上幾處穴道﹐橫曳倒拖著走﹐關貧賤掙扎不脫﹐
急道﹕“前輩﹐請放開我﹐師尊們要殺我﹐我萬萬不能逃遁﹐否則﹐就
是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徒了﹗”
舍長房才不管他﹐依舊拖拉著走。關貧賤猛省起一事﹐叫道﹕
“是不是你﹗你﹗你殺我師父……”
舍長房嫌他大聲﹐索性把他啞穴也給封了。關貧賤一上來就結
舍長房扣著要穴﹐而今竟絲毫反抗不得﹐心知落入圈套﹐以為師父
為此壯漢所殺﹐苦於動彈不得﹐不能報仇﹐心中氣苦。
舍長房到了琴心館﹐在一琴具上扣斷二根弦絲﹐繃繃二聲﹐地
上驀然出現一個方洞﹐舍長房即抱關貧賤躍身而入﹐這時琴心館外
已聞人聲沸騰。
舍長房一躍將下去﹐即刻將洞口恢復原狀﹐然後抱著關貧賤一
直走下去。
這洞不但闊﹐而且深逐﹐岩壁十分滑膩、堅硬﹐並不住有山泉滴
下﹐甚是清涼﹔舍長房一直急奔下去﹐不知何時才停止﹐而鼻子發出
呼哩呼哩濃重的呼吸。
關貧賤心中又氣又急﹐這殺師仇人就把他背在背上﹐他又偏偏
連動一只手指之能都沒有﹐心里直是後悔﹐為何在今天琴心館救小
初之戰時不把這瘋漢殺了﹖
這時忽聽舍長房間﹕“我火起來﹐就要殺人。你可知為何我不殺
你﹖”
關貧賤“啞穴”被封﹐自是回答不出來﹐但聞這人一面俯身急馳
一面如常開口說話﹐呼吸雖然粗重了些﹐但也可說是真有過人之
能﹐心中也不由不佩服。
只聽舍長房自己答道﹕“館中交手﹐你本有機會……勝我﹐卻留
了一手……小小年紀﹐肯讓人一條退路……嗯﹐不可多得……”說
到這兒﹐停了下來﹐問關貧賤﹕“你干嗎不說話呀﹖”
只見關貧賤雙目盡是怒火﹐氣憤難平地望著他﹐這才省起、搔
首笑道﹕“我忘了我點了你穴道了。”揚指之間﹐便替關貧賤解了穴
道。
穴道一解﹐關貧賤“呸”了一聲﹐罵道﹕“我恨不得殺了你﹗”
這下舍長房忒也惱火了﹕“不殺我是你現在還能活命的福氣﹐
你氣個屁呀﹗”
關貧賤早把生死豁了出去﹐大罵道﹕“你殺我恩師﹐恩將仇報﹗”
這時地下離琴心館已遠﹐任他們張直嗓子大罵﹐也沒有人會聽到。
舍長房一副省悟的樣子﹐嘻嘻一笑﹐指著自己鼻子道﹕“我殺你
師父﹖呸﹗他那種人﹐送給我﹐也不屑一殺哩﹗”
關貧賤氣得七孔生煙﹐如果不是穴道受制﹐早就大不了跟舍長
房拼個一頭撞死。大概舍長房也看出他目中恨意﹐才比較莊重起
來﹐反問道﹕“剛才你們那個什麼掌門的誤會你弒師﹐你有什麼感
覺﹖”
關貧賤怒道﹕“我沒有殺師父﹗”心中一股郁憤﹐幾乎忍不住要
哭出來。
舍長房就說﹕“你剛才的心情﹐跟我現在的心情一樣。”
關貧賤奇道﹕“你……”
舍長房攤手作狀呼道﹕“冤枉啊﹐我沒有殺你師父。”
關貧賤不信﹕“真的﹖”
舍長房這下惱了﹕“大丈夫惜言如惜金﹐我舍長房七尺之軀﹐說
話算話﹗”
關貧賤不由問﹕“那殺我師父是誰﹖”
舍長房口中吐出了三個字﹕“魏消閒。”
關貧踐當然不信。舍長房光火道﹕“好﹐你不信﹐上面還熱鬧著
呢。你要還不相信﹐我帶你回原地聽聽去。”
舍長房背負關貧賤回到琴心館地下﹐徑聽一會兒﹐寂無人聲﹐
知眾人已離琴心館﹐舍長房料眾人定必在狹谷琴心館前空地上﹐便
帶關貧賤掩過去看﹐不料一打開機關﹐一個人就出現在面前﹗
舍長房自是嚇了一大跳﹐卻見那人春腮乍喜﹐不是小初還有
誰﹗關貧賤正要叫出聲來﹐小初輕輕掩往了他的口﹐柔聲道﹕“我就
知道你會回來。”
關貧賤心中氣她冤枉自己殺死師父﹐但見看她﹐心里又喜歡﹐
也怨責不起來。只聽小初向舍長房杏國含嗔、道﹕“二叔﹐你為老不
尊﹐爹命你派人去包圍谷口﹐你又回來了﹗”
舍長房苦著臉﹐慌忙謠頭擺手解釋道﹕“不是呀﹐大小姐﹐這
……這小子不相信我﹐說我殺死他師父﹐我﹒﹒﹒一我是被人冤枉不得
的﹐只好……只好就帶他回來看個清楚羅。”
關貧賤見二人關系﹐舍長房不但絲毫沒發神經﹐而且身為平家
莊的二當家﹐居然還似很怕婢女身份的小初。
小初微微一笑﹐道﹕“我早知如此。谷口那兒﹐我已叫王三哥布
置妥當了﹐您就別擔心了。”原來小初趁平一君揭露真相之際﹐便去
部署一切﹐並已經料定悄悄溜回琴心館被人冤枉不得的“神經刀
客”舍長房﹐會折回頭來﹔所以她就在館里等他帶關貧賤出現﹐果爾
被她一一料中。
舍長房嘻嘻笑道﹕“是不是……我早說﹐你大小姐一定呀在盼
個郎回來了﹐我舍二叔將他給帶回來﹐卻還要挨罵……”
關貧賤更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小初臉一紅﹐不去理舍長
房﹐徑自跟關貧賤道﹕“關大哥﹐我們一起去聽聽也好……不過﹐無
論什麼情形﹐任何變化﹐你都要答應我﹐聲張不得﹐免壞了大事。”
舍長房笑道﹕“把他啞穴封了﹐不就省事。”舉手間又點了他穴
道。
於是小初就帶關貧賤伏在檐上偷聽﹐居高臨下﹐枯林外發生的
一切﹐兩人自然瞧在眼里﹐舍長房好管閒事﹐也在一旁。
小初本來胸有成竹﹐勝券在握﹐關貧賤幾次都要不顧一切撲下
去相助青城﹐無奈他動彈不得﹐又作聲不得﹐但局勢急遽直下﹐紅袍
老怪出現了。
接下去劫飛劫、饒月半都亮出了身份﹐青城派平家莊占盡了劣
勢﹐然後是平婉兒死、小初知情勢危急已被包圍﹐而平一君與邵漢
霄聯手決戰冒大飆﹐小初即低聲道﹕“現下當前之急﹐是解一線天的
伏兵之危﹐我從地道下去﹐聯絡贊先生﹐自後掩撲回去﹐殲滅他們﹐
但地道直通山腰﹐再翻回莊來﹐要一段時候﹐舍二叔﹐你見爹爹和邵
大俠危殆﹐即解關少俠穴道﹐下去救授…﹒我﹐這就去了……”說著
眼圈一紅﹐望向關貧賤﹐這下是面臨大敵﹐顧不得兒女私情﹐兩人縱
有千言萬語﹐但一個說不出來﹐一個也不說。
兩人只那麼深深地望了一眼﹕
小初毅然向舍長房道﹕“二叔﹐記住﹐不到必要﹐不要出去﹐免枉
送性命…﹒”說著時大眼睛都注滿了一層淚影﹐但一瞥場中險惡現
狀﹐即飛掠而去。
冒大飆武功雖高﹐但以為入口已被他所控制﹐三面峭壁﹐飛鳥
難入﹐便沒留意館內動靜。平一君、邵漢霄等就算覺察到有人﹐也斷
不會叫破。冒飛劫、饒月半等的武功﹐遠所不如﹐就根本未曾警覺館
里有人了。
按照舍長房豪邁的性格﹐要他賴在屋檐上不出手﹐那是萬萬不
可能的事﹐只不過他見冒大飆的“偷天換日魔功”﹐以一敵二﹐卻令
人無法插得下乎﹐舍長房一直抓不到機會﹐及至舍守碩以一敵二﹐
力不從心﹐顯然被冒飛劫、饒月半攻得抵擋不住﹐舍長房關心愛兒﹐
哪里能忍﹐伸手解開關貧賤的穴道﹐撲向舍守碩那兒的戰團﹐一刀
向饒月半劈了下去﹗
饒月半在巴楞活佛前立了汗馬之功﹐眼看大局已定﹐正是趾高
氣揚﹐全力將舍守碩搏殺、好再加一道封賞﹐不料半途殺出個程咬
金﹐舍長房如天外飛將﹐一刀將之了帳﹗
關貧賤這邊﹐血氣一活﹐立即竄了出去﹐他見冒大飆狂態畢露﹐
又聽他侮辱青城﹐自是怒極﹐恨不得去替青城派爭回口氣來﹗但他
又覺著猝施暗襲﹐非好漢所為﹐縱然萬一得手﹐也教冒大飆瞧扁了
青城﹐所以猛沖向前只摑了紅袍老怪一記耳括子。
其實以關貧賤的武功﹐雖猝加偷擊﹐亦未必能擊中冒大飆﹐但
他的“神手怕蚊”﹐全無勁道﹐得個快字﹐反而教人無處閃躲﹐冒大飆
清脆地挨了個耳光﹐是他橫行江湖數十年流過血流過汗但未逢到
