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紅劫 越夜,死味就越濃。 ──看來,這“一言堂”里平素是死的人多,大概是落 難應共冤魂語、厲魄夜唱孫家詩吧,這儿雖軟被厚枕,雅致 富麗,但總令人感到鬼气森森,邪气侵入。 可能,只因長尾刑捕劉猛禽就在他房里之故,只要這個 人在,死味儿就特別濃烈。 也許就因這緣故吧,所以鐵手特別打了几個呵欠,舒了 几次懶腰。 奇怪的是,猛禽原本對鐵手就极之瞧下順眼,但一路下 來,似對鐵游夏已漸改觀而今一入一言堂,尤其是會過一 言堂孫疆以降的第一號高手襲邪之后,對鐵手仿佛就更具好 感了,除了在餐膳后說過“去走一走,探探一言堂虛實,看 它是不是真個龍潭虎穴”,就出去了片刻之外,其余時間。 居然就在鐵手房里閑聊了去,還探問鐵手手上偵破的几件赫 赫有名的案子,其中包括了鐵手名震襄樊的一件大案: “殺人王”陳海獸終于在鐵手的鐵怔如山。艱苦追緝下 就逮伏法。 ──陳海獸是個古怪的人,他犯法殺人,不為名,不為 利,甚至也不為報仇雪恨。 他喜歡迫人自殺。 他一直在寫一本書,書中記載的就是人各种各樣的死 法、死相,應怎死才最快,如何死才最輕松,怎樣死才最痛 苦,何种死法才不知不覺……他就喜歡研究這個。 為了要“好好的”觀察這個,他不惜常迫人自殺──用 各种方式“殺兀自己”,包括用針刺耳膜、螞蝗噬死、蜜蜂 蜜死。甚至是一啖一啖的自食其肉,种下各种病毒讓對方染 病至死。 這一切,他都從旁細心觀察,詳加記載,竟視為平生樂 事。 他是個胖子,可是武功极高,如果他要迫死那個人,那 人也只好死了。 因為除死無他。 也因陳海獸的武功太高,而對武林中人抱待著“人不犯 我,我不犯人”之態度,他迫死的多半是無告平民,所以一 般武林人不愿惹他,官府里也沒多少人敢出來治他──先得 惹了他,反而變成了他筆下記錄的“死者”之一。 可是,鐵手就沖著這個,找上了他。 當然,鐵手當時還年輕,要制裁這個人,也的确不容 易: 但不容易的事就是有挑戰的事。 ──鐵手本就喜歡做難做的事、惹難惹的人! 他惹上了“殺人王”。 制伏了陳海獸。 ──此役不但使他名動襄樊,更使他獲得同道百姓的景 仰。 劉猛禽也听過此役,他央鐵手說出追捕交戰的始未,經 不起猛禽的苦苦央求,鐵手是追述了一些往事,這長毛尾青 年也听得津津有味,死气四溢。 直至鐵手呵欠懶腰,表示送客了,這猛禽一般的青年, 總不能賴著不走,于是這才告辭,回到他的隔壁房去。 他一走,死味的确好似是消散了許多。 他這頭才走,鐵手立即長了燈蕊蜡焰,自襟里掏出一張 紙: 一張字條。 字箋上有圖。 字只有几個: “小姐留下飄紅小記給你。” 其他是圖。 繪得极其草草。 鐵手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緋紅軒”的地圖。 他很快的就找到了圖上用朱筆圈了個圍圓之所在: 那儿速寫了兩個字: “紫微”! ──便是“滿山紅”旁、“緋紅軒”前,那棵傷痕累累 的紫微樹下! (那几埋了何物?) (小紅在大家都注視牆上挂畫之際,把這字條遞了給他。 有什么用意?) (“飄紅小記”是什么東西?) 不管是什么事物,也不理是龍潭虎穴,鐵手在決心以發 現壁上美人圖引開襲邪、猛禽等人注意力,取得這弱女子手 上字條之際,已決心“查明這一言堂”中到底發生了的是什 么事,解開他心中存疑已久之述。 他決心要跑這一趟。 生死不計。 月明。 風清。 鐵手在洗手。 他很認真、仔細、溫柔、顧惜地在水盆里于干淨淨的洗 干淨了他的手。 他的手本來不洗都很干淨,干淨得連只留半分的指甲也 全無半點污垢,但他還是十分仔細、溫柔、愛惜、謹慎的一 再洗干淨了他的一雙手。 然后他又用一塊干淨的布,揩干淨了他的手。 他打開了窗。 便看見了明月。 他長吸一口气,聞到了淡淡也郁郁的花香。 他忽然想起搖紅:一向長住在“緋紅軒”里的姑娘,豈 不是常常嗅到這种花香,夜夜聞到這樣飄忽的幽香……? ──像這樣一朵花般嬌艷的女子,卻落在禽獸一般的家 伙手里,今夜,在泰山上的柔弱女子,恐怕不易渡過吧? 他這樣想著時,已抹淨了他的手。 房里只剩下了一盆清水。 他的人已不見。 窗台微晃。 房中的水仍清清。 直至水面上又晃現了一條人影: 這人在水面上一出現,仿佛連水都像是感染了他的黑, 像一滴墨汁注入清水一般的“化”了開來。 