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限風光在險峰 1、貪狼忌 鐵游夏与劉猛禽已先后“見”了“平常跟搖紅小姐”關 系較為密切的七八人,其中多為家丁,婢仆。 “會面”的地方就在“飛紅居”里。 鐵手“主問”。 他主要是向這些人發問一些有關孫搖紅的事,但說話的 方式完全不像“審訊查案”,卻只似閑話家常。 他很悠閑,所以使答話的人很舒适、愉快。 ──本來,“一言堂”的人生活大有紀律,而孫疆又一 向太嚴厲,堂里的人都繃得很緊,神情緊張。 鐵手的“聊天”反而讓他們“輕松”下來──要不是因 為鐵手是“刑捕”的身份,這些“談過天”的人心里誰都希 望能交鐵手這個朋友,多跟他“聊聊天”。 可是不行。 鐵手是捕快,而且還是個名震天下的捕頭,因為他這個 身份;所以沒什么人敢想,和愿意跟他交朋友;而有意結納他 的,很容易又別有目的。 鐵手深心的明白這道理。 這也是他們師兄弟四人共同的悲哀。 鐵手的問話放得很寬和,猛禽則不。 他少有發言,一問中的,語簡言賅,一針見血。 可是問厂七八個人后,他們都生起一個相近的看法: ──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他們也偶然在來人轉換之際,交換了一些意見: “看來,他們只讓我們見到他們愿意讓我們見的人,這 樣的話,問到天亮,也間不出個來龍去脈。” “何不由我們選人?” 這是劉猛禽的建議。 于是猛禽提出要見的人:其中包括了一手帶大孫搖紅的 “奶娘”何大媽、听說溺愛搖紅視同己出的“十二叔,,孫巨 陽、搖紅姑娘的“手帕交”公孫邀紅,以及貼身丫環小紅 ……” 列出了這名單,不但襲邪听得愁眉不展,鐵手也刮目相 看,襲邪答允:“盡量找找看。”走出去,鐵手就詼的說: “果然是不一樣。朱刑總對閣下倚重望厚,可見一般。 他就沒給我這個名冊。” 猛禽甩甩發,像搖了搖尾巴,道,“我只按本子辦事。” 鐵手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人人的本子都不同。如 果一樣,那么,你要見的人大概都不難見著,──只怕這名 單也白列了要不然人還是按良知辦事的好。” 果然,得到的回音是:何大媽沒做了,回鄉下去了, 孫巨陽到河北“老母洞”辦貨去了,公孫邀紅已嫁到江西。 ……听到這儿,猛禽己按捺不住,臉色一沉,死味大熾。 “那是什么意思!?” 襲邪忙道:“還有一個,仍在堂里。” “誰?” “小紅。” 在等婢女小紅踏入“飛紅居”之前,鐵手再次詳加瀏覽 這周閣里的擺設,桌案上,胭脂粉盒。梳妝銅鏡。便箋筆 硯,書冊飾物,針線印鑒,一一齊備,粉紅骸綠,一應俱 全。 看來,這孫搖紅是愛美的女子,房里多見明鏡,想必是 愛攬鏡日照的女子吧?且一定很美,才有那么多的鏡子,而 且她也不只是位愛自己美的女子,否則,她房里也不會有那 么多色料顏料: 紅赤啡丹朱絳綠碧翠,無色不全,且依色系排列,大概 伊遭人擄走之后,就沒人敢動過桌上的東西吧。 鐵手注意到敷面的胭脂妝飾,少了兩盒三瓶,依色素彩 目明為暗為序,大概缺失掉的是一笑紅、瀟湘碧三數种色 粉。 鐵手注視良久,直至小紅走人房中,襲邪還有四五位, “一言堂”’的人就跟在她身后。 ──連副堂主孫家變也在其中,顯得十分隆重。 孟禽問了几句,小紅答了几句。 小紅是個很白皙,很漂亮。美得像一顆又潤又爽又不侵 人且有“彈性”的女子,她像一顆手攏搓出來的“魚丸”, 她高,一臉潤潤的,像兩個小肉包子,但兩頰絆得像狼上了 骷髏紅,眉心卻帶一星赤碧。 劉猛禽問得急。 問得沖。 問到要害。 小紅卻答非似問,答得漫無邊際。 于是鐵手就說:“要是襲總管和眾當家的都在這儿,我 門跟小紅聊天,不如還是直接向襲兄請教好了。” 襲邪咀角牽動,算是斜斜的笑了一下,‘找不想防礙你 們,可是小紅怕。” “怕?”