過的事情﹐一下子﹐也不知是羞是怒﹐是驚是憤﹐撫臉望著這雄赳
赳、理直氣壯的年輕人﹐愣了一陣。
冒大飆見來人只是個青年﹐此次可謂奇恥大辱﹐卻忽然笑了起
來。
“小兄弟﹐你就是把青雲譜鬧得天翻地覆﹐把龐一霸股匪打得
七零八落的關少俠不成﹖”
關貧賤聽他提起那兩場慘絕人寰的殺戮﹐而且又是自己一手
造成的﹐痛心疾首地戳指向冒飛劫道﹐“都是你兒子﹐使我們犯下了
這滔天罪孽﹗”
冒大飆瘦小的身子卻非常堅定地點頭﹕“對了﹐小伙子﹐你這是
替皇上立了大功哩﹐你自己知不知道﹐我奏上去﹐保你大大封賞﹗你
年紀輕輕的﹐正是前途無量﹐大有可為﹐被人誤蹈歧途﹐也沒什麼要
緊﹗你可要擇善而從啊。”
邵漢霄和平一君見冒大飆被摑了一巴掌﹐不怒反而向關貧賤
拉攏﹐機心深沉﹐老謀深算﹐不以個人喜怒影響大局﹐心中大感震
悸﹐心知蒙古人手下這種人物很是不少﹐漢人要推翻蒙古人之前﹐
不知還要流多少血汗﹖
只聽舍長房嘩啦嘩啦笑道﹕“紅袍老鬼﹐你當平家莊沒有人。現
在平家莊又出了一個我﹗我當青城派都死光光﹐此刻青城也有了一
個他﹗”
他一刀劈了饒月半﹐剩下一個冒飛劫舍守碩還挺得住﹐舍長房
便也不想倚多為勝﹐橫直大刀﹐大步走了過來。
冒大飆衡量局勢﹐冷笑道﹐“你就是外號人稱‘瘋癲箭、神經刀’
的舍長房舍兄麼﹖”
舍長房沒好氣地道﹕“我就是舍長房﹐你稱‘神箭大保、神經刀
客’就是我﹗我既沒有瘋﹐也沒有癲﹐既不認賊作父﹐也不打扁了鼻
子騎在馬上認老爹﹗”
原來蒙古人大半鼻子比較扁陷﹐但普遍都騎術高明﹐舍長房這
番話是罵他認賊作父罵出面了。
冒大飆也不生氣﹐打個哈哈道﹕“當年‘吟哦五子’加一霸一君
七大高手﹐圍攻我一人﹐還是拼得個兩敗俱傷﹗”
邵漢霄冷冷地加了句﹕“是你落荒而逃。”他有意激怒冒大
飆。
一個人只要在震怒中﹐所說的話﹐所做的事﹐所下的決定﹐所出
招式﹐難免會大受影響﹐雖然有些人在憤怒中更有英雄本色﹐怒震
三軍﹐但也易犯錯誤﹐有疏忽﹐生死相搏中﹐一絲小小的失算﹐都足
以致命。可是﹐冒大飆一點也沒有生氣。
他立即就更正道﹕“不錯﹐是我敗逃﹐但七位也殺我不著﹐也帶
了傷……這傷不輕﹐到如今還能見疤吧﹖”他說的是事實﹐平一君、
邵漢霄都不能反駁。
冒大飆笑問﹕“如今﹐就憑你們兩個受重傷的人……再加一老
一少﹐就是我對手了麼﹖”
平一君心忖﹕這一戰﹐只怕還是兇多吉少﹗簡直是連半成勝算
也沒有﹗就算關貧賤武功能高到與自己義弟舍長房不相伯仲﹐而舍
長房的武功亦如當年自己﹐自己和邵漢霄兩人加起來當一個沒受
傷的人﹐充其量其對抗陣容不過是昔日以七戰一中之三﹗
這一戰﹐乃是必死之戰。
邵漢霄所想的也是一樣﹕只是他還多了一層隱憂他本以為關
貧賤已逃了出去﹐沒想到還是跑回來賠上了多一條性命﹐白喪在這
里。
舍長房卻大聲道﹕“難道每逢決戰之前﹐都非要先羅嗦一番不
可﹐打就打﹐不打就不打﹐有啥說的﹗”一說完﹐一刀劈了過去﹗
這一刀刀勢之猛﹐連冒大飆也不敢硬接﹐紅袍一閃﹐好像一件
長形物體被吸了過去一般﹐舍長房一刀砍了個空﹗
舍長房再想砍第二刀﹐驀然有一刀當頭向他砍來﹗
這一刀威猛無比﹐力可開山﹐舍長房猛吃一驚﹐對方竟也會用
這麼猛烈的刀法麼﹐忙閃身一讓﹗
但當他閃身之際﹐刀勢忽消失於無形﹗
只聽冒大飆夾住一股陰風﹐卷了上來﹐陰陰笑道﹕“這就是‘偷
天換日’﹐你沒見識過吧﹖”
舍長房驚出一身冷汗﹐運足勁力﹐連連進攻幾刀﹐但都被對方
借力找力﹐走位改向﹐將刀勢轉回﹐反而等於砍了自己五六刀。
舍長房一面要出擊﹐一面要閃開自己攻出去的刀法﹐很是狼
狽﹕平一君、邵漢霄在旁全神貫注﹐要摸清冒大飆的詭異武功路子﹐
順便運氣調息﹐以備再戰。
舍長房砍了十來刀﹐全等於砍向自己﹐再也吃不消了﹐忽見冒
大飆手上無刀﹐他靈機一動﹐哈哈一笑道﹕“還不給我識破﹖全是障
眼法﹗”當下猛砍一刀﹐對方果然將刀勢撥了回來﹐他卻不閃不避﹐
對准冒大飆﹐“霍”地又斬了一刀﹗
舍長房為人直腸直肚﹐實心實眼﹐他見冒大飆手上無刀﹐那麼
刀影必定是虛幻的﹐他膽大過人﹐決定搏上一搏﹐所以不理那一刀
反劈回來﹐又攻出一刀﹔但刀確是虛幻的﹐只是招術卻是實的﹗
刀化作了冒大飆的手﹗
“砰﹗”舍長房被擊中了一掌﹐如一只破碗似的旋飛出去﹗
但是冒大飆也吃了一刀﹗
按照道理﹐以冒大飆的武功﹐不可能挨上一刀的﹐只是他逗著
舍長房戲戰﹐本就沒把他放在心上﹐不料這人因實心眼兒﹐又膽大
過人﹐反而覷出了破綻﹐拿命來拼﹐再砍一刀。這下是晴天打雷﹐冒
大飆沒防著﹐他被刀鋒砍著﹐立即發力﹐將舍長房直推了出去﹐才保
住了一條胳臂﹗
這下冒大飆保住了手臂﹐舍長房也因此保住了性命﹐他“叭”地
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平一君過去相扶﹐只見他灰頭土臉的﹐閉
上了眼睛﹐唇邊溢血﹐急叫道﹕“二弟……”
舍長房忽睜大了眼睛﹐虎地跳了起來﹐一副龍精虎猛的樣子﹕
“我斫了那老怪一刀﹗我一個人﹐斫了他一刀﹗”
平一君這才放了心﹐說道﹕“是﹐是﹐你一個人﹐就砍了他一刀﹗”
冒大飆沒料居然吃了這憨里憨氣的莽漢道兒﹐這下涵養再好﹐
也不由得不火滾﹐正要全力將之搏殺﹐但關貧賤已攔在前面﹐施展
青城劍發﹐跟他斗在一起。
換作平時﹐冒大飆也真沒把這些人放在眼里﹐但他一上來已吃
了兩個憨人的虧﹐再也不敢輕敵﹐關貧賤的劍法精奇﹐招式獨創﹐卻
近不著冒大飆的身子﹐反而他紅袍閃動﹐將關貧賤發出的招式﹐一
一反擊回來。
但是關貧賤的招式﹐也非各家各派所能有﹐泰半是適勢而創﹐
冒大飆捉摸不著﹐只能見招拆招﹐單打獨斗﹐就算自己未曾受傷﹐
也未必能勝之﹐而見關貧賤這劍法武功﹐靈動飄忽﹐周旋自在﹐時細
膩微具﹐時大開大闔﹐令人無法捉摸﹐只看他劍招生招﹐似有似無。
雖沒及曾太師祖千年劍猿之神妙﹐但已微具藺俊龍當日之劍意。
另一驚者是平一君。他見關貧賤武藝如此高強﹐實在不可想
象﹐青城派的楊滄浪武功如何﹐他本非不知﹐關貧賤雖師出自“吟哦
五子”之四楊滄浪門下﹐但“禮樂一劍”的武功﹐並沒有使關貧賤得
益多少。平一君和邵漢霄等都是世間智者﹐武學宗師﹐他們博學多
才﹐卻都不明白何以石板上摔烏龜實打實的舍長房和土地爺的五
臟實心實腸的關貧賤﹐反而能瞧破冒大飆詭異奧秘的武功﹐處處克
制著他﹗
最失驚的人﹐自是冒大飆自己。他心忖﹕今晚撞邪了不成﹗當
下“偷天換日魔功”﹐淋漓盡致地發揮而出﹗關貧賤初時還不覺什
麼﹐但打了一陣﹐自己原先發出去的攻擊﹐全都反擊的回來﹐一方面
要面對強敵﹐一方面要招架自己的攻勢﹐漸漸手忙腳亂﹐而至力不
從心﹗
舍長房發出如雷般的一聲大喝﹕“今午你跟我打﹐今晚我和你
並肩子打﹐天天有這樣幾場痛痛快快的打﹐過癮之至﹗”
舍長房也真有過人之體力﹐如鐵打一般﹐冒大飆的一掌﹐擊得
顯然不輕﹐但他又似鐵塔一樣﹐提起刀來苦戰﹗
冒大飆知這二人但是勁敵﹐若再不出盡全力﹐今晚不易討好﹗
而且谷外喊殺連天﹐顯然平家莊另有伏兵授軍﹐正跟自己帶來
的人劇戰中﹐甚需要自己出去指揮調度﹗
關貧賤的劍﹐舍長房的刀﹐一急一猛﹐一以迅疾﹐一以力大﹐但
