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將               第 一章 就算我是淫賊   「唐寶牛?」   在往金寶城的途中,方恨少和唐寶牛正埋怨天氣太熱、無處可遮蔭、沒有水喝、路程太 遠、身上穿的衣服過厚,總之無一事不列入他們怨聲載道裡。   不過他們仍得要趕路,趕路為了籌一筆錢:一筆足以拯救杬個村子的人的錢。   就在他們熱得恨不得像狗一般吐著舌頭在樹底下納涼,累得巴不得用十指走路,餓得肚 皮貼到脊骨上的時候,忽聽得這一聲喚。   唐寶牛一怔。   這時候,他們正要越過前面的一頂轎子。   這項驕子一前一後,由兩人抬看,竹榻簡陋,並不像是什麼富貴人家的行輿,只不過那 兩人抬看疾行,似毫不費力。                       至於裡面坐的是什麼人,由於竹??子遮掩著,唐寶牛和力恨少既沒細看,也未留意,只 這時忽聽到這樣一個蒼然的語音,發自轎內,叫的是唐寶牛的名字。   唐寶牛不經意的應道:「誰?」   那頂轎子突然止住。   由於驕子停得如許突兀,驕子仍擺幌看,但人已停了下來,轎子裡發出了一陣蒼老的咳 嗽聲,令人聽來感到震慄,猶但風前搖搖欲熄的燭焰。   咳聲過後,轎裡的人聲音微顫的間:「貪花大俠唐寶牛?」   唐寶牛最喜歡別人稱他為「大俠」。   他一向自命風流,覺得好色貪花,決不是壞事,而今那衰老的聲音這麼一叫,他大感飄 飄然,便應道:「我就是。不知老丈…」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說不下去了。   十七枚暗器,自轎內激射而出:十七枚暗器之後,略停了一停,這停一停比彈指時間還 短,跟看升二件暗器又暴射而出緊隨看一聲澀喝,一條人影破驕而出,雙手抓住一把黑刀, 飛斬而下,同時間,那抬轎約兩條大漢,同時扔掉轎??,反手抽出杏門兵器,一左一右,同 看唐寶牛兒頭鬼腦劈打下去!   這全無徵兆、毫無警示、不合常理的猝然狙擊,如果唐寶牛和方恨少是平常的武人,早 就變成了個拆散了四肢的血人倒在路上了。   方恨少飛身而起,一剎那間,他從官道掠至樹梢,由樹上落到草叢,又從草叢撲向官道 ,好不容易才躲過這一連串狙擊,但身上仍是掛了杬道血痕。   唐寶牛的輕功,還遜於方恨少,但他卻有一門武功是方恨少所求之不得的。   ||他一身銅皮鐵骨,「十杬太保橫練」已到了刀槍不入的境地。   暗器打在他的身上,他一面亂撥亂閃,十枚暗器至少有四枚命中,但暗器的尖簇只能在 他古鋼色的摩膚上噬出了一個白色痕印,根本刺不入肌裡。   那兩個轎夫的兵器極其古怪邪門,絕少見於江湖,一件叫做青靈髓,一件叫做燧人鑽, 這兩件兵器若放在人身最硬的骨頭上,情形就跟棍子敲在豆腐上沒什麼兩樣。   唐寶牛見勢不妙,兩隻巨蟹般的大手迎空一抓,抓住青靈髓與燧人鑽,一面怪叫道:慢 看!   「那老者凶狠狠的盯看唐寶牛,咬牙切齒的道:「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他跌坐下來,可是雙手覆按在地上,彷彿一發力就標彈而出要把唐寶牛生吞了似的。   唐寶牛從來沒有想過有人對他的仇恨深切若此!   他呆了一呆,道:「我有什麼話要說?」   他連老者為什麼要殺他也全不明瞭,一時也不知說什麼是好,只覺老叟對他深痛惡絕, 仇深似海,怒憤切骨,不禁一陣心寒。   那兩名「轎夫」,臉色一青一白,最特異的是四肢長大,肌肉像土籠包山東饅頭地酋起 ,簡直似鐵鑄上去,幾條突露的青筋,也像鋼線綴上去一樣,只是二人身段圓短,頭也特別 小,像把身體和五官都發育到四肢上去了。   兩名「驕夫」發力想把兵器抽回,但唐寶牛別的沒有,就是天生神力,故此青靈髓和燧 人鑽仍是掙不脫唐寶牛的掌握裡。   那老叟恨聲道:「那你還我女兒命來!」   雙手拍地騰起,拔出一柄黑漆如墨的刀,一刀向唐寶牛砍去。   唐寶牛苦於雙手握住兩件奇門兵器,無法招架,老叟的刀黑光閃閃,只怕足削鐵如泥的 寶刀,自己的硬功未必抵擋得住,大叫道:「不好了!」   白影一閃,方恨少半空截住老叟,「霍」地摺扇一張!   這摺扇一張即??,老叟的黑刀已被夾住!   方恨少這扇子一開一??,任何厲害攻擊都可破去,對方的兵器也常在這摺扇開??間劈手 奪去,這,正是武林中息隱已久的奇女子方試妝所創的一式絕招,叫做「晴方好」,跟「大 夢神劍」的一招「雨亦奇」並稱江湖:但方試妝中年之時突然謝隱江湖,這一招絕招也就無 人能使,直到十一年後方恨少崛起才又重現武林!   方恨少這一招雖然夾住了老叟的黑刀,但覺暗力反挫,幾乎連手上的摺扇也震飛了。   方恨少知道會發生這樣的情形,原因只右兩個:一,對方內力太深厚高強了;二,對方 的兵器是稀世奇珍,跟自己的「蟬翼扇」相抗之下,仍有餘力反挫。   正在這時,老叟的身子尖嘯若疾沈。   方恨少被一股大力帶若下墜。   老叟甫一著地,雙足竟不能支撐,臀股坐於地上。   這一坐之力,夾帶刀扇的壓力,使得功力深遼的老叟,也震了一震,方恨少這一震之際 「晴方好」扇法揮酒而成,嗖地奪去了黑刀,一閃而退開丈餘。   唐貿牛喜叫道:「大方,好啊!」   方恨少卻惶然色變,將刀畢恭畢敬的遞還老者,道:「可足」黑刀峽「峽主談公劈談老 前輩?」                       老叟重重地哼了一聲,臉色鐵青,他顯然為了自己雙腿癱瘓無法在落地時保持平衡而失 刀的事大為不忿。   方恨少仍恭聲道:「大水沖看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如果真是談老前輩,那一 定是誤會,恕在下無禮了。」   老叟冷哼道:「我就是談公璧,誰跟你們這干淫賊自家人了?!」   唐寶牛嘩然道:「你是談公璧……?」   「黑刀峽」俠隱義盜談公璧專劫貪官污吏、土豪劣紳的錢財,用來扶弱濟貧、匡義扶危 ,而自己卻過著一餡食、一瓢飲的浦貧生活,江湖上人人談起他,都會豎起了大姆指說聲: 好漢子!   可是歲月無情,時光飛逝,談公璧老了,正如所有的人一樣,老了總是件悲哀的事,不 能吃以前喜歡吃的,不能做以前能輕易能做到的,而且身體的四肢五官已不像從前那麼聽使 喚了,談公璧以前從崖上躍下瀑布的一墜之際,揮刀可斬殺五隻以上在瀑邊迂迴翱翔的燕子 ,而今,縱叫他平平走入潭裡浸看,也怕抵受不住山泉澈寒,更休說是飛躍斬燕了。   他的一雙腳,也因年紀大了,在他與「人頭販子」洪烈決戰之後,他雖以「黑神刀」破 洪烈的十八般武器而取其性命,但他也因捱了洪烈一棍橫掃,雙腳從此也就廢了。   談公璧自從雙腿盡廢後,絕少再在江湖現身,唐寶牛和方恨少萬不料這次突襲自己的竟 是這個素來光明磊落行俠仗義的老刀客。   談公璧向唐寶年青看臉孔冷笑道:「你別裝作不認得我,化了灰我也可以把你給認出來 !」   唐寶牛苦笑道:「我沒見過前輩,前輩又怎麼認得我?」   說看抓青靈隨和燧人鑽的手也放鬆了下來。   那持青靈髓的大漢怒道:「淫賊,你還想狡賴!」   唐寶牛嘻嘻地道:「這兩位大叔,想必就是談老前輩的兩位得力高手:唐佐、唐佑二位 昆仲了?咱們還是同姓同宗哩!」   持燧人鑽的大漢道:「淫賊!少來花言巧語,你稱呼得再親熱,也免不了姦淫殺戮之罪 !」   唐寶年給這幾人左一句「淫賊」,右一句「淫賊」的叫,呻得心頭冒火,嘩地一拍心口 ,吼道:「好!就算我是淫賊!就算我是淫賊……你我也得說清楚,我淫過什麼人?作過什 麼惡來!」   唐佐、唐佑沒料唐寶牛倒兜了起來,征了一征,唐佐用鼻子哼哼嘿嘿表示不屑:「你做 過什麼事,不早心知肚明了?還有面子要人來道明嗎?」                       唐寶牛光火地道:「是!我唐寶牛貪花好色,見到漂亮女子鼻子就癢,追女孩子從來不 上手,到妓院去又提不起興兒……這些都算不算有罪?要是不算,今日你們就給我交代清楚 ,要不交代個一浦二楚:我唐某人犯的是什麼滔天大罪,今天,你們不給我賠罪就誰也別想 開溜!」   談公璧、唐佐、唐佑似乎末料到唐寶牛居然會理氣直壯的說那一番話,杬人眼神裡都交 換了一個疑問,談公璧忽冷笑了一聲,自齒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唐寶牛氣呼呼的反問:「什麼好?」   談公璧道:「裝得好!」   唐寶牛更氣:「什麼意思?」   談公璧切齒地道:「七天前,我親眼看見你劫了珍兒,還欺我雙腳癱瘓追你不上,拋下 一句話,說你就是」貪花大俠唐寶牛「,還說那些無恥的話……」   由於心中太恨,雙眼發出來的眼光十分怨毒,竟一時被怨毒之忿硬住了語言。   唐寶牛卻問:「還有什麼話?」   談公援怒極而迫:「好!好!你問,我說,你那時直掠黑刀峽,邊逃邊說:談公璧,談 公璧,你老了,不中用了,你的寶貝女兒,給我用兩個晚上,第杬天到仕林河邊去找吧!」   唐寶牛指看自己鼻子道:「我……我竟說過這硬話?!」   談公璧說得虎口含淚,症聲道:「杬天後,我女兒,她……你這喪心病狂人臉獸心的東 西。你污辱了她,還要下辣手,你…你還配是江湖漢子麼?!」   唐寶牛道:「不配。」   談公璧怒氣猶盛:「算得上是個人麼!」   唐寶牛道:「不算。」   談公璧嘿聲道:「那算什麼?!」   唐寶牛道:「禽獸。」   談公璧道:「你倒曉得自喻。」   唐寶牛道:「我不是罵自己。」   他接看道:「我是罵劫你女兒那個人。」   他指著己鼻端:「我,沒有碰過你女兒,我連您老人家也都還是第一次幸會。」   談公璧冷笑道:「你倒真個敢作不敢當,有種留下名字,卻不敢承擔!」   唐寶牛歎了口氣道:「你真的肯定是我幹的?」   談公援迫:「你叫唐寶牛,是不是?」                       唐寶牛道:「如假包換。」   談公璧道:「那你還有什麼話說?」   唐寶牛道:「你是真的看見那淫賊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談公璧卻,:「不是。」   唐寶牛喜道:「那裡長得不一樣?」   談公璧道:「不是一樣不一樣,而是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不是兩固人,而是同一個人 。」   唐寶牛咋舌道:「世上那有這等像法!」   方恨少笑道:「那是因為你這種凡夫俗子模樣的人實在太多了,像我就不一樣。」   唐寶牛氣道:「你又有什麼特別了?五個鼻子半張咀?」   方恨少自鳴得意地道:「我的氣質溫文儒雅,試問世上能有幾人能及?」   唐寶牛忽道:「你沒聽過軒昂七尺男子漢、鐵錚錚坦蕩蕩雄赳赳好男兒這些話嗎?」   方根少不明所指:「怎麼?」   唐寶牛例咀一笑:「以上形容,就是指我而言。」   方恨少斜也看眼睛道:「你?像嗎?」   唐寶牛氣虎虎地道:「我不像,難道你這娘娘腔的秀裡爹氣的心妖怪像!」   這句話一說,方恨少也變了臉色。   這句話說得實在太重了。   談公璧和唐佐、唐佑,見這兩人顧左右而言他、心中早動了真怒,正得出手,卻見唐寶 牛和方恨少在相互自??譏剌之下,都變了臉,很可能會動起手來,心忖:先由這兩個兔崽子 自己打一場,再去收拾剩下的那個不遲;這意念一動,杬人都袖手旁觀起來。   不料這坐收漁人之利的心甫動,方恨少和唐寶牛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動手,忽然兩人同 時呼嘯一聲,飛身就逃!   這一下大出談公璧等杬人意料之外。   唐寶牛猝然衝向談公璧。   談公璧猝不及防,暗器已不及出手,墨刀甫揚,唐寶牛龐然身軀來看巨勁,使他的刀一 時砍不下來,給唐寶牛撞得倒栽了個大觔斗。   唐佐、唐佑飛身要去截唐寶牛,卻見白袍身影在他們眼前一閃。   唐佐、唐佑連忙迎擊。   方恨少的身法,如白駒過隙,在他們兵器交擊中巧妙閃過,然後沖天而起,平空一折, 飛掠而去。   唐氏昆仲這時才想起要追唐寶牛,這高大的彪形巨漢早已逃得影棕全無了。   唐氏兄弟本想力追,談公璧頹然從地上坐起,看看店寶牛的背影,一臉疑惑地道「慢! 」               第二章 侯小周和他的世家   唐寶牛和方恨少那一番自吹自擂而引起的譏罵,當然只是在合唱一齣戲。   他們兩人跟沈虎禪已一段時候,縱然再不爭氣也不含在強敵環視下、重重誤會中自已先 作意氣之爭。   他們兩人已看出來:談公璧絕不是藉故挑礫,而是真有其事,有人假冒了唐寶牛,作出 那種禽獸不如的事,但是,他們也同時看得出來,這誤會無法解釋。   可是他們也無法力戰。   因為黑刀峽的談公璧和唐氏兄弟,都非易鬥,何況,他倆也不想傷害這杬個已經義憤填 膺的好人。   他們只有逃,先逃了再說。   故此,兩人用話引開包圍者的注意力,唐寶牛猝起發難,先以巨方震倒雙足已廢的談公   璧,以輕功??佳的方恨少引開唐佐、唐佑的注意力,讓唐寶牛先逃,方恨少再跟了上來 。   儘管唐寶牛用盡全力向前逃,汗水已經濕透他數層衣衫,他一面跑,熱力一面把汗水蒸 發,使他整個人看來像冒煙一般,不過方恨少還是瀟灑從容的追上了他。   方恨少追上了第一句就問:「究竟是不是你幹的?」   唐寶牛狠命的跑,不答。   方恨少又道:「咱們佯裝罵架歸佯裝,本是無礙,但是,最後那句話,你不覺得說得太 重了些嗎?」   唐寶牛仍是在跑,只瞪了他一眼。   方恨少緊躡在他身側,又道:「談公璧生平從不說謊,他那麼恨你,不見得完全空穴來 風。」   唐賓牛汗流浹背的往前跑,不理他。   方恨少想想又問:「你不敢回答,是不是真做了虧心事?」   唐寶牛突伸手抓住一棵樹的樹幹,猛然止步,他停步之猛,聲勢之烈,幾令身側的樹為 之折斷。   「你不相信我,那還跟我逃作什麼?」   「我要弄清楚究竟你是不是做過那些見不得人的事!」   「好,連你也誤解我,」唐寶牛??得眉毛都在冒煙:「你綁我回去好了。」   方恨少歎了一聲道:「其實,我那有不相信你呢?否則,剛才我也不會救你了。」   「笑話!」   唐寶牛跺足道:「好不要臉!剛才是你救我?!」   方恨少冷笑道:「不是我引開他們,憑你那比蝸牛爬得還慢的輕功,不早給抓回去了! 」   唐寶牛揚了揚拳頭,哼聲道:「抓我?儘管試試看!」   方恨少道:「你剛才要這般耀武揚鹹,看我幫不幫你!」   唐寶牛想起過去兩人相處的許多情義,多次生死相隨,艱苦??共,不禁口??也軟了,道 :「算你救了我這次,下次你有難……」   方恨少笑著打斷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完全信任你沒做過那些該死的事嗎?」   唐寶牛大眼眨了一眨,道:「因為我的人格,你的信心,還有--」方恨少不耐煩的打 斷道:「你這好色的東西,誰能保證狗不翻垃圾貓不吃腥?其實,七天前的晚上,你不錯是 在黑刀峽附近,不過正跟要找侯小周麻煩的那一干人對峙,你不記得了嗎?」   唐寶牛巨掌「啪」地一擊後腦,道:「哎呀,該死!我忘了,我竟忘記了!」   又興致勃勃地道:「這下可好,有不在現場的人證、物證了!」   方恨少板著臉孔道:「一點也不好。」   唐寶牛奇道:「為什麼?」   方恨少道:「因為那干人,一半死了,一半逃了,剩下的,也不會替你作證的,再說能 替你作證的溫女俠,你又那裡找她去?沈大哥出面給你作證,江湖上人只說我們互為勾結, 不會相信你是無辜的……」   唐寶牛苦惱地道:「怎麼人家到江湖上來闖,個個威風八面,名成利就,我們在江湖上 闖,壞事沒做,就惡名昭彰,倒盡了霉頭……?」   方恨少笑道:「你也不必尤怨。那是因為像我們一樣倒霉的人實在太多了,只是因為不 出名,他們的生死成敗自然也不被入關心,亦不為人所知了。」   唐寶牛恍然地道:「是呀,人們只記得成功者的輝煌……」   方恨少道:「當然,誰願意理會絕大多數人的失敗失意。」   唐寶牛歎道:「所以漁陽、山陽、向陽杬鄉的村民遭殃而無人知了。」   方恨少道:「要救他們,得在十天內籌得杬十萬兩銀子。」   唐寶牛側著頭想了一想,道:「不知老大那十五萬兩籌到了沒有?」   方恨少道:「先別管大哥那邊,我們負責十五萬兩銀子,還毫無著落哩。」   唐寶牛樂觀地笑起來,道:「不怕,大哥派我們去向『鐵膽盂嘗』侯小周借款,侯小周 富甲一方,為人慷慨,斷不會連區區十五萬兩銀子也籌不出來的。」   方恨少笑道:「聽你這樣說來,彷彿你向他借錢,是他在走運。」   唐寶牛道:「不是。」   他大刺刺地道:「我找到他,是我看得起他,那是我的夠運,他的光榮!」                    .   侯小周坐在豪華得十分雅致的大堂上。   一個聰明的女人懂得怎麼用衣飾來映襯得自己更高貴可人,一個智慧的男人懂得如何以 舉止來表現自己的風度??派。   侯小周不但自身給人雅??明淨的感覺,連大堂上的佈置,也令人不覺油然生起一??莊敬 ??歆??之情,在大堂裡,擺設的是古董、名畫和經典巨帙,映襯了這宅子主人的??派學識。   可是唐寶牛既不懂畫,也不懂書。   他左看也不懂,右看也不懂,那「飛來飛去」、「像一隻烏鴉銜了團黑線亂飛」的東西 究竟是字還是畫?   至於山水,他看幅幅都是千篇一律:不是山就是水--但就不明白全都是一個模樣為什 麼還要畫了再畫?   看了再看?   還分有高??低??--在他看來:全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東西。   既然每一幅的筆法、內容、題材都沒啥兩樣,為啥要畫了又畫,樂此不疲?   他決定改天再問方恨少,為什麼這些字畫,那麼值錢?   他也可以寫十個字只有一兩個字讓人看得懂非常「草」的「書」,為什麼就不能賣錢?   侯小周卻耐心地聽方恨少對他說完了借銀子的事。   他衣衫乾淨,一塵不染,卻並不奢華,臉色微白,有一??花朵般的秀??,一個像他那麼 高大的人依然保存秀??,可謂十分難得一見,但在他眉宇有力眼有神采的臉上,顯得丰采中 帶有一些艷冶之??。   他就是這一絲艷冶的邪??,使得他跟方恨少兩人,??質相似卻並不相近。   方恨少敘說的時候,侯小周手裡拿兩枚銀色的鐵膽,捏著、弄著、把玩著,微笑而專心 聆聽著,只偶然地皺了皺眉頭。   等到方恨少說完了之後,他稍沉吟一下,問:「總共要多少錢?」   方恨少道:「十五萬兩銀子。」   侯小周又問:「是沈虎禪沈大哥要你向我拿的?」   方恨少答:「是向你借的,保證他日定必償還。」   侯小周笑了一笑,道:「你再說一遍,十五萬兩銀子是什麼用途的?」   方恨少道:「漁陽、向陽、山陽杬村居民原本是以務農為生的,當今皇帝不知怎的大發 豪興,聽了個王八蛋加十級的御史簫鏡陵的話,說要實行引水灌溉農田,杬倍豐收,四季如 春,要『杬陽縣』這杬個大村先拿出成績來,否則不惜把全村農民發配邊疆拓荒……蕭御史 的方法不但不能使土地肥沃、農作豐收,反而給貪官庸吏一搞,翻江倒海的,引發了黃河之 水,淹沒了大部份農田,但這些人欺上瞞下,要是『杬陽縣』依時依候仍交不出令他們滿意 的成績來,即實行集??充軍--」侯小周淡淡地道:「黃河這一氾濫,他們想自耕自食也難 ,那裡還可以有餘糧令皇上龍顏大悅呢?嘿!」   方恨少悻悻地道:「但是那一個狗頭軍師,不肯承認行法失敗,反而虛報收成,糊塗皇 帝一喜之下,便白以為上比堯舜,下比禹湯,要杬陽縣『先進貢杬十萬兩銀子,作個意思, 便省著不必親察豐收了!這筆銀子在皇帝看來,實在』不成敬意『,但』杬陽縣『的居民那 裡繳得出這筆銀子!天怒人怨下,只有造反,老大辨??明勢,這還不是謀反的時局,這些無 告苦民妄動起義,只有被殲滅的份兒,所以,便要代籌這筆銀兩,先應付這一劫再說。」侯 小周沉吟道:「有錯不認,面子要緊,真是上面這些人的特性,可是,這樣應付下去,以後 皇帝真以為簫鏡陵的劣策使得,到處實行惡法,豈不貽誤大局?」   方恨少道:「大哥說這倒不至於,因為這天子自以為天才,他只要高興,就來個新策奇 略,但凡玩個杬、五天,至多兩杬個月,便興味索然,忘得一乾二淨了,上次他命七千匠工 修築他的巨像豎在錢塘江口以阻決堤,便是一例……修著築著,淹死了四、五百個工匠,他 自己倒忘了這件事,那石像嘛,也早給洪水沖走,無人過問了。」   侯小周笑道:「對,上次他因太喜歡峨嵋山,要築一條可行馬車的大道直通金頂,後來 ,因他泡上揚州歌妓,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   方恨少道:「可是,這皇帝狠起來,也著實厲害,一本書裡的其中一篇文章裡的一小段 中有一個字把他的姓氏從左右分了開來,他覺得是人家把他對砍分屍大逆不道之意,從印工 到著者,讀者、售者,甚至瞥過一眼書皮的人,足足抄斬了一百四十杬家人,其他個別斬首 的不計其數,可也真毒!」   侯小周道:「你這番話,要是傳到他耳裡去,你和我,連同朋友家屬,全都完了!」   方恨少笑道:「我是江湖人,有什麼好怕?怕就不敢說了。他罵的人,我偏要讚一讚; 他撒謊,我偏要講事實。你呢?你有家室,是世家公子,戚友滿座,食客杬百餘人,你要是 怕,我可以不說。」   侯小周笑道:「難道剛才我說的比你少麼?」   方恨少笑道:「我就知道老大沒看錯你。」   侯小周道:「我們不怕,『杬陽縣』的百姓可不能不怕。」   方恨少道:「十五萬兩銀子還是得要繳出去的。」   侯小周道:「所以你們來找我。」   方恨少道:「江湖上肯為這??事拿十五萬兩銀子的人,恐怕不多,我們方便去惜的人, 實在更少。」   侯小周笑道:「當年在沙獅壩沈虎禪救我之恩,我迄今未報。」   方恨少道:「報不報恩,是另一宗;你要是不肯借錢,盡說無妨。」   侯小周眉毛一挑,笑道:「我有說不肯借了?」   方恨少喜道:「你肯借了?」   唐寶牛插口道:「我早就說侯小周不是小??的人。」   侯小周笑意卻有些澀:「可惜,就算我肯借,『將軍』也不肯拿出來。」   唐寶牛奇道:「將軍是什麼東西?」   侯小周道:「將軍就是將軍,武林中的將軍,江湖上的將軍。只要給他『將軍』了,對 方就輸定了。」   方恨少??道:「你……你是說『鐵劍將軍』楚衣辭?」   侯小周道:「江湖上好像沒有第二個『將軍』。」   他緩緩地道:「武林中人人都稱他為『將軍』,他不但有將軍的膽,將軍的勇,也有將 軍的武功,將軍的??勢,更有將軍的實力……」   唐寶牛道:「我管他是誰!我們又不是向他借錢!」   侯小周道:「可是,我向他借了五十萬兩,如果他不准許,我是不能把半兩銀子給任何 人的。」   唐寶牛嘩地一聲道:「你怎麼欠他那麼多銀子?」   侯小周搖首道:「不是銀子。」   方恨少道:「那麼五十萬兩是--」侯小周道:「黃金。」   他苦笑又道:「我是沒落的世家公於,可是,這大家族給我的負累也無可估計,我在七 年前除了負擔一窩子債,連古董字畫典當無餘……還有一干跟我吃飯的人才。我不借款,怎 麼過活?」   他笑笑道:「我不像你們,可以『劫富濟貧』。」   方恨少道:「『劫富濟貧』也有『劫富濟貧』的苦:要是濟的是自己的貧,那倒好辦, 干一兩宗便可以收山;要是濟別人的貧,那麼幹一輩子也濟不完,而我們得罪的都是不能得 罪的人,幫忙的是最需要幫忙的人,濟到最後,只有給人祭了。」   唐寶牛道:「所以,我們被官府通緝,而你還是堂堂『鐵膽盂嘗』侯小周侯公子。」   侯小周道:「可是這『鐵膽盂嘗』四個字也使我欠了一屁股還不了的債。」   方恨少道:「你欠『鐵劍將軍』的錢,也真不少。」   侯小周道:「所以我沒有辦法借十五萬兩銀子給你們。」   唐寶牛仍不甘心地道:「你偷偷的借給我們,不去告訴鐵劍將軍,不就得了?」   侯小周正色道:「這??