猛禽對這襲邪本一直就看不順眼,“有什么好 怕?” 襲邪咧齒一笑,像野獸覓著了它的獵物時掀了掀牙。 “她也許怕的是你身上的味道,她不想你的死味傳了給她,” 猛禽一甩頭發,像貓在暴怒時也膨脹了尾巴,“我看她 們的是你:跟你在一道像八輩子撞了邪。” 小紅忽然說話了。 她的聲音很小。 也很顫。 她的雙頰紅彤彤的,連語音也像一顆落地彈跳的魚丸: “我是伯,我是不想說話。是我要襲大總管他們陪著我 的。” 猛禽登時臉綠得像琅汗,只咬牙甩尾要說什么,鐵手已 溫聲道:“小紅勿怕,我們是捕快差役,一切依法處理,秉 公行事,你有什么話,盡說無礙。” 小紅脂紅了臉,像兩片鯨發紅,手放在袖中,不安的扭 絞著,襲邪十分詭异的干笑兩聲,副堂主孫家變卻道: “鐵捕頭,小紅就是知道你們是刑部的捕役,才不敢一 個人進來的──你們在朝廷,民間,好歹也是個公差,吏 官,大可作威作福、張牙舞爪,但在江湖,武林好漢眼里。 你門不過是鷹犬,爪牙,狗腿子。大家都這樣想,我也沒辦 法。” 鐵手一笑道:“這也怨不得人,是我們同僚里确有許多 不成的東西。” 猛禽怒哼一聲。 鐵手瞄了小紅一眼,總把眼光投向牆上,微微“哦”了 一聲,神情似十分惊异。 他的神情使劉猛禽一時忘了發作。 襲邪和猛禽都隨他目光望去,只見對著搖紅常坐的妝台 牆上有一幅畫,畫的是一位女子,畫邊上還題了几行子。 只見平素向有定力的鐵手,看了這畫,竟兀自走過小紅 身側,負手青畫,仰首無語,意似痴了。 猛禽一向沒什么感情。 他最怕的是有情。 情對他而言是一种妨礙,也是一种傷害。 可是而今他看了畫中的女子,也仿佛恍惚了一下,恍恍 忽忽的失落了什么似的,惘然了一陣子: ──螓首、杏唇,犀齒、遠山眉,衣襟微落露酥乳,人 在粉紅駭綠中,空窄紅靴步雪來! (天,竟有那么美的女子!) 他沒見過這女子,可是一看這畫,就使他生起下一种前 所未有,如同洪荒猛獸的欲望: (此生要是沒遇著這樣子的美人,就不算真正活過!) 襲邪卻是見過這女子的。 依稀往夢似曾見…… 畫中的她,依然是秋彼,云發、玉面、楊柳腰,遙看漢 水鴨頭綠,花開不如古時紅! 至于鐵手,仿佛也繪畫中的美色:萍頰、英指,英蓉臉 震注了,畫中的女子似從占遠里遙遙行來,步步蓮花、一搖 腰肢一瓣開。 三人中還是鐵手先會過神來,長吸一口气道: “這想必就是孫搖紅孫姑娘的肖像了吧……?” 襲邪點頭。 猛禽听了,對鐵鏽無由的憎恨起來。 可是他旋又發現了一件事。 鐵手不錯是一直看那幅畫,就像蒼蠅釘在蜜糖上不肯 去。 畫中的确是美女。 不過鐵手似不止看畫,至少,是志不在此。 ──他還看字。 畫旁題的字。 字寫得很逸。 很洒。 他看得很專神,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小紅偷偷瞥去,民 覺這偉岸漢子飄泊的心仿佛沒有岸。 劉猛禽注意到了,襲邪當然也發覺到了: 那美人圖右上側題: “花落送搖紅” 在左下側曾題了兩行略作更動過前人的詩: “此情可待成追擊, 只是當時太愴然。” 欲題沒寫人名,卻畫了兩道欲振待飛的眉毛。 在看這幅畫的時侯,三人神色都頗為一致,那是對那 畫中美人作了一次艷遇,誰都喜歡畫中女子那耐人尋味的 美;但在看這幅畫的題字時,三人的神情不一:鐵手是惊喜追 回,如見敵人;猛禽是乍然省覺,正細察蛛絲馬跡;襲邪似 有悔意愧色,巴不得桂在那儿的是他自己的一幅自畫像。 還是鐵手先行打破了沉默:“好畫。” 襲邪干澀地道:“這是一幅應該是一早除下來的畫。 鐵手道,“好一個美人。” 猛禽澀聲道:“──這該當就是搖紅姑娘吧?” 這一刻里、猛禽和襲邪的語調竟是那么樣的接近,連他 們本身都略有惊疑。 襲邪答(他已盡量報回了平靜的語音): “她确就是搖紅姑娘。她人還遇險在山上耗著呢!然而 這儿听說來拯救她的人就只管看畫賞美。” 猛禽冷笑,他當然听得出襲邪語帶諷嘲:“你放心,今 儿我們先到這儿查個明白,明儿你不提咱也必上泰山救搖紅 殺鐵鏽去!” 