兩人卻感覺到新的壓力﹕
關貧賤感覺到舍長房的刀﹐正處處阻礙著他的劍勢﹕而舍長房
也正感覺到關貧賤的劍也處處阻撓著他的刀法。
兩人各出全力﹐但只覺壓力愈來愈大﹐卻不知何故。
這時兩人身在其中﹐自然不知﹐平一君和邵漢霄卻看得一清二
楚﹕關貧賤的劍正在格舍長房的刀﹐舍長房的刀正在擋關貧賤的
劍﹗
兩人竟不由自主﹐為冒大飆“愉天換日魔功”所罩﹐變得向自己
人作戰而尚未自覺﹗
平一君、邵漢霄一發出怒嘯、一發長吟﹐一起一落﹐這嘯吟之聲
令舍長房、關貧賤備自一醒﹐平一君、邵漢霄一劍一槍﹐立時攻入。
這時變作是平一君、邵漢霄、關貧賤、舍長房四人合戰紅袍怪
人冒大飆。
平一君、邵漢霄二人略作調息﹐血氣稍平。抖起精神﹐奮勇作
戰﹔舍長房受傷本來不輕﹐因強自振作奮斗不懈﹐到了此刻﹐反而有
些力不從心﹐鼻孔一開一舍﹐很是氣喘。
關貧賤卻有些失神﹕劍法身法﹐也不似先前那麼如意自若了。
他自從被邵嘆霄、平一君吟嘯之聲震醒後﹐一直在尋思著﹕為
什麼自己的出擊全被冒大飆轉去攻擊舍長房而不自制﹐又不能自
知呢﹖……其中一定有一種特別的壓力﹐使自己集中不了心神﹐或
將精神引注……
那是什麼呢﹖
關貧賤隱隱抓到一點輪廓﹐卻勾不起形象﹗
他自幼練武﹐稍遇困難﹐便求自解﹐不能解便苦練破解或苦思
破法直至頓悟為止﹐這使得他武功出類拔萃﹐也使得他行為近似笨
拙就像現刻﹐四人中、反而在最需發揮的時候﹐最弱的一環反而是
他﹗
平一君暗下嘆息﹕弟子畢竟是弟子﹗青城門下﹐再了不起﹐也少
了後勁﹗
邵漢霄見關貧賤又心不在焉﹐呆頭呆腦的樣子﹐心中大急。
舍長房卻頗看不過眼﹐一面揮刀挺上﹐一面向他呼道﹕“小伙
子﹐怎麼這就手軟啦﹖﹗看我的﹗”
砍了沒幾刀﹐驀地一刀自一死角砍了回來﹐舍長房吃過不躲不
閃的虧﹐明知虛影﹐也只有橫刀上格﹐刀勢一起﹐胸門稍開﹐“砰”又
吃了一掌﹐這下再也支撐不住﹐大口大口地咯了三口血﹗
三口血一過﹐舍長房也真鐵漢﹐揮刀又上﹐但威力已大打折扣﹐
以四敵一﹐卻占盡下風。
冒大飆如鬼魅附身﹐紅影飄閃﹐笑道﹕“你們橫也是死﹐豎也是
死﹐遲亦是死﹐早亦是死﹐不如快死快著﹐少點痛苦吧﹗”
他的話一說完﹐“偷天換日”魔功也發揮至頂峰﹐只見紅影如一
面獵獵飛舞的紅旗﹐將雙劍一刀一槍﹐全卷在里面﹐像將豆子卷進
磨子里一般﹐要輾渣碎成粉末才再漏出來。
這時﹐關貧賤驀然呼道﹕“紅袍﹗毀掉他的紅袍﹗”
二十五 偷天換日懾心功
邵漢霄、平一君乍聽關貧賤這句活﹐都怔了一証﹐舍長房則以
為這小子瘋了﹐照樣窮追猛打﹐但關貧賤在這一剎那﹐已采取了行
動。
他撲過去。
冒大飆身形閃動﹐就像狂旗一般飄忽無定﹐關貧賤自然撲了下
個空﹗
但關貧賤所要的就是撲空。
他撲了個空﹐冒大飆右掌雙腳﹐各逼住平一君﹐邵漢霄和舍長
房三人﹐而左掌從詭異的角度﹐急劈關貧賤。
關貧賤撲空之後﹐冒大飆閃身回避﹐衣袂帶風﹐他一手抓住了
冒大飆的袍角﹐全力一撕﹐“制裂”一聲﹐冒大飆身上紅袍﹐被他撕成
兩片﹐但關貧賤背心﹐也吃了冒大飆一掌﹕飛了出去﹗
邵漢霄、平一君、舍長房都不明白關貿賤何必如此之傻﹐但就
在冒大飆紅袍破裂之後﹐所發出來的壓力﹐也就大大減少。
原本剩下邵、平、舍三人聯手﹐勢難支持﹐只是冒大飆紅袍撕裂
之後﹐那將敵人攻來之勢化為反攻之力的﹐反而施展不出來﹐就算
要使用﹐也給三人瞧得一清二楚﹐先行回避﹐三人這才省悟冒大飆。
身著紅袍的意義。
原來冒大飆外號“紅袍怪客”﹐自是他一直身著紅袍之故﹐從來
他不知如何招搖撞騙﹐搏得了活佛的稱號﹐更加身著紅袍袈裟﹐名
正言順﹐事實上﹐冒大飆施用“偷天換日”魔功之際﹐對付如舍守碩
之部下當綽綽有余﹐身形不動﹐即將之反擊殺卻﹐但逢著平一君、邵
漢霄之等好手﹐便非要借紅袍晃動的障眼法才使出“偷天換日”魔
功不可了。
關貧踐之所以能瞧破﹐除了由於他對武功長於分析創構的天
賦外﹐也曾因在田野上眼見冒大飆殺死二人身形紋風不動﹕要是
“偷天換日”魔功真的練成﹐冒大飆盡可將各人之力擊回便行﹐而今
又何必身形疾閃急晃﹐紅影漫天﹐他感到大有蹊蹺﹐故此深察下﹐果
爾給他抓住了冒大飆這一套“偷天換日”魔功的竅門﹗
故此關貧賤雖然受傷倒地﹐但干一君、邵漢霄、舍長房三人﹐反
而能將局勢扳回﹗
冒大飆這時看家本領一失﹐再也不敢大意﹐“偷天換日”功少
了張紅袍﹐威力大減﹐但也確不可輕視﹗
關貧賤稍稍歇得一下﹐揮劍又上﹐四個負傷的人﹐以邵漢霄負
傷最重﹐平一君與舍長房次之﹐但平一君勝在內力綿厚﹐尚支撐得
住﹐舍長房則精力過人﹐以體魄勝﹐受傷較輕的反而是關貧賤。
而冒大飆最忌的就是關貧賤。
他與“吟哦五子”﹐一霸一君江西之役﹐憑他們七人之能﹐合創
了他﹐但始終沒有破得了他的紅袍﹐而今居然給一個後生小子撕
破﹐心中怎不大恨﹗
交戰之中﹐冒大飆忽然腳步倒踩﹐好像踩著塊蕉皮一般向後一
滑丈余﹐卻又穩穩站住﹐獰笑道﹕“你別以為撕了我紅袍﹐就是破了
我“偷天換日功”﹗
舍長房破口大罵道﹕”臭和尚﹗打兩下又嚼起舌根來﹐怎麼這般
沒癮沒趣﹗”
冒大飆精光颯颯的雙眼望定他﹐問﹕“你叫舍長房﹖”
舍長房沒好氣道﹕“是﹗”
冒大飆雙目發出青森森的厲芒﹕“你外號叫‘神經刀客’﹖”
舍長房道﹕“是。”
冒大飆雙目深邃得似一口不見底的古井﹕“又叫‘神箭太保’﹐
是不是﹖”
舍長房又應﹕“是。”
舍長房應了三聲“是”之後﹐呆如木雞。平一君和邵漢霄都覺
得不對勁﹐平一君怒叱﹕“魔頭﹗你用什麼妖法﹖”
冒大飆雙目陰陰地望向他﹐問﹕”你想知道我用什麼武功制住
舍長房﹐是不是﹖”
平一君不由自主地答﹕“是。”月色下﹐只見他呆如泥塑﹐臉容無
喜無怒﹐好像沒有了意志生命的軀殼一般。
邵漢霄又驚又怒﹐吆喝道﹕“你……”
冒大飆牽動嘴角﹐臉上枯皺的肌肉也抖動了一下﹕“這就是我
在蒙古學到更深一層的武功﹐你想不想知道叫什麼﹖”
邵漢霄不禁點頭﹐想說﹕“想…﹒”但拼命控制制著自己的意
志﹕不容讓自己說出口來。這一抗拒之下﹐只覺有一種壓力﹐足可左
右乾坤、排山倒海般的向他壓來﹐他自己猶如大海中一個泡沫﹐隨
生隨滅﹐無助脆弱。邵漢霄近五十年來﹐幾曾遇到過這般的事﹗
他拼命咬著齒唇﹐不讓他那一句“想”說出來﹐就如他吃力地要
把自己從污沙泥濘里抽拔出來。
一旦沉淪﹐永劫不復﹗
冒大飆雙眼綠光愈來愈盛﹐問﹕“既然想知﹐為何不問﹒…”平
一群、舍長房這時兩人嘴巴無力地張開﹐臉肌抽搐著﹐瞳孔散放﹐雙
手無力下垂至膝﹐原來冒大飆所使出的﹐便是“偷天換日”魔功中由
幻生魔的“紅袍障眼互擊法”再進一步﹕由心生魔的“懾心功”﹗
冒大飆“懾心功”先將鹵直莽撞的舍長房制住﹐平一君在關心
失防下﹐也著了道兒﹐剩下來冒大飆最忌亦最恨的便是關貧賤﹐他
想先把重傷的邵漢霄懾伏然後再全力對付他。但這時關貧賤已查
覺情形不妙﹐大聲說話﹐圖擾亂冒大飆的魔功。
“冒大飆﹐你也算是江湖上成名的好漢﹐正門正派武功你不用。
卻施這種鬼門道﹐還算什麼前輩名人﹗”
冒大飆完全不理他﹐只跟他說﹕“關貧賤﹐你在青城﹐如此不得
志﹐何不投靠朝廷﹖朝廷高官厚祿﹐富貴榮華﹐包你享用不盡﹐你難