鬼鬼祟祟的事,我決不能做。」   唐寶牛昂然道:「你不做,我們也不勉強你,看來,我們只好向鐵劍將軍借了。」   侯小周即道:「他?他不會借給你們的。」   方恨少奇道:「我聞說『鐵劍將軍』楚衣辭為人耿正,甚得江湖中人愛戴,他祖業甚豐 ,農田千畝,不會吝嗇至此,一毛不拔,拒人於千里之外,忍見人於水火之中罷?」   侯小周淡淡一笑道:「那你就看錯他了。」   方恨少問:「難道江湖上的傳言都是假的嗎?」   侯小周道:「不是假的,而是他威迫利誘,要人替他宣揚的。」   唐寶牛不信:「鐵劍將軍會是這樣的人?!」   侯小周道:「楚鐵劍根木就是這樣一個人,他要一干武林豪傑支持他,開銷自然也大, 單靠他的農園,怎麼應付得來?」   唐寶牛瞪目道:「難道……他也像我們……」   侯小周道:「他也像你們,不過,只劫富,不濟貧,說實在點,是打家劫舍,殺人放火 ,為的是錢,以錢得名,以名換勢,以勢獲權。」   方恨少狐疑地道:「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侯小周反問:「你知道他為什麼借錢給我?」   方恨少有點恍悟的樣子。   侯小周道:「因為,有些事像他那樣子的大俠,是不便出面的。所以,他便需要用到我 ,和我那一干手足了……」   唐寶牛道:「原來你們……」   侯小周接道:「狼狽為奸。」   唐寶牛罵道:「將軍太可惡了!」   侯小周道:「我又何嘗不可惡?」   方恨少舒了舒身子,道:「看來,這筆錢,我們只好另謀他策了……」   侯小周忽道:「其實,十五萬兩銀子不難拿,一百五十萬兩銀子也一樣垂手可得。」   唐寶牛沒聽清楚:「你說什麼?」   侯小周淡淡地道:「我什麼也沒說。」   唐寶牛忍不住一把揪起他衣襟,口水濺到侯小周的臉上:「你剛才明明是說,一百五十 萬兩銀子也垂手可得。」   侯小周道:「我是說過,但回心一想,方法太難行,你們也決不敢為,既然說了等於不 說,所以就不說了。」   唐寶牛怒道:「有什麼咱們不敢做的,只要不是傷天害理,閻王爺的地盤我也敢踩-- 方恨少截道:「小周兄,你且說來聽聽。」   侯小周看了看方恨少,又轉頸去看唐寶牛,自己臉上先緊張了起來,低聲道:「跟將軍 借去。」   唐寶牛嗤笑道:「怎麼借?那??人,還肯把錢借給我們去接濟難民麼?」   「這樣明著去借,自然沒有希望;」侯小周悄聲道:「找個??會,綁了將軍,就不愁將 軍的女兒不拿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出來。」   唐寶牛和方恨少都嚇了一跳。   嚇一大跳。                 第杬章 綁架將軍   「綁架將軍!」   唐寶牛和方恨少同時??問。   「將軍」是武林中一方宗主,甚有俠名,要綁架他,不但??世駭俗,而且簡直是匪夷所 思的事。   因為??說「鐵劍將軍」楚衣辭的武功??高,究竟高到有多高,誰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曾 劍壓群雄於泰山之顛,被譽為「一山還有一山高,強中自有強中手」的「七色長劍」舒映虹 ,杬十招內就敗在他的劍下,聽說將軍只用一隻手應戰,左手中的茶都沒濺出一滴,從此舒 映虹就甘心臣伏作了將軍的得力助手,跟王龍溪、楚杏兒,成為武林裡有名的「將軍麾下, 杬面令旗」。   「綁架將軍」,可以說是一件絕對做不到的事。   「別人是做不到j侯小周眼睛閃閃有光,道:「可是沈虎禪沈大哥一定能做得到。」   他眼睛的光芒愈來愈盛,「他十杬歲時便殺死革動地,十四歲時暗殺江方寸,十五歲格 斃省無名,……這些人從來都是殺不死的,不可能殺得了的,但在沈虎禪殺來,像囊中取物 一般容易。」   「我們不要殺死將軍,只需俘虜他,逼他女兒交出二百五十萬銀子贖金,一切不都結了 ?」   侯小周說完之後,望定方恨少和唐寶牛兩人。   高寶牛低聲問方恨少:「怎麼樣?」   方恨少道:「什麼怎麼樣?」   唐寶牛揚起一隻眉毛,悄聲道:「幹不幹?」   方恨少沉吟了一陣子,道:「憑我們二人之力,就算要干,只怕也力有未逮,杬年前, 我曾跟將軍的師弟王龍溪交過手,我差些沒給他的『兜率寶傘』打成肉泥!」   唐寶牛頓時洩了??:「這樣說,是不幹了?」   「干」方恨少毅然道:「不過,要等沈大哥來了再干!」   侯小周在旁聽著,便問:「沈大哥何時才來?」   方恨少道:「他正忙著去籌十五萬兩銀子,籌到便??來。大概就在這兩天罷。我們去綁 架將軍,為何不去綁架他的女兒?這應該比綁架將軍容易下手一些兒罷!」   侯小周道:「將軍這??人,未必虎毒不傷兒,為自己的骨肉付出大筆款子的。如果咱們 的目標是綁架將軍,別的款子,都不用籌了。綁架的事,我雖不便出面,但有關打點,出謀 獻計,人手調動,進退突圍,可全由我負責,事成後,我佔杬成,你們杬位嘛,佔七成…… 方恨少道:「綁架將軍,主要倒不為了錢,他偽善造作,倒要給他教訓。」   唐寶牛道:「對,我最看這??人不順眼。」   他磨拳擦掌地說:「真恨不得馬上去把他抓來揍一頓再說。」   侯小周道:「既然如此,兩位就在敝處稍待兩天,咱們恭候沈大哥蒞臨後再從詳計議。 唐寶牛忽道:「你現在有多窮?」   侯小周怔了一怔,道:「唐巨俠何有此問?」   他知道唐寶牛素來喜歡當「大俠中的大俠」,故不只稱之為「大俠」,而叫「巨俠」。   唐寶牛用大舌頭舔了舔唇,用手拍了拍肚皮,道:「我口渴,而且餓了。」   侯小周恍然大笑道:「我小周侯,兩位吃的、喝的、玩的、樂的,保管還不用操心。」   他神秘地眨眨眼睛,道:「一點也不必操心,管教二位開心。」                    .   侯小周把他們帶到男人最開心的地方。   這地方有賭,各樣各式的賭;有酒,各類各??的酒;而且還有慇勤奉迎,在這兒你可以 聽到各式各樣令你飄飄然的好話,最後少不了的,有女人。   但這個地方並不烏煙瘴??,也沒有呼盧喝雉,因為來賭的人,大多數是贏得大而又輸得 起的人物,而來喝酒的,大都是痛飲杬百杯不醉還過得了景陽崗的好漢。   嫖客卻不多。   因為沒有幾個人嫖得起。   能在「金山賭坊」下注的人,一擲千金而不改容,能到「品珍小館」痛飲大吃的人,出 手闊綽而身份也高,可是,這些人,都未必能有資格上得「金陵樓」來。   「金陵樓」乾淨、雅致、氤氳著淡淡的香??,琴兒、窗欞、花盆、朱梁全都有一??雅?? 的韻致,花瓶裡插著一株盛開的桃花。   看來「金陵摟」裡的人客雖然稀落,卻都不凡o.唐寶牛和方恨少,從來不會來過這?? 地方,他們吃得七分飽喝得杬分醉,侯小周暖味地笑著,扯了他們上來,一個打扮得花枝招 展的老婦人一見侯小周上來,就眉開眼笑,幾個龜奴打手小模樣的人,也忙向他打躬作揖。   侯小周在艷婦耳邊吩咐了幾句話,然後,跟幾個看似「金陵樓」裡的耳語了幾句,大都 往手裡塞了點事物,只見人人都謝了又謝,侯小周同過身來向唐、方二人說:「我進去一下 ,你們好好玩玩罷。」   說著便走了進去。   唐寶牛和方恨少都有點訕訕然,不知侯小周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卻見珠幔後盈步踱出 幾名溫柔可人的少女,把唐、方二人請了上座,拂拭衫塵,纖手斟酒,還為他們搖扇抹污, 奉上餞果,唐、方二人一下子真有點受寵若??,不知如何是好,聞及女子們的溫香鼻息及纖 纖玉指輕拂過他們身上,他們只覺心裡暖洋洋的十分好受,臉上卻熱辣辣的燙燒。   就在這時,在座的客人忽都交頭接耳,低語紛紛,都竊聲說:「來了,來了。」   珠簾裡蓮步踱出了十四名女子,垂首低眉,捧著各式各樣的樂器,緩步而出,分坐兩旁 ,座上騷動之聲更響了,有的人還拍手來。   一個人拍手,人人都齊鼓掌,都道「翡翠!翡翠!」   慢慢聲音像小川自四方匯成了大河,鼓噪道:「翡翠出來,翡翠出來!」   唐寶牛和方恨少仔細看去,那十四名女子都各有各的美,有的小家碧玉,有的濃妝艷抹 ,有的淡素蛾眉,有的楚楚惹??,但在座的人聒噪呼嚷,似乎為的不是這十四個美麗女子, 而是另有其人。   忽見珠簾裡一隻手伸出來,輕輕掀開了簾子,一個女子白得像一塊教人疼惜而無瑕的玉 墜子,惻了側首,桀笑道:「怎的那麼嘈呀?」   這女子這麼嬌嘔嘔的一笑一說,整個??氛都溫和了下來,就像大熱天喝下一碗冰鎮雪耳 蓮子湯一樣。   這女子也不是怎麼艷美,只是青春可愛,嬌態無邪,她個子不高,但??白無瑕,微微豐 腴的身材緊緊裹在緋紅淡白的衣衫裡,彈力迫人地繃緊著,使人為她青春的纖腰傾??不已。   女子笑起來的時候,彷彿世間沒有憂愁。   她天真、快樂,十指纖纖間彷彿連指縫的膚色都一樣白嫩,這女子就像一切最可愛的嬰 孩,只不過她是少女,青春的魅力令人心動。   唐寶牛心裡咚咚的在跳動。   方恨少不像唐寶牛,唐寶牛好色,他不好,但他一樣不是??人,更不是假正經的人。   就算他是??人,見到美麗的女子,也一樣心跳加速--這女子可愛得似乎是深山裡的溪 水,清得有股甜味。   方恨少真恨不得她把摟到??裡來,好好疼她一疼。   不料那些衣冠楚楚的「客人」,雖然安靜了一陣子,隨即此起彼落的嘩叫道:「翡翠! 。我們要的是翡翠啊!」   「翡翠不出來,我們自然要叫了!」   「翡翠不出來,明珠也無妨!」   有人學著先一人的聲音:「翡翠不出來,我們要扯衣服了!」   「剝明珠的衣服!」   眾人皆浪語謔言地一句沒有一句的狎笑著,方恨少看得心裡有??,正待發作,但他雖是 跑慣江湖的,這??地方還是第一次來的,不敢造次,低聲向唐寶牛道:「這干兔崽子真可惡 唐寶牛道:「這??地方,好像本來就這樣子!」   方恨少一楞道:「那麼我們豈不是也要學他們的樣子?那真愧為讀書人了!」   唐寶牛遲疑地道:「是啊,要是讓別人知道我們沒見識過,會笑話我們的。」   不知怎的,唐寶牛和方恨少兩人都感覺到,身為江湖人,不知道青樓規矩是件沒面子的 事,讓人知悉自己沒玩過女人,更是顏面無存,所以他們雖看不過眼,一時卻仍不敢發作。   那少女明珠笑道:「姊姊就要出來了。」   一個「客人」尖哨了一聲,站起來調笑道:「妹妹若肯陪我,姊姊不出來也不相干。」   他才說了這句話,立刻被人噓得坐了下去,只聽人紛紛喝道:「翡翠呢?」   「翡翠不出,我們動手把樓子拆了!」   剛才那麼濃妝妖嬈的女人忙搖手道:「別拆!別拆!就出來了!就出來了!」   一個雙眉倒豎的男子怪叫道:「香姑,不拆可以,叫你那顆明珠脫給我們看看究竟的有 沒有真珠!」   眾皆狎笑吹噓。   那叫「香姑」的女人搖手陪笑道:「大爺賞愛,叫我怎麼都不妨,可是,這大庭廣眾嘛 ,明珠還是黃花閨女,怎能--」她的話還沒說完,已七八個聲音吆喝笑罵道:「沐公子又 不是叫你脫!」   「你這老蚌的珠,送我都不看了。」   方恨少聽著實在忍不住道:「怎麼這裡看似高尚,說話卻這麼難聽?」   一個眼睛不住眨霎的男子轉過頭邪笑道:「難聽?兄台到這裡來,難道要聽好聽的?要 聽好聽的,可以到學堂去!」   眾人皆笑。   一個麻皮大鼻漢子道:「要聽有意思的,進房去也聽得到。高尚又怎樣,私底下不是一 樣難聽!」   方恨少給調笑得脹紅了臉,心想不管失不失面子,好歹也得鬧他一鬧,正在這時,那「 香始」忽喜道:「翡翠來了。」   眾人一時都噤了聲,眼簾人影一閃,珠簾一陣幌動,唐寶牛別過頭去,只看見高髻烏髮 上嵌著一塊翠瑩欲滴的碧玉,一個黛衣麗人已端立在堂間,向眾人盈盈一福。   這時,本來正在喧嘩鬧事的人,幾乎連呼吸都停頓了。   那麗人襝衽為禮後,那十四個年輕女子的音樂便奏了起來,香姑也就悄悄的退了開去, 剩下那麗人也不說話道歉,便舞了起來。   她這一舞,彷彿場中盡只剩下一個人,因為人人都被她舞姿吸引住了,分不開去看別的 東西。   此刻,就算官老爺要在這兒開法場斬首,也失去了示眾效果,因為不管會不會欣賞舞蛹 的藝術,但人人都目不轉睛的看著那麗人之一舞。   麗人的神態是憂怨的,可是她那麼地明艷,她咀唇美麗的翹著,唇上那美麗的弧度令人 ??疑造物者的偏心,竟有那麼令人抨然心動的艷紅,對襯頭上那一塊翠玉。   她的唇沒有完全合攏,微微啟著一道縫,露出白得連雪也慚色的貝齒,這又對襯著她伶 俐柔活的明眸。   可是這樣一個麗人,儘管神情那麼憂怨,給人的感覺還是活生生的、跳潑潑的、活色生 香的美人,她的??質裡那一股活力似乎告訴人們那憂傷表情只是偽作的,只是她的表演,也 是她的藝術。   唐寶牛一見,整個人都癡了。   他覺得四周已沒有人了。   只剩下她和他,只有他在看她一舞,而她之舞是為求他一親。   唐寶牛完全癡迷了。   他整個人像坐在炭爐上,很快地,臉上熱辣辣地燒了起來。   他什麼都忘記了。   他只記得她一笑,這一笑一定是為他而笑的,他坐在那兒,不知該用什麼表情來報答她 一笑,他又看見她一顰,這一顰,分明是向著他顰的,他怔怔柯柯的楞在那兒,不知用什麼 方式來表達他的心領。   他心裡正在狂喊著:她注意我了,她在看我了,怎麼辦?   …   …   死了死了,今天沒換衣服就匆匆上了來,一定衣冠不整了,給人第一印象多壞呀…   …   。   他腦裡儘是胡思亂想著。   忽然看見麗人那一雙像一片會飛的水似眼神,向他瞟了一眼,好像帶著微訝,又有些微 嗔的喜意。   他忽然想起,這會不會就是俗稱的「拋媚眼」,既然她這樣,自己應該怎麼辦呢?   也一個「媚眼」飛了回去,還是…   …   單起了一隻眼睛,向她示意?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身邊的人,歎了一口??。   這一聲歎??裡,無限愁傷,比李後主的「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還要添幾分無奈,增幾 分傷??。               第四章 你有狗名我沒有   唐寶牛開始時還以為是方恨少在歎??,所以他用肘部碰了碰方恨少:「你歎什麼???世 間居然有這麼美的女子,還有什麼可歎的?」   方恨少白了他一眼,沒好??的道:「誰在歎???」   唐寶牛這才望見,他身邊有一個人。   這人身段順長,劍眉星目,唐寶牛跟他比,顯得太粗魯不雅,若拿他來比,又顯得太文 弱秀??。   他那一身粗布衣衫襤褸而寬闊,穿在他的身上卻剛好反映出他能令女子心碎的不羈,他 不扎方巾的頭髮散落額上,恰好可以襯托他使人心醉的落拓。   這人除了歎息一聲外,顯得??常沉默,他的咀角翹上而稜形??美,使人覺得他有很多話 要說但沒有說出來的那??緘默。   唐寶牛本來想粗聲喝問他為什麼歎??,但見他如此英姿,也就把話吞回肚裡,把視線拉 回翡翠動人的舞姿裡。   這麗人的舞姿??端??美,但卻不是含蓄婉約的,而是舉手投足間都充滿活力??魅力,她 的曲線跳動的彩虹,讓人生起狂亂的燙貼上去的衝動。   唐寶牛平時總是「自作多情」,而且更要命的是「自命風流」,加上他自己「孤芳自賞 」,所以一個男人最令女人討厭的「杬自」他都有全了。   這時他這「杬自」脾??又發作了,所以他興致勃勃,充滿希望的對他那一向愛美而不好 色的朋友方恨少道:「我發誓。」   方恨少知道他又有狂言妄語要說,但作為他親密打友識只好知情趣的問:「什麼誓?」   唐寶牛喃喃地道:「她……她對我有意思……」   方恨少明知不可置信但只好問下去:「何以見得?」   唐寶牛瞪了他一眼,就好像在用眼神責備一個瞪著眼睛的瞎子:「她在對我笑啊!你難 道沒看見!」   方恨少差點沒衝口而出:從我這個角度看去,她對我笑多於對你笑!   但還是忍住沒說,只問:「那你發什麼誓?」   唐寶牛道:「我……我發誓有一天,一定要脫下她的衣衫……」   他其實只想說「發誓有一天要把她追求到手」,不料因看著她令人抨然心動的扭動,只 覺喉嚨發熱加速,一時失口,說成了那一句話。   但這卻是他的由衷之言。   方恨少搖搖頭,道:「真是恬不知羞,有失斯文。」   忽聽背後有人叫他,轉過頭去,原來是侯小周,侯小周笑嘻嘻的望著他,道:「來。」   方恨少間:「去那裡?」   侯小周道:「有人想見你。」   方恨少實在想不起在這兒還有誰會認識自己:「誰?」   侯小周笑道:「你去了便知。」   方恨少指了指唐寶牛道:「他要不要一起去?」   侯小周[目夾]了[目夾]眼睛道:「唐大俠只怕請不動了。」   方恨少看見唐寶牛色迷迷的目不轉睛的看著翡翠之舞,沒奈何地道:「我看他是不會去 的了。」   說罷起身隨侯小周進入室內。   方恨少走了,唐寶牛因太專心看女孩子,所以全無所覺。   他心裡想:那末美麗的女孩子,這番給自己看見了,可真是緣份,如果她嫁了給別人。   投在別人的??抱裡,那多可惜哪。   這樣一個女孩子,值得自己花一生去寵她愛她,要是叫別人佔有了,那真是天大的遺憾 !   如果這活色生香,只給自己欣賞,那才是莫大的幸福。   他想著想著,心頭發熱耳自鳴??自促,卻不懂如何過去搭訕是好。   其實人只要對事物一注重起來,自然就會患得患失,進退維谷、豁達不起來了。   忽然聽見那雙眉倒豎的男子怪叫一聲:「脫」眾人皆笑起來,七咀八舌的叫脫。   翡翠只是笑笑,也不生??,繼續舞她自己的,剛才那不住霎眼睛的大漢吆喝道:「脫! 脫啊!沐少爺可不是說笑的!」   這??呼聲此起彼落,漸漸人人都此起彼落地叫嚷起來,那叫香姑的女人又忙出來圓場道 :「諸偉大爺,這……這……翡翠姑娘可不是不正經的女人,只歌舞不賣身,怎……怎可以 在這場合裡脫衣服呢?要…大爺賞面嘛,裡面倒有雅室,不如…:「麻皮大鼻漢截道:「沐 公子要她在這脫,就是這裡脫,又不是叫你脫,你囉嗦什麼?香姑出來混熟了,自然知道」 沐公子「存心整人,當下把笑臉盛得滿滿的道:「敢情是翡翠不知天高地厚,有得罪沐公子 的地方,還請公子大人不記小女子的過,也請兩位司馬大爺包涵則個……」   那麻臉大鼻忽一個縱身,已到了香姑跟前,一掌摑去,香姑鼻血長流,跌在丈外,這漢 子身形??快,比眨眼還快的他已??開座席到了香姑身前,而原先香姑在的地方,已空無一人 ,香姑已躺在丈外,這些事情都好像上蒼裡有一隻無形的手把兩人的位子更換,才會發生得 那末倏忽莫測、迅速絕倫,旁的龜奴別說去救,連看也來不及。   那麻臉大鼻漢戟指道:「沐公子叫她脫,她就得脫,沐公子沒叫你講話,幾時輪到你說 話!」   香姑這次捏著打塌的鼻子,哼哼哎哎的沒說得出話來。   其餘的客人和龜奴看來都甚懼於那姓「沐」的來頭,暗裡磨拳擦掌,但都敢怒不敢言。   那翡翠姑娘卻鎮定如??,露齒一笑,呢聲道:「我道是誰,威風如此,原來是大名鼎鼎 的司馬不可司馬杬爺。」   麻皮漢子扳著臉孔道:「你膽敢開罪沐公於,現在來巴結我也一樣沒用。」   翡翠向那眼眉倒豎的中年人福了一福,嫣然笑道:「原來是沐公子教訓賤妾來了。」   那豎眉漢子的眉,忽然垂掛下來,倒真像條狗尾巴,既可豎起來搖擺,必要時也可夾著 尾巴逃一樣:「你如果知??得早,好好的賠不是,說不定,這苦頭就吃輕些,只要你乖乖的 做我上次叫你做的,少爺我一高興,就饒了你也不難。」   翡翠依然笑道:「不知沐少爺我怎麼個賠法?」   沐少爺的眉又豎了起來,邪笑道:「你真要我在這裡說?」   翡翠道:「怎麼?難道沐少爺要我的賠償法子,大家聽不得?」   沐少爺變臉叱道:「死賤人!不是老子不說,而是怕你聽了臉黃!」   翡翠道:「不是臉黃罷?而是臉紅!諸位聽聽,他上次要我做的事,連他自己也不敢說 出口來!他嘛,只敢在外面動拳頭,充大丈夫,在房間裡,就丈夫不起來了。我賣舞、賣藝 ,獨力難抗時連身也賣了,但恕不招待未成年兒童!」   眾人聽了,都知所指。   哄笑起來,又怏怏收住笑聲,怕惹上大禍。   沐少爺脹紅了臉,粗著脖子罵道:「賤婦!今日不把你大卸八塊,我沐利華算是烏龜王 八蛋。」   眾人見這沐家大少動了真怒,都惶恐起來:金寶城一帶,沐家是絕對惹不得的世家,沐 家主人沐浪花外號「飛星劍客」,又號「飛聲劍影」,??說他單憑劍光星花,即可殺人,口 裡一聲呼嘯,即可擊敗敵手。   但是沐家最難惹的,還是沐家的關係:??悉沐家上通官衙,下結匪??,在武林中,跟「 將軍」還是聯盟共幟。   這樣的關係,誰敢招惹,一旦惹上了,官家通緝,強盜暗殺,加上江湖上武林人視之為 過街老鼠,簡直上天遁地也無處可容。   金陵樓座上不乏高手,其中不少人雖愛姐兒俏,要挺身作護花使者的,都因為懼於沐家 的聲鹹,而不敢作聲。   --「飛聲劍影」沐浪花只有沐利華這個兒子,得罪沐家少爺等於自絕門路…   …   何況,沐家的兩員大將:司馬不可??司馬發,也是在江湖上字號叫得響拳頭硬得來的好 漢!   所以金陵樓上的客人,有的頹然,有的不忿,但大半都悄然??席,不敢插手此事。   翡翠卻神色如常,道:「哦?你有能耐把我大卸八塊麼?」   眾人都哈哈笑了起來,因為是大家一起笑,可以不必蒙上單獨得罪的險,所以大家越發 笑得盡情,彷彿這樣便可以洩憤,可以打擊沐利華,可以使自己英雄感一些。   沐利華更怒了:「你……你不要後悔!」   翡翠高傲的神情十分漂亮:「你殺吧,殺了我,也不見得就是大丈夫!」   金陵樓上大半客人,都是在銷金窟、溫柔鄉里混熟了的嫖客,自然知道沐利華和翡翠的 恩怨是怎麼結下的,可是,唐寶牛可完全不明白。   他們看來人人都好像都懂的樣子,只有自己不懂,便不敢問。   在旁的司馬發大喝一聲,一拳向翡翠擂去,沐利華尖叫一聲:「留她性命!」   司馬發道:「對!好好折騰她!」   「蓬」的一聲,一拳已兜擊在翡翠的小腹。   翡翠哀呼半聲,柔軟地倒落,五指扯下了幔帳,輕柔地披蓋在身上,一剎那間,她臉都 白了,卻襯得容貌更秀麗。   沐利華尖聲怪笑:「再給我打!」   忽聽一聲春雷般的大喝,震得樓裡官燈燭火閃爍,珠簾斷落,杯盤格登碰響,「姓沐的 ,你這烏龜,王八蛋,不是人養的,豬狗不如的東西!」   只聽格登格登連聲,有一個膽小的頓時嚇得往後退了兩步,不小心直滾下樓梯,一路格 登格登龍冬龍冬的響。   罵的人聳然立起,托塔金剛也似的一名漢子,眾皆失色。   其實眾人駭怖的不是這樣一名濃眉亂髮恰可撕虎裂獅的一名好漢,而這人一開口不止罵 了沐利華個狗血淋頭,連他先人也一樣不放過。   就算有人敢出來挑梁子,又有誰敢這樣毫無忌憚去??沐浪花霉頭?   然而這漢子膽敢如此!   沐利華也被跟前這漢子的威猛震住,怔了一怔,道:「你說什麼?」   那漢子當然就是唐寶牛。   唐寶牛反間:「我說的你不會聽?」   於是他作了一個手勢。   這是江湖上一個??粗魯不文的手勢。   「你既然不會聽,我便用個手勢給你看。」   這時到沐利華不得不發作了,他發出一聲尖嘯,「你是什麼東西?!」   唐寶牛反間:「你又是什麼東西?」   沐利華怒笑道:「我是沐家少爺,沐利華,報上你的狗名!」   唐寶牛搖搖頭道:「我不是東西,你有狗名,我沒有。」   沐利華????:「油咀滑腔的東西,你活不耐煩了?」   唐寶牛道:「我是活不耐煩了。正想找個人來耐煩耐煩。」   司馬兄弟見這樣一個彪形大漢有恃無恐的站出來,料必有相當斤兩,他倆是沐浪花手下 大將,大場面司空見慣,保護少主為重,司馬發當即一閃,已攔在沐利華??唐寶牛之間,向 唐寶牛拱手道:「閣下這算出來做架樑了?」   唐寶牛仰首望望:「我像塊木頭嗎?架樑在屋上。」   司馬發臉色變了變,強笑道:「這件事本??閣下無關,我看閣下就賞兄弟幾分薄面,回 頭,我們做個東道主,跟閣下交個朋友如何?」   唐寶牛笑道:「我的朋友有殺豬的、屠狗的、甚至做小偷的,但就是沒有打女人的。」   司馬發正待發作,司馬不可一手按住他肩膀,沉聲向唐寶牛道:「水裡憑風力,岸上靠 道走,宋溪、朱毛、廣南興,你是那一條線上的朋友?」   