話一出口,旋又想到會不會給襲邪小覷了:以為他見了 搖紅是美女才情急要去,便補了一句反噬的話: “──反正,在這儿窮問也沒個水落石出,不如上山把 究凶极惡的挫骨揚灰,把該救的弄回來再作追究!” 由于“山君”孫疆外號正是”灰飛煙滅,挫骨揚灰”, 劉猛禽逮一句襲邪可一時硬受不下,也冷哼道: “真要找出真相,不止用問,也要用心;若說有尾巴的 就是狗,滿街放著賊不迫,卻光拿耗子,搶貓的飯吃,那只 能算是只不要臉的禽獸而已!” 劉猛禽刷地一甩發尾“你──!” 鐵手忽問:“畫中的确是美人,只不過,畫畫的也确是 妙手,不知他現在人在哪里?” 襲邪木然道,“我不知道是誰畫的。我只知道請兩位來 是救小姐殺凶徒而已。” 鐵手寬和的道:“這你放心,我們不會遲過明日就赴泰 山去──只不過,你怎知道他們仍在山上……” 襲邪道:“下山的路都給我們封死了。” 銑手道:“下山有很多條路。” 襲邪道:“只要能下山的路,都有我們的人──要不然, 也聲相爺派來的高手。” 鐵手皺起了鐵眉:”蔡京的人也來了?” 襲邪道:“搖紅本來遲有半個月就下嫁蔡家了。” 鐵手道:“你們的人能截得往鐵鏽嗎?” 襲邪道:“縱截不下,他若突圍,也一定得悉;何況。 他給堵死在一兩處了。 鐵手:“好极了,泰山太大,不好找,一定要有熟路的 人……” 猛禽道:“關東雖大,但我了如指掌。” 鐵手:“你是熟路,還得熟人。” 襲邪:“我也會去。” 鐵手:“你不是要坐鎮大本營嗎?” 襲邪似臉有憂色(還是懼色?):“我跟你們一道去,不 熱,恐怕堂主會親自出馬了。” 鐵手:“听說孫子灰一早已率人卜山,圍剿鐵鏽了?” 襲邪唇角牽動,也不知他是在冷笑,還是在不屑。 猛禽余怒未消:“為一個‘山梟’,一言堂可算是傾巢而 出了,要還來個全軍覆滅,那可真,嘿嘿……鐵鏽帶著那么 個如花似玉的美人逃亡,也可謂是風光無限在險峰了”。 襲邪忽道:“你們應承明儿上泰山救人的事,我會稟報 山君,這儿先行代謝。” 說罷,他向鐵手拱手,看也不看猛禽就帶著小紅离開了 “飛紅居”。 小紅走前,還看著鐵手。 鐵手微笑。 小紅眨眼。 眼很靈。 猛禽卻別首望著銅鏡,目不轉睛、 ──也真奇怪,一個以他那么個長相的男子,理應不致 如此喜歡攬鏡自照的。 除非他以為自己很漂亮。 候襲邪等人一走,“一言堂”的副堂主“半邊臉”孫家 變便過來把鐵手,猛禽二人,“請”出“飛紅居”,离開“緋 紅軒”,安排往在“一鹽院”的客房里。 鐵手和猛禽也私下交換過一些意見: “這儿既然啥都問不出來,不如還是上山救人來得有 效。”這是猛禽的看法。 “還是問出了些端倪來了咱們也不算白跑這一趟。” 鐵手則很滿意。 不過他也有補充:”看來,一言堂里暗潮洶涌,內里的 人事傾軋不少,孫疆為人又貪又狠,像頭怒虎餓狼,只怕招 他的忌的人都不好過,沒好下場。” 猛禽冷笑道,“──不過,像這种貪似餓狼的家伙,一 定會有不少人故意去犯他的忌。” 說著,他身上又充溢著极其濃烈的死味來。 鐵手微微笑了,他發現,這年青人也有他可愛,激越的 一面,所以他拍拍對方瘦窄的肩膊,說:”不過貪狼也有好 處,一個人若不是又貪又狼,只怕還真做不了事,至少成不 了大事。”他寬容的又追加了一句: “不過,幸好你不是跟孫堂主做事。” 猛禽仍冷腔、冷顏,冷冰冰的說:“──那我宁可跟你 一起辦事。” 說完這句話,他臉上才有了笑意,終于有了笑意。 終于兩人都笑了。 風過處,院子里的花顫著艷紅。 然而,這長尾青年身上充溢的“死味”并未消散。 ****************************************** 風云閣主掃描校對 www.netease.com/~jerrybai ****************************************** 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