道不想圖個功名快樂麼﹖”
兩人告說各話﹐互不相應﹐其實是內功定力的搏斗﹐一個失神﹐
就會引邪入魔﹐或反為敵趁﹐冒大飆的“懾心功”何等厲害﹐關貧賤
雖然破他的弱點﹐以聲相就﹐但冒大飆的“偷天換日”魔功深厚修
練﹐憑關貧賤﹐任他諸方突破﹐都固若金湯﹐而反包圍了關貧賤。關
貧賤這時﹐只稍一不發聲﹐就要為音所懾﹐心志全失。
關貧賤全憑一股志力和定力﹐在強峙著。
但他這一干擾﹐倒是救了邵漢霄。
邵漢霄知關貧賤發聲救自己﹐而身陷困境﹐平一君、舍長房二
人又為魔聲所懾﹐心中大急﹐發劍疾攻冒大飆﹗
冒大飆這時已將關貧賤陷於懾心之力內﹐怎肯輕易放棄﹖他一
面繼續說話﹐一面以空手與邵漢霄對招﹐但口中說話﹐全不因之紊
亂。
“關貧賤﹐你年紀輕輕﹐大有前程﹐何必跟青城派的人鬼混﹖你
說對不對﹖”
“關貧賤﹐你武藝超群﹐出類拔萃﹐不如拜我為師﹐我使你名揚
天下﹐好不好﹖”
“關貧賤﹐你放眼看看﹐青城派死的死﹐傷的傷﹐已七零八落﹐何
必也跟著枉送性命﹖是不是﹖”
這些問題話語只要關貧賤答上一聲﹕“是”、“想”、”好”﹐即刻意
志沮懈﹐心魄為他所懾﹔關貧賤功力本遠不及冒大飆﹐眼看要支持
不住﹐但因冒大飆提到青城死傷零落﹐反而一醒﹐心感青城種種慘
事﹐將唇咬出了血﹐硬挺下去。
邵漢霄卻在一旁﹐怒嘯出劍﹐猛攻冒大飆﹐圖分其心﹐使他不能
進行“偷天換日懾心功”。
冒大飆一面按招﹐一面分神說話﹐而且雙目一直注視關貧賤﹐
卻仍將邵漢霄的攻擊一一化解。
關貧賤到了最後﹐已無法抗拒懾心壓力說出任何一句有條理
的話﹐只拼命張大了口﹐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咦”、“哦”、“啊”、
“噢”、“哇”、“叩”、“呵”、“嘎”來抗擾及減輕冒大飆
魔音懾心的壓力。
但他一雙眼神﹐已被冒大飆雙目綠芒幽深地吸進了古井內一
般無法自拔。
邵漢霄瞧得大急﹐拼力搶攻﹐無奈受傷過重﹐力不從心﹐只聽冒
大飆繼續間道﹕“關貧賤﹐看你一本正經的樣子﹐敢情未親近過女色
了﹖官府里﹐有的是美人兒﹐任你挑選﹐供你享樂﹐你說怎樣﹖”
關貧賤滿頭大汗﹐呼喝出來的聲音愈來愈低沉﹐直似喉結里咕
哦出來的一聲半息而已。
冒大飆又道﹕“關貧賤﹐青城派已敗落到一塌糊塗﹐你不想振興
嗎﹖要重振青城聲威﹐就要投靠朝廷﹐你想不想使青城的武林中一
峰獨聳﹖”
邵漢霄答﹕“想。”這聲一出﹐局勢立變﹗
原來冒大飆正對關貧賤施“偷天換日懾心功”﹐每一句問語﹐只
要回答一聲。立時所制於心﹐自然而然聽從禁制看一切指揮。冒大
飆聽問﹐無非是誘關貧賤動心回答﹐卻不知關貧踐對名利看得很
淡﹐所以還能抵受得住。
而邵漢霄就不同了。
他是青城派的首腦。年輕時得見曾太師祖千手劍猿﹐托以復興
青城重任﹐但青城派一蹶不振﹐每況愈下﹐他將派務交予二師弟﹐苦
練劍法﹐為的也是先在武功修為上能使青城大放異彩﹐而今“吟哦
五子”叛三死﹐只剩下了重傷的自己﹐心中悲苦﹐可想而知。
冒大飆最後一番話里﹐問的正是他所要的﹔冒大飆雖注力在懾
關貧賤之心﹐但懾心功威力籠罩於他對敵的所有人身上﹐邵漢霄一
失口﹐應了這一句。
這一聲答話﹐令邵漢霄攻勢立止﹐失魂落魄。
這一聲答話﹐也使關貧賤如遭雷殛﹐不禁失聲呼出﹕“大師伯你
──”
冒大飆雙目綠光立長﹐全力盯視關貧賤﹐即問﹕“你想不想你大
師伯沒有事﹖”
關貧賤不加思索﹐大聲道﹕“想。”
此聲一出﹐“當”的一聲﹐長劍已握不住﹐嗆然落地。
冒大飆繼續問﹕“我聽我兒子說你有個老父﹐在青城山下做牛
做馬﹐你想不想他生活過得好﹐以享天年﹖”這幾句話正問中了關貧
賤最關心和最擔心的﹐一時淚如而下﹐悲聲道﹕“想……”語言顫
不已。
冒大飆目中寒光暴長﹐道﹕“想﹖想有什麼用﹖只要你死了﹐他
老人家自然就快樂啦。”
關貧賤喃喃地道﹕“我死了﹐他老人家就快樂……”
冒大飆的聲音越來越蒼老﹕“是啊﹐只要你拾起地上的劍﹐往心
口一插﹐他老人家﹐就會高興了……”
關貧賤重復道﹐“只要﹒…﹒我把劍……在心口…﹒”語音大澀﹐
眼皮子不住翻動﹐眼珠上升﹐眼白突露﹐顯然一絲神智還作最後掙
扎。
冒大飆補充道﹕“對﹐往心口一插﹗”
關貧賤喘氣漸重﹕“一插……”
冒大飆啞聲道﹕“對”。“懾心功”所耗費的功力至巨﹐他自己也
幾乎支持不住。
關貧賤緩緩蹲下﹐拾起地上的劍。
邵漢霄大喝道﹕“不可﹕”他僅答應了一句冒大飆的問話﹐心神
雖為之所懾制。但冒大飆全力對付關貧賤﹐並無進一步懾伏他﹐所
以他恢復得比較快﹗
邵雙霄一聲大喝﹐關貧賤便停止了動作﹐冒大飆的怪濁聲音﹐
也被阻了一阻。
邵漢霄挺劍而上。
冒大飆忽然傳了一種聲調﹐幽淒如陰風﹐似這白茫茫的月色中
地底下傳來一般﹗
“大師兄﹐大師兄……”
邵漢霄一聽﹐動作又緩慢了下來。
只聽那聲音又呼道﹕“……我死得好慘啊﹐大師兄……”
邵漢霄整個人都呆在月色中﹐似被月乳所凝結住了一般﹐顫聲
道﹕“你……你…﹒”
冒大飆這時臉色也如白紙一般﹐“偷天換日”最高層施法“懾心
功”中﹐是甚耗費心神真元的技法﹐只聽他撮唇作嘯道﹕“…﹒﹒大師
兄……我是文師弟……你是大師兄…﹒嗎……”
邵漢霄眼角湧出了淚﹐怔怔地看著地上文征常的屍首﹐說了一
聲﹕“是﹗”這一聲一出﹐他整個人搖搖欲墜﹐仿佛只要一陣風刮來﹐
他整個人就會被吹走一般﹐迄此已完全被冒大飆所制。
冒大飆斷斷續續地道﹕“…﹒﹒大師兄……你要找我嗎……”
邵漢霄呆呆地點頭。
冒大飆全身也在顫動著﹕“…﹒﹒大師兄……你只要將手中的劍
……往脖子上抹……立刻就可以與我見面了──”
邵漢霄怔怔地橫舉起了劍。
冒大飆目中陰火愈來愈冰寒﹕“﹒﹒﹒對了…﹒就這樣一抹﹒……
很快﹐很快就可以見到我的了…﹒”
邵漢霄這時把劍貼在了脖子上。
關貧賤、平一君、舍長房三人﹐正奮力掙扎﹐企圖掙脫“懾心功”
的無形禁制﹐赴援邵漢霄。
但是冒大飆的“偷天換日懾心功”﹐已侵入他們體內﹐如無外
力﹐是極難得脫﹐只有越溺越深的了。
冒大飆見狀﹐見已縱控大局﹐便陰陰地改換一種聲調﹕“……如
今……平家莊將成一堆殘垣…﹒天下英雄也認定你關貧賤賣友求
榮﹐背信棄義﹒…平一君、舍長房、關貧賤﹐你們三人﹐生還有何歡
呢﹖不如死了好……青城派已精英盡失﹐回天乏術了。邵漢霄……
你身為青城派當今掌門﹐也就該橫劍自刎了……”
說到這里﹐眾人心境已全被冒大飆懾制﹐邵漢霄的劍擱在頸皮
上﹐已滲出了血絲﹐關貧賤也把劍尖對著自己的心口﹐漸漸沒入﹐平
一君和舍長房﹐也各自兜刀回槍﹐指向自己的要害……
冒大飆臉色慘白﹐那是因為他長久使用“偷天換日懾心功”過
分耗力之故﹕“…﹒﹒你們幾人﹐還不去死﹖……當年七人圍攻我﹐今
日只剩二人﹐你們還下去見黃泉道上的老朋友去﹖……憑你們兩個
身受重傷的老不死……到得頭來﹐還是要死的﹒…”
就在這時﹐冒大飆忽聽冒飛劫大叫道﹐“爹小心……”
冒大飆精神一渙﹐背心一疼﹐他全力一挪﹐“突”地肩穴內側凸
露出一截劍尖來﹗
冒大飆驟燃受創﹐但反應絲毫不慢﹐反手一掌﹐將背後的人擊
飛出去﹗
那人被擊得飛起﹐冒大飆的身子﹐也似被斫著一般﹐向後貼追