唐寶牛聽了這許多「黑話」,一句也沒聽懂,只說:「我是采野花來的。」   「采野花來的」這字號,饒是老江湖的司馬昆仲也沒聽說過,兩人怔了一怔,你望我, 我望你,都道對方來路非同小可,司馬不可當下試探地道:「兄台是……外地來的?」   唐寶牛昂然哼了一聲。   司馬不可沉著??又間:「不知兄台要探……那一技花……?」   不料唐寶牛卻指著沐利華,哈哈笑道:「他,茉莉花!」   這下可逗得全場都笑了起來。   司馬兄弟這才知道自己遭了戲弄,原來唐寶牛借「沐利華」的諧音刺為「茉莉花」,沐 利華頓時怒紅了臉,幾連眉毛也變了紅色。   司馬不可沉下了臉。   他這一沉下了臉,笑聲立止。   而他的指骨,也炒豆子似的劈拍劈拍響了起來,他臉上的麻子,竟像跳蚤一樣,彈動了 起來。   他沉著聲音道:「好小子,有??!」   唐寶牛道:「老小子,有??就打我,不要打女人!」   司馬不可道:「好,我就把你打成女人!」   一語未畢,一拳飛擊,兜槌唐寶牛的下腹!   唐寶牛大喝一聲,也一拳擊出!   。   兩拳相碰,均是一幌。   司馬不可緩緩收拳,笑道:「好拳。」   唐寶牛也笑道:「你也不差。」   司馬不司笑著道:「你膂力強。」   唐寶牛豪笑道:「你拳勁厲害,是什麼拳?」   司馬不可退了兩步,微微笑道:「『殭屍拳』。」   唐寶牛也沒聽過,但他的右手拳頭痛澈心肺,正放到背後用左手拚命按摩搓揉,一面敷 衍地笑道:「久仰,久仰。」   目光掃瞄,發現方恨少不在場裡,心裡暗暗叫苦:看來這司馬兄弟及那姓沐的王八,當 真不是好惹的人物,這次自己獨力支撐局面,可要糟了。   司馬發見兄長司馬不可滿面笑容,卻不搶攻,倏至他身側,在他耳畔低聲問:「怎麼? 」   司馬不可低聲道:「我左手無名指的骨節斷了。」   臉上笑態依然。   司馬發道:「我去。」   刷地躍前五指一伸,噗地刺入紅柱中,直沒指根,這等鐵指功力,簡直神乎其技,眾皆 震怖。   唐寶牛望了望柱子,再瞄了瞄他的手指,然後看著司馬發,道:「我說過,我不是柱子 。」   司馬發笑道:「我知道你不是。你的身??比不上木頭硬。」   唐寶牛問:「你怎麼知道我比不上木頭硬?」   司馬發眨著眼睛問:「你想試試?」   唐寶牛沉默了半晌,歎了口??,間:「如果不想試呢?」   司馬發見對方??餒,心裡不禁有些得意洋洋,「那麼,你得要先跪下來,叩頭,再-- 」他的話當然沒有說完。   唐寶牛倏地抄起一張大桌子,連同桌上的酒杯菜餚筷子牙籤全向他右臂砸斥去!   司馬發怪叫一聲,左手五指穿入桌面,抓住桌子,但唐寶牛已全身飛起,右膝自上壓去 ,壓在他右手腕骨上。   司馬發右手五指還留在柱子裡。   這剎那間他沒有??會拔出五指。   五隻手指的骨折聲,在杯翻碗砸的亂響聲中毫不起耳。   但唐寶牛??知他目的已經達到。   他已破了司馬發右手的「達摩鐵指功」。    第五章 殺??大盛,殺人難免 司馬發痛得大叫起來。   「十指痛歸心」,司馬發雖是武林中人,但忍痛的本領跟一般人也沒有太大差??。   司馬不可已經出手。   他在唐寶牛壓斷他弟弟五指之時,已一拳擊在唐寶牛的胸腹間裡。   這一拳結結實實地命中。   唐寶牛像一隻蝦米地弓了起來。   這完全合乎司馬不可的想像。   他下一步出手,便是雙拳合併,力擊而下,右膝上抬,這招「天人地」足可叫一頭大水 牛腩骨迸裂而亡。   可是他雙拳才合併,對方忽然以雙手抓住他合攏的十指。   他馬上聽見指骨碎裂的聲響。   他的右膝正撞在對方的左膝上。   這一下互撞,他的右膝雖不至當時碎裂,但也站不穩。   他下盤一浮,勁力便無法運聚,同時間,對方鬆了手,一拳把他像破傘一般打飛出丈外 去!   唐寶牛在數招間打倒了司馬兄弟,憑的是勇??,一身鋼皮鐵骨,以及運??。   他也沒想到自己那末快就大獲全??。   司馬不可和司馬發倒了,只剩下這個看來手無搏雞之力的沐利華似並不足畏。   沐利華冷冷的看著。   他冷冷的看著唐寶牛怎樣挫傷了司馬發,又擊倒了司馬不可,這些,都像跟他全無關係 一樣。   等到唐寶牛擊倒兩人後,轉過身來,逼視他,他才笑了一笑,拍掌。   「打得好。」   「你拍手掌是不是怕我下一個要打你?」   「不是。」   沐利華道:「我是為下一場你和我的精采決戰而鼓掌。」   「既然如此,」唐寶牛無奈地聳道:「我不得不連你也打了。」   忽然翡翠叫道:「你要小心。」   唐寶牛回身,看見翡翠的笑容,很亮,很麗,但又媚放入骨,登時心都酥了:「謝謝你 ,我會應付他的。」   翡翠粲笑著,又擔心地道:「他雖不是……真的丈夫……但在武功上,他的??是個人物 這次是沐利華道:「謝謝。」   唐寶牛這次有點明白什麼「真丈夫」、「好漢子」了,心中??疑未定,沐利華向他問道 :「你的杬魂七魄回來了沒有?」   唐寶牛豪笑道:「你那麼瘦小,打贏你不算好漢。」   沐利華臉色變得甚是怕人。   他沒有回答,只是走到一張八仙桌前,有兩張檀木椅並排著,他用手在右邊椅子拍了一 拍,道:「我們坐在椅上打,誰??開椅子,便算誰輸。」   唐寶牛大聲道:「好。」   沐利華指一指右邊的椅子,讓開道:「坐。」   唐寶牛哈哈大笑,逕自找左邊那張椅子坐下去邊道:「我才不上當,那張椅子,一坐下 去就--。」   蓬地一聲,他所坐的椅子粉碎,他臂部撞地卻用腳一勾另一椅子,借力躍起,失聲道: 「這……這是什麼掌力。」   一掌間能將一張椅子擊碎,本非難事,難在出掌的人輕描淡寫,苦無其事,而椅子保持 原狀,一坐而垮,更不可思議的是沐利華只向右邊椅子出掌,倒的卻是左邊椅子。   沐利華傲然一笑道:「須彌金厲手法。」   唐寶牛怒道:「你毀了椅子,這不算,這不能作算。」   沐利華道:「你沒有椅子,便是輸了。」   唐寶牛眼睛一轉道:「這椅子你還沒坐下去,怎麼知道是你還是我的?」   沐利華冷笑道:「坐下去還不簡單!」   呼地退及椅前,就要坐落,唐寶牛大喝一聲,一腳往沐利華肚子??去!   沐利華吃了一??,連忙一閃,唐寶牛哈哈一笑,收足反身,大屁股就往椅上坐。   可是沐利華身法如蛆附身,又閃到唐寶牛身後,雙肘齊出,撞在唐寶牛臀上,把他撞飛 出去!   沐利華一面坐落,一面笑道:「我搶得過少爺我?」   不料砰地一響,椅子倒了個四腳朝天,沐利華一時不備,也跌個四腳朝天。   可是他一跌即起。   唐寶牛嘻嘻一笑道:「剛才我摔了個仰不叉,爬起來的時候順便掃斷了這椅腳。」   沐利華的臉脹得通紅。   唐寶牛繼續道:「現在我沒有椅子坐,你也一樣坐不到,大家平手。」   沐利華尖喝一聲,一掌擊去,唐寶牛閃身避過,沐利華雖一掌擊空,但唐寶牛只覺右頰 卻似中了一擊,直打得金星直冒,熱辣辣的很不好受,心知道「須彌金厲手法」非同小可, 自己若真打實鬥,未必是其所敵,忽道:「姓沐的,你有沒有???」   沐利華怔了一怔,道:「你想怎樣?」   唐寶牛道:「只怕你不夠膽。」   沐利華怒笑道:「有什麼我不敢的!」   唐寶牛一長身,一拳擊破了官燈,摘下一支??燭,揮臂如鞭,橫掃沐利華面門。   沐利華面頰青筋閃現,運勁於手,豎臂硬接,只聽一聲沉響,唐寶牛??沐利華之臂筋肉 賁現,相持不下,??燭卻彈跳而起,隨即落了下來。   ??燭落在兩人雙臂之間。   燭火仍然燃著。   燭焰炙在兩人臂肌上。   唐寶牛運勁橫臂推壓過去。   沐利華全力豎臂反挫回來。   燭火灼痛了他們。   唐寶牛額上全聚滿了星星點點的汗珠。   沐利華臉上的青筋像一群青蚓亂閃。   沐利華的「須彌金厲手法」雖然強厲,但唐寶牛天生神力,沐利華一時也取之不下。   然而火焰的灼痛卻非同小可。   旁觀的人全都屏住了呼息。   這時司馬兄弟已站了起來,這兩人雖傷得不輕,但捱傷的經驗更不少。   一個人受傷多了,自然懂得怎樣忍痛。   司馬兄弟掩向唐寶牛。   這是重要關頭,更是生死關頭。   全場的人,明知不對,但沒有一人敢挺身出來說話。   唐寶牛四肢發達,天生蠻力,雖武功平平,但頭腦卻不照例愚[ai]。   他立時覺得情形不對勁。   他即道:「如果你有??,不要人幫你!」   沐利華全身像只燒開了冒煙的熱水壺,雙眉一剔,尖叫道:「滾開!」   司馬兄弟頓住,唐寶牛立即道:「有??!」   沐利華此時只覺手臂已痛得刀切錐刺一般,右手揮擊唐寶牛之鼻樑。   唐寶牛卻先一步一腳踩在沐利華腳踝上。   沐利華怪吼一聲,拳擊偏,他回手撥掉??燭,唐寶牛倒退七尺,道:「你忍不住痛,你 輸了。」   沐利華叱道:「我們比武功,不是比忍痛l」沖步一拳擊出。   唐寶牛架開一擊,沐利華第二拳又到,唐寶牛架開一招又一招,知道招架下去,必會力 不從心,知道憑武功招式決不是沐利華的對手,忽把胸一挺,硬生生捱受沐利華一擊。   沐利華這一拳,擊在唐寶牛的胸膛上。   沐利華笑了,他對自己的「須彌金厲手法」可謂??有信心。   可是唐寶牛並沒有吐血倒下,反而一拳兜擊,打在他小腹上。   他只覺得四肢百骸的神經全部一起呻吟叫痛,連剛才手臂上的灼傷比起來已經不是痛只 能算癢,這尖銳的劇痛使他幾乎要像一個胎兒一般蜷縮起來。   他雖然??痛,但出拳依然猛如怒虎。   唐寶牛擊中他的同時,他第二拳又擊在唐寶牛臉上。   他恨不得一拳把唐寶牛這張可惡的臉像熟柿子一般打塌。   唐寶牛只來得及把頭偏了一偏。   拳頭擂在他左頓上,他的眼角、鼻孔、唇角同時標出了鮮血。   可是他仍然不倒。   而且就在沐利華因痛楚喪失了行動的敏捷,再一拳打在對方同一個地方。   沐利華發出一聲銳呼。   他感覺到像一頭犀牛的獨角搠進了他肚士裡,痛得幾乎連一切感覺都??開了他,沒有站 的感覺,沒有交手的感覺,沒有捱打的感覺,也沒有恥辱和憤怒的感覺,一切感覺就只剩下 了痛楚。   該死的痛楚。   這痛楚使他完全忘了掙扎,沒了鬥志,只想找個地方舒服地蹲下來,挺過這場痛楚。   過了好半晌,他才醒覺白己跪在唐寶牛面前,而唐寶牛用手擦去臉上的血,半笑半欣賞 的望著他,問:「認輸了沒有?」   其實唐寶牛心裡也很欣賞沐利華,不料他一句問話來了,沐利華倏地像被踩著尾巴的毒 蛇一般疾撞了過來,一面叫:「動手!」   唐寶牛剛想抵抗,便發覺右手給司馬發纏住,左手給司馬不可扣住。   跟著他便吃了沐利華一掌。   他怒吼著一腳蹬去,踢翻了沐利華,但背後、脅下,各中司馬兄弟一擊。   他搖搖擺擺的幌了幾步,胸瞠又捱了沐利華一掌,一掌之後,是五六七八拳。   唐寶牛就算是個鐵人,骨頭也得給這一輪打拆散了。   翡翠哀叫:「住手。」   沐利華狠狠地住了手,狠狠地問:「你跟他,什麼關係?」   翡翠搖頭:「我不認識他。」   沐利華滿臉青筋,眉頭給汗水浸得又濃又黑:「可是我打他,你心裡疼?」   翡翠唇頰現出一片恍似燃燒似的火紅:「你們杬個打一個,不公平!」   沐利華怒笑道:「不公平?就讓他到枉死城裡做冤死鬼吧!」   說完了這句話,他對司馬兄弟做了一個神清。   司馬兄弟馬上知道沐利華所做的神情是什麼意思。   那是說,唐寶牛不能是個活人。   不是活人,當然便是死人。   唐寶牛雖然受了傷,可是這人硬得簡直像斧頭劈上去也得崩了口,絕對死不了。   如果要他死,當然還要動手。   司馬不可已經抽出了匕首,司馬發也摸出了刀子,他們當然不能明目張膽的殺了他,但 卻可以刺進他要害,再把他推出窗外,然後,說他是打鬧時摔下樓撞著利器而死的。   司馬兄弟這??事做的也不算少,已經可以說是做得得心應手、駕輕就熟了。   他們的刀子和匕首,又短又小,鋒利無比,沒有幾個人能看見他們已掣刀在手,除了座 上一些經歷過生死的老江湖才感覺得出來:殺??。   殺??大盛,殺人難免。   翡翠在這時候驀然叫了一聲:「笑玉。」                  第六章稚孑劍   那個劍眉星目,神清落拓,眉宇傲岸,意態不羈的人徐徐地站起身,漫聲道:「放了他 。」   語態就像一個清高儒士不想計較蠅頭小利那麼不耐煩。   他胸前還裡著傷,白布染著血跡沐利華怒得「赫」了一聲,道:「原來是你這個窮酸。 你活不耐煩啦?」   那人皺著眉,從未看過沐利華一眼,只低聲淡淡間了一句:「你要我幹什麼?」   沐利華一呆,卻聽翡翠答道:「要他們放了那個漢子。」   那人一仰脖子,把桌上的酒飲盡,嘀咕道:「酒不好喝,但我渴了。」   沐利華一時倒不知如何應付這怪人。   司馬發卻眨著眼睛道:「喂。」   那人不應。   司馬發冷笑道:「小伙子,你傷如何?」   那人道:「死不了。」   司馬發道:「你的錢呢?」   那人聳一聳肩,道:「花光了。」   司馬發又問:「你餓了幾天了?」   那人淡然笑道:「你應該問我有幾天不餓才對。」   司馬發笑道:「沐公子有的是黃金寶劍,你跟他叩頭,他或會賞你一些。」   那人想了想,道:「我不要叩頭,我只要他放人。」   他指了指翡翠,道:「我欠了她一個人情。」   然後指了指被捉拿住的唐寶牛道:「赦了他,我就誰也不欠。」   語音十分慵懶,像嫌夏日太漫長。   唐寶牛叫道:「別救我,我不認識你,我不想欠你情。」   那人倒覺唐寶牛有趣,微笑道:「江湖漢子患難相救,那有誰欠誰的情?只有小人和女 子的情,才是萬萬欠不得的。」   司馬不可對他弟弟設法招攬那人本就不滿,「他是什麼人?就憑他能怎樣?!」   司馬發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任,叫笑玉,杬天前,他跟『奇門隱俠』簫竹 天打賭,可以中簫老一劍而不死,結果,他真的去捱簫老一劍,反而把簫竹天給嚇跑了。」   沐利華暴怒地叱道:「我管他是什麼東西!去他娘的--」這話沒有說完。   任笑玉就已經動了手。   他突然衝上前去。   司馬不可驟放了唐寶牛,攔腰抱住任笑玉,因為至此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來,任笑玉的 危險性跟唐寶牛比起來,一個似蛇一個像牛。   牛雖力大??巨,但未必傷人。   一條蛇的危險性則大得多了。   何況任笑玉不單是蛇,而且絕對是毒蛇。   司馬不可職業的本能叫他捨唐寶牛而取任笑玉。   但他這一攔抱,並沒有抱著任笑玉。   任笑玉的劍鍔卻撞中了他的腹部。   司馬不可恍似一頭被抽了筋的龍,飛了出去,叭地軟倒在地上。   司馬不可倒地的時候,司馬發的刀子已貼近了任笑玉的背後。   他只要手指再一伸,明利的刀尖就要刺入任笑玉的背心裡去。   卻在這剎那間,任笑玉的長劍劍鞘已撞在他的脅骨上。   一下子,司馬發只覺得有一千一百隻蜜蜂同時在他的左脅上叮了一口,他痛得眼淚從眼 眶裡流出來也像針刺似的,萎然軟倒於地。   任笑玉依然衝近沐利華。   擋他的人和攔阻他的人全倒下去了。   任笑玉才出劍。   看沐利華現在的神情,似乎也在懊悔為何早不聽任笑玉的話放了唐寶牛,而致惹上這樣 的一個人,一把劍。   在淡然如銀波*樣的劍光下,沐利華的臉孔成了銀灰色,他雖然揚起了雙掌,似要以「 須彌金厲手法」來接這一劍,但雙手手掌仍是銀灰而不是金色的。   就在這時,有人像四記春雷迸響般迸出了四個字:「劍,下,留,人!」                    .   任笑玉乍聽這幾個字,劍眉一震。   這幾個字並不能使他的劍停止,但這說話的聲音足能改變他殺人的意向。   可是他不能在出劍後停止他的劍。   就在這電逝星飛的剎那間,他的劍忽然改變了方向。   「噗」地一聲,劍入柱樑,連鍔而入。   「噗」地劍自柱另一面穿破而出,任笑玉已至柱後,一手抓住劍鋒,連鍔拔了出來。   這一劍之威,不但銳無可當,連劍鍔也一樣無堅不摧!   沐利華「啊」了一聲,正運聚「須彌金厲手法」的雙臂僵直,臉如死灰。   而今他已清楚意會,剛才那一劍如若攻向自己,他斷斷接不住。   這時候,格勒勒一陣連響,若有人袍偌粗的柱子,不但為任笑玉一劍穿破,柱身未破之 處也為劍??所毀,摧枯拉朽地倒塌下來。   柱樑一倒,椽瓦齊飛,人客、妓女紛紛走避,??呼四起,當真是雞飛狗走。   不過,金陵樓建築得還算牢固,其中一柱既倒,但是廳只塌了一小片,余並無礙。   塵煙瀰漫中,一個白面長鬚人,寒著臉淺笑,對任笑玉輕輕地道:「多謝。」   任笑玉劍已神奇地還入鞘中,就似那足以??天動地的一劍??他全不相干一般:「謝什麼 長鬚人道:「不殺犬子之恩。」   任笑玉眉毛一挑,道:「他是你兒子?」   長鬚人歎道:「他雖該打,但未該死。」   任笑玉微微笑道:「我本來也無意殺他。」   長鬚人道:「任少俠的『稚子劍』,威力之鉅,老夫平生僅得一見。」   任笑玉奇道:「你以前見過我出劍麼?」   長鬚人自然就是沐利華的爹爹沐浪花。   沐浪花搖首:「沒有。」   任笑玉望定沐浪花,等他說下去。   沐浪花道:「我看過同等威力的一擊,不是劍,而是刀。」   任笑玉目光銳利起來:「刀?」   沐浪花肯定地頷首,目意遙遙:「對,是刀。」   任笑玉動容道:「什麼刀?」   沐浪花悠遠地道:「阿難刀。」   任笑玉一震道:「沈虎禪的阿難刀?!」   沐浪花道:「除了沈虎禪,誰還可以使阿難刀?」   任笑玉臉色轉變,好一會才迸出了好幾個字:「好,好,好,」別人根木聽不懂他說「 好」是什麼意思。   沐浪花道:「犬子劣行老夫自當嚴罰,少俠劍下留命,老夫感恩不盡。」   任笑玉忽道:「你也不必謝我。」   沐浪花不說話,他知道任笑玉會說下去。   任笑玉果然說下去:「我此來不是為了殺你兒子。」   沐浪花微詫道:「那麼任少俠的來意是……?」   任笑玉笑容一斂,道:「殺人。」   沐浪花緊問:「殺誰?」   任笑玉自牙齒舌尖迸吐出一個字:「你!」                    .   此字一出口,任笑玉身上每一個部位每一寸肌肉都是動作。   他拔劍。   然而在拔劍前,他已衝近沐浪花。   在他劍未抽出來之前,他的一手雙腳,已攻向沐浪花。   沐浪花無視於任笑玉任何攻勢。   他只懼於任笑玉的劍。   對他而言,那些犀利攻勢只不過是邪魔各??幻化,任笑玉的劍才是真正的魔頭。   其他的攻擊,到了沐浪花身上,僅以柳拂嚴巖,毫無作用。   沐浪花大喝一聲,臉上發出淡金之色。   他的雙手金芒更厲。   他雙手一合,在劍刺入胸之前,雙掌挾住劍身!   劍身銀色。   雙掌金色。   掌劍之間,所呈現的是一股死色。   這一掌的威力,??沐利華所使,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劍不能前進半分。   這時冒起了紅色。   鮮紅的血色。                    .   鮮紅的血色,漸漸自任笑玉胸襟的白衫上染散開來,很快擴怖成一塊血雲。   大堂人雖不少,可是??靜。   靜得連流血聲也清晰可辨。   流血聲卻不是響自任笑玉胸前,而是地上。   沐浪花雙掌合著劍,劍鋒滴下鮮血,落到地上。   任笑玉一笑。   這一笑,充滿慧黯、傲慢??倦意。   他一笑就收劍。   一笑就收劍。   這下驀然收劍,就如同出劍一般驀然。   沐浪花雙掌居然合不住劍鋒。   沐浪花一個蹌踉,向前搶了半步,他畢竟是一代武學宗師,及時收穩了步樁,全身又變 得無瑕可擊。   劍已回到任笑玉鞘中了。   任笑玉除了胸前一片殷紅,宛似完全沒有動過手,出過劍一樣,神態仍是瀟灑,冷竣。   沐浪花的雙掌,淌血不止。   司馬不可和司馬發一齊掩撲上來,沐浪花一揮手,制止了他們,苦笑道:「任少俠,果 然好劍法。」   沐利華忍不住抗聲道:「爹,你也震傷了他要害--」沐浪花怒叱:「胡說!他的胸前 乃是杬天前跟簫竹天簫大俠打賭胸可中劍不死而留下的,??才是他二度出劍震裂創口。如果 不是,我絕對接不下他這一劍。」   他的雙手仍在淌著血,但神態自若。   任笑玉忽道:「剛才我可以一劍殺了你。」   沐浪花怔了一怔,即道:「剛才我是失了一招。」   任笑玉笑道:「??人交手怎能失手?」   沐浪花也笑道:「一失足成千古恨,更何況失手。」   任笑玉問:「你可知道我為何沒有把握??會刺殺你?」   沐浪花捻髯問:「老夫倒??希望知道自己是怎麼撿回一條老命的?」   任笑玉道:「如果我攻你於不備,而又沒有受傷,必能一劍得手,是不是?」   沐浪花坦然道:「不但是,而且就算你受傷在先也一樣。」   任笑玉看了沐浪花一眼,眼中有一絲暖意:「但我那一劍殺不了你。」   沐浪花道:「只傷了我雙手。」   任笑玉道:「所以我不明白。我總要弄清楚你是怎樣知道我要對你出手之後,才殺你。 沐浪花捋髯笑道:「一點也不錯,正如沈虎禪所料。」   任笑玉望定沐浪花,一字一句地道:「原來又是沈虎禪。」   沐浪花微微笑道:「便是沈虎禪。」   任笑玉臉色變得??其難看,但他越是不悅,越有一??特別的貴??,似王孫公子在小恙裡 更顯出他的尊貴,英雄豪傑在歷難裡更襯出他的??慨。   「他為什麼要幫你?」   「因為他要向我借錢。」   沐浪花拈著髯腳道:「他要借十五萬兩銀子;一個人有錢,不但可以買屋子,買官位, 也可以買到人心壽命,」他自得地接道:「有錢總是比沒有錢好大多大多了。」   任笑玉一笑。   他這一笑裡充滿譏誚??無奈。   「我看錯人了。」   「你看錯他。他可沒有看錯你,他說我能接下你一擊,你一擊不中,必定要弄清楚才會 再出手;」沐浪花道:「你也是為了錢才殺人,對方是誰?」   任笑玉笑了:「你想我會說嗎?」   沐浪花道:「對方給你多少錢,我給你五倍。」   他笑笑又道:「要知道,對方要是給你十萬兩買我的命,我可以給你五十萬兩,而且, ??是你自己開的,我不還??。」   任笑玉道:「我奇怪你怎麼會有那麼多錢?。」   沐浪花哈哈大笑道:「跟在『將軍』身邊的人,怎會沒有錢?」   任笑玉道:「『將軍』的錢是怎麼來的?」   沐浪花反問:「是誰派你殺我的?」   任笑玉忽道:「可惜。」   沐浪花道:「可惜什麼?」   任笑玉道:「可惜沈虎禪忘了。」   沐浪花道:「忘了什麼?」   任笑玉道:「我一劍殺不死你,還是可以殺第二劍的。」   沐浪花神色如??:「他沒有忘。」   他撫髯垂目奸軒地笑道:「他收了我十五萬兩銀子,他就得替我保住這條性命。」   他笑笑補充道:「必要時,也可取你的性命。」   任笑玉冷笑道:「果然是萬能的銀子。」   唐寶牛忽然大喝道:「胡說八道!沈老大不是這樣的人!」   忽聽一人歎了一口??,道:「你錯了。」   「砰」地一聲,崩倒的柱子四分五裂,木片紛飛,現出一個人,兩條眉毛如黑而亮的刀 鋒,兩撇鬍子如黑而亮的刀身,背插一把刀,木鞘刀鍔長於發頂。   這漢子道:「我是這樣的人。」   唐寶牛喜叫道:「老大。」   漢子道:「你受苦了。」   任笑玉道:「你怎麼知道我說殺沐浪花?」   沈虎禪道:「因為你殺了『長風劍客』宓近秋。」   任笑玉沒有作聲。   沈虎禪道:「宓近秋畢竟是『杬代第一劍』,你雖殺了他,但也為他『長風劍??』所傷 ,就傷在胸部。」   他指了之前胸,道:「宓近秋的長風劍??,傷處赤紅,你怕為人識破,故意逗蕭竹天跟 你打賭,讓他一劍刺入你前胸,滅了長風劍??的傷痕,也籍濺血以消瘀栓。」   任笑玉沒有否認,只問一句:「我為什麼要殺宓近秋?」   沈虎禪道:「這跟你殺沐浪花是同樣理由。」   任笑玉神色不變,即問:「我為什麼要殺沐浪花?」   沈虎禪淡淡一笑。   在他一笑時兩道眉毛和兩撇鬍子同時揚起,像兩把黑刀同時交鋒:「因為你最終目的, 是要殺一個人。」   任笑玉平靜地問:「誰?」   「將軍。」                    .   此語一出,眾皆動容。   