水黑如夜。 水面上的人影一晃而過,他別過頭去的時候仿佛還閃過 了一條黑黝的虎尾。 房里的水仍很清。 清得像照向天庭的一面照妖鏡。 一出房間,進入“一言堂”的布防的范圍,鐵手已躲過 三路暗樁五處埋伏,就像黑夜里一棵會高速移動的樹,分外 感受到在這危机四伏的“一言堂”內殺机重重,步步惊心, 甚至月為之寒。風為之厲。 但他仍堅持。堅定、堅毅地往“緋紅軒”追潛過去。 ──小姐留下飄紅小記給你。 (什么叫“飄紅小記”?) (為什么要留給他?) 他一定要找到小紅,或覓著小記,來弄清楚這件事: 再大的劫難他都不怕。 因為惟有苦難才能迫出偉大,愈是歷劫的人生,愈見生 存的意義。 他是個沉著穩定的人,但沉穩不代表他不敢冒險。 他的“沉”是在于他不急不囂、不動聲色;他“穩”是 在于他胸有成竹、能當重往。 但他可不伯犯難,不怕歷險,更不怕失敗,所以他才從 事捕快這吃力不討好的行業,就算失敗也更能襯托出成功的 美。 ──蓋若以捕快衙差行仗義持正之事,要比江湖上任俠 之上替天行道還多制時。更不易能有所為。 因而他才知易行難,偏選擇了這要命的行業: 要不然,誰是俠?誰是盜?誰忠誰好?還有誰來主持公 道! ──公道有時就像是一場忘情的花香,總要讓懂得欣賞 她的人才能分外体會那解人的香是來自花的心。 而今鐵手卻沒有訪花的心情。 他來探案。 ──如果白天他是在明查,那么今晚的他則是在暗訪。 他終于到了那棵紫微樹下。 憑著花香。 花香為記。 憑著風聲,他在黑夜里全無聲息。 仗著月色,他發現樹下有一處松士。 他立即往下挖掘: 在這當几,他似完全不再珍惜他那雙漂漂亮亮、干干淨 淨、大大厚厚的手。 他的手仿佛比刀鋤還有力。 更有勁。 他終于掘著了一件事物: 一本書。 他挖出了一本冊子。 映著白色一照,只見沾滿了泥塊的冊子對面上,寫著几 個端秀的字: 飄紅小記 ──飄紅小記,所記何事? 趁著月色,他迅疾的揭了几頁,第一頁就寫有几行娟秀 的小字。 得志則寄情予雄圖,得勢自寄情于霸業;失望則寄情予 山水,失意自寄情于文藝。惟我情意兩失,寂寞無邊;春去 秋來,惊紅片片。知音能誰報,生死兩不知,故作飄紅小 記,余不一一。 孫搖紅。 鐵手只匆匆翻了几頁,看數行字,已知此記事冊內牽涉 重大,略閱亦生搶然、正要把書冊藏干襟里,忽然聞得一股 死味。 他眉頭一皺,很快的分辨了一下: 不,不是死味,而是极接近“死味儿”的血腥味。 幽靜的月色下,滿山紅都成了慘綠、灰黑,風過去,兀 自搖了几下,卻晃不出白天所見那二身惊艷的休紅來。 可是,地上卻泊舊的流動著一股詭奇已极的紅。 這紅已靜悄悄的流到鐵手腳下,浸濕了他的鞋底: 這紅比花還艷、幽靜得像一個殺手,悄沒聲息地纏上了 鐵手,然后又喧嘩的迅速染儲了他下蹲時拖地的袍裙。 這紅會動。 這紅有感情。 這紅色仿佛自有生命。 這是血 血當然是有生命的:因為准沒有它就失去了性命。 ──所以失去它的人便失去了生命。 因而一定有人己喪命: 因為誰也不能失去那么多的血! 當鐵手發現這是血的時候,他就斷定這是同一個人体內 流出來的血。 他“認得”這些“血”。 他能憑這“血”追認它的”主人”。 他果然沒有猜鍺。’ 他找到了死人: 就在樹的后邊。 一個女子,全身赤裸,給釘死在樹干上,雙腳离地約七 尺。 她的小腹給一刀划開,然后貫穿透体釘在樹上腸胰己溢 出少許,但血就從那几流出來,沿著樹干的疙瘩直淌,已流 了很久很久了,血也快流干了,月下那女体更為眩眼眩目; 蒼白無憑。 ──這樣挨了一刀,只怕得要熬好久才能气絕。 血差不多流干的時候,才會死去。 偏偏這女子不能動彈,不能叫喊。 因為她全身穴道給封往了。 大概是才死了不久之故吧,盡管她因痛楚而五官變了 形,但軀体依照柔軟、端麗,有彈性。 那么美麗伶仔的女体,卻失去了寶貴的性命。 失去了血的胴体,在月華樹影波挲里,更雪白得凄涼蒼 深。 連迫切挂的姿勢都很悲涼。 鐵手認得這個女子。 她正是小紅。 ****************************************** 風云閣主掃描校對 www.netease.com/~jerrybai ****************************************** 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