而去﹐那人“砰”地撞在一棵枯枝上﹐身形一頓﹐“砰”地冒大飆再次
擊中他第二掌。
冒大飆還想擊第三掌﹐但真氣不繼﹐萎然落下。
那人也背脊順著樹干滑落下來。
冒大飆這一分神﹐“偷天換日懾心功”便被沖破障得﹐平一君、
舍長房、關貧賤、邵漢霄先後都震醒過來。眾人冕自己的兵器正向
著自己﹐不禁心道﹕好險﹗卻見在樹干上奄奄一息的偷襲者﹐原來是
“尚書一劍”魏消閒﹗
只聽魏消閒喘息道﹕“……青城派……共有三個身負重傷的人
……當日七大高手﹐還有三個老不死……不是兩個……”
魏消閒所說非常明顯﹕現下場中﹐青城派還活著的傷者﹐除邵
漢霄和關貧賤之外﹐還有他﹔而當日圍攻紅袍老怪的五子一君一霸
七人中﹐還剩下平一君、邵漢霄和他三人。
邵漢霄趨前攙扶﹐悲聲道﹕“二師弟﹐你……”
冒大飆“懾心功”被破﹐背受重傷﹐正圖恢復﹐全力運氣﹐正好樂
得讓眾人注目到魏消閒身上去。而冒飛劫跟舍守碩﹐武功相若﹐誰
也沒勝得了誰﹐所以冒飛劫見魏消閒在要緊關頭大偷襲﹐也只能提
氣叫了半句﹐而未能過去解他父親之危。
狹谷中的拼殺之聲﹐漸漸消沉﹐似有了結局。
魏消閒苦笑道﹕“大師兄……您……您還叫我師……弟﹖”
邵漢霄見他目光散亂﹐心如刀割﹐點頭悲聲道﹕“二師弟﹐你不
能死﹐‘吟哦五子’﹐只剩下了我和你……”
魏消閒搖首苦笑﹐嘴角大量滲出了鮮血﹕“大師兄……我對不
起你……”
只聽冒大飆這時忍不住喘息、抑不住憤怒﹐叱問﹕“魏消閒﹐你
這個又當巫婆又做鬼的家伙﹐你是我們到青城的臥底﹐卻在這個當
口兒.背後刺我一劍﹐你……”
魏消閒一面笑一面咯著血﹕“我是青城人﹐死做青城鬼。你們也
沒把我當作人……我身上的傷﹐就是你的好兒子、好徒兒給的…﹒
我橫的賠命﹐豎也是白死﹐倒是大師兄﹐顧惜我這條命﹐這時候還擋
了一記要我命的槍……我不幫他﹐還幫准﹖咱們是張飛找李逵﹐黑
對黑﹐你怨不得我﹐我怨不得你……”
冒大飆禁不住氣得臉上肌肉猛抖﹐“去你媽的﹗”
他好不容易才制住四人心魄﹐卻讓魏消閒破壞﹐功虧一蕢﹐還
受了重傷。
魏消閒微微笑道﹕“快二十年了﹐還能刺著你一劍﹐我很高興
……十九年前﹐我們吟哦五子﹐還沒有老﹐還是俠少的時候﹐跟你那
一場……”聲至此忽絕﹗
邵漢霄只見魏消閒臉上﹐還帶了個淡淡的笑容﹐但一探他鼻
孔﹐已經沒了呼吸﹐才知他已然氣絕。
邵漢霄低喚了一聲﹕“師弟。”伸手替他掩蓋了眼睛﹐緩緩回過
頭去﹐望向冒大飆﹕冒大飆猛一聚力﹐嗖地一聲﹐竟將劍自背後倒逼
了出來﹐落在丈外。
眾人見冒大飆重創之下仍有如此駭人功力﹐不禁變色。
冒大飆伸手點了自己身上幾處穴道止住傷口急湧之血﹐冷冷
地道﹕“好了﹐所有的暗算過了﹐我們五個人﹐無一不重傷﹐正好來好
好算筆總帳吧﹗”
舍長房第一個就憋不住﹐掄刀虎吼著沖上前去。
這一聲惡斗﹐無疑比剛才的廝拼更驚險萬狀。
冒大飆的“愉天換日懾心功”﹐全已被破﹐四人激斗他一個﹐他
也真有過人絕技﹐憑一雙肉掌﹐占盡了上風。
如果平一君、邵漢霄、舍長房、關貧賤都沒有受傷﹐或者﹐傷沒
有那麼重的話。冒大飆就絕對討不了好。
但四人的傷﹐絕不比冒大飆輕。
這一場力拼下來﹐翻翻滾滾﹐關貧賤的“神手拍蚊”﹐因冒大飆
特別防他﹐而且關貧賤受傷之後出手還不如平時靈便﹐也根本不能
得手。
舍長房冒進冒攻﹐最先遭殃﹐被冒大飆一腳踢了出去﹐緊接下
來﹐冒大飆化作漫天掌影﹐立意要將最難應付的關貧賤先斃於掌
下。
這漫天掌影蓋下來﹐幾乎無地可避﹐邵漢霄不禁大呼道﹕“‘踏
雪尋梅’﹗快用‘踏雪尋梅’﹗”“踏雪導梅”是青城劍法第三十式﹐專
用來破第二十九式“落花飛雪”的﹐而冒大飆這一擊攻勢﹐效力幾與
“落花飛雪”一般。
但這時關貧賤已受內傷﹐血氣浮動﹐怎還使得出這一招青城劍
法中“踏雪尋梅”溫良有致、足不陷雪的意境來﹖性命攸關之下﹐關
貧賤靈機一動﹐乍想起那一招“彎弓劈掛”來﹐順手就使上了。
這一招原來是青城派中極粗淺的入門功夫﹐是一個彎足倒掛
沖天拳過去破對方來勢﹐在關貧賤看來﹐跟“踏雪尋梅”效用完全一
樣﹐反得其快、捷、威、猛之利﹐但招式粗魯﹐甚不文雅﹐昔日關貧賤
無意中說出這招來破大師兄牛重山對二師兄蓋勝豪的招式﹐卻被
師父楊滄浪嘲罵了著著實實的一頓﹐使他再也不敢多費思索。這下
生死關頭﹐不覺間使用上。
“砰”地一聲﹐冒大飆招式被關貧賤弓步沉蹄闖破﹐下頷中了一
拳﹐打得上身在後一仰。
關貧賤沒料擊中﹐怔了一怔﹐腦中門過了師父當時見他不用優
雅的“踏雪尋梅”而用莽拙的“彎弓劈掛”時用煙仟子“篤篤篤”敲著
他頭頂罵的話﹕“……你以為自創奇招﹐好了不起了是不是﹖﹒…”
他那時沒敢分辯那不是他創的招式﹐而是青城派最基本的招套──”
他這樣呆了一呆﹐冒大飆是什麼人﹐下頷雖已被擊碎﹐雙掌卻
是陡然沖擊而出﹗
這兩掌﹐已用了他全身之力﹐而且貫注以“偷天換日魔功”的大
威力﹗
其實冒大飆本也沒那麼容易被關貧賤一拳兜頜擊中﹐最主要
原因﹐是他曾在十九年前﹐與青城派“吟哦五子”交過手﹐知道他們
屢用“踏雪尋梅”這一招來破他的“腥風血雨”﹐因為“腥風血雨”這
一招跟青城派的“落花飛雪”酷似﹐而魏消閒暗中歸附朝廷﹐在青城
臥底﹐自是受他所命﹐更從他那兒得知﹐青城派確是慣用此招﹐武功
越高者越用得自如﹐大概是因這招又好看又厲害之故吧﹐魏消閒那
時還忠心巴結他以圖高升﹐沒理由騙他。
所以他故意用上了這招﹐只要關貧賤一使“踏雪尋梅”此式﹐他
立刻有隱伏的七八著殺手﹐將之格斃。他見關貧賤武功直追“吟哦
五子”﹐在青城派中自是一流高手之列﹐當無置疑﹐定必會使這招﹐
卻不料關貧賤的武功﹐自習多﹐受訓少﹐多自創奇招﹐別具一格﹐冒
大飆這次失算﹐反為所趁。
關貧賤是雖直而不鈍、勇而不莽、剛而不厲、樸而不愚的人﹐所
以他悟心高、記心強、苦功肯下苦肯吃﹐可惜他並非機靈變通之人﹐
是以擊中了冒大飆﹐反而愣了一楞﹐想起師父罵他的話﹐高手交戰﹐
怎容遲緩﹖“砰砰”二響﹐冒大飆的雙掌﹐也擊在他的胸膛上﹗
關貧賤中掌﹐肋骨也打折了兩根﹐“哇”地倒飛出去﹔要不是冒
大飆受創在先﹐這兩掌就會要了關貧賤的命﹗
邵漢霄、平一君齊叫追﹕“小賤﹗”“關少俠﹗”兩人一槍一劍﹐齊
刺向冒大飆。
大飄左胸重創﹐下頷又幾被擊碎﹐這一槍一劍他已無法避得
過去﹐邵漢霄、平一君忽聽到叫聲﹕“掌門師伯﹗平君前輩﹗”
邵漢霄關貧賤安危﹐並道﹕“怎麼啦你……”
平一君也對關貧賤殊為好感﹐呼道﹕“你歇著﹐讓我們來……”
話來說完﹐兩人只覺目眩頭暈﹐根本無法控制。
一槍一劍﹐明明已刺到冒大飆胸腹之上﹐忽然一錯﹐似一塊圓
冰溜在水里的鯊魚背上一般﹐滑了開去﹐槍尖、劍鋒在冒大飆胸膛、
腹腔划了二道濺血的傷口﹐但是兩人的槍和劍﹐仍無法制止地伸戳
過去﹗
“噗”、“哧”二聲﹐槍刺人邵漢霄心口﹐劍刺八平一君腹中。
冒大飆竟就在一剎那間﹐仍施用“偷天換日懾心功”﹐假冒關貧
賤的哀呼﹐在交手的驚心動魄和關心的情懷漱蕩中﹐平一君、邵漢
霄都回應了﹐這回應擊碎了他們的戰斗力。
這一槍一劍﹐再度重創了冒大飆。
只是平一君的槍﹐殺了邵漢霄﹕邵漢霄的劍﹐也使平一君斃命。