「將軍」名號,在這一帶武林已奉若「神明」,殺「將軍」簡直就要「弒神」一般不可 思議。   。   沈虎禪道:「武林人稱『長風、須彌、鐵將軍』,誰要殺將軍,就要先得把他在外的左 右翼除去。」   他指指沐浪花道:「他是將軍左翼,宓近秋是右翼。」   任笑玉笑笑,笑意落寞,「就算殺了這兩人,還要把『將軍麾下,杬面令旗』拔掉,才 能殺將軍。」   沈虎禪道:「憑你,要殺舒映虹、王龍溪及楚杏兒,都絕非不可能的事。」   任笑玉微微一笑:「我只是個名不經傳的小子,承蒙你看得起。」   沈虎禪道:「你尚有餘裕,不必過謙。如果我猜得不錯,事實上有五十二宗一流高手?? 奇死亡案,跟你都有點關係。」   任笑玉這才有點震訝:「你注意我有多久了?」   沈虎禪道:「剛才。」   任笑玉道:「剛才?」   沈虎禪道:「我本來是猜想江湖上有這樣一個人,年輕、深沉、??智、可怕,但並不肯 定,剛才看了你那一劍,我覺得,我還漏說了幾樣特質。」   這次是沐浪花問了下去:「什麼特質?」   沈虎禪聳眉,有力地吐出了幾個字:「像你這??人,得意的時候是英雄,失意的時候也 是人傑。」   他加了一句:「你現在是人傑。」   --那劊子手巨人,再也忍不住,手下的巨刀一揮:手起刀落--    第七章 天堂?地獄?   任笑玉笑了。   他笑著說:「謝謝你。這一切形容,對於一個殺手來說,是最高的贊語。」   然後他揮手道:「謝謝你,後會有期。」   轉身便走。   沈虎禪道:「慢著。」   任笑玉停步,卻沒有回身:「你要保護沐浪花,我就不殺他,應該再沒有我們兩個的事 了罷?」   沈虎禪道:「可惜你還是殺了芯近秋。」   任笑玉道:「人死不能??生。」   沈虎禪道:「這是句老話。」   他頓了一頓接道:「老話還有一句。」   任笑玉道:「殺人者死?」   沈虎禪道:「就是這一句。」   任笑玉道:「芯近秋是你親人?」   沈虎禪道:「不是。」   任笑玉道:「芯近秋是你的朋友?」   沈虎禪道:「富貴人家的朋友我一向很少。」   任笑玉道:「既然我殺的不是你親戚,也不是你朋友,那你何必為芯近秋報仇!」   沈虎禪搖頭:「我不是為他報仇。」   任笑玉道「那是為了什麼?」   沈虎禪道:「十五萬兩銀子、保住沐大爺的性命;另外十五萬兩銀子,殺掉殺死宓四爺 的兇手。」   沈虎禪表示無奈似的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為了多拿十五萬兩銀子,我只好殺了 你。」   沐浪花忽然加了一句:「別忘了,要是能追查出究竟誰指使他來殺我們的,再加十五萬 兩銀子!」   沈虎禪冷冷地道:「要是我能連那個元兇也殺了呢?」   沐浪花笑道:「那就連本帶利六十萬兩銀子,半文不少。」   沈虎禪歎了一口??道:「沐杬爺好多的錢!」   沐浪花忙道:「這些都是將軍的賞賜。」   沈虎禪向任笑玉道:「看來,你找錯了主子了。」   任笑玉道:「不是找錯了主子,而是看錯了人。」   「我聞說沈虎禪和他的朋友都是大賊、盜寇,但我以為他們所作所為,都是俠義行徑, 心裡一直佩服欽儀,沒想到--」任笑玉道:「沈虎禪見了銀子,什麼都肯幹!」   沈虎禪笑了。   「這叫臨死前的大澈大悟。」   他笑著說,「很多人臨終前才領悟到一個人的忠奸善惡,你今天發現了沈虎禪的真面目 ,實在是死前預兆。」   「不行!」   唐寶牛跳起來叫道:「老大,咱們什麼不好幹,為了銀子幹這算什麼!」   沈虎禪淡淡地道:「我是拿銀子去賑濟災民,有什麼不應該的?」   唐寶牛道:「賑濟災民,十五萬兩銀子就夠了!」   唐寶牛??休休地道:「還有……還有十五萬兩……十五萬兩由我和大方來籌就得了!」   沈虎禪道:「好,那末,我多賺一些銀子,供自己花用,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唐寶牛撐紅了臉:「我們--我們不賺這個錢!」   沈虎禪道:「這人殺人,殺人償命,也天公地道,這錢有什麼不對!」   唐寶牛情急道:「那鐵劍將軍不是好人?」   沐浪花厲色道:「你說什麼!」   唐寶牛索性罵下去:「鐵將軍沽名釣譽、假仁假義,暗底裡幹的是不見天日的勾當,是 個大壞蛋,咱們不要他的錢!」   沐浪花笑道:「敢情這位注唐世兄看忠的奸的,憑他們身上穿的衣服不就得了!白衣是 忠的,黑衫是奸的,好像看戲一樣,白臉是奸臣,紅臉是義將!」   唐寶牛怒得跳了起來:「你--!」   沈虎禪截道:「阿唐,錢沒有分忠的奸的,金澄澄白花花的能買到一切便是金子銀子。 」   唐寶牛吼道:「我們不要賺這銀子--」他吼著的時候,正走到沈虎禪??任笑玉之間倏 然間,他感覺到背後急風陡起。   同時間,眼前白光一閃。   白光乍閃,亮如電殛,唐寶牛剎那只覺眼前盡白一片,連反應都僵住了。   這時只聽一聲兵刃交擊之聲,不知在身前還是身後、在左在右還是頭上響起。   跟著便是一聲清越的長嘯,一人蹌惶破窗而入,斜裡一道白影飛襲,人已掠出,白芒回 到那人手中。   那人正是沐浪花。   沐浪花劍尖上有血。   沈虎禪正手按背後刀柄上,唐寶牛一時也沒弄清楚他出過刀沒有。   沐浪花卻讚歎道:「好刀法。」   沈虎禪道:「你那一劍飛聲,聲越劍意,劍隨聲至,好劍法!」   沐浪花道:「要是沒有你那一刀破了任笑玉的稚子劍銳??,使他惶然敗退,我這一劍還 傷不了他。」   語音一落,道:「只是,我不明白。」   沈虎禪道:「不明白什麼?」   沐浪花道:「沈兄為何不乘??追擊,斬之於刀下?」   沈虎禪道:「我要賺的是六十萬兩銀子,不是杬十萬兩銀子。」   他笑道:「六十萬兩和杬十萬兩相差一倍,這是誰都知道的。」   沐浪花詫然道:「那你是知道誰主使任笑玉來殺我的?」   沈虎禪道:「當然不止殺宓近秋和你,還有玉龍溪和將軍--」他淡淡笑道:「所以, 這秘密,將軍也一定很想知道,說不定,比你所出的??錢還要高一點--」沐浪花冷笑道: 「其實,沈兄不該當刀客,而應該改行去做生意。」   沈虎禪道:「刀客和生意人其實都一樣:一個是能賺錢就干,一個是能贏就出手。」   沐浪花道:「你把那主使人告訴我,並且殺掉他,加上任笑玉的人頭,我給你七十五萬 兩銀子。」   沈虎禪悠然道:「我這次??來金寶城,原本目的只求籌到十五萬兩銀子就很滿足了-- 」笑了一笑,又道:「可是,現在我籌到了五倍的銀子。」   沐浪花道:「所以,你也該滿足了。」   沈虎禪道:「可惜銀子越多,越想越多,那有滿足的道理!」   沐浪花忍不住忿然:「你--你究竟要多少?」   沈虎禪道:「沐杬爺出手大低,我要親自和將軍討??還??。」   沐浪花冷哼道:「你想見將軍,將軍可不一定要見你。」   沈虎禪道:「將軍正死了幾員大將,都不知道是誰下的手。以將軍的名望、實力、地位 、武功,當然不怕挑戰,但最忌的就是看不見敵人。」   他一字一句地接道:「將軍最急於知道誰才是他的敵人。所以,他一定見我。」   沈虎禪下結論。                    .   「我帶你去,不過,我不肯定將軍是不是會接見你。」   這是沐浪花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你去不去?」   沈虎禪問唐寶牛。   唐寶牛望定沈虎禪:「你知道嗎?昨天早上,我給人追殺,為的是莫名其妙、不敢置信 的事。」   沈虎禪問:「哦?什麼事?」   唐寶牛說:「『黑刀峽』的談公璧談老俠說我姦污了他的女兒。」   沈虎禪道:「那是唐寶牛只敢想但決不會做的事。」   唐寶牛點點頭:「但這一件事比剛才我所說的事更令我難以置信,」他盯住沈虎禪道: 「你竟然是一個見利忘義的人。」   沈虎禪並不憤怒:「我跟任笑玉不是朋友,無義可言。」   唐寶牛哼聲道:「但將軍也不是什麼好人--」沈虎禪截斷道:「將軍不但有名,而且 有地位,有錢。」   唐寶牛忿然道:「大方要是在、看見你這樣子,一定非常傷心。」   沐浪花在旁插口道:「唐兄,你應該學你老大,像他那末易變通透,才能在江湖上混, 才能在江湖裡吃常年飯。」   唐寶牛一步踏前,幾乎??沈虎禪鼻子碰鼻子,吼道:「你剛才問的話,我答??你。」   沈虎禪眼也不眨:「你說。」   唐寶牛大聲道:「以前我說過,不管你去那兒,我都跟隨你,分憂解勞,生死相隨-- 現在;」他掉頭就走。   「我不去了!」   沈虎禪望著他的背影,輪廓像雕像一般深刻。                    .   「你真的要見將軍?」   「是。」   「你不後悔?」   「不。」   「那你用這塊黑布,蒙住眼睛,任我帶你去那裡,發生什麼事,我不叫你,你不可以解 開。」   「好。」   這是沐浪花的問話和沈虎禪的回答。   這之後,沈虎禪隱約覺得自己坐過馬車、騎過快馬、坐在船中、坐在轎士裡、坐在爬山 虎上、甚至攀著一條繩索蕩來蕩去,最後往上像爬了杬座崎嶇陡險山,又拾級往下走了七百 五十一步,耳際滿是聒噪的聲音,忽然停住。   接著,有人推他屈身蹲下。   沐浪花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解開。」   沈虎禪可以感覺到沐浪花的聲音也莊嚴了起來,那就像是一個本來統御千軍的人在跪拜 祖先時祈禱一般的語??。   沈虎禪一直都很想解開眼前的黑布,看著眼前走到的地方究竟是天堂還是地獄,但杬天 以來,他都沒有這麼做。   而今,他終於除下了遮眼的這條一旦戴上去連面對陽光皆如漆墨的黑布。   眼前的是天堂?   地獄?                    .   不是天堂,不是地獄。   是菜市場。   沈虎禪曾預想自己會來到一個守衛森嚴的密室,或者一處高手如雲的大堂,甚至山洞、 畫舫、絕崖,但他沒想到自己居然蹲在菜市口上。   他一抵首,就看見午陽烈日,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沙地上。   他背後還有一個巨大的影子。   巨大的影子手裡有一把巨大的刀。   刀已經舉起來。   --一個人醒過來後,驀然發覺自己正在法場上,就要行刑,手起刀落,人頭落地,這 滋味會是怎樣?   沈虎禪卻閉起雙目。   緩緩地道:「看來,事情到這個地步,除非來一個劫法場,不然…卻聽一人道:「官府 殺人,說不定有武林豪傑劫法場;但在這兒砍頭,官方民間,黑白二道,都不會有人來相救 的。」   沈虎禪緩緩睜開了眼睛,就看見本來是監斬官的位置上坐著一個人。   這個人坐在那裡,也沒怎樣,但就有一股說不出的??勢。   沈虎禪眨著眼睛:「要斬我的是誰?」   那人道:「將軍。」   沈虎禪望望持大刀石像一般的巨漢:「天下那麼多將軍,要殺我的是那一位將軍?j那 人道:「鐵劍楚將軍。」   沈虎禪想了想,歎道:「不錯,普天之下也??只有鐵劍楚將軍才斬得起我。」   又問:「將軍為什麼要斬我?」   那人答:「因為你就是奸細。」   那人頓工頓,又道:「你多方設計,千方百計要見將軍,因為要殺將軍。」   沈虎禪笑了:「你是誰?怎麼知道這些事?」   那人回答:「因為我就是將軍。」                    .   「我是將軍。」   單只這句話,一切已足夠,足夠定罪,足夠判人死刑、置人於死地。   將軍要什麼人死,什麼人就得死,毫無抗辯的餘地,正如將軍要什麼人富貴,富貴就逼 人而來,想不要都不可以。   沈虎禪聽了那人的這句話後,臉上忽然呈現了嚴肅莊穆的表情。   只是他嚴肅莊穆的表情不過是片刻的事、他的五官忽然綻開一個集荒唐、妄誕、狂傲之 大成的駭笑。   「我以為江湖上漠子豎起姆指頭稱讚的將軍是什麼東西……」   他一面笑一面說:「原來是一名蠢材!」   他這句話一說,圍觀的人全握緊拳頭。   圍觀的人有各式各??的人,阪夫、走卒、商賈、乞丐都有,跟一般菜市口法場斬首時前 來圍觀的民眾沒什麼兩樣。   但一樣的是:他們都是將軍部下。   現在他們有一樣更相同的是:臉色!   人人都變了臉色。   那劊子手巨人,再也忍不住,手下的巨刀一揮:手起刀落--人頭呢?   人頭卻沒有飛起。   因為一聲斷喝:「刀下留人!」   喝令的人是將軍。   這一聲喝令比時間停頓還生效,刀擱在半空中,並沒有砍下去。   將軍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我生平給人讚過一切贊語,也給人罵我一切難聽的話, 但被人罵作『蠢材』倒是第一次;」他望定沈虎禪:「你倒說說看,我有什麼地方,值得上 這兩個字,說得對,饒你不殺,要是說錯了,我要切下你的舌頭,先教你吞下肚裡,然後才 斫頭。」   如果這也算是一場賭注的話,那麼,沈虎禪根本不必賭。   因為他已經輸了。   --試問又有誰承認自己愚蠢;況且對一個肉在砧上的俘虜承認自己是蠢材?   沈虎禪怎能說服將軍承認這點?   何況,將軍根本不蠢!                 第八章將軍的敵人   沈虎禪道:「我說錯了。」   圍觀的人臉色才告稍微恢??,沈虎禪接下去又一句:「你不只蠢,而且笨。」   沈虎禪又道:「蠢人只會不敢用我而又要殺了我,可是笨人--」他搖首歎道:「連問 我主使暗殺將軍的人是誰也沒有,就是匆匆忙忙的殺人,這不是笨是什麼?」   將軍也不動怒,道:「好,誰主使你來殺我的?」   沈虎禪道:「我不是來殺你的。」   將軍又問:「那末,是誰指使任笑玉來殺我的?」   沈虎禪伸手一指道:「就是他!」   他這一指,人皆望去,他指的正是「飛聲劍影」沐浪花。   沐浪花就像忽然看到自己的鼻子變成了一根??腸一般,那哭笑不得的樣子令人不敢想像 他平日的淡定斯文。   沐浪花怒道:「你--!」   沈虎禪喝道:「你什麼?就是你!」   沐浪花急道:「我……」   眾人皆要聽沐浪花如何解釋下去,連將軍似也有些楞然。   沈虎禪整個人突然像炮彈一般,彈了出去!   沈虎禪雖然??快,但站在他背後的巨人劊子手更快!   那是因為無論發生什麼事,他的雙眼都一直不??沈虎禪的後頸。   武林中的高手,有些專於刀,有些專於劍,有些專於在女上身上打主意,有些專心殺人 ,但巨人劊子手慕小蝦似只專注在砍頭。   砍頭在他而言,不單是樂趣,而且已臻藝術的境界。   他在將軍麾下,只專門負責砍頭。   沈虎禪的頭一動,他的巨刀已追釘在沈虎禪的後頸上!   但是沈虎禪彈縱出去的同時腰身一沉。   沈虎禪背後插了一柄刀。   木鞘刀。   刀是古刀,鞘也是木製的古鞘。   刀柄足有刀身的一半長,沈虎禪身形一沉,刀柄遮著後頸,巨人慕小蝦的一刀,就斫在 刀柄上。   慕小蝦一刀不中,立即收刀。   在他收刀的剎那,沈虎禪反手拔刀。   他拔刀的同時,已掠過沐浪花身側。   沐浪花本來也是一直盯著沈虎禪的,沈虎禪是他帶來的人,他決不能讓沈虎禪有傷害將 軍的行動,否則,這個罪名可承擔不了。   但沈虎禪的那一番話,使他的鬥志,轉為解釋,一口冤??尚未吐出,沈虎禪已然動手。   沈虎禪在他還未及拔劍揚聲之前,連刀帶鞘拍在他腰眼上。   沐浪花整個人就飛了出去。   沐浪花迎空飛出,正好擋住了正掠前來的七、八人的身形。   就在這剎那間,沈虎禪已衝至將軍面前,刀已出鞘,劃出一道淬烈的銀虹,刀架在將軍 的頸側。   沈虎禪以低首刀柄架住巨人慕小蝦一刀,再奇襲擊退沐浪花以阻援者,再出刀脅持將軍 ,都在瞬息間完成,每一動作細節都配合得毫釐不差。   眾人還來不及應變,將軍已在沈虎禪的刀下。   眾人又??又怒,瞪著沈虎禪。   沈虎禪道:「我這樣做,為的是要告訴你們一句話?」   他倏然收刀。   刀又神奇般地回到刀鞘之中,他彷彿完全沒有出過刀一般,剛才衝鋒陷陣制伏主帥的事 也跟他全無關係一樣。   「我根本不想殺將軍。」   沈虎禪這樣說。   忽聽一個不怒而威的聲音道:「你不殺他,那因為你知道,他根本不是將軍。」   沈虎禪望過去,只見一處賣菜攤,坐著一個又乾又瘦,樣子清俊、年紀不大的病人,這 病人除了鹹儀,並不特別,連膝上放置的一把劍,也如廢鐵。   那人向他招手:「過來。」   沈虎禪反間:「我為什麼要過去?」   那人笑道:「因為我才是將軍。」   他溫和地道:「無論你是不是要殺我,都得來一趟。」                    .   「將軍」身後有一個人,轟然的屹立著,鐵刺般的滿腮鬍髭,鋼鐵般的身軀,銅鈴般大 的眼睛,人站在那裡,像煮騰了的鐵漿,可以把一切熔成廢物。   將軍跟此人相比,更形羸弱可??。   這人像蒼松勁柏,將軍像孤草落花。   沈虎禪大步上前,在將軍七步之遙,站定,問:「你是將軍?」   將軍微笑道:「你可以試試看。」   沈虎禪沉吟了一陣子,道:「我不想試。」   將軍身旁的人粗聲道:「那是因為你還不想死。」   沈虎禪望定他,道:「你又是誰?」   大漢道:「我叫燕趙,將軍的敵人。」                    .   一個人一生難免有許多朋友,許多敵人,有時侯,有些敵人在得意時變成了朋友,有時 朋友卻在失意時變成了敵人。   所以,人生裡不一定有永遠的朋友,也不該有永遠的敵人。   尤其像將軍這樣的人物,他一生裡,朋友固然多,敵人也絕對不少。   「燕趙」本來是綠林裡的一方之豪,但不知怎的,就跟將軍成了敵對,燕趙手下原本有 杬十一名死士,但跟將軍對立了杬年後,杬十一名死士都先燕趙而死,只剩下了燕趙一人。   古謂燕趙多悲歌慷慨之士,燕趙本來也是狂歌當哭的燕人,人人都以為他兄弟亡盡朋友 死絕之後,只有兩條路:一是擬楚霸王無面目見江東父老而自盡,二是聚集最後一點實力跟 將軍拚個玉石俱焚。   燕趙兩樣事情都沒做。   他竟服了將軍。   他甚至加入將軍麾下。   有人猜測他加入將軍麾下,是為了殺死將軍,但歷來要殺將軍的好手,先死在燕趙手下 已經有十七。   將軍有了燕趙,更如虎添翼。   沈虎禪知道燕趙,也知道燕趙的「神手大劈棺」,但是他道:「你就是那個被將軍打得 心服口服,扒地求饒、不思報仇、認賊作父的燕大俠?」   他這句話無疑是想激怒燕趙,可是燕趙不怒,居然還笑著說:「最後四個字形容錯了。 」   他繼續道:「將軍不是賊,他也不肯收我這個乾兒子。」   將軍忽正色道:「燕趙是我的朋友,我的好朋友。」   他望定沈虎禪道:「對於真正的朋友,我一向是尊敬的。」   他停了一停,再加強語調:「燕趙是我最尊重的朋友。」   沈虎禪道:「我也希望是你的朋友,不是敵人。」   將軍笑了:「敵人是拿刀的,朋友是拿心的。」   沈虎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他馬上道:「你要知道我是敵人還是朋友?」   將軍卻搖頭。   「你要是一刀殺了他,」他指著那個「假將軍」,「你現在早已是個死人了。」   他的意思當然是說如果沈虎禪是敵人,那早就橫屍當場了。   沈虎禪道:「那你要知道是誰派任笑玉跟你作對?」   將軍這次點頭。   「武林中,想殺我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要殺我的人,大概只有四、五百,但敢 殺我的,最多不過一百。」   「想」殺一個人,以及「敢」殺一個人,完全是不同的事情。   有膽去殺一個人的,那就更少了。   何況這個人是「鐵劍將軍」。   殺「將軍」不如殺死自己。   沈虎禪道:「真的要採取行動殺你的,恐怕不出杬十人。」   將軍同意,「能請得動任笑玉這樣可愛的人物來殺我的,則最多只有七個人。」   他補充道:「這七個當中,已經死了兩個,退隱了一個,一個形同殘廢,一個已經是我 這邊的人。」   沈虎禪道:「所以只剩下兩個。」   將軍道:「一個叫做『敵人』,這些年來,他一直??我作對,而我只知道他們的首腦叫 做『萬人敵』。」   沈虎禪道:「這樣一個神秘的敵人,實在不好對付。」   將軍道:「另一個敵人,更不好對付,如果是他出的手,只怕不易應付。」   沈虎禪道:「卻不知是誰?」   將軍道:「『六分半堂』的雷損。」   沈虎禪動容道:「他?」   將軍道:「不過又並不是他。」   他悠然道:「雷損現正捲入跟金風細雨樓鬥爭的狂焰中,諒他也分不出心神來找我麻煩 。」   同時樹立兩面大敵很容易會腹背受敵,受到兩面夾擊,是武林中鬥爭的大忌,雷損是「 六分半堂」的總堂主,沒理由不明白這點。   何況不管是誰,應付一個金風細雨樓,已神耗力疲,絕無法再啟戰端。   所以不可能是雷損。   沈虎禪目光閃動:「那麼只剩下『萬人敵』了。」   將軍說:「任笑玉卻不是『萬人敵』派來的。」   沈虎禪道:「難道任笑玉跟你有私仇?」   將軍道:「沒有。但『皇帝』有。」   沈虎禪道:「皇帝?」   將軍一字一句地道:「東天青帝。」   沈虎禪瞳孔收縮,一時說不出話來。                    .   「東天青帝」任古書是「刀柄會」六大天柱,「青帝門」門主。   沈虎禪曾經跟「東天青帝」有一段淵源,「青帝門」大權落於杬大供奉之手,後來「東 天青帝」設計引沈虎禪出來,終將薛東鄰、公羽敬、簡易行、雷大先生及深仇大師等格殺, 敉平了「青帝門」之亂。   將軍道:「剛才我說敵人其中一個已形同殘廢,便是他。」   他眼中已露出尊敬之色:「東天青帝沒有殘廢之前,可以說是『刀柄會』六??之首,他 走火入魔、武功全失之後,聲望雖已遠不及『六分半堂』的雷損和『金風細雨樓』的蘇夢枕 ,但是有些人不必武功,一樣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沈虎禪也點頭道:「任古書的??是個人物。」   將軍笑道:「他利用了你,使得你蒙上罪名,力抗『青帝門』杬大供奉二大弟子,幾乎 和朋友喪命於野鎮。」   在小鎮一役中,沈虎禪和方恨少、唐寶牛被各路武林高手包圍,幾乎身死,這都是東天 青帝設計出來的圈套,要借沈虎禪之手除掉叛逆。   (詳見「七大寇」故事之一:「??慘的刀口」)將軍道:「但你心中卻不服??。」   沈虎禪苦笑道:「誰被這樣利用法,都嚥不下這口??。」   將軍道:「所以,這次你探得東天青帝想要殺我,派了任笑玉出來,你走報於我,為的 是要出這一口鳥??。」   沈虎禪道:「任笑玉本來就是任古書的子侄--」將軍道:「所以你更生??。憑任笑玉 的武功,在剪除逆??的事件上必生作用,但東天青帝卻不捨得派他白己的子侄出來助你滅敵 ,害得你差些沒死在青帝門人之手。」   沈虎禪道:「這也未必,像這次,派任笑玉來刺殺你,豈不是更大的冒險。」   將軍哈哈笑道:「??我猜想,東天青帝是派任笑玉來殺我的部下,派來殺我的卻是你。 沐浪花在一旁即道:「殺將軍當然要比殺將軍的部屬要危險百倍。」   沈虎禪瞪住將軍,好一會才道:「你究竟還有什麼不知道?」   將軍道:「有。」   他的眼睛突然爆出了神光:「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要來殺我的?」                    .   沈虎禪笑了。   他又同??了輕鬆自然。   假使東天青帝派他來殺將軍是事實,問題是:沈虎禪是不是想殺將軍?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末,沈虎禪向將軍透露這一切,都只是掩眼手法。   他的最終目的,仍是殺將軍。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沈虎禪是在出賣東天青帝,敵人的敵人通常可以也是朋友, 至少,也可以在敵對的形勢中發揮制衡的力量。   