兩人身體上各嵌著槍和劍﹐臉上表情也不知是笑、是哭﹔冒大
飆卻在槍劍之間。
手刃此二強敵﹔冒大飆應該要笑。
可是冒大飆並沒有笑﹐也沒有一絲絲得意的神情。因為他站得
最近﹐看清楚了兩人的臉容。
他殺過無數的人﹐可是這是第一次知道什麼才叫驚恐。
二十六 尾聲
舍長房搶了過來﹐挾住平一君﹐厲聲叫﹕“義兄”
關貧賤也不顧身負重傷﹐奔過來攬住那漢霄﹐哀呼道﹕“大師
伯﹗”
他們是至情至性的人﹐俗語中叫這種人做“性情中人”。
可惜“性情中人”是最易為人所趁的﹐因為他們感情澎湃而又
脆弱﹐甚易犯佶誤。
要是關貧賤和舍長房能把握到這剎那間的契機﹐也許還能將
冒大飆殺死也不一定。
可惜他們沒有。
他們委實太過傷心﹐又太過關心。
所以機會稍縱即逝﹐冒大飆全力反擊。
舍長房死。
他的刀在傷慟中為冒大飆所奪﹐他退居七尺﹐彎弓發箭﹐冒大
飆即擒住重傷的關貧賤﹐向他推撞過去﹐舍長房不忍誤中關貪賤﹐
只得閃開﹐冒大飆一撲而上﹐身上破裂的紅袍一卷﹐勒住他的嚥喉﹐
生生把他勒斃。
關貧賤大呼﹐再度撲上去時﹐大局已無可挽回。
除了勢均力敵的冒飛劫和舍守碩外﹐場中只剩下了他和冒大
飆。他絕不是冒大飆的對手﹐盡管兩個人都受了重傷。
冒大飆獰笑道﹕“姓關的﹐你死吧﹐你快死吧﹗不是每個武林恩
怨里﹐都是厲盡艱苦﹐終報大仇的﹐現實里﹐許多仇是不報的、報不
了的﹐你就安心死吧。”
關貧賤啟口欲罵﹐但馬上驚醒自己﹐不得呼應冒大飆所言﹐但
亦遲了一步﹐就此分了一下神﹐也被“偷天換日魔功”所趁﹐雙手為
冒大飆所扣。
就在這剎那﹐關貧賤雖全力掙扎﹐但知道自己是死定了。一下
子﹐父親、小初、老教頭、青城山……等等熟悉的臉孔熟稔的事﹐都
湧上心頭來。
忽然間﹐他想起了一人。
怎麼不見這個人﹖
這個跟他出身同等寒微﹐苦練武功的滕起義﹗
就在這時﹐他就看見了滕起義﹗
他看見的滕起義﹐絕對不似他平時所見的滕起義。
滕起義本是個瑟縮、疲小﹐有點膽怯、不得志又不得意但手段
相當圓滑的年輕人。
他在平一君露出真面目﹐冒大飆闖進之後﹐就一直“失去了影
蹤”。
如今他出現了。
就像一支疾箭﹐自“琴心館”里飛出來。
冒大飆身負重傷﹐已不及平時機警醒覺﹐加上雙手正與關貧賤
纏戰﹐滕起義就在這時機里出了手。
一出手﹐就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速度、突異、角度都跟關貧賤的“神手拍蚊”﹐幾乎一
模一樣。
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冒大飆倉皇間避不開去。
“啪”地一響﹐隨著冒大飆一聲大叫﹐跟著是“格勒格勒”的連
響﹐原來關貧賤的雙手﹐與冒大飆的雙臂搭著的﹐兩人一齊發力﹐關
貧賤內力不如冒大飆﹐占盡下風﹐惟有死力苦撐﹐可是忽然間﹐冒大
飆手臂上蓄運的勁力﹐完全消散﹐就似兩條嬰孩臂一般脆弱。在關
貧賤全力反撲下﹐冒大飆的雙手臂骨頓時碎成數截﹗
關貧賤心中錯愕無已﹐收縮手退開。
只見冒大飆瞪大了一雙眼睛﹐跟珠突露足有數分﹐發出森綠的
光芒﹐臉部肌肉就似救十條樹莖﹐虯結在一起一般﹐但每一根靜脈
血管都在抖動著﹐他的樣子﹐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手骨折斷﹐而是
被另一件可怕的東西所傷一般。
他的頰上﹐有一個洞。
洞只有針口大小﹐淌出一滴藍汪汪的血。
他全身氣力都被抽空似的﹐雙眼直勾勾地望著滕起義﹐但已失
去了說話的能力。
滕起義手上有一根針。
藍汪汪的針。
滕起義雙指小心翼翼地拎起了那根針﹐放在眼前﹐那神情就好
像一只貓看著一只被它開膽剖臟但猶未死絕的老鼠一般。
“一樣。”滕起義笑笑說﹐“結局都是一佯。仇報了﹐青城派重振
聲威﹐韃子被殺得一個不剩﹐就像你們屠城一般的血流有聲﹐然後
……然後就是白蓮教的天下﹐也是中國老百姓的天下。”
冒大飆的眼、口、鼻、耳都滲出了血﹐藍色的血。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滕起義笑道﹕“‘青出於藍白蓮教至尊
針’﹐刺著了﹐永淪地獄﹐絕不翻生。”
他說完這句話﹐冒大飆的身子開始變了。
變成了一灘藍色的膿水。
舍長房死的時候﹐舍守碩刀法大亂﹐中了冒飛劫一劍殺著﹐所
幸這時小初已掠了進來﹐這時滕起義也出現了。
滕起義掠向冒大飆﹐小初就撲向冒飛劫。
小初和舍守碩二人合戰冒飛劫﹐自是穩勝有余。
冒大飆為滕起義毒針所殺﹐這對冒飛劫戰志影響極大﹐幾乎在
同時間﹐冒飛劫也為二人所殺。
這時狹谷中的戰斗漸漸止息﹐小初帶來的援軍﹐終於將紅袍喇
嘛的手下一一殲滅﹐小初才掠得進來。
盡管戰局已成過去﹐對關貧賤來說﹐卻如同墜在一場噩夢中猶
未醒來。
滕起義拍拍關貧賤肩膀﹐笑問﹕“怎麼啦了不認識我了﹖”
關貧賤呆呆地望著他﹐記得那次攻青雲譜他負傷在床﹐滕起義
的那番勸諭自己“識時務者為俊傑”的話﹐猶在耳﹐但回前的人﹐卻
似換作另一個……
滕起義笑看將手里的針一舉﹐道﹕“你一定在奇怪怎麼我也會
使‘神手拍蚊’﹖其實﹐青城派的劍決.老早就留傳下一兩高招來﹐只
是庸手忽略﹐盡拿好看的招式當勸告文貼在背上﹐但是不實用﹐高
手學了﹐就當珍寶﹐曾太祖師千手劍猿﹐就有這手本領兒﹐他可不止
‘神手拍蚊’﹐簡直變作多臂哪吒﹐否則﹐江湖上怎只有他一個兩手
使三劍使出了名﹖可見戲法人人會變﹐只是高明花巧﹐各有不同。五
師弟在茅坑中苦心熬練﹐我何嘗不是在別人呼呼酣睡後苦練﹖”
關貧賤猶是望著他﹐怔怔發呆。
滕起義哈哈笑著﹐伸手在關貧賤肩上用力拍幾下道﹕“別那樣
望看我﹗我跟你不同﹐我學會的絕技﹐到需要時才露出來﹐在生之涯
里就憑這一下。”他說著陡出手一抓﹐抓住了一朵飄落的白花﹐”獲
得了我的所需。”攤開手掌﹐那朵花就象一張折皺了扭成一團的白
紙。
“而你就不同。”滕起義繼續道﹐“你也不愛炫露﹐但你有原則。
而且不大識時務﹐該露一兩手時﹐不露﹐不該露時。卻露了……故此
受師父責罵﹐又遭人利用﹐誤殺耿奔和龐一霸﹗這就是你我的不同
了。你是莽撞妄動﹐徒勞無功﹐我是謀而後動﹐動則必得。”
關貧賤聽他提及耿大王、龐一霸滅門慘禍﹐心中自責﹐澀聲道。
“四師兄……”
滕起義笑說﹕“我跟你一般﹐都是貧賤出身﹐既然如此﹐就一定
要沉得住氣。其實你也不必覺得詫異﹐我爹爹在青城當長工﹐原本
就是白蓮教派派去要監視青城派的﹐因為白蓮教早得了消息﹐說青
城派越來越沉寂﹐意圖振作﹐故向朝廷靠攏韃子派了個臥底的魏消
閒去謀叛﹐我們白蓮教豈可在人之後﹖其實天下各門各派﹐也早有
我們的人潛伏﹐一旦起事﹐天下響應﹐這才可成大事。”
關貧賤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滕起義又道﹕“你記得我勸過你什麼嗎﹖爹爹武功不行﹐生下了
我﹐學了青城絕藝﹐不是去送死﹐是要求名得名、求利得利、求
權得權的。冒飛劫摻和我們﹐一看便知另有企圖﹐我早想把派里的