沈虎禪笑道:「其實你不需要知道。」   他淡淡地道:「你只要殺了我,一切顧慮都可以免去了。」   將軍也笑了:「可是,你也知道,我楚鐵劍雖然沽名釣譽,好權弄權,不過,素來不濫 殺無辜,也不想錯殺好人,而且求才若渴。」   他伸手引向沐浪花、慕小蝦以及「假將軍:「這些高手,都是人才,當年我為了求得他 們,所下的功夫,絕不少於對抗昔日之東天青所用的心力。」   他卻沒有把手指向燕趙。   燕趙在他心目中,似乎是個特殊的人。   沈虎禪噓了口??,道:「不管如何,我想要告訴你的,你都知道了,所以,也不值錢了 。」   將軍算給他聽:「你想供出任笑玉幕後指使者,我已經知道了,扣十五萬兩銀子;東天 青帝和任笑玉你也沒有殺死,杬十萬兩銀子也得扣住;你只剩下了救沐浪花的十五萬兩銀子 沈虎禪搖首道:「其實,沐杬爺的『飛聲劍影』根本都還沒有出手,只用『須彌金厲手法敵 住任笑玉的』稚子劍『,我根本不能算是救了他。這十五萬兩銀子,一樣拿不成。」將軍道 :「你明白就好。」   沈虎禪道:「看來,我是偷雞不著蝕把米。」   將軍道:「不過,你還是可以拿得到杬十萬兩銀子。」   沈虎禪有點喜出望外的道:「你要我殺掉東天青帝和任笑玉?」   將軍道:「我雖大方,但從不浪費,我要讓你明白什麼錢你不該拿後,才讓你拿到該拿 的錢。」   沈虎禪道:「我不要拿錢,我要加入你們。」   將軍道:「只要你殺了東天青帝和任笑玉,魚??熊掌,皆可兼得。」   沈虎禪忽然問:「你不怕我是敵人?」   將軍哈哈笑道:「我從來不怕敵人。敵人有時比朋友更好,一個厲害的敵人,可以讓你 警惕、防止衰老、避免疏忽、不敢大意,比什麼都管用。」   他這才指了指燕趙:「他其實是我的敵人,來這裡,在我身邊,是為了找??會殺我,因 此我不敢怠懈,時時超越自己,他才是我的至好朋友。」   他對沈虎禪道:「你要有本領,也不妨作我這樣的朋友。」   沈虎禪望向燕趙一眼,再望回將軍,道:「我只想做你不須提防的朋友。」   將軍歎了一口??,道:「任何朋友,都須要提防;不提防朋友的人,是不??合交朋友的 。但凡是有志??的人,都會找幾個敵人交朋友。」   他揮揮手道:「我讓你認識我的幾個部屬,其中一個,會陪你去刺殺任笑玉,另一個, 會??你一道刺殺東天青帝。」                 第九章 黃色殺手   巨人送沈虎禪進入了一棟大宅。   沈虎禪從容走進去,被那雕樑畫角、飛簷雲梁弄得為之目眩,屋裡佈置堂皇,侍婢穿插 其間,不禁脫口道:「好地方,是將軍的房子?」   巨人道:「將軍這樣的宅子,至少有十棟以上,這是較不常來的一間。」   沈虎禪笑道:「是麼,只怕要走遍這屋子每一角落,也要一天時間了。」   巨人肯定地道:「一天半。」   沈虎禪道:「這樣的房子,要是給我一間,那實在是可以封刀歸隱了。」   巨人忽低聲道:「沈兄。」   沈虎禪也低聲應:「什麼事,。」   巨人道:「沈兄瞞不過我的眼睛:沈兄不是這樣的人。」   「哦?」   沈虎禪微笑問:「兄台貴姓高名?」   一巨人道:「慕小蝦。」   沈虎禪抱拳道:「人稱『砍頭大王』慕巨人的慕兄?」   慕小蝦道:「既然有西瓜大王、燒餅大王、豆漿大王,那也不缺我砍頭的來稱王。」   沈虎禪道:「慕兄的刀,對法場的犯人和潛逃中的犯人都是一刀了事,這等本領豈是等 閒?我看慕兄,身形很像我一位朋友。」   慕小蝦問:「誰?」   沈虎禪笑了:「我看慕兄是明知故問。」   慕小蝦不悅地道:「沈兄一直把我當外人看待!」   沈虎禪道:「慕兄又何必不認!」   慕小蝦??虎虎地道:「沈兄是什麼意思,我一點都不懂!」   沈虎禪忽地一聲喝道:「你姦污了將軍的女兒,嫁禍給唐寶牛!」   慕小蝦跳了起來:胡說!   那個是談--「他說到這裡,已發現不對,忙住了口。沈虎禪悠然道:「談公璧談老俠 的女兒,對不對?」   慕小蝦黑了臉口不作聲。   沈虎禪道:「奇怪?慕兄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慕小蝦激動得脹紅了臉:「這件事,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談老俠的女兒,是給唐寶牛奸 殺了的!我……我也是聽來的!」   沈虎禪截道:「你不是聽來的,是你做出來的,然後嫁禍給唐寶牛的!」   慕小蝦手緊握刀柄,臉上青筋突賁:「你胡說!」   沈虎禪好暇以整的望著他:「看來,這件事連將軍也未必知道罷!」   慕小蝦臉上的青筋像蚱蜢一般跳動起來:「你有什麼證???」   沈虎禪微微一笑道:「你的身形,跟唐寶牛相似,五官輪廓也相去不遠,只是你多幾分 威猛,少幾分??派,神情是可以模仿的,不像的地方,有『高山長劍』舒映虹的易容術,加 上談公璧已老眼昏花,你又自報姓名,談老俠正值怒急攻心,難免就以為你是唐寶牛。」   慕小蝦叱道:「你要怎樣?」   沈虎禪道:「我只是奇怪,奇怪你為何要嫁禍給唐寶牛。」   慕小蝦靜了半晌,終於道:「我--」忽忍住不說下去,改了個話題道:「我帶你去你 的房間。」   沈虎禪道:「如果沒有人在等著,我們不妨把話談完了再走。」   慕小蝦臉色沉浮不定:「就是有人在等著。」   沈虎禪問:「誰在等我?」   慕小蝦沒有回答。   這時候,他們已走到一間豪華又精緻寬敞、而有舒??的廂房門前。   沈虎禪道:「他在裡面?」   慕小蝦點頭、低聲問:「沈大俠,我的事……。」   沈虎禪笑道:「你放心,在我沒有查清楚你這樣做的理由之前,我是不會告訴別人的; 不過、」慕小蝦臉上剛出現歡喜之色,沈虎禪就接著說下去:「如果我真的是傳言中的沈虎 禪,你姦殺女子,沈虎禪是不會放過你的!」   沈虎禪在武林中是大盜,但這個大盜是所有無惡不作的大盜都最忌畏的一個人。   枉殺無辜、欺壓貧良、姦淫無道,沈虎禪的朋友都決不放過這些人:--只是,以俠義 名動天下的「鐵劍將軍」可以是個偽君子,所謂「俠盜」沈虎禪也一樣可以作假。   有些事,只要一隻眼開一隻眼閉,少管一下,不但明哲保身,而且只有百利而無一害。   就算慕小蝦是做了這樣的事,但究竟要不要插手管這件事,只存在於沈虎禪的一念之間 。   幕小蝦期盼的看向沈虎禪,想說話。   但沈虎禪已椎開了門,走進房去。                    .   沈虎禪一走進房間,就覺得房間充滿著柔和的燈光,感覺得好像小雞的絨毛一般柔軟。   實際上,房間裡也鋪滿黃絨布、黃被帳、黃色緞子、黃色紗綢、黃珠簾、另有一面黃銅 鏡,一對黃金燭台、黃色宣紙。   還有一個身著黃袍黃履黃發黃臉人。   沈虎禪一足踏進去,回頭就走。   那人叫住了他:「沈兄。」   沈虎禪站住、回頭。   那人溫聲道:「沈兄為何要走,是嫌房間不好,還是嫌我礙眼?」   沈虎禪目光四處瀏轉了一下,道:「我還以為這裡住了個黃帝。」   那人笑道:「黃色是尊貴的顏色,沈兄不喜歡麼?沈兄喜歡什麼顏色,我可以叫人立刻 換了給你。」   沈虎禪道:「不必了。」   那人依舊十分恭敬:「沈兄還有什麼吩咐沒有?」   沈虎禪道:「沒有了。」   一那人道:「那我走了。」   沈虎禪道:「不送。」   那人問:「沈兄知道在下是什麼人麼?」   沈虎禪道:「我不必問,你會說的。」   那人道:「是,我會說的,不過,我不是用口說。」   沈虎禪道:「難道閣下的大名,無法宣之以口,只能用筆寫?」   那人道:「不是用筆寫。」   沈虎禪道:「哦?」   那人道:「是用劍說。」   這句話未完,「砰」地一聲,沈虎禪背後的門,忽被震開。   一個身穿黃色勁裝的青年,正立在門口,背後是黃晃晃的燈光。   背後有??響,任何人的反應都會回身。   越是反應敏捷的好手,回身得越快。   沈虎憚也不例外。   但他在回身的剎那,那人已拔劍、出手。   沈虎禪人雖回了頭,但,手上的刀已格住了劍,這同時間,沈虎禪又返過了身子。   這剎那間,他只覺得一室皆黃,黃得發亮,每件事物都發出黃澄澄的光芒,向他刺來, 以致他分不出那一道是劍,那一道是光。   更可怕的是那人驀然分成了兩個:一個仍在用劍抵住他的未出鞘的刀,另一個拔出另一 把黃色的劍和身撲來。   一個人當然不會突然變成了兩個。   所以有一人是真的,另一個只是幻象。   --可是誰是真的,誰是幻象?   就算分得出誰是真人,也分不出那一把是真劍,甚至分不出那一把才是劍。   因為劍已融入黃色之中,彷彿??這房間已融為一??,只要人在這房間之中,便被黃劍洞 穿。   那一劍之威,使得整個房間的黃色,為之澎湃激盪起來。   就在這時,哧的一聲,那人的一劍,竟刺入沈虎禪的刀鞘裡。   刀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沈虎禪刀已??鞘。   那人立刻知道沈虎禪正要發刀,這把魔刀一般的阿難刀,幾乎出道以來,向不空回,一 擊必中。   在這電光火石的剎那間,那人做了一件事:他棄劍,返身投撞在牆上,牆碎,他落入另 一間房間中。   這房間有藍色的燈光,藍色的紗窗,連房內盆栽開的小花都是藍色的。   那人投身入藍色房間裡,祛衣脫袍,露出全藍色的衣衫,腰繫一把藍色的劍,那人連眼 珠也藍色了起來,彷彿又跟藍色融為一??,連血液也變成了藍色。                    .   沈虎禪雖出了刀,但沒有發出他那一刀。   他的刀又迅即間收回鞘中。   木鞘又掛在他背上。   仍是沒有人能看清他的刀。   現在他背後是黃衣青年,面對的是另一片房間中的那個本來全身黃色的藍衣人。   沈虎禪居然笑了:「幸虧不是黑色的房間,黃色刺目,藍色憂鬱,都總比黑色好看。」   那人也笑了:「看來就算七色、八彩,對沈兄來說,也不過是一刀了斷的等閒事爾。」   沈虎禪道:「舒先生用劍告訴我的話,我都聽見了。」   他頓了一頓,接道:「總共是:『七色劍客』舒映虹七個字。   「舒映虹道:「這七個字,還換不回來沈兄的一刀。」   沈虎禪道:「那,只是因為你不接。」   舒映虹道:「只伯我不一定接得下。」   他笑了笑道:「不一定接得下的重擔,最安全的方法就是不接。」   沈虎禪道:「舒先生不愧是將軍的知音,用劍告訴我這些話,要是萬一我接不下,就什 麼都再也聽不到了。」   舒映虹笑道:「將軍要我試一試你……殺任笑玉這項任務當然不是送人去給任笑玉殺。 」   沈虎禪道:「哦?難道沐杬爺沒有向將軍提起我曾在金陵樓擊退任笑玉麼?」   舒映虹道:「將軍不是不信任你的武功。但任笑玉上頭,還有個東天青帝。」   沈虎禪道:「一個沒有牙齒的老虎,不值得那麼操心。」   舒映江道:「老虎沒有牙,卻還是有爪子。」   他的臉有些藍綠不定:「你當然知道,東天青帝麾下除任笑玉外,還有『神判』祖浮沉 及本來主掌外務現急調回門的總護法『電俠』雷唇。」   沈虎禪道:「祖浮沉神眼判生死,雷唇鞭甲雙絕,但都未及得上閣下的『七色劍』,可 惜--」他笑了一笑:「剛才我只見識了舒先生的其中一色劍法。」   舒映虹並笑道:「以後沈兄投入將軍麾下,大家都成了自己人了,要請沈兄指教的時候 還多著呢!」   沈虎禪道:「他是誰?」   那黃衣勁裝青年拱手揖道:「晚輩徐無害,拜見沈大俠。」   沈虎禪道:「是將軍的大弟子,『蜻蜓劍』?」   舒映虹道:「將軍派他助你殺任笑玉。」   沈虎禪哈哈笑道:「將軍恁地小看了我。」   徐無害道:「沈大俠言重了,只是殺任笑玉的事,需要安排,我是代妥為安排,以免沈 大俠勞心費力。」   沈虎禪道:「好,那你安排得怎樣?」   徐無害道:「任笑玉現在正躲在無妄崖上一間茅屋裡養傷。不過,」他有些擔憂地說: 「任笑玉的警覺性是第一流的,只要他開始逃,誰也追不著。」   沈虎禪兩道眉毛、兩撇鬍子一齊向上一揚,道:「剛好我也是追蹤術第一流的,只要我 開始追,誰也逃不掉。」   --濃霧中,牌樓下,一個羽衣高冠,甚有古意,但一臉疲色妁老人。   這是東天青帝。                  第十章 翡翠   唐寶牛??呼呼的??開了金陵樓,走了七八里,才記起忘了招呼方恨生一齊走。   此刻要他回頭走,他又有點不情不願。   這時,背後傳來了得得的馬蹄聲。   唐寶牛微轉首過去,就看見一頂雙馬的紗蓬車子,前後各有兩名衣服華麗的家丁,兩側 有兩名婢女,撐著彩傘不徐不疾在後面??上來。   太陽很烈,拉車的??坐車的真有天淵之別,唐寶牛忽然首次有些??慕起有錢人來了。   --雖然頭頂上的太陽是同樣的熱,可是,有錢的人,可以活得比較舒服。   他現在正走得很不舒服。   這時候馬車正經過他的身旁,忽聽一個令人舒服已??的聲音道:「唐公子。」   唐寶牛雖長得相貌堂堂,神??軒昂,但一直很少被人稱作「公子」,那是因為他一身江 湖人裝扮的沒錢模樣外,也跟他過於高壯有關。   --通常「公子」,不是有錢少爺,就說是文弱書生。   唐寶牛顯然兩樣都不是。   所以唐寶牛一時也沒弄清楚是不是在叫他,不知該丕該相應。   那聽起來令人很舒服的女音又說:「外面那麼熱,何不進來一起坐?」   唐寶牛定眼望去,只見紗帳內雲鬢嵯峨,婀娜妖嬈,唐寶牛道:「你,叫,我?」   說到「我」字的時候,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以示肯定。   那女音笑道:「難道這兒還有第二個『貪花大俠』唐寶牛唐公子麼?」   唐寶牛怔怔地道:「你是……?」   他已聽出了是誰,偏就不敢相信。   女音道:「唐公子不敢進來,是不是害怕我這個小小的弱女子……」   唐寶牛不待她說完,已竄身掠入紗帳裡。   他一落入車中,登時手足無措起來,深侮自己的盂浪。   轎裡面沒有多少位置,唐寶牛闖了進去,立即發現,除了那美麗女子坐處外,實在沒有 剩下多少地方。   如果他不坐下去,只有滾落車外。   這時候要他倒退出去,倒是唐寶牛所力有未逮的。   唐寶牛不想出醜,「只有」坐下去。   「坐下去」,其實是他所求之不得的事。   因為那女子正是唐寶牛想著念著心頭發熱的麗人--翡翠。                    .   雖然是大熱天,在車內卻十分清涼。   車內很蔭涼,甚至有一??薄荷浸冰般的清涼。   唐寶牛貼著翡翠身邊而坐,在車子巔簸裡,肩膊不時碰??對方柔膩的肌膚,加上一陣陣 香??襲入鼻端,唐寶牛的神魂也似幽香一般,一飄一蕩的。   他全副心神都集中在肩膊??對方的肌膚一分一合微??裡,彷彿比一場兵刃相接的大戰還 要專注,還要劇烈,以至忘了要說什麼,也不懂得該如何說起。   翡翠頭微微偏著,打從斜側看他,微微地笑著,紅弧微微張著,唐寶牛終於忍不住,鼓 起勇??地看一眼。   這一眼,唐寶牛從微微的心跳變成了狂烈的心跳,直心跳得像擂鼓一般。   唐寶牛的武功雖不高,但他的膽子大、??力壯,遇到生死攸關,冒險犯難的事也從未震 栗過。   但這樣一個堂堂男子,跟自己所心折的女子坐在一起,連上陣殺敵的也視作等閒的唐寶 牛竟震顫了起來。   翡翠笑道:「唐公子,是不認得賤妾了?」   唐寶牛只好答:「認……得。」   翡翠側著看他,甜甜的笑道:「公子不舒服?」   唐寶牛看見她甜絲絲雪白無瑕的花容,心裡狠狠的想:別那麼笑,別那麼笑,笑得這樣 甜,看我敢不敢一口吻下去?   !   …   …   彷彿這樣想著就比較有大丈夫的??派,可以使自己鎮定起來。   偏偏他鎮定不起來。   他心裡暗呼:唐寶牛,你老虎打過,刀口上濺過血,釘床睡過,火裡水裡都去過,連死 過八次也給救轉回來了,什麼事兒沒見過,今日連對一個女子也這般不爭??…   …   又想:唐寶牛、這女子這麼美,說一個字像一顆冰糖甜入了心裡,你這時候更該顯出落 落大方的男子??,怎麼這般不濟事!   想儘管是這樣想著,但一樣期期艾艾,臉熱心燙的說不出話來。   翡翠偏首看他,見他沒有回答,從袖子裡伸出柔荑來,摸摸他額頭。   這一摸,唐寶牛看見袖揚起處,袖裡仍捲著一截白玉似的藕臂,而且香??襲來,忍不住 呻吟了一聲:「我……我沒事。」   翡翠縮回手來,不解的望著他:「還說沒事?大熱的天,怎麼額頭都涼了?」   唐寶牛摸摸自己雙頰:「涼麼?我摸到燒熱熱的哩--」陡住口說不下去了。   翡翠笑道:「哦?」   垂下頭去,偷偷地笑著,唐寶牛偷瞥一眼,只見玉頰白得令人疼得想親一口。   這麼一想,心裡又突突地狂跳起來。   唐寶牛好不容易才想出了句話來說:「你……有什麼事……?」   這句話一出口,心中又後悔,後悔對方以為自己討厭,一定要有什麼事才相見,又後悔 萬一對方說沒事,自己豈不是要下車?   又覺得這一句話問得實在不好,應該加上「請問」兩個字,除了「請問」,好像還應該 有「貴幹」,而且要用「姑娘」,應是「請問:姑娘有何貴幹?j你呀你呀的太難聽了。如 此一來,唐寶牛幾乎把自己剛問出口的一句話徹頭徹尾的改了一遍。翡翠卻輕輕的答道:「 今天的事,承蒙公子拔刀相助、出手相救,一直沒有當面謝過……」   唐寶牛被這話題挑起了膽??,大聲道:「姑娘,快不要這樣說,能為姑娘效力,再難的 事,上刀山、下油鍋,也杬生有幸!」   翡翠噗嗤一笑。   唐寶牛看得癡了。   翡翠挑起細眉,很好笑的道:「公子怎麼那樣激動呀?」   唐寶牛立時癟了下去。   翡翠說了那句話後,似乎坐??了唐寶牛一點點兒。   不過這一點點兒唐寶牛並沒有察覺出來。   翡翠側臉望車外。   車外風光明迷。   有什麼比一個女子在這樣悠閒而無意的神態更動人的呢?   唐寶牛心裡生起一??不惜在車內坐一生一世的衝動。   翡翠知道唐寶牛在偷看她。   她也知道自己這個坐姿和側臉是很好看的,所以她保持著這??雅的姿態。   唐寶牛其實也沒多看她:--不是不想看,而不敢多看,所謂「怕唐突佳人,便是這個 意思,生怕你??了她,又怕讓她知道會認為自己無禮,所以明明心裡想多看,結果幾乎沒有 看。沒有看清楚的形象往往比看清楚更美不可攀。唐寶牛囁嚅道:「我……我說的是真心話 !」   翡翠一時沒有聽懂,偏首「嗯?」   了一聲。   唐寶牛本來說的是剛才翡翠問他為何出語那麼激動,他答是出自真誠的,可是這隔了好 一會才答的話,而且是突如其來的一句,翡翠也忘了剛才自己說的話,所以一時弄錯了他的 意思。   翡翠在看窗外的側臉,掠過的無奈摻和了哀傷塑成了一??迷惘的神情:「你們公子爺們 ,說的話自然都是真的。」   她這句話很明顯是誤解了唐寶牛的意思。   歡場中的公子哥兒,酒後胡言,對天發誓,第二天醒後,連說過什麼話對誰說的都忘得 一乾二淨,翡翠是青樓女子,當然經歷過無數遍。   唐寶牛急了。   他真的急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幾乎要跳起來,臉也掙紅了,「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   翡翠見他那麼衝動,也嚇了一跳,忙捉住他的手,說:「我知道,我知道。」   翡翠微微沁汗的手覆在唐寶牛那一對大手裡,唐寶牛手裡一陣疼惜,反握住了她的手, 像包心菜一般小心翼翼把葉蕊卷在窩心裡。   翡翠很大方地微笑著,並沒有把手收回。   唐寶牛激動的說:「姑娘……我一看到你,我就沒把你當作青樓女子看待……我……」   他只覺捧著一隻玉也似的手,親也不是,吻也不是,只有緊緊的護著。   翡翠看著他,眸裡升起了一層水霧。   「我只是個歡場女子,承受不起公子的厚愛;」她別過臉去,仍向窗外,幽幽的說:「 你當我是平常人好了……」   「不!」   唐寶牛打斷道:「我不把你當平常人;你不是平常女子!你跟平常女子不一樣翡翠的手 忽然冷了下去。唐寶牛不覺怔怔地放了手。翡翠把手緩緩地縮了回去,縮回袖子裡。一個女 孩子的手要是不想讓你握著,也不必怎樣,對方一定會感覺得出來的,就像一塊熟而滑的魚 片,吃下去趁口,但涼冷了滋味就全不一樣了。唐寶牛猶覺雙手裡仍呵護著另一雙手。翡翠 卻已去看車外風景。」   你不問去那裡?   「」姑娘要我去那裡就那裡。   「靜了半晌。」   金陵樓的事,那位是不是沈虎禪沈大俠?   「」是,他是我老大。   「」他的做法…   …   「」我…   …   我也不贊成。   「」你不問我任笑玉是我什麼人?   「」敢問姑娘,任笑王是你什麼人?   「」他麼?   「翡翠嫣然一笑:「我不告訴你。」   翡翠笑起來一直很好看,可是這一笑,在唐寶牛心裡卻有點酸。   心裡酸溜溜的滋味是怎樣?   --當你心愛的人提起一個??性時甜甜的笑開了,你就會知道味道。   「你不問我們要去做什麼事?」   唐寶牛心裡都是旖旎情景,這一問,更是怦然心跳。   「我們要去--」「去無妄山。」   「去做什麼?」   這次唐寶牛終於記得主動的問。   「去找一個人。」   這答案有點跳??了唐寶牛的想像領域,於是他繼續間:「誰?」   「任笑玉。」   「找他做什麼,」唐寶牛這次是酸溜溜加上訕訕然在問。   「他受了你那位沈大哥的刀??所傷,又著了姓沐的暗算,傷得很是不輕,我們去助他療 傷。」   翡翠觀察著他,說下去,「他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朋友,他受傷了,你該替他護法, 讓他早日好轉??原。」   唐寶牛沉默了好一會。   「好!」                    .   去無妄山需要一段路程,這夜他們留宿在「紅葉山莊」裡。   「紅葉山莊」在半山,這地方頃間布著霧,神秘如美人,頃刻清晰可喜,猶如秀麓女子 。   山泉冷冽清爽的白山上滾湧出來,清婉得像在敲響冰碎的聲音;紅掌的葉子和奇色的花 朵,把這山村點綴得像美人鬢上的飾佩。   唐寶牛眼看翡翠走進了山莊,回首向他嫣然一笑:「先洗澡,休息一下,再一起用膳。 翡翠的美,是不屬於這山村的。她有一??長安金陵式的貴??,使人感覺到她不??於樸靜無華 ,而是屬於笙歌歡鬧的盛宴。緊繃在華美衣裝裡豐腴的胴??,使她清悅的臉容,在山間溫泉 氤氳的霧??中,平添媚和艷色。唐寶牛只覺喉頭有些乾澀。他浸在及頜的溫泉裡,那一股燥 熱之??不但未消,反而更烈。他一直在呼喊自己:不可以,這女子這麼美麗,這麼純??,而 且天公開眼,有心促成,她待自己又這麼好。……可是,那一股熾熱,彷彿從腳趾炸到髮梢 ,非要精銳而狠狠地噴發出來不可……這不是像他那樣一個精壯的男子所能控制的。他越叫 自己不要想,越是胡思亂想;他知道彷彿這樣想一想,就不純??了,就愧對她了,天公就不 作美了,但那一股一股溫泉的煙,彷彿是她捕捉不及的柔美、彈性的胴??,在他眼前掠過。 他滿額是汗。像是在嚴寒裡,跌進了一床溫暖的棉海之中,整個人往下沉著,溫泉的水已浸 近鼻端了,但感覺裡整個人還是浮著的,。這時候,門外有人敲響:「我可以進來嗎?」   唐寶牛著實一震:那正是翡翠的聲音!   他在煙霧迷漫中還未定過神來,依呀一聲,門已推開,翡翠已走了進來。   唐寶牛本來正因綺思弄得心猿意馬,男性本能正高張到了接近爆炸的邊緣,忽見意中人 走了進來,一下子就像向日葵到了晚上般謝萎了。   翡翠裡了件白色浴巾,肩下乳上,賁起柔美的弧圓,令人愛惜無盡,她露著兩顆大門牙 ,雪白的向唐寶牛笑了笑,盈盈地走了近來。   唐寶牛身子往水裡面縮,忙不迭地說:「我……我在洗澡。」   翡翠掠了掠頭髮,脖子在黑髮拂沾下更白皙搶眼:「我知道你在洗澡……讓我眷你擦背 ……」   說著,白膩勻美的小腿一抬,一隻腳已跨進了浴池。   唐寶牛一急,大叫道:「別--」人就嘩啦一聲,自水裡拔身而起!   水花啦地灑了下來,唐寶牛這一拔,拔到一半,可七魂嚇去了杬魄!   