奸細敲出底兒來﹐又怎能輕舉妄動……本來嘛﹐我名字里也有‘起
義’二字﹐簡直道明了嘛﹕只是沒人察覺而已。”
關貧賤不禁失聲道﹕“你﹒…你早就知道青城里的奸細是誰﹕
以及…﹐以及今晚這場……這場﹒﹒﹒”
滕起義說道﹕“我只知有奸細﹐不知是誰。我只知道青城想向
朝廷靠攏﹐其中以魏消閒策動密告白蓮教起義之事﹐而平家莊的
人為報青雲譜、石鐘山之仇及替白蓮教消滅密告者﹐所以設下這場
鴻門宴﹐偏生冒大飆也想從中坐收漁人之利﹐來個對叛徒及牆頭草
一網打盡﹐所以便宜了我。達成了三個任務﹕第一﹐滅青城﹐以身擔
重任﹐引導青城助義軍﹕第二﹐滅石鐘山、青雲譜、平家莊﹔第三﹐除
去白蓮教死敵冒大飆。…﹒而都給我做到了﹐”說罷連笑三聲﹒得意
非凡。
關貧賤卻不解相問﹕“平家莊﹖可是……平一君是你們……白
蓮教的人啊﹗”
滕起義淡談地道﹕“是我們﹐不是你們﹐你聽了這些話﹐我把這
些話說予你聽﹐你已經是我們的人了。”他注視關貧賤﹐又說﹕“不
錯﹐平一君確是我們的人﹐但是……他也不是非常…﹒非常忠心
的﹐這次行動﹐他也沒有得過教里的同意﹐就擅自采取行動﹐主要還
是要替老友報仇……我們這等起義爭奪江山的大事﹐豈可如此婆
婆媽媽﹐仁義道德﹖而且﹐平一君死比不死更有價值。犧牲一個平
一君﹐加上耿奔和龐一霸﹐連﹐‘吟哦五子’﹐只要公諸天下是韃子
干的好事﹐就會激起武林公憤﹐十大門派的人對韃子自然不會效
忠﹐如此對我們八月十五起事﹐更為有利﹐而罪魁禍首冒大飆之死﹐
更能使我這次表現優異﹐大力打擊蒙古人的士氣。”
他頓了一頓又道﹕“所以﹐我到我該出手的時候﹐才出手﹐這點。
我剛才已經告訴過你因由了。”
關貧賤只知道以滕起義的武功﹐只要他一早出手的話﹐平一
君、邵漢霄、舍長房都不必死的。
只聽滕起義又說﹕“你看﹐很多東西﹐你做的和我做的﹐便會因
手法不同而結果不一樣。試想想﹐你的‘神手柏蚊’﹐只能摑冒大飆
一個巴掌﹐把他惹火了。而我﹐只要在‘神手拍蚊’中加枚‘青出於藍
白蓮教至尊毒針’﹐就要了他的命。”
關貧賤忍不住道﹕“你……你為什麼要等流那麼多血、死那麼
多人才出來呢……”他本來想叫“四師兄”﹐但喉嚨里像塞住一般﹐
竟叫不下去。
滕起義露出頗為失望的神色﹐對他搖了搖頭﹐道﹕“你不會懂這
些的、要成大事的人﹐當斷立斷﹐該狠就狠﹐當然也要懂得一些仁義
滿天下的功夫。大丈夫做事﹐不心狠手辣﹐就枉送性命而已﹐不如回
家耕田種稻去。像你這樣﹐實在…﹒本來﹐我要等到你也送命冒大
飆手里才出手的﹐但我回心一想﹐你為人挺老實﹐不會跟我耍詐。而
且﹐你也必須加入我們﹐否則普天之下﹐都以為你是滅‘石鐘山’、
‘青雲譜’、‘平家莊’的主兇﹐准來替你澄清﹖而此刻﹐我要聯絡平家
莊、青雲譜、石鐘山的殘余部隊﹐青城派的子弟還需你先行安頓﹐所
以才提早出了手﹐救了你……”
關貧賤失魂落魄地道﹕“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我太蠢﹐這世
間﹐不適合我﹐我想……我想我還是不適宜在白蓮教﹐在江湖上更
不適應我這愚人行走的……”
滕起義瞧了他半晌﹐勉強一笑道﹕“那也由得你。你自甘墮落﹐
我也不勉強﹐只是白蓮教教規森嚴﹐我今晚的話﹐只說予你聽﹐你要
是說出去﹐我可不講私情。”
關貧賤點頭道﹕“這事不用四師兄吩咐﹐小弟自然寧死不說。小
弟雖然愚鈍﹐但國家大事、民族大節﹐是守得住的。”當下便立重
誓。
滕起義笑了一笑﹐也不阻攔他起誓﹐只是說﹕“這樣最好。”
這時冒大飆帶來的人已經全部瓦解﹐小初和舍守碩來回沖殺﹐
里應外合﹐讓大隊藍巾、紅巾軍掩殺進來﹐盡殲敵人。
在關貧賤和滕起義對話之際﹐小初、舍守碩已撫屍痛哭起來。
小初淚水瑩瑩﹐疾憤他說﹐“爹﹐我們一定要為您報仇﹗”
平家莊的人都舉起火把兵器﹐高聲大呼﹐恨不得要殺盡漢奸走
狗、韃子翻僧才甘心。
滕起義不慌不忙﹐露出身份﹐對切晴語﹐表明了身份﹔他在“白
蓮教”的地位﹐自是在場眾人來得高﹐何況手殲眾人死仇冒大飆﹐更
以他馬首是瞻。
滕起義對小初及舍守頂說了幾句節哀順變﹐安慰的話﹐又鼓舞
大家土氣﹐為國殺敵﹐驅除韃子、還漢江山﹐才是化悲憤為力量的正
途。眾人都聽得心志賁騰﹐恨不得身先士卒﹐拋頭顱、洒熱血﹐也在
所不惜。
滕起義見眾人情緒高昂﹐反而先安抑下眾人憤慨來﹐言明要化
整為零﹐各俟八月十五日起義﹐如此才能四方響應﹐共襄義舉。這一
收一放間﹐眾人情緒盡為滕起義所控制。滕氏瞧在心里暗忖﹕這一
股兵力﹐要是日後真的全交白蓮教劉福通﹐也未免太過浪費﹐不如
想些個掛羊頭賣狗肉的好辦法﹐讓別人打仗去﹐自己留下這干精
英﹐作為起家之班底﹐今後也雄踞一方亦說不定。
當下心里計議已定﹐反而苦口婆心要眾人暫抑憤怒﹐為今後大
局計﹐人人應聽他指令。這時自有人出來﹐推舉滕起義為首領﹐歌功
頌德﹐一時好不熱鬧﹐其時月已消淡﹐晨曦將至。朦朦殘芒下﹐峽谷
內外有六七十具蒙古人和雙人的死屍。
滕起義自然心滿意足﹐又說為安全計﹐大家必須要退離此地﹐
因韃子知巴楞喇嘛喪命於此﹐必下罷休﹐進軍屠殺﹐大舉搜掠﹐不如
暫且引避。只聽一人問道﹕“滕大哥此言甚是。只是我們回避得了﹐
韃子搜不到我們﹐附近一帶的百性可慘了。”
關貧賤乍聽聲音﹐覺得熟悉﹐抬頭一看﹐原來是青雲譜藍巾軍
中的二當家資全篇。
滕起義引領群眾發話時﹐關貧賤本一直呆在一邊﹐在“吟哦五
子”遺體前默然跪立﹐並不參與﹐而今聽得熟悉聲音﹐才張望過去﹐
卻給他看到了青雲譜中歷劫余生的“張良計”贊全篇﹐一時心里﹐可
謂又喜又愧﹗想起耿奔耿大王之豪邁風采﹐對他至誠至義﹐心中更
是一陣神傷。
滕起義也注意到關貧賤十分孤傷﹐心忖﹕此人武功奇高﹐又不
識世務﹐時局也掌握不住﹐但青城派尚要他來維持﹐一方面也只有
他忠厚老實﹐自己較易控制﹐但還是早些讓他脫離此地﹐免與這些
自己的手下深交才好。
是以安排稍妥﹐滕起義便走過去對關貧賤笑道﹕“怎麼了﹖”
關貧賤苦笑道﹕“滕師哥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滕起義聽得心下一栗﹐故意笑道﹕“有日關師弟你也可以如此
啊﹗”
關貧賤搖首道﹕“我……我……干不來……”
滕起義聽了他這句話﹐才告放心一些﹐便對大家道﹕“韃子勢必
追掩至此﹐我門化整為零﹐躲到山中去﹐待中秋月圓﹐大伙兒跟著我
起事。”眾皆轟然說好﹐群情十分激動。
滕起義轉頭向關貧賤低聲道﹕“我還有些事情要布置﹐你先回
去﹐聯絡青城﹐我稍後回山﹐再率眾共襄盛舉。”
關貧賤忽然心頭有一種極強烈的厭惡之情﹐說﹕“四師兄﹐驅除
韃子的事﹐我當盡力而為﹔但統領大家的事﹐小弟愚鈍舉拙﹐實適應
不來……而且﹐師尊剛剛去世﹐還是以厚殮治喪為第一要事。”
滕起義兩只眼注視了關貧賤一陣﹐仿佛要看出關貧賤心中真
正所思是什麼方才甘心﹐然後道﹕“好吧﹐你先回去﹐要大家按兵不
動﹐等我回來安排就是。眾師尊遺體﹐我自會請人護送上青城﹐這點
你不用擔心我叫兩個人先送你回山吧。”
關貧賤忙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是。這兒短缺人手﹐我有