因為他這才記起自己是光著身子!   翡翠一笑,忽也縱身而起。   唐寶牛忽覺身子一暖,翡翠已把胴??上的白袍攔腰裹住了他的身子。   唐寶牛和翡翠一齊落了下來。   落到了水中,兩人貼得很近。   水浸及胸,水溫意暖。   唐寶牛知道水中的翡翠,是身無寸縷的,這一個想法,又使他混身熾熱起來,也使他忘 了詫??,翡翠那一縱身竟是武林中罕見的輕功:「黃鶯上架。」   雖然隔了那一張浴巾,翡翠也感覺出來唐寶牛的衝動。   她微噫一聲,脖子後仰,似乎是想躲開什麼,但無疑地這個姿勢非常引人,唐寶牛喉頭 發出咕的一響,忍不住大力摟住她的纖腰,厚唇瘋狂地印在她的頸上。   翡翠微微而急促地嬌喘著,唐寶牛的短髭剌痛了她。   而唐寶牛手中所??那比水還柔滑的肌膚,忍不住大力搓揉起來。   翡翠的呻吟也大聲起來:「不……不要……」   她歙著槓唇,露出了前面稚??的兩隻兔子牙。   唐寶牛更加狂亂起來。   翡翠像弱小動物地飲位道:「……不要……你一定要救……任笑玉的……」   這一句話,改變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唐寶牛搓揉翡翠胴??的手,倏然僵住,他的人也僵住。   驀地,唐寶牛抓起浴巾,往後倒飛,飛越了浴池。   他反手一拳,擊在自己的臉上。   他的下唇立即溢血,他全身因忍耐著情慾而每一寸肌肉都顫抖起來,他痛苦地道:「你 ……我會盡我能力救任笑玉!」   他說得斬釘截鐵,絕無挽回餘地。   翡翠的眸子含著淚:「你……?」   唐寶牛慘笑道:「你只要坦白告訴我……你……是不是任笑玉的--?」   翡翠沒有告訴他。   但她點頭。   唐寶牛用浴巾重重地、厚厚地、層層地裹住了自己,別過頭去,不敢再看浴池中翡翠的 胴??,只道:「你不必用這??方式求我。」   「我一定去救他。」   他道。   然後又說:「我一定會盡力阻止老大殺任笑玉!」                 第十一章 魔刀   無妄山。   山頂上,有一所茅屋。   大風起時,茅屋搖搖欲墜,看似要飛落懸崖去。   徐無害遙指道:「任笑玉就在裡面。」   沈虎禪的肩好像兩把嵌在花崗石裡的黑刀,伏在額前更似老虎身上的紋:「還有誰在裡 面?」   徐無害道:「雷唇。」   沈虎禪一揚眉就像老虎的一記全身撲擊:「」電俠「雷唇?」   徐無害道:「正是」青帝門田「碩果僅存的總護法雷唇。」   沈虎禪的雙眼像黑色而閃亮的星子:「」封刀掛劍「雷家的人都不好惹。」                       徐無害眼珠轉了轉:「要不要改個時間、地點下手?」   沈虎禪望定他:「有更好的時間、地點可以下手?」   徐無害只覺得給對方看得有點心頭發毛,只有搖頭,道:「我……沒有把握。」   沈虎禪冷冷地道:「既然沒有更好的時機,我現在就去。」   徐無害微??一驚,道:「好,我們想個法子攻進去。」   沈虎禪忽長身站起,大聲道:「任笑玉、雷陪,我來了,你們出來吧。」   徐無害這回可是大大的吃了一驚:「你這樣……」   沈虎禪淡淡地道:「其實,他們也早已察覺我們來了,」他冷冷地加了一句:「你要足 害怕,可以先走。」   茅屋的門這時打了開來。   山風更烈。   出來的是一個五短身材、略嫌肥胖的人。   這人站在茅屋前,仰首望向巖上的沈虎禪,兩人對峙的時候,旁邊的徐無害感覺到似有 什麼無形的事物在空中重擊一下,使他捂心發出一聲低吟。   這人道:「沈虎禪?」   沈虎禪拍拍高出後腦的木梢,沒有出聲。   這人道:「我是雷唇。」   這四個字,雷唇說v??A好像不費什麼力氣,但徐無害聽來,卻似空中行了四記雷鳴。   沈虎禪點點頭。   雷唇喝問:「你來幹什麼?」   他站在茅屋前,別看他矮小,氣勢卻如守護整座山的神??沈虎禪的回答很直接:「殺任 笑玉。」   雷唇怒道:「你要趁人之危?」   沈虎禪答:「傷他的本來就是我,他本來就欠我一條命。」   雷唇怒笑道:「好,你也欠我一條命!」   沈虎禪道:「那我殺了你,再殺他!」   徐無害委實震驚於沈虎禪的口氣,竟如此之大,雲門雷家曾在五十年前揚言「封刀掛劍 ,退隱江湖」,但出來的子弟縱不使刀劍,也自有過人的造詣,而且門人眾多,成就非凡, 更精擅於火器,在江湖上多人尊敬,在武林中地位超卓,雷家的人,是誰也不敢得罪的。   雷唇獰笑道:「你來殺吧。」   霍地抖開纏捲腰間的黑色柔鞭。                       雷肩手上一使力,軟鞭拍的一聲響,乍聽以為有一株神木遭雷殛而折倒似的,鞭身粗若 臂,佈滿逆刺鱗片,黑光油亮,不知是什麼東西編造的,迎陽光一照,好似千百道金花般的 ,使敵人眼神被奪得一片空白。   雷唇的鞭一出手,徐無害就拔劍。   他的劍似蜻蜒的尾,輕不留手。   他的人似蜻蜒。   蜻蜒般的掠起。   他拔劍的同時,那雷神的影子似的長鞭,已挾折木裂石於瞬間之威,疾捲向他。   要不是徐無害早一步已經掠起,他現在的人就像他原來站看的岩石。   岩石裂開兩片,再裂為四塊、八片!   雷肩的鞭子、真有開天裂地之能?   徐無害的人似蜻蜒飛入了風暴之中。   風雖狂烈,但蜻蜒借力而翔,連人帶劍直刺雷唇。   雷唇沒有收鞭。   他只是瞪看銅鈴般的大眼,對看迎面刺來的劍尖,大喝了一聲!   徐無害全身如看電擊,像給迎臉打了一拳,劍勢一折,輕衣飛閃地掠回了岩石上。   沈虎禪的背後!   雷唇大喝一聲之時,亦發現沈虎禪始終立於巖上,動也不動,地上給雷肩一鞭打裂了一 個大縫罅,他直似未見。   雷層鞭如毒蛇,追襲徐無害。   沈虎禪忽一伸手,抓住鞭梢。   雷唇冷笑,同手一抽。   他知道自己一抽的份量。   當年「神騎太保」程拾雲的白象鼻子,就是給他一抽之下變成了「無鼻笨象」。   可是沈虎禪一動也不動。   他的鞭直似給一座山吸住了。   大山。   雷唇左手一閃,五指指甲暴長,發出青藍色的厲芒,藉力一掠,已到了沈虎禪的身前, 五指已往他心窩直插下去!   沈虎禪依然沒有拔刀。                       他一拳擊出!   雷唇中途變招,五指抓向那一拳!   武林中有言:「寧可遭雷電一擊,不可吃雷唇一鞭;寧可捱雷唇一鞭,不可遭雷甲一刺 。」   「雷甲」就是指雷家的「指甲」。   所以雷唇對自己的指甲很有信心。   他相信只要給他抓破一點皮,沈虎禪就得比一頭宰殺的豬還不如。   徐無害也知道這一點,他大叫了一聲:「小心他」??然間,雷唇五指所抓的變成了刀柄 。   他發覺的同時,刀柄已順勢反挫,重重地擊在他肚子裡。   雷唇大叫一聲,臉都白了,徐無害從來沒有見過一個臉色會白得那麼淒慘的人。   何況雷唇本來膚色就很黑。   雷唇捂腹的時候,颼地一聲,茅屋裡閃電似的標出一點人影,直投向山下小徑。   沈虎禪的身形也急竄而出!   「靜若處子」不能形容沈虎禪的靜,他那種「不動如山」靜中暗藏殺著,同時「動若脫 兔」也形容不出沈虎禪這一撲之威烈剿悍。   那人影去得雖快,但已給沈虎禪截住。   劍光一閃。   。   銀色的劍光。   刀光飛起。   刀光壓住了銀色的劍氣。   忽聽一人暴喝道:「住手!」   急掠而至一這人欄在兩人中間。   持刀的是沈虎禪。   他的刀又回到鞘中。   他的木鞘刀仍壓住銀劍。   持稚子劍的是任笑玉。   他臉色慘白,氣喘不已,胸前還綁著紗布,雙眼盯住沈虎禪,蘊藏著悲屈的恨意。   擋在中間的人碩如壯牛,氣態豪強,正是唐賓牛。   唐寶牛憤然地望看沈虎禪。   沈虎禪冷冷地道:「你來做什麼?」                       唐寶牛道:「你沒有理由殺他!」   沈虎禪的手已搭在刀柄上:「讓開!」   唐寶牛道:「你不能殺他!」   虎虎禪的五指緊扣住刀柄:「滾開!」   唐寶牛呼叫道:「老大!」   沈虎禪叱道:「滾!」   唐寶年厲聲道:「大方沒看見你變成這個樣子!」   沈虎禪手背賀起了青筋:「別逼我!」   唐寶牛挺起了胸膛:「要殺他,好,先把我殺了!」   沈虎禪的眼中閃過一絲猶疑。   這時,徐無害忽喝道:「後面||!」   雷唇連鞭帶入向沈虎禪罩了下來:沈虎禪出刀。                    ●   徐無害這次終於看見了沈虎禪的刀。   當他同將軍報告的時候,只能說,他看見了那一柄刀,可是,完全無法追述記憶那是一 柄什麼樣的刀。   因為當時的情u??茈O他驚心動魄了。   刀光飛起。   首先是雷唇在半空中的血光,隨看斷鞭、碎甲、散發,直往山崖落了下去。   連慘叫聲都沒有。   然後是唐寶牛,當刀光回追任笑玉的時候,他挺身欄上,剎那間,一條精壯漢子,全身 的筋給抽光了似的,倒在自己流出來的血液中,同樣來不及慘叫。   任笑玉是想逃。   可是刀光仍沒有完,反而更盛。   他的稚子劍化作萬千碎片,他空看手站在那兒,山風很烈,他笑了一下,以一種英風姿 態,走到崖邊,長吸一口氣,一躍而下。   「然後,」徐無害猶有餘悸的道:「一部馬車衝了過來,躍出一個翠衣女子,抱起唐寶 牛,哭看說:「我不該讓你來的!」   然後躍上車又走了,沈虎禪也沒阻攔。   「你那時候為什麼不跟去看看?「沐浪花在一旁問。 」因為那頭老虎那時正間了我一句話。「 ● 沈虎禪那時在問他:「我的任務完成了。你帶我回去找舒先生。」 ● 」唐寶牛、任笑玉、雷唇是不是都真的死了。「 」死了。「徐無害大聲地同答,這是他再也肯定不過的事。 因為他畢竟看過那一把刀。那一把他形容不出來的刀。像一個噩夢。時正問了我一句話 。」                    ● 那一把他形容不出來的刀。 像一個噩夢。   「不會有問題的,」「假將軍」王龍溪道,「翡翠是我們的人,她的戲演得好,別人要 演死人怎瞞得過她。」   「唐寶牛也不是個善於偽裝的人,」燕趙說了這樣的一句,將軍馬上點頭。   在將軍的心目中,燕趙的話比誰都有份量。   「只是;」燕趙又說話了,他說話很輕。   很慢,帶看濃厚的鼻音,聲音很好聽,「你見過的,沈虎禪手上的是一把怎樣的刀?」   「魔刀!」   徐無害幾乎脫口而出:「你們沒有看見,那真是一把魔刀!」   眾人都靜了下來。   好一會,將軍才幹咳一聲,緩緩地道:「我們要用這個人,當然就不能都去看這一把刀 。」   他頓了頓,悠然道:「不知道舒先生那兒成不成事,管他足真是假、是忠是奸,先毀了 青帝門這個心腹大患,總是件好事。」   「這件事有杏姑娘出馬,準錯不了。」   慕小蝦在旁連忙加了這麼一句好話。   將軍宛似沒有聽到慕小蝦在說話。   他只望向蕪趙,以尊重的眼神。   燕趙淡淡地道,「就算沈虎禪殺友求榮,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敵人的敵人不一定就是 我們的朋友。」   將軍笑了。   他留意到許多被掃興和不以為然的臉色,但他想的就是這句話。   這句該由燕趙來說的話。                                        ●   沈虎禪沒有說話。   他本來就不多話。   殺了唐寶牛、任笑玉、雷唇之後,他就更沉默寡言了。   他不說話,舒映虹只好說話了。   「我瞭解你的心情;」他不知是在安慰還是在勸解,「任何人殺了自己的朋友||而且是 好朋友都不免會有些難受。」   沈虎禪雙眼凝視前面的一處牌坊,牌坊後氤氳著霧,像一個鬼域昏冥的世界。   「除非,」舒映虹補充道,「你找到充份的理由,不得不殺他的充份理由。」   一個人要殺自己的朋友,心中當然難過,但是,自古以來為殺害自己朋友而難過的人實 在不多,因為他們都為自己找到開解的理由:誰叫他不仁在先!   誰叫他先犯了色戒!   我不害他,他就會來害我的了!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他算什麼東西,小人得志,頤指氣使,這江山還不是教我替他打下來的,我既可以造就 他,也一樣可以毀了他!   「我這是自衛,逼不得已!我這是替天行道!弱肉強食,這是權力鬧爭中免不了的一個 圜節!要成大事,總要犧牲!諸如此類的理由,使他們傷害甚至殺害了朋友,依樣高枕無憂 ,心安理得。」   唐寶牛魯莽闖禍,貪花好色,手上又沒有真功夫底子,最近還闖下了大禍,「舒映虹很 知機的為沈虎禪找理由:「你不殺他,准給他誤事,又那裡能得將軍信任?」   沈虎禪依舊盯看前面的牌坊。   牌坊下,密雲昏布。   「東天青帝真的在裡面?」   沈虎禪間:「你肯定?」   「我肯定。」   舒映虹知道沈虎禪把心神放在格殺東天青帝的身上,「每年一度,他都要來阪神山,以 玄陰之氣,植元陽之功,圖恢復他昔日的功力!」   「青帝門已經沒落,任古書也是個脫了爪牙的老虎,除了一個祖浮沉……」   「神判」祖浮沉一直都是東天青帝的心腹,忠心耿耿。                       沈虎禪長吸了一口氣,道:「東天青帝雖沒有了爪牙,他的武功雖失,但思考能力並沒 有失去。」   他緊緊盯看在濃霧裡似有似無的牌坊:「他布下」星羅牌坊「九處死門一處生地,我還 是無法破得了。」   「這你可以不必耽心。」   舒映虹悠然道:「我們已經抓住這老狐狸的破綻。」   沈虎禪冷冷地道:「我不認為任古書會留下什麼破綻。」   舒映虹道:「任古書當然沒有什麼破綻,但是,只要等下去,一個人的一生必定有些時 候會露出破綻。」   「一個人在失意或太得意時都難免有破綻可襲;」沈虎神道:「可是,我們是現在就要 殺東天青帝,總不能就此等他一生。」   「其實也不用等太久;」舒映虹道:「我們只等一樣事物。」   「什麼事物?」   「光?」   「什麼光?」   「燭光。」                 第十二章 紅燈籠   濃霧中,挑出了一盞紅燈籠。   舒映虹疾道:「燈籠的方向是活門,快」他話未完,發現身旁的沈虎禪早已不見。   濃霧裡,牌樓下,有杬個人。   一個羽衣高冠,甚有古意,但一臉疲色的老人。   這是東天青帝。   一個臉削得牙籤般的漢子,身子單薄得像茅草,緊抿看唇,目光四下遊走,但五官眉清 目秀,丰神俊朗,跟他單薄的氣勢很不相配。   他正是「神判」祖浮沉。   還有一個是女子。   這女子穿杏黃色的衣服,提燈籠的手勢很美。   可是老人彷彿有些佛然的對她斥叱道:「吉兒,你不該在這個時候亮燈的。」                       祖浮沉也疾叱道:「快熄了它。」   說著遙掌就要拍去,想以掌力擊滅燭火。   突然之間,他掌勢一變,向上一擊。   「??」地一聲,雲霧??地四散,又自四方聚合,端的是一種風捲雲湧的氣象!   虎地一條人影落了下來,身形各自一幌。   只不過是一幌之間,祖浮沉已剎地亮出判官筆,挺身而上!   濃霧又合攏起來。   交手是在濃霧之中。   不聞叱喝聲、兵刃碰擊聲、甚至也沒有凌厲的刀氣掌風只有濃霧驟飛??聚,時散時合, 暴擁疾捲,可見雲霧中的惡鬧,慘厲激烈!   忽然,祖浮沉臉色蒼白,自濃霧裡一步一步退了出來。   一個高大的身影在濃霧中出現。   祖浮沉喘息道:「是你?」   東天青帝也愕然道:「是你!」   沈虎禪沒有答話。   他背後的刀柄像古樹般聳立。   他大步踏出了濃霧,走到牌坊底下,正面著對東天青帝。   祖浮沉苦笑道:「沒想到是你。」   東天青帝也歎了一口氣:「沒想到會是你。」   他這句話是對那杏衣女子說的。   杏衣女子道:「我也沒想到會是你。」   東天青帝楞了楞,「哦?」   杏衣女子道:「你見我資質聰悟,對詩詞歌賦都很有天份,所以才收我為徒的罷?」   東天青帝挪揄似的一笑,淒涼地迫:「我一生收了杬個門徒,全是叛徒,青帝門裡杬個 一手栽培出來的大將,全是逆賊。我以為這次收個聰穎可愛的女娃子……哩!」   杏衣女子垂下頭道:「我也不想叛你。」   東天青帝搖首歎道:「我也不明白。」   他稍揚高了聲調,問:「你說什麼都是」萬人敵「的女兒,怎麼」杏衣女子打斷道:「 問題就在我不是萬人敵的女兒……萬人敵只有兒子,沒有女兒。」   東天青帝銀眉一跌,失聲問:「那……你是……?」   杏衣女子抬起水靈靈的眼眸,有些替東天青帝難過似的答:「將軍。」   「我是將軍的女兒。」   東天青帝顛聲道:「你……你不是吉兒……」女子溫婉地一笑,道:「我是杏兒,不 是吉兒,楚杏兒!」                    ●   沈虎禪在一旁這才看得較為清楚:杏衣女子杏臉、杏目、有色的嫩膚,有一種古典美人 的柔弱,但卻是青春女子的踢佻俐落。   這女子無論舉手投足,都帶了一種頗有古風的舞姿,無論說的話有多重,可是神態都十 分溫婉,同時神態也很溫柔。   誰知道她就是江湖上,「將軍的愛女」,「杬面令旗」中的唯一女將:楚杏兒。   沒有楚杏兒打出一盞紅燈,沈虎禪自知攻不入這「星羅牌坊」。   那溫婉的女子彷彿感覺到沈虎禪在觀察她,雖沒有回眸過來,但是笑了一笑。   這一笑,笑得極其柔麗。   東天青帝道:「我以為有這麼純真笑容的女孩子……不會太虛偽。」   「越是笑得純真的女子,越容易騙人。」   楚杏兒道:「我也不知道爹要殺你,他只叫我這時侯亮出紅燈,不過,凡有沈虎禪第一 次出現的所在,就得把座中最有名望的人殺掉…我也沒想到會是您。」   東天青帝苦笑道:「所以你服侍我的那段日子是真情的了?」   楚杏兒咬下唇,這小動作使她更稚氣:「任爺爺,其實,我也很喜歡您的。」   東天青帝語音十分淒涼:「那總算不枉咱們相交一場……當然,我也極疼你的,就當你 作……你就不能為了這一段真情而不動手麼?」   這最後的一句,以這一位曾經叱詫風雲一時而今武功全失毫無反擊之力的老人口中問來 ,更覺滄痛。   可是楚u??鈮酈數性格堅強的粗豪男子臉上,此刻在這麼溫婉的一張女性臉上呈現,很是奇特。   她說的語音十分溫婉:「不。公私我一向分得很清楚。爹的命令我從不違抗。」   這幾句話以溫柔清婉的聲調說得很溫柔卻說得斬釘截鐵,毫無周轉餘地。   東天青帝呆了一某,慘笑一聲,不再言語,左右手無力地垂下,搭在椅旁的扶??之上。   祖浮沉盯著沈虎禪,道:「你也來湊熱閘:「他胸前血漬擴大,這種情u??眶M是因創口 深劇,血水不斷地溢出,否則不可能在片刻問染紅了全身的。沈虎禪道:「對不起。」   祖浮沉冷哼道:「你要殺就殺,假慈悲做什麼?」   沈虎禪猝喝了一聲:「出來!」   回手就飛起一道刀光,在濃霧間一閃而沒。   只聞一聲悶哼。   一人倉榔而出,左手拖著右眼,神色惶懼,前額一緒發,白髮根連頭皮被那一記刀光削 去。                       這人正是舒映虹。   舒映虹萬未料到沈虎禪含在這時候向他出手。   他既未提防,那一刀,他接不下,不過,沈虎禪也似乎無意要傷害他。   沈虎禪只是把他驚出來,他問祖浮沉迫:「我道歉是在你我交手中,他暗算了你。」   祖浮沉冷笑道:「若不是他那一劍,你的刀也未必傷得到我。」   沈虎禪道:「我若知他出劍,也決不在那時候出刀。」   祖浮沉目光閃動:「那好,我們男約時問,再來一比高下。」   沈虎禪斬釘截鐵的說:「好!但是今晚我們要殺了東天青帝。」   祖浮沉道:「你為什麼要殺他?」   沈虎禪道:「我為將軍而殺他。」   祖浮沉嘿笑道:「將軍?」   沈虎禪沉重的道:「將軍。」   祖浮沉道:「你不能不殺?」   沈虎禪道:「不能不殺。」   沉默了半晌,他浮沉揚眉迫:「我不許你殺。」   沈虎禪長吸了一目氣,通:「那我只好連你也殺了。」   祖浮沉把胸一挺,判官筆一揮,道:「你動手吧。」   沈虎禪突然虎吼一聲,跌出丈外。   斗血,自他嘴邊溢出來。   可是祖浮沉直挺挺的站著。   然後,血水自他鼻樑上噴泉般濺起。   祖浮沉仆倒下去,倒在他自已的血泊中。   舒映虹在那剎那問,什麼都看不到,只見眼前一亮,刀光似乎已飛到了他的眼前。   他接劍急退,待站定時,眼前殘局已定:沈虎禪傷,祖浮沉死。   只剩下一個毫無還擊之力的東天青帝,以及自己這邊的杬個人。   於是他獰笑道:「青帝,枉你妄想跟將軍作對這許多年,到頭來,落得這般下場!」   東天青帝臉上浮現一個淒涼、無奈而且完全絕望了的笑容,他的手已緊緊在他那張杏特 的鐵椅的扶手上。   沈虎禪??地大叫道:「不要讓他碰那??子---!」   舒映虹一驚,揮劍要去斬東天青帝的雙手,可是柬天青帝已扳下的扶??--舒映虹的身子 立時僵住。                       他想起了「星羅牌坊」的傳說:如果不知裡面安排的九道死門,武功縱然再高,根本無 法攻進,只要觸動其中一道死門,定必死無葬身之地。   就算攻進了牌坊,牌坊樞紐下理的炸藥,也足以把任何事物粉碎於一瞬。   舒映虹一旦想起這些,心都冷了。   沈虎禪本也掠了出去,但可能因他被祖浮沉擊傷之故,行動緩了一緩。   就這樣行動略緩,沈虎禪撲近時,東天青帝已扳下了雙??。   一時間,一切都靜到了極點。                    ●   控制炸藥的樞紐已旋開。   炸藥即將爆炸。                    ●   炸藥終於爆炸。   整座牌坊,炸成萬千碎片。   連原來堅硬的花崗岩,也炸陷了一個丈餘的深洞。   在附近的走獸草木,炸成粉碎,無一徼幸。   「那你們是怎樣逃出來的呢?」   將軍在「將軍府」裡問。   在他面前的是衣衫碎爛猶有餘悸的舒映虹。   「在炸藥未爆炸前的一剎那,那頭老虎突然撲上前,揮刀,砍斷了東天青帝座下椅腳, 果然下面出現了一個深洞,他把我和杏姑娘都掃入地窖去,一路滾了下去,然後爆炸聲就響 起了--」舒映虹觸目驚心地說:「真是驚天動地震耳欲聾,眼前僅是一列列的強光,飛砂走 石,全撲在我頭上、身上、臉上……我還以為我死定了呢?」   他說的「那頭老虎」當然就是沈虎禪。   蕪趙沉思道:「那頭老虎一定覷準了東天青帝必留下後路,不致玉石俱焚,而在當時的 陣法裡,無疑任古書座下極可能會有機關。」   他目光銳利而頭腦清醒地道:「他砍斷了東天青帝的生路,也等於為你們??下了活路。 」   「沒有沈虎禪推那一把,」舒映虹兀目驚心地喃喃道:「我早就炸成碎片了。就算跌到 深洞裡,泥石紛紛打下,我也不知是否渡過此劫--。」   蕪趙淡淡地道:「那是東天青帝留下的活路,所以一定是炸藥威力不能及之處,你們一 定能活的。」   王龍溪接道:「所以失去功力的東天青帝和身受重傷的祖浮沉,就一定活不了。」   將軍道:「沈虎禪,好一刀。」                       蕪趙卻替將軍問了一句本來應由將軍一早就問的話:「那末,杏姑娘呢?」   「炸藥一爆,本斷石碎,我們杬個人一齊下去,然而,在天搖地動中,屑石雨般打下, 堵斷了我的路……」   舒映虹吶吶地道,「我和杏姑娘也就……失散了。」   王龍溪怒迫:「你怎能讓杏姑娘跟你失散?」   舒映虹漲紅了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蕪趙忽道:「他非跟杏姑娘失散不可!」   王龍溪抑制著怒火,但已忍不住目光同將軍一瞥,冷然道:「哦?舒老杬不該負起保護 杏姑娘的責任麼?」   「應該。」   蕪趙道:「只是,杏姑娘是故意失棕的。」   王龍溪忍不住提高了聲調:「你說什麼?」   蕪趙閉上了嘴,什麼也沒說。   「是這樣的,」將軍說話了:「杏兒是照我的意思去做的。」   王龍溪也??上了嘴,鐵著臉色,不說話。   舒映虹卻征住了。   「可是,」蕪趙這時候同將軍道:「我不明白,要足那炸藥真的爆炸了,而沈虎禪來不 及……。」   「不會的。」   