能力照顧自己。”
滕起義更忙不迭地道﹕“一定要的。師弟功夫我知道﹐當然能自
保……不過﹐此刻你身負重傷﹐而且路途不熟﹐萬一路上露了痕跡。
給韃子梢上了﹐不是累了青城﹖這一程﹐是非送不可的。”其實他心
里卻想﹕若不叫人送﹐你回到青城﹕把功勞都往自己身上堆﹐不是便
宜讓你給占盡了﹐少不得讓兩個親信高手押著﹐才不會出事﹐也可
為自己說話。
滕起義想到這里﹐不禁有些後悔自己出手得太早一些﹐怎不讓
紅袍老怪連關貧賤也一並殺了後才出手﹐可免後顧之憂﹐但當時局
勢﹐並無必勝之把握﹐若一擊不中﹐留一個關貧賤﹐也好抵擋冒大飆
之反擊﹐所以才提早出手。這樣想著﹐臉色便有些陰晴不定起來。
關貧賤以為滕起義是自己不聽他號令而見責﹐便道﹕“好吧。”
滕起義笑笑道﹕“一會兒我叫兩人來﹐你便先走。”
關貧賤點了頭﹐這時小初走過來﹐一雙淚眼﹐哭得有核桃般大﹐
見著關貧賤﹐如見親人﹐又哭泣起來。
“關大哥﹐我和家父﹐冤枉了你﹐你會不會怪﹖”
關貧賤見她抽抽泣泣﹐於心不忍﹐便道﹕“你們冤我﹐也是為我
好﹐是救了我﹐我怎會怪﹖”
小初破涕為笑﹐白花經過許多在樹下的斫殺﹐正不住無聲無息
地落下來﹐有些落到小初的肩上﹐小初拈起一朵﹐戴到烏發上﹐在夜
色和黑發上看來特別的白。
小初忍哭道﹕“關大哥……我爹爹死了﹐”
關貧賤難過地道﹕“我師父……還有師怕、師叔……都死了
……”一下子﹐仿佛天地間什麼親人都沒有了。遙遠的一絲掛念﹐在
耕地里佝僂的老爹身上﹔眼前的﹐就只這戴白花的女子了。
小初看著他﹐他看著小初。這剎那間﹐他覺得﹐他找到歸宿了。
他上青城﹐待師父大殮過後﹐便拋棄一切﹐便回鄉下躬耕﹐如果小初
也肯……那是何等神仙也似的生活﹗他一生中﹐自幼貧賤﹐命途多
舛﹐現刻卻在小初細柔的臉廓上生起了幸福憧憬。
小初忽低聲問﹐“關大哥……等父親葬殮過後…﹒我上青城
……好不好﹖”
關貧賤喜出望外﹐天﹗她想的竟跟我一般﹐也真有這般巧合的
事。慌忙道﹕“不﹐不﹐我下山來找你……”
小初開頭聽他說“不”字、臉也白了﹐後聽他如此說﹐才紅了臉。
關貧賤正有很多話要問小初﹕她願不願意陪他過平凡的生活﹖她願
不願意……這時﹐他就看到了雙充滿怨毒的眼光。
只見這人走前來﹐正是舍守碩。舍守碩向小初道﹕“…﹒大伯遺
體﹐以及莊中安排﹐還要你去主持。”
小初點了點頭﹐抬起美眸﹐向關貧賤道﹕“你要等我。”
關貧賤肯定地點頭﹕“我等你。”
小初微微一笑道﹕“我還有很多話﹐要跟你說﹐你就在壁崖那邊
等我﹐一定要等。”又楚楚可憐地抬起美眸望著關貧賤﹐問﹕“你一定
等嗎﹖”
關貧賤道﹕“我一定等。”
小初甜甜一笑﹐隨舍守碩而去。關貧賤癡癡地看著她背影﹐想
起在琴心館前她透著月光的纖影﹐心中甜滋滋﹐但對著殘月一照﹐
不知怎的﹐心中有一陣淒傷﹐仿佛有什麼緣份、什麼情份﹐一拉就要
斷了﹐沒了。
舍守碩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才跟在小初身邊離去﹐舍守碩跟小
初只是義兄妹﹐本兩小無猜而他對小初早已暗生情愫﹐見小初對
關貧賤如此﹐心中忿忿﹐所以幾度要殺關貧賤﹐均為小初、其父及平
一君所阻。
這時群眾已逐一散去﹐剩下的平家莊護院家丁﹐也出狹谷外商
籌大計﹐白花林中﹐只剩下關貧賤一個人在月影西斜的琴心館前。
這時只聞細微腳步響﹐滕起義帶了兩人走了過來﹐道﹕“你們兩
人就負責送他回青城吧。”
其實他早已計授兩人﹐如何在返回青城時為他大事吹擂﹐以奠
基業。滕起義說罷﹐向關貧賤一拱手﹐便匆匆行去。
關貧賤本想跟滕起義多說幾句﹐但見他十分匆忙﹐且諸事繁
重﹐也不去多擾他﹐便向兩名大漢道﹕“兩位請稍候一下再出發。”
兩名大漢都點了點頭﹐齊聲答成。
其中一名笑道﹐“關少俠敢情是等平大小姐了﹖情人有約了﹖”
關貧賤奇道﹕“你怎麼知道﹖”
另一名大漢笑道﹕“平小姐對關少俠含情脈脈﹐我們又怎會看
不出來﹖”
關貧賤一笑﹐聽在心里﹐只覺甜滋滋的﹐心里想著小初來時如
何啟口。不覺神往起來﹐也沒去注意二人。忽然想起一事道﹕“我們
到崖邊去等可好”他是生怕沒遵照在小初約定的地方。
三人走到崖邊﹐這時天色已見黎明﹐天空亂雲間一絲白線游移
不定﹐倒似風雨前的景象。關貧賤覺得思緒很亂﹐就在這時﹐他雙肩
突然給人擒拿住﹐雙腿關節也被頂住。他慌忙間要全力掙扎﹐但受
傷過後﹐體力不濟﹐反應遲鈍﹐“噗”地一聲﹐一件尖物已插入他的腹
腔里。
他大喝一聲﹐雙手摜出﹐將兩人甩離﹐捂腹忍痛道﹕“…﹒﹒你們
──”
那兩人一擊得手﹐遠遠地避了開去﹐向左右並攏﹐在關貧賤背
後並肩站在一起﹐只聽兩人其中之一冷笑道﹕“你也暗算得人多﹐今
兒教人暗算了你自己﹗”
關貧賤返過身去﹐身形搖晃﹐視野模湖﹐但依稀可見﹐那兩人竟
就是青雲譜藍巾軍的二當家“張良計”贊全篇﹐和石鐘山龐一霸手
下的智羹人物“如歸筆”王憾陽﹐出手擒拿關貧賤的是贊全篇﹐將一
支判官筆全插入關貧賤腹腔里去的是王憾陽。
關貧賤曾在鄱陽湖見王憾陽覺得眼熟﹐其實龐一霸和耿奔本
是白蓮教的大將﹐王憾陽與贊全篇也正是師兄弟﹐兩人武功家數相
近﹐連相貌也相似了起來﹐兩人都在蒙古兵殺人時僥幸逃生﹐而恨
絕出賣朋友﹐痛下毒手的關貧賤。他們兩人引兵上山﹐解了平家莊
之危後﹐瞥見了關貧賤﹐以為他又假做好人使詐出賣義軍﹐因想滕
起義眷念同門之情﹐故不動聲色﹐向滕起義自動請纓﹐護送關貧賤
返青城﹐其實是覓時機下殺手﹐決意先斬後奏。後見他在此失魂落
魄、既身負重傷﹐又若有所思﹐心事重重的樣子﹐便配合行動﹐一齊
出手﹐果然奏效﹗
關貧賤看著二人﹐一時間﹐只覺夢都碎了、小初的倩影﹐幻飛
了﹐鐫刻到心里﹐但再也見下到了﹐一時萬念俱灰﹐想到耿奔和青雲
譜的流血、龐一霸和石鐘山的殘殺﹐知是報應﹐痛不可支﹐只聽另一
道﹕“…﹒你殺我們大哥和主人﹐我們殺你……”
關貧賤大喝道﹕“好﹐好﹗”說了兩聲﹐吐了兩口血﹐長嘆一聲﹐猛
向下一翻﹐落到千丈深崖下去了。
兩人對望了望﹐又到崖壁上在下察看﹐只見絕壑深谷﹐關貧賤
是死定了﹐兩下才覺得總算已為死去的主人、兄弟報了大仇﹐這才
轉身離去。
又過了很久。一個女孩子張望著、期待著、盼望著的走了過來﹐
但很快的她的期待和盼望都成了焦慮了﹕他並沒有在。難道他毀了
約盟。不等她了嗎﹖她本來有很多話要跟他說的。可是他去了哪
里呢﹖她望著地上崖邊怵目驚心的血跡﹐迷惘了一陣﹐踮起了腳﹐隱
約聽到下面洶湧壑流嗚嚥﹐不禁張手在腮邊成弧型﹐試探的叫了一
聲﹕“關大哥﹐你怎不等我﹖”
可是這石壁是光滑、弧型且往琴心館處折射的﹐所以她這一聲
呼喚之後﹐造成了一起一落﹐很多回音﹐有的自壁上激回來﹐有的自
壑里蕩回來﹐都說“──等一我──啊──等──我──啊
──”余音久久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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