將軍笑道:「要是那頭老虎來不及出刀,杏兒也早已知道活路,那麼,留在地上挨炸的 ,是任古書、祖浮沉、外加一個沈虎禪。」   「所以,」蕪趙微笑道:「沈虎禪到現在還沒有死,那是因為他末曾殺假將軍,而又真 的殺了東天青帝,救了舒先生。」   將軍淡淡地道:「你果然是我的敵人。」   蕪趙肅然道:「謝謝。」   然後問:「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   將軍道:「你問。」   蕪趙道:「在此次的事件裡,小玉會不會出手?」   將軍點頭。   「那就沒有問題了。」   蕪趙笑道:「小玉和杏兒,雙劍杬飛,所向無敵。」   將軍道:「不過,小玉最近倒是升了官。」   蕪趙揚眉道:「哦?」   「官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將軍似臉有憂色:「只是小玉正是從青年得志到中年, 又當了官,顧慮難免就多了。」   蕪趙表示同意:「何況小玉是聰明人。」                       將軍笑道:「蠢人是當不了大官的。」   蕪趙道:「所以小玉一定能當大官。」   將軍道:「可惜他這個官,正是萬人敵轄下的,」蕪趙想了一想,道:「就算是萬人敵 的摩下,只要他一天仍愛著杏姑娘,那麼,還是你一罄號令之下就倒戈而起的心腹。」   「但願……」   將軍道:「……是……。」                       --喀拉一聲,譚千轟手中的東西,突碎成千百片,形成一串冰塊銀泉般追射屋瓦上的俸 化天背後。                 第十杬章 鏡子   爆炸剛起的時候,沈虎禪搶過去,摟住楚杏兒,只覺一股醉人的處子馨香,襲人鼻端, 杏兒楚楚的身子,同時投入在寬宏的懷抱裡,實在是因為杏兒太過纖小,所以使得沈虎禪更 有蜜意輕憐的感覺。   這時候,驚天動地的爆炸已經發生。   地道不斷震動崩陷,他們所立的土地,像一願怒龍似的不住跳動,像要把他們摔向地面 去一般。   好不容易,這條怒龍才平息了怒火。   沈虎禪拍了拍楚杏兒的背,兩人以一種快而俐落的姿勢分開。   這時候,殘木碎石,不少沾落在他們的身上,楚杏兒用手撥去粘在她衣土、發上的塵屑 ,向沈虎禪一笑,道:「我們上去。」                       沈虎禪搖首:「上面已炸塌了,上不去的。」   楚杏兒微微一笑道:「那麼,要一世堵在這裡啦?」   黝黯地道裡雖然不清楚,但原來在地窖石壁間嵌的硫磺八角鐵箱燈還有一兩盞亮著,這 樣照去,楚奇兒似笑非笑的時候,特別慧黠,也特別嫵媚。   而且非常少女的輕俏可喜。   沈虎禪道:「我們還沒有走到地道的盡頭,只要沒有被炸掉,仍足一樣有出路。」   楚杏兒到耳上,[目丐]住他道:「有出路,為什麼還不帶我出去?」   沈虎禪道:「舒先生……」   因為覺得楚奇兒的目光很有挑引性,所以避開不去看她,目光在搜尋舒映肛。   楚杏兒笑道:「他沒被炸死罷?」   沈虎禪道:「他也一齋下來了。」   楚杏兒把發往後頭捫得高高的,因為手肘的高舉,使得胸脯也挺突出起來,就像兩朵小 蓓蕾在淺黃色的杏衣裡,奇怪的這姿態不但不是使人有艷冶的感覺,反而有的只是少女佻皮 促狹之意。   「我們……不等他了。」   沈虎禪沉吟了一下。   「我爹要見你。」   楚杏兒過來拉他的手,往地道裡跑去。   兩人出得了地道口,已經是在山下,天色漸明,早晨的彩霞在東邊一曲一曲的而又一層 一層的,甚至一卷一卷的,映得楚杏兒臉上一片朝霞和雪般的美,又有一種清晨般的芬香。   她問他:「你殺東天青帝、祖浮沉、雷唇、任笑玉,毀青帝門,為的只是銀子?」   沈虎禪道:「不是銀子,而是金子。」   楚杏兒看著他,側著頭:「只是金子?」   沈虎禪道:「我要加入「將軍府」。」   楚杏兒托著下頷,「為什麼選「將軍府」?」   沈虎禪道:「武林中,「好漢幫」的人要對付我;官府裡,「萬人敵」的人追緝我,我 要的是人手、地位、權力、名聲,加入」將軍府「,這些都有。我別無選擇。」   楚奇兒款款地笑道:「你也可以趁此除去青帝門,以消心中一股怨氣?」   沈虎禪不去瞧她:「這是你父親要我做的事。」   楚杏兒把雙手放在背後,十隻春蔥也似的手指互糾著,這樣負手作小小的沉思,眼珠在 睫略一轉,抿著嘴,終於笑了起來,這一笑,露出了皓雪般的小齒有一些兒參差,還露出了 點牙床,使得她的笑容更稚氣。   「你只要多殺兩個人,爹一定讓你進入「將軍府」.」 「那兩個?」   「譚千蠢。」   「還有一個呢?」   「齊九恨。」   沈虎禪掉頭就走。   楚杏兒趨前問:「你去那裡?」   沈虎禪頭也不回:「再見。」   楚杏兒頓足道:「這是什麼意思?」   沈虎禪道:「我要走了。」   楚杏兒急道:「你去那裡?」   沈虎禪道:「當然不是去殺譚千蠢和齊九根。」   楚杏兒停了下來,聲音裡充滿了瞧不起的不遜:「你不想加入」將軍府「了?」   沈虎禪道:「活著比加入」將軍府「更重要。」   他頓了頓接道:「沒有命就什麼名聲富貴都享用不到了。」   楚杏兒冷笑道:「你怕?」   沈虎禪道:「我怕,我怕得罪」萬人敵「。」   楚杏兒叉腰道:「可是,爹勢必要鏟鋤萬人敵的,你何不先出手,討他個歡心?」   沈虎禪霍然回身:「你可知道為什麼多年來他一直消滅不掉萬人敵?」   楚杏兒點點頭。   沈虎禪道:「你可知道原因?」   楚杏兒搖搖頭。   沈虎禪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更不願去送死。」   「我知道萬人敵下易殺;」楚杏兒道:「但萬人敵的確是個無惡不作,早該惡貫滿盈的 奸人!他為了要剪除政敵,故意讓人暢所欲言,呈狀提諫,然後一一誣以莫須有罪名,一網 打盡,斬草鋤根,不知枉殺了多少清官,製造了多少場冤獄……。」   「我都知道。」   沈虎禪道:「他官升得那麼快,那是因為凡是提拔他上來的人,只要他 的地位一旦高過 對方,他就先對這些知道他底細來歷的人加以逼害……」   而且綠楊莊那次唇殺災民事件,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不過,我敵不過他。   我也不想為了行俠仗義,而丟了性命。   「我只是叫你殺掉他手下幾員大將,不是要你取他的性命,」楚杏兒挖苦道:「而你 ,連這都沒有膽量!」 「你知道譚千蠢為什麼叫做譚千蠢?」   沈虎禪問。楚奇兒搖頭,她等沈虎禪再說下去。 「因為譚千蠢是個聰明人。這個名字聽來像他笨人。道當人們對有個蠢名字的人比較不 加提防,而聰明人往往能利用剎那間疏忽的心理決定成敗。」   楚杏兒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   「至於齊九恨,他只恨九件事:那是九個人的名字。」   沈虎禪問:「你知道足那九個?」   楚杏兒想回答,但實在回答不出來,只好又搖首。   「他們是:蕭秋水、方振眉、諸葛先生、衛悲回、蕪狂徒、李沈舟、蘇夢枕雷損和你爹 爹--將軍,他恨不是這九人之敵。」   「這個人如果不是太笨和身體有毛病,以他的武功,排行只怕絕不在王龍溪本身之下。 」沈虎禪補充道。   「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敢招惹萬人敵?」楚杏兒撇嘴道:「你是有名的戰將,連你都不 敢招惹萬人敵,就由得他橫行天下不成?!」   「其貿,這些,都不是我害怕的主要原因;」沈虎禪道:「我最忌畏的,還是萬人敵的 背後,有整個官府、軍隊與朝廷!」   「只要你殺了這兩人,爹自會使軍隊、官府和朝廷支持你。」楚杏兒很有信心地說。   「可是將軍除得了萬人敵嗎?」   沈虎禪反問了過來。   「不管你殺不殺,反正,有人會幫我殺,誰殺了這個人,就一定會得到將軍的信任。」   楚杏兒道:「譚千蠢和齊九根很快就要經過五福鎮江鴻橋,他們有一宗買賣要在那裡進 行,不論你去不去,我都一定會去殺他們。」   說罷掉首而去。   沈虎禪一把拖住她,楚杏兒掉開手:「做什麼?扯扯搭搭的!」   沈虎禪稍有點訥訥:「你最好也下要去。」   「為什麼?」   「我不想你死。」                       「你怕,我可不怕。」   「我還是不能冒這個險。」   沈虎禪沉吟了一陣,道:「是將軍下令我做的?」   「不是。」   楚杏兒挺著胸,仰著臉,那稚氣又呈現在臉上:「是我叫你做的。」   沈虎禪歎了一口氣,攤攤手道:「那我不能更為你做了。」   楚杏兒杏眼一瞪,道:「你!」   氣白了臉,跺一跺腳,轉身就走。   等了一會,卻不見沈虎禪再追上來,也不聽他再說什麼,回首時,連沈虎禪的人影都不 見了!   杏兒氣得又跺腳起來,這次跺得大力了,足趾也隱隱作痛起來。   楚杏兒本來自高奮勇,同父請命,一是監視沈虎禪是不是真的誅滅東天青帝,二是要試 探沈虎禪是不是會為將軍而膽敢得罪萬人敵的手下大將。   可是,連她自己也不瞭解的,當她躲在沈虎禪壯潤的懷裡之時,被那一種無形的男子氣 慨和實質的英雄魄力所震住了。   不知怎麼的,像她這麼刁蠻而天不怕、地不怕,一向破人寵護慣附和習慣了的個性,也 無由地弱小了起來,纖憐了起來,溫柔了起來,像一朵向目葵忽然開成了好小好小的一架雛 菊,讓風吹吹,花瓣不落也要瘦了。   這種感覺對楚杏兒來說,雖然獨特,但並不深刻。   不過,當沈虎禪問她殺譚千蠢與齊九恨是不是將軍的意旨時,她卻衝口而出是自己的意 思。   只要是她自己的意思,沈虎禪如果擔了,那就是為她而做的。   可是沈虎禪掉首而去。   楚杏兒的內心似有一把把火在燃燒,臉色卻冷得發自。   她稚氣而又傲氣她笑著,自尊卻像剛給人淋了一桶水。   --沈虎禪居然不做!   這些年來,她要誰做什麼事,就算是必死,再大的危險,那些男子也前仆後趨,爭先恐 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竟然有個沈虎禪!   她心裡恨恨的想:我一定要他好著,總有一天……。   她忽然想到了另一點:沈虎禪不敢去殺譚千蠢與齊九恨,她的任務本來算已失敗,可是 ,譚、齊兩人確實是將軍的仇讎,她要不要真的過去誅殺了這兩人呢?   將軍曾經說過,這兩人,決不是她所能應付得了的!                       想到這裡,她已經要打消了赴五福鎮的念頭。   可是她慕地想起了譚千蠢和齋九恨這次所做的買賣:聽說是一面可以把自己纖毫畢現清 清晰晰地照出來的鏡子。   聽說這面鏡子是波斯國王所寵幸的妃子所擁有的最好一面,這面鏡子被波斯高手幾經艱 辛揄出來後,旋為中原飛賊俸化天所奪,單此為了這面清明如月,就死了不少高手,聽說連 當今天子也派出高手來奪取這面鏡子。   --一面美人照則要人心碎、平凡人照也心悅的鏡子!   楚奇兒一直想買真正正著著自己的樣子:她在水影裡照過,那映出纖弱如水中月的倩影 ;她在黃銅鏡裡照過,那嬌麗的容顏比她小時冥想中的仙女更美--但是,都還是著不清楚啊 。   --如果真有一面鏡子、清晰地照出自己……。   楚杏兒咬著薄而紅的唇,心裡已經一直往「去」的決定想,直至她想起另一個人的時候 ,她笑了。   她已決定去了。   因為那個人在等著她。   不管天荒地老,物是人非,那個人一定會癡癡地等著她。   那個人叫做「兜玉進」。   「兜玉進」是她爹的門下弟子,跟唐多令、冷秋帆杬人都是江湖上鮮衣怒馬的年輕一代 高手。   冷秋帆和唐多令對她一向都千依百順,只望得她青睞,就算做牛做馬也甘心。   冷秋帆是「點蒼派」高手,這人在十七成的時候已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外加嫖賭飲蕩 吹也無一不曉,但他的武功,卻絕對不是??紉子弟繡花枕頭,在他廿一歲的時候,以一柄劍 ,一夜之間,一口氣蹂平了七座連環山寨,把七大匪首六傷一殺,才奠定下他如日中天的名 聲。   唐多令卻從來沒有殺傷過那麼多人。   他今年甘五歲,平生只遭遇過杬場戰役。   第一次是在七年前,「雪山派」掌門人陳離山瞧不起他,當面侮之,唐多令與之決戰, 當時觀擂台約有二十一百杬十杬人,除了一個人之外,足有杬千一百杬十二人全買雪山派掌 門人必勝。   結果陳離山沒有輸,他是死了。   一枚小小的鐵蒺藜,嵌入他的胸口裡,他就直挺挺的倒下,死了。                       他當然至死不相信會死在這樣一個年輕人的手上。   杬年後,另一個武林大豪郭天涯也不相信,他以九索飛環決戰唐多令,使得唐多令杬次 幾乎墜崖,身上負傷十一道,終於還是唐多令以一枚蜻蜒鏢打中了額心,登時慘死。   去年,唐多令又遇上一場戰役。   唐多令是蜀中唐門的人。   唐門有一個出類拔萃的暗器高手,叫做唐敢。   依輩份而言,唐敢說來是唐多令的七叔父。   可是唐敢因某事與唐多令不和,要用暗器殺他。   這一場決戰的結果是,唐敢鑣囊裡的暗器用光了之際,唐多令還沒有倒下。   等到唐多令發出第杬度暗器的時候,唐敢已經是個死人。   所以唐多令年紀雖輕,在武林裡有一定的地位,在暗器界更享有盛名。   唐多令追求楚奇兒的時候,他的情敵正好是冷秋帆。   這兩人眼著就要為這件事而流血的關頭,卻發現他們的一位好友跟楚杏兒往來頻密。   這個人就是兜玉進。   唐多令馬上「拱手讓賢」。   唐多令「讓賢」的原因得簡單,年輕一輩裡他就只服兜玉進一個。   當年在與陳離山的決死戰中,唯一買他嬴的人,也就是摯交兜玉進。   唐多令退讓,冷秋帆可不讓。   於是在將軍約主持下,冷秋帆曾藉事挑釁,與兜玉進比武此文。   這一文一武,一比下來,冷秋帆一敗塗地。   事後,冷秋帆逢人就說:「這一戰,輸得心服、口服,更服膺的是:兜大哥的相貌氣度 、修養學識,無一不在我之上。」   至於兜玉進怎麼敗服冷秋帆的過程,知道的人就不多了,不過,當兒杏兒身邊的追求者 多了個兒玉進後,很多人都知難而退,靜悄悄的轉移目標,死了這條心了。   「人貴自知」,雖然迷戀於愛情中無疑飛蛾撲火,但清醒的人仍是有的。   兜玉進後來當了官,這樣的武功、這樣的人才,加上官威,更是相得益彰。   兜玉進也把唐多令和冷秋帆提攜,進入官場中。   杬人聚成一個班底,很有點實力。   而今,楚杏兒??知,五福鎮中,兜玉進必定會等著她,而且連同唐多令與冷秋帆,也必 定會在。   有他們杬人在,那怕對付不了齊九恨與譚千蠢?   楚杏兒決定去了。                       一個刁蠻的女孩子要決定一件事兒,其實有沒有理由都一樣:只要地想怎麼做,她總會 找到藉口去做的。   至於後果如何,她楚大小姐是一向不管的。              第十四章 畫生在看和尚吃麵   五福鎮。   殘月如釣,午夜淒寂如魅影。   江鴻橋下,一燈如豆,映著熱烘烘的暖氣,一個老駝子,低垂著臉在煮麵,七八張油膩 膩的椅子,兩杬面油垢厚積的桌子,顯示著生意慘淡,貧人無告的苦楚。   只有一個客人,屈著膝蓋,在熟呼呼的吃麵從背影望去,這人似乎是個和尚,身形十分 高大壯碩。   這時候,長街突然響起急促的蹄聲。   隨著馬蹄聲急起,健馬已自長街盡頭出現。   馬上的人,幾乎是與馬背貼在一起,一支箭似的上了橋,馬仰首嘶,剎那間,已俯衝下 來,直奔面攤檔處。                       眼著那馬蹄疾急,要撞翻街口的桌椅碗筷,也必撞到那和尚,但忽地馬首轉向,往長街 另一端疾馳而去,馬上白衣一閃,一人輕巧如鴦的翻落,坐在和尚的對面,刷地亮開摺扇, 扇子繪著典雅的山水畫,真似這儒生早已坐在和向對面,看對方吃麵,已著了很久很久一般 書生在著和尚吃麵。   和尚照樣吃麵,吃得津津有味。   書生仍在看,似乎看著人吃麵也是門高深的學問。   終於和尚吃飽了面,雙手捧著碗,仰著脖子咕嚕咕嚕,把麵湯直喝下去。   書生終於說話了:「面裡有狗肉?」   和尚抹了肥膩的嘴,用葵扇般大的手往臉上揩油汗,還來不及說話,那煮麵老漢就沙嘎 著聲音道:「什麼?」   他揚起切鵝腸的刀來:「我還做人肉的面哩!」   他顯然已抑壓著自己的憤慨。   他雖然只是個賣面的小販,但他吃飯的絕活兒,是不容人輕蔑的。   書生冷笑一聲,目中寒光一閃,扇子一??,和尚忽低聲道:「你真的想吃人肉面?」   書生道:「我只想見人的肉如何煮麵,倒沒這個雷口吃下肚子裡去。」   和尚攤攤手道:「你既不想吃,就少動一次手好了。」   書生把目光移轉到和尚身上,微笑道:「你吃完了罷?」   和尚道:「還想再吃。」   伸手往長著短髮的頭頂上一拍,揚聲叫道:「老闆,再來一碗牛肉麵!」   那老闆冷冷地道:「是你吃還是他吃的?」   這一問道和尚都為之一楞,道:「我吃的怎樣?他吃的又如何?」   老闆道:「他吃的我就不煮。」   和尚望著書生一眼,道:「我吃的。」   書生額下青筋一現,摺扇已向著老闆的駝背,和尚道:「你是來殺人的?還是來做買賣 的?」   書生強忍怒道:「你跟他是相識的?」   和尚道:「我常來吃他的牛肉麵,他死了,就沒有人煮出這個味道了。」   書生冷笑道:「好,好,貨物我帶來了,你的東西又在那裡?」   和尚自腰間掏出一件尖的事物,沉甸甸的像一面鐵牌,『拍』地放在桌上,桌子似乎也 承受不起這驟然的壓力,吱了一聲。                       和尚道:「免死銅牌就在這裹。」   書生抓起銅牌,反反覆覆的把賞著,彷彿非常珍惜,然後抬目道:「出入皇宮通行金牌 呢?」   和尚伸手道:「你的東西呢?」   書生突然一記手刀,劈在桌子上。   桌裂為二,拍地掉下一件布裹著的長形物體,書生一手抄住,和尚臉色一變。   和尚冷笑道:「」原來你早已來過。   「書生道:「這老駝子又老又瞎的,我把鏡子藏在桌下,他還懵然不知。」   桌子雖裂為二,但書生掌力運得恰到好處。   桌子兩片各以二腳撐持,居然不倒。   和尚道:「鏡子在裡面?」   伸手要拿。   書生把手一縮,抄起摺扇,道:「通行牌呢?」   和尚冷笑道:「你怕我走得了你的?」   書生道:「總是小心一點的好。」   和尚狠狠地瞪住他,道:「俸化天,你不當飛賊的話,倒該去做生意。」   書生笑道:「譚千蠢,你其實也不蠢。」   和尚踩了踩足,道:。   。   「好,好。」   伸手浸入旁邊滾熱的麵湯裡,。   駝子老漢大吃一驚,雙眼直楞楞的只見和尚自熱湯裡撈出一件事物,書生趕忙接過,拆 開油包,臉上現出滿意和奮悅的表情。   那滾燙的湯,對和尚譚干蠢及書生俸化天的雙手而言,彷彿根本毫無感覺。   譚千蠢道:「你要的,都有了。」   俸化天把手上的東西一丟,道:「你要的,在這裡。」   譚千蠢慌忙雙手接住,正拆開來著,俸化天尖嘯一聲,白馬自巷口奔至,俸化天手一按 桌子,急掠而起,落在馬背上。   馬長鳴一聲,俸化天正要催馬,忽覺背後一沉,不知何時譚千蠢已坐在他背後。   俸化天怒道:「你--」譚千蠢一面拆著布包,道:「你的貨我還沒驗過哩,稍待片刻才 走如何?俸化天長嘯一聲,整個人在急馳的馬背上,一拔而起,直投向屋頂。譚千蠢這時手 一抖,布包震得片片飛碎,露出一面漾著白光的事物,譚千蠢迎著月光一照,怒叱道:「假 的!」   喀啦一聲,手中的東西,突碎成千百片,形成一串冰塊銀泉般追射屋瓦上的俸化天背後 。                       說時遲,那時快,白九追射如銀龍,俸化天掠了七丈,白光已追至六丈,俸化天猛回首 ,雙袖一揚,白光分折為二,全吸入了他雙袖裡去。   譚千蠢在馬上平平升起,升上了屋頂,冷冷地道:「你不是俸化天。」   那書生悶哼一聲,血痕自他垂下雙手手腕滴落。   譚千蠢道:「你是誰?!」   書生忽一低首,背後摺扇扇紙如彎月刀一般旋斬而出,而扇骨在中途爆開,數十收齋射 向譚千蠢!   扇紙在呼嘯割切!   扇骨在尖嘯飛射!   譚千蠢只做了一件事。   他忽然俯下身去,雙手抽起了整張屋瓦,那整大片的屋瓦竟給他以極其迅疾的手法扯起 ,書生踏腳一空,往屋下掉了進去。   屋瓦在譚千蠢手裡化作千百道雷霆般的暗器,往屋內打落。   只聽幾聲慘嚎,「??」地一聲,一條人影箭也似的破窗而出,不過身影已略為搖顫。   譚千蠢仍站在屋樑上,春雷股大喝了一盤:「辛巳泣:你這想清命?!」   。   那書生聽得譚干蠢這麼一喝,巍巍顫顫的掙扎了幾步,終於一搖,再搖、激烈的抖動著 ,最後仆倒於地。   月光下,他身上至少有二十五處傷口在淌血。   血迅速地染黑了一大片草地。   譚千蠢繼續在屋樑上冷笑,他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乍看去無限猙獰。                    0   其實在屋簷下,一直捲伏著杬個人。   他們像一塊磚,一張凳,一棵樹,一個影子,伏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等到譚千蠢下了梁,回到路攤那兒吃麵的峙候,其中一個修長英俊的青年,拖著一個杏 目秀氣的女子的小手,往另一個方向全無聲息的疾掠。   這疾掠連一絲風聲也不帶,那女子忍不住說:「怎麼?你們……」   碩長男子用手置於唇邊,噓聲禁止她說話。   後來一位五短身材十分精悍的男子一直跟在女子身後,意在押後同時保護那女子,看得 出來的是這兩人對女子都十分關心,可是那女子的神清卻十分懊惱與不悅。   掠了約莫兩里路,那欣長男子才放了手,他劍眉星目裡蘊含了很多惶恐與焦慮,正要回 身說話,那杏衣女子一跺足道:「你們怎麼啦?像老鼠見了貓一樣!這算什麼?」   這嬌嘔的女子正是楚杏兒。   回答她的是眉如劍目若星的兜玉進:「杏兒,你剛才沒瞧見麼?」   楚杏兒道:「瞧見什麼?」   兜玉進歎了一口氣,道:「剛才假冒飛賊俸化天,被譚千蠢用碎瓦切斷全身七大血脈, 再以『早天雷』喝聲震碎心脈的人,就是在江湖上被稱為『千變人。萬化手』的辛巳泣!」   楚杏兒道:「辛巳泣又怎麼樣?」   兜玉進有點無奈地又歎了一口氣,在旁的那短小英悍的漢子道:「辛巳泣也沒有什麼, 只是他發射暗器的手法,是我們唐門子弟未入江湖前的必修功課。」   楚杏兒叉腰側過去,輕蔑地道:「那你是說連你的暗器也不如他了?」   這精壯的漢子唐多令倒沒有生氣,臉不改色地答:「我們倒沒真的比試過,不過,他卻 只在一個照面間就死在譚千蠢手下。」   楚杏兒的語氣更具挑??意味了,「那麼,你們是怕了?」   可是楚杏兒這不屑地笑著揚起一雙眉毛的神情,唐多令和兜玉進看在眼裡,卻是愛極了 兜玉進舔了舔乾唇,道:「杏兒……」   想去挽她的手臂,她卻一肘撞開,道:「我要那面鏡子,你們為什麼不替我搶過來?」   兜玉進耐性地道:「杏兒,為了一面鏡子,何必得罪這等煞星呢?你要鏡子,我便給你 買千面百面又如何?」   楚杏兒氣白了臉:「我不要,我就是要這面『高唐鏡』!你知道這面『高唐鏡』的來歷 麼?我就是要它!」   「我知道。據說這面鏡子是唐時長治子研製的,清亮如銀,晰現纖裡,據傳楊貴妃、趙 飛蕪都曾照過這面鏡子。後來給十七名波斯劇盜劫走。一路上給皇帝派出去的高手截擊,那 些劇盜把鏡送到波斯國王手上之時,最後一人也氣絕身亡了。所以這面鏡子,在異域也頗負 盛名,有杬名波斯國的王妃,就為爭奪它而喪命……鄰旁的兩個小國,還為這面『高唐鏡』 ,甚至打了一場小仗……這面鏡子也曾在波斯失竊過,但都被追回,只有這一次……」   唐多令接道:「飛賊俸化天的博學廣識撼動了波斯國王,使他人了迷,敬他為上賓,俸 化天就串同了一位波斯國王心愛的王妃和兩名波斯國高手,終於偷盜成功了……不過,除了 俸化天一人外,無一能得有命回返中原來……」   楚杏兒聽得更為興致勃勃:「這本就是我們的東西,我們就更應該把它奪回來呀!」                       兜玉進臉上頗有難色:「杏兒,譚千蠢的武功很高,手段也毒,剛才他掠上屋頂,把瓦 片射落,把那一屋子無辜者都殺光了,要是得罪他……」   楚杏兒撇撇嘴道:「那你說來說去,還是怕去招惹他!」   「其實,我怕什麼來著?為了你,得罪個難纏難惹的人物,我也心甘情願。譚干蠢雖然 武功不低,但憑我和唐兄弟,也未必制他不住;」兜玉進道:「只是,譚千蠢有個很厲害的 拍檔,叫做齋九恨,如果他們兩人齋手……」   「如果你不敢碰,那就算了。」   兜玉進正是心中一喜之際,楚杏兒又說:「那我們也可以改用智取,愉了實鏡再說。」   「只是……」   兜玉進雙眉鎖得緊緊的,仍是猶豫。   「只是譚千蠢、齋九恨的背後靠山是『萬人敵』……」   「萬人敵又怎樣?」   楚杏兒氣了。   「萬人敵……他……他是道你爹爹都一直收拾不了的人物啊。」   「爹收拾下了,你雄姿英發,應該想把他收拾掉,才算是出人頭地啊!你怎麼--」楚杏 兒恨恨地說:「這般沒志氣!」   兜玉進一下子漲紅了臉,訕訕然地道:「可是……萬人敵在官職上,也可算是我上司。 」   這算是啥上司?   !   「楚杏兒生氣起來的時候,聲音柔,容貌也仍是柔的,連手勢也柔美,但不知怎的,就 是有一種英姿颯颯,使得旁人像侍臣一般誠惶誠恐,唯恐侍候不周。」   他包賭包娼,巴結朝中權臣,這樣子升的官,算什麼上司?   !   「」但是朝廷中通常就是這種人,才能陞官。   「唐多令忽道。」   我著錯了。   「楚杏兒忽斜睨向唇多令,嘴角現出不屑與譏誚之意。」   看錯什麼?   「唐多令卸問。」   你們原來不是英雄好漢,而是無膽匪類。   「兜玉進登時變了臉色,唐多令卻面不改容地道:「以前,我們下錯想做英雄好漢,只 要仁之所至,義所當為,便義不容辭,不惜粉身碎骨,是謂滴水之恩,皆必湧泉以報,但現 在我們不是了。」   他冷冷地道:「要陞官發財,有權有勢,還是要多向將軍學習,臉皮要夠厚,手段要夠 毒,做人要夠圓滑,時機要會把握才行!」   楚杏兒瞪住唐多令,氣白了臉:「還是你比他誠實,丟臉到家的事照樣說,不臉紅!」   「你」是指唐多令,「他」當然指的便是兜玉進。   唐多令道:「這條官道原本就是玉哥帶我進去的。他其實比我懂得多。」                       「所以他升的官也比你高。」   楚杏兒挑著眉毛說:「只不過他比較死要面子一點而已。」   兜玉進囁嚅道:「我們實在不想……得罪萬人敵的手下大將。除非是將軍的意旨,杏則 ……唉。」   楚杏兒眉目風情地笑道:「你不必唉聲歎氣,我總算認清了你們。」   兜玉進想去拖楚杏兒的手,楚杏兒一手甩開,驕嬌地道:「奇怪,怎麼不見冷秋帆來? 」   唐多令望望殘月,道:「這時分他早該到了。」   楚杏兒格格她笑起來:「你們雖是這樣無勇之輩,但幸好冷秋帆不是。」   兜玉進狐疑的望著正笑得像一隻偷吃了小雞的小狐狸。   「你--!」   「冷秋帆比你們勇敢,也比你們聽話。」   「你--!」   「對!」   楚杏兒傲然道,「冷秋帆已給我說動了去劫寶鏡,這時候,該已經動上了手吧!」   兜玉進和唐多令臉色一齋大變。              第十五章 滾湯裹冒出來的人   「冷老杬怎能去!」   「他決不是譚千蠢和齋九恨之敵!」   「他這一去,可壞了大事!他常與我們在一起,共同進退,只怕跟我們脫不了關係!」   「希望他們……還沒動上手……」   兜玉進和唐多令兩人都急了起來,往回路奔去,可是,他們的希望是落了空。                    ●   冷秋帆已經和譚千蠢動上了手。                    ●   他們才靠近江鴻橋,就覺得殘月特別冷,橋下的流水也特別冷,這子夜也特別冷。   因為有一人在使劍。                       劍泛出寒氣,也湯出漠漠的冷意。   這把劍,就像毒蛇的利齒一般,追噬著譚千蠢。   譚千蠢閃躲著、騰挪著、迴避著,一直很少作出反擊,不過,看得出來,他是在摸清對 方的武功底子,養精蓄銳,不反擊則已,一旦出擊絕不空回。   除了那老眼昏花張口結舌的賣面老人外,還有一個人,在袖手旁觀。   這是一個書生。   一個儒生打扮,但滿腮鬍子的書生。   兜玉進等人在遠處正想著清楚這書生的時候,譚千蠢已倏然作出反抗。   他每攻出一招,像費了什麼大力氣似的,好不容易才開山問石般地攻出一招,或劈出一 掌。   但等他劈到第十六、七掌時,冷秋帆已汗濕背衫,臉色全白。   楚杏兒急道:「你們還看什麼?去幫他呀!」   說著就要竄身而出,兜玉進卻一把按住她,唐多令的臉色十分冷沉,疾伸手封住了她的 穴道:「楚姑娘,得罪了。」   楚杏兒心裡大急,但啞穴被封,也說不出聲音來。   兜玉進壓低語音,有些惶急地道:「我們要不要去--?」   唐多令臉色鐵青,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終於搖頭。   兜玉進似有異議,想要啟齒,旋又強忍下來,卻見楚杏兒臉上有一種驚亮的惶急,別首 看去,戰爭中的冷秋帆衣襟上已染紅了一大片。   冷秋帆忽尖嘯一聲,一劍剌出!   譚干蠢腳步一錯,不多不少,剛好讓過冷秋帆刺右頰的一招。   可是譚千蠢才躲過右頰的一劍,左頰卻熱辣辣的一痛,饒是他仰首得快,左頰亦添了一 道血痕。   譚千蠢吃了一驚,冷秋帆當胸又向他刺了一劍。   譚千蠢揮袖拂開當胸一劍,背後卻有一道更尖銳的劍氣襲至,。   譚千蠢這回算是防範在先,迅疾旋身,躲過這背後一劍。   冷秋帆緊接出劍,每攻一招,便有另一道劍風自相反角度刺來,譚千蠢窮於應付這一種 變化莫測的劍法,一時之間,左支右絀,手忙腳亂,只是片刻一周,譚千蠢又佔回了上風。   正在此時,在冷秋帆後面的俸化天突然出手!   他出手極快,摺扇拍點冷秋帆背心。   冷秋帆回身一劍,對穿摺扇而過,俸化天撒手疾退,摺扇化作一蓬毒針,剎那之間,全 釘入冷秋帆胸前。   同時間,譚千蠢一掌已擊在冷秋帆背部。   冷秋帆如同一隻破囊般飛了出去,半天才聽到他「卜」地扒落地上的聲向。   冷秋帆被擊飛出去的時候,譚千蠢跟俸化大說了一句:「謝謝。」   俸化天笑道:「我們的東西,居然也有這等蠢人敢動腦筋!」   譚干蠢掏出兩面腰牌,道:「那麼,我們的買實現在可以進行了罷?」   俸化天也在袖子裡抽出一塊上圓下長的物體,道:「但願沒有人再來搗亂。」   譚千蠢冷哼一聲道:「真要有人來送死,也多多益善。」   俸化天道:「我做買賣一向不喜歡被人騷擾。」   譚千蠢笑道:「希望這是誠實的交易。」   俸化天道:「我數千里的盜了這件實物回來,所等的就是換這兩面御賜金牌。」   譚千蠢端詳手中事物,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這兩面御賜的免死、通行令牌,你要來 做什麼?」   「本來兩家買賣,不問底細,我可以不回答你,不過,我仍是願意告訴你:「俸化天驕 傲地道:「我是神偷,終生以偷盜為職志,在大內皇宮裡偷裡上的龍冠和女人,才是我的最 大宏願。」   他揚了揚手上兩面令牌:「有這兩件東西,可方便得多了。」   譚千蠢正拆開手上物體的布帛,冷笑道:「你的野心可真下少。」   「你是朝廷的鷹爪,萬人敵的手下,告訴你這些,難道我不怕你去告密領功嗎?」   俸化天忽問道:「你可知道我告訴你將會赴皇宮盜竊的理由?」   譚千蠢目光凝注手上的東西,只覺亮光一問,雙眼映著一片燦然,俸化天正說到:「因 為你說不出去。」   「嗖」地一聲,鏡子裡飛出一枚白色的東西,直噬譚千蠢的咽喉。   譚千蠢一側身,那白光已照在他左肩上,同時間他的右手已挾任那白光。   那白光原本正要鑽入他骨髓裡,但後半截已給他生生捏斷,不過前半截仍自傷口裡鑽了 進去。   譚千蠢反掌一著,原來那白色透明的東西竟是半截活蜈蚣!   譚千蠢驚駭欲絕,俸化大冷笑道:「中了我『穿體蜈蚣』的,誰也活不下去。」   說罷一指就往譚千蠢印楚穴捺去。   這指著來極慢,但這樣一舉手,已封死了說千蠢一切閃躲和迴避的方法,眼著一擊而中 ,忽然之間,「崩」地一聲,駝背老漢那鍋滾熱的麵湯裡,突然熱騰騰地冒起了一個人!   這下比任何事清都令人突兀。   這個人出手也不快,但一指就點了出去。   跟俸化天那一指捺在一起。   俸化天用的是左手中指。   這人使的是右手姆指。   兩人手指這樣一戳,俸化天臉上忽起痛楚之色,飛身躍開,跟著下來,他左手五指,一 連「拍拍拍拍」四聲清向,除中指以外,四指節骨齋折。   這一招之間,高下立判,俸化天剛才一出手,就把譚千蠢和冷秋帆暗算下來了。   冷秋帆在剛才的搏鬥中,縱然敗給譚千蠢,也相若不遠,而譚千蠢卻能在一個照面間格 殺辛巳泣,至於辛巳泣,已經是武林中難得的高手了。   這人的武功之高,可想而知。   兜玉進忍不住失聲道:「他……終於出現了。」   唐多令喃喃地道:「我就知道焦不離孟、秤不離陀,譚千蠢在,齋九恨就一定在的。」   楚杏兒心中暗忖:聽來這從滾湯裡冒出來的人,便是「平生久恨恨末消」的齋九恨了。   果然俸化天駭然道:「你……我以為你沒有來,才--」那人全身蒸發著熱裊裊的煙氣: 「你敢對我的兄弟下毒手,你就得死。」   這時忽聽背後譚千蠢的一聲呻吟。   齋九恨霍然轉身,扶持譚千蠢,問:「你怎麼了?」   譚千蠢臉色慘白,呻吟道:「跟他拿解……藥……」   俸化大見齋九恨攙扶譚干蠢,全副心神都放在譚千蠢的身上,他突然出手,往敵人的背 後出手。   就連兜玉進也沒見過這麼狠惡的出手。   俸化大一連出手二十七招,每一招,至少可以叫齋九恨死上九次,而且每一招出手,都 不留餘地,不但要殺譚千蠢,同時也要殺齋九恨。   可是齋九恨一面仍在關心著譚千蠢的傷勢,一面輕描淡寫的在揮手間,就化解了俸化天 這二十七度攻襲。   只見譚干蠢臉色已開始轉藍,艱苦地道:「擎解藥……取實鏡……哎……」   齋九恨道:「我替你拿,你放心,我一定跟你拿。」   話才說完,他竟已制住了俸化天。   俸化大發覺一隻鋼箍也似的手已搭在他右肩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不能動了。                       齋九恨問他:「解藥呢?」   俸化天哭喪著臉,但咬著牙,沒有說話。   他知道一個齋九恨已使他凶多吉少,再多一個毒方剛卻的譚千蠢,處境只有更加惡劣。   但見齋九恨抓住俸化天約五隻手指,其中無名指動了動。   這動作很奇特:就像那一隻手指,忽然變成了一條沒有骨骼的蚯蚓一般。   俸化大立即也軟得像一條蚯蚓。   「我說,我說……」   俸化天嘶聲道:「別……在我右袖裡一個繡金方盒裡。……」   齋九恨一隻手仍挾著譚千蠢,另一隻抓住俸化天,但他疾快絕倫的一縮手,已取出俸化 天右袖子裡杬個盒子,不待俸化天來得及作任何應變之前,又扣住了他的肩膀,喝問:「那 一個?」   俸化天痛得額上佈滿了豆大的汗珠:「中……中間那盒……」   齋九恨五指一揮,對了俸化天的穴道,打開了其中一個盒子,著見裡面有一袋很奇怪的 東西,使問:「怎麼服用?」   俸化天道:「……全……倒入口裡。」   齋九恨拆開了布囊,譚千蠢這時已辛苦得牙齦打顫,全身抽搐,臉色陣青陣白,但仍強 自掙說道:「……小心……」   可惜齋九恨沒有聽清楚他在說什麼,便打開了布囊,忽然裡面有七道強烈的顏色一閃, 已釘入了齋九恨的掌心。   齋九恨五指一台,那東西已給他活生生捏死,竟是一隻有七種詭異顏色的??子。   但齋九恨已給它在掌心裡螯了一口。   齋九恨武功雖高,但他做夢都沒想到這「解藥」竟然是活的毒物!   齋九恨吃痛,疾退視察掌心,那手掌青黑色的毒雲已迅速向五指和手腕散佈。   齋九恨此驚非同小可,不料俸化天一撲而上,一刀刺入他的胸膛裡。   刀刺中胸,齋九恨才藉然驚覺,同時出拳,??地擊中俸化天的頭顱,登時將一顆頭殼擊 得碎裂,刀人肉不及一寸。   但齋九恨也怪叫了一聲:他本來正運功於右手,想逼住毒液,暫不讓它發作,另一隻手 仍在扶著譚千蠢,只是這殺敵一擊,使得他再地無法控制毒力,而毒力亦已迅速向臂上蔓延 他嘎聲叫道:「奇怪……我明明對了他的穴道……」   此時此境,他仍然在思索下得解因何既封俸化天穴道,何以俸化天仍能撲起攻擊自己。                       其實俸化天的武功也絕對不弱,他雖為齋九恨所制,也明知自己功力遠不及齋,但是他 仍然一意殺敵,故意誘使齋九恨開啟「七色??」的盒子而受傷,這意念一定,使暗自移位換 穴,果然齋九恨來封他的穴道,他假裝倒下,猝起一擊。   他只算錯了一點。   齋九恨的武功高得超乎他想像之外,在中毒、意外受襲的清形之下,依然能一拳後發而 出手的擊斃敵手。   俸化天這下可謂「作法自斃」。   齋九恨格殺了俸化天,兀自喃喃道:「奇怪……」   但俸化天已死,解藥一時便取不到了兜玉進對唐多令低聲道:「這是好時機!」   現刻齋九根受傷、譚千蠢毒發,正是出去格殺他們的好時機。   唐多令搖首道:「我們去救他們。」   兜玉進道:「你的意思是……?」   唐多令道:「這時候去救助他們,萬人敵一定感激,到時候,對我們而言,陞官發財, 不是難事。」   兜玉進有些遲疑的望向楚杏兒:「可是……」   唐多令峻然道:「機會難逢,錯失不再!」   說罷一躍而出。   他才一現身,齋九恨立時警覺到了,叱問:「誰?幹什麼!」   唐多令拱手道:「齋九哥不認得我倆了?」   齋九恨瞇住眼睛看了一陣子,道:「原來是楚將軍的部屬。」   兜玉進也抱拳道:「兩位似中了別人的暗算,我們特別過來看看。」   譚千蠢毒發雖劇,但神情依然保持杬分清醒,掙扎道:「小心他們……」   齋九恨目中發出精光,唐多令忙道:「我們來此,純屬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並無歹意 。」   齋九恨伸手封了自己右臂幾處穴道,阻延毒力蔓延,但這樣無疑是幾等暫時廢掉了一隻 手,兜玉進瞧了瞧譚千蠢的情形,道:「他的要穴也必須封閉,才能阻擋毒力加劇!」   齋九恨一面連數指風,疾封譚千蠢身上幾處要穴,一面問:「你們可知道,那包是解藥 ?」   兜玉進和唐多令兩人把俸化天??體裡的藥包都取出來,都不敢妄下斷言,那一包是解藥 。   唐多令是唐門中人,對毒藥雖有研究,但俸化天身上大大小小二十餘包樂末,全沒加注 明 ,只是包裝紙色不一而已,而解毒藥不比尋常,一旦有失,只怕就回天乏術,甚而釀而巨 禍了。   譚千蠢吃力地道:「你們……楚將軍的女兒不是一直想要這面實鏡嗎?」   兜玉進一時無辭以對,唐多令忽然作了一個舉動。   他把牆後的楚杏兒抱了出來。   「我們不讓她這樣做,」唐多令道,「我們是誠意的。」   月光下,楚杏兒甜美得像一零令人垂涎的美餚,齋九恨吞了一口唾液,唐多令忽道:「 齋九哥,我知道,你為了要得到楚姑娘,已給楚將軍攆出楚家大門好幾次了……」   齋九恨禁不住點點頭。   兜玉進踏前一步,在唐多令耳邊叱道:「你這是作什麼?」   唐多令疾道而低聲地道:「將軍已不再重用我們了,唯有跟萬人敵,才有出路。女人何 愁沒有?前程要緊!何況,齋九哥玩了以後,你一樣可以玩玩,女人玩過了也就算了,還留 來做什麼?」   兜玉進聽得一楞,這些話說得甚為小聲,別人是無法聽見的,但在唐多令懷裡而又無法 掙動的楚杏兒卻聽得一清二楚。   楚杏兒平時刁窟慣了,做夢也沒想到,她自己會掉落在這樣一個夢魘裡,這剎那問她恐 懼得直想死。   齋九恨迷茫地道:「你們……?」   唐多令道:「這女人送給你,你們想怎樣就怎麼!」   齋九恨喇嘴笑了:「你們--大有前途--」他全身散發著麵湯味。   譚千蠢喘氣道:「先別管那女人,解了毒再說!」   齋九恨舔了舔乾唇道:「我想要那女人很久了,無論怎樣,我都玩了她再說。」   譚千蠢為之氣結:「你!」   兜玉進傍徨無主地攔在楚杏兒之前,道:「你……」   齋九恨一把撥開他,葵扇般的大手在下巴一撂,笑道:「怎麼啦?小子,又不捨得了? 」   唐多令道:「可是,你的手……」   齋九恨望了望自己中毒的右手,道:「怕什麼?少一隻手,女人,還是要玩的。」   忽聽一人沉聲道:「你不要那隻手,我現在替你斫掉算了。」                       --沈虎禪飛起一腳,踢起地上已死的唐多令。……   唐多令的??身才一入晨券之中,飛到半途,突然變了。變成一隻刺??。                第十六章 刀不出鞘   那人一說完,「呼」地躍過麵攤,直向齋九恨、兜玉進、唐多令撲至!   這下變起驟然,齋、兜、唐杬人都連忙招架封鎖,但黑影一閃而過,那人已落回麵攤之 後。   唐多令這才驚覺懷裡的楚杏兒已然不見。   杬人中以齋九恨反應最快,黑影一閃而過,他即以單手追擊那黑影。   那人一到麵攤之後,一腳即把麵攤踢翻,滾湯和雜物全都向齋九恨飛來,齋九恨倉猝間 ,只有飛退。   那人一長手,已解了楚杏兒身上被封的穴道。   眾人看去,只見那人一拳打飛自己頭上的深笠,本來是駝背的身子,暴長了起來,伸直 成為一柄長過頭頂半尺的刀柄,而那人也像天神一般地立在那倒塌地上仍醒醒恐恐燃燒著的   炭火之後。   齋九恨覺得那人站在那裡,卻有一種無盡的壓力直逼過來,使他不禁的退了一步,他退 了一步之後,不由自主地又想退第二步,但他強自抑制著:這在齋九恨的對敵生涯而言,可 算是前所未有的事。   齋九恨見楚杏兒被那人奪去,喉裡發出一聲干吼,正要撲去。   那人忽道:「你中毒了。」   齋九恨吼道:「關你屁事!」   那人道:「你最多不過砍掉了一倏臂膀,可是你的朋友可活不了。」   齋九恨看了看譚千蠢,只見他已出氣多、入氣少,那人又道:「那摺成杬角形綠色小包 ,裡面有金質粉未,是『穿體蜈蚣』的解樂,一口氣全服,這兒倒剩些麵湯,趁熱喝,喝越 多越好便,能解毒!」   齋九恨六神無主,唐多令在一旁道:「我們為什麼要信你?」   這時楚杏兒已看清楚了來人,一時間又喜又嗔,「你?!」   那人只點了點頭,沒有答話,卻向著唐多令拍了拍高出自己後腦的長刀柄,走出了一步 ,黃燈映在他豪壯的臉上,兩道眉毛和兩撇鬍子,像四道黑刀一般。   兜玉進失聲道:「沈虎禪?」   沈虎禪道:「快給他服!」   譚千蠢這時全身搐動,十分艱苦。   唐多令攔阻道:「不行!可能是計!」   齋九恨仍在遲疑,沈虎禪猛跨一步,已到了譚干蠢身前,齋九恨怒喝道:「你要幹什麼 ?」   沈虎禪迎空一抓,那綠色杬角小包倒飛入它的手中,他登時拆開,左手姆食二指往譚千 蠢兩頰一柑,藥粉就要往他嘴裡倒。   唐多令一聲斷喝:「不可--!」   雙肩一震,七八道暗器已到了沈虎禪背後。   沈虎禪抱著譚千蠢,一躍而起,暗器在千鈞一髮之間,全皆落空,沈虎禪人在半空,兜 玉進劍刀已然追到。   沈虎禪偌大的身形,抱著譚千蠢,在剎那之間,身子在半空之中,一連變了七次。   同樣的,兜玉進的劍光,也一連閃動了七次。   這七次閃動迅若飛星,七閃一過,兜玉進人尚在半空,沈虎禪已經落了下來,那包藥粉 已全倒入譚千蠢嘴裡。   這時齋九恨已經到了。   他只有左手能用。   他在掌擊到,沈虎禪已來不又閃躲。   沈虎禪只有回身一掌。   沒有掌聲。   沈虎禪放開譚千蠢,退了兩步,一綹頭髮披下額來。   齋九恨身子只幌了一幌,第二掌又要劈到。   沈虎禪冷冷的看著他,既不退,也不進攻,眼看這一掌就要劈下,沈虎禪忽說了一句話 :「你看看譚千蠢。」   齋九恨霍然回首。   唐多令急叫道:「別--」其實在他回首分心的瞬間,沈虎禪如果趁此出手,齋九恨早就 是個死人了。   然而沈虎禪只是極有份量的屹立在那裡,全無出手的意思。   這時誰都已經看得出來,譚千蠢所中的劇毒正在迅速消退中。   沈虎禪一字一句地道:「如果你不想廢掉一條臂膀,那去把那用蟒皮裹著的小包??起來 ,裡面有七粒藥丸,吞服兩粒綠的,捏碎兩粒黑的,塗在傷口處,你就不必變成了殘廢!」   齋九恨一陣猶豫,終於一頓足,上前去把蟒皮小包撿起來,唐多令又叫道:「齋兄,須 防--」齋九恨已仰脖子吞服了藥丸,然後依言捏爛丸藥,塗在掌心。   楚杏兒粉臉氣白了起來,指著唐多令和兜玉進,手指都氣顫了,「你們真不是人!」   兜玉進連忙搖手道:「不關我要!不是我的主意!」   楚杏兒恨恨地道:「枉我爹爹那末信任你們,你們竟敢對我作出這樣子不要臉的事!」   這個女子在凶的時候聲音仍是溫柔勁聽的,如像箏彈到淒厲處,仍下減其清婉。   沈虎譚不禁偏頭過去瞧了瞧她,這時月兒正好踱出雪層來,剛脫穎而出的月光,照得楚 杏兒臉上像一座絕美的玉觀音,沈虎禪萬未料到一個女子在盛怒時也那麼柔美,下由怔了一 征。   唐多令低聲向兜玉進道:「恐怕要殺人滅口了。」   兜玉進吃了一驚,道:「殺人滅口!」   唐多令道:「杏則,將軍不會放過咱們的!」   兜玉進道:「都是給你害的!」   唐多令道:「現在我們要不給人害死,才是重要的!」   兜玉進怒道:「我不管了!我再也不要聽你的擺佈!」   說著便大力地摔開唐多令的手,跑到楚杏兒身前,滿臉慚色的道:「杏兒,我……」   楚杏兒揚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這一記清脆的耳光,使得全場一時都靜了下來。   兜玉進撫著臉哭喪著道:「杏兒……」   楚杏兒寒著臉道:「別叫我!」   兜玉進又過去要拉楚杏兒的手。   就在這剎那間,兜玉進那柔和的動作突然加速百倍,十指如鷹爪,扣拿楚杏兒身上七大 要穴!   這連楚杏兒也意料不到,沒有防著。   沈虎禪也沒有料到看來沒有主見的兜玉進會有此著,但他的反應幾乎在兜玉進剛要出手 的剎那間已發動了。   他的身子突然彈起!   可是唐多令也同時竄起。   唐多令的手上突然暴出十數點星花,甚至肩上、腋下、腕裡、指間都各射出數十點星光 ,急射沈虎禪!   星光卻不是射向沈虎禪,而是截住任何以及所有的沈虎禪撲近楚杏兒或兜玉進的去路, 沈虎禪如果硬要撲過去,那麼只是把身體變作靶!   唐多令彷彿也清楚地意會到自己的暗器未必能制得住沈虎禪,但他的暗器絕對可以牽制 沈虎譚的攻擊。   何況他這次出手,蓄勢以發,料敵機先,沈虎禪高大的身影在半空一頓,便生生的落了 下來,手已搭在背後的刀柄上。   他那一柄向來不易出鞘的刀。   阿難刀。   他的手一按刀柄,那股氣勢登時使唐多令心中給擂了一記,臉上不自覺而立即地呈現了 痛苦與恐懼之色。   只是兜玉進這時已喝道:「住手!」   他已抓住楚杏兒。   沈虎禪沒有拔刀,他的虎目冷而靜,銳而厲,望定兜玉進。   兜玉進道:「沈虎禪,這件事與你無關,幹嗎要找我們麻煩?」   沈虎禪冷冷地望著他。   兜玉進看來只是一個毫無主見的公子哥兒,他現在才知道為什麼連唐多令都服了他的原 因。   兜玉進問:「你現在是將軍的人?」   沈虎禪點點頭『兜玉進和唐多令的臉色更凝肅了。唐多令轉首向齋九恨道:「他是將軍 的人,正是你們的死對頭。」   「但是他解了我們的毒。」   回答他的是譚千蠢。   譚千蠢和齋九恨照沈虎禪的指示服下了解藥,已經恢復了七八成。   唐多令一時為之語塞,卻聽兜玉進厲聲喝道:「別動!」   沈虎禪只是眨了眨眼。   他的眼睛明亮深遂。   這一眨眼,眼皮垂下的瞬間,使得兜玉進錯以為他動了,其實他根本沒有動。   他非常沉靜的站在那裡,如一頭傲慢的虎,眨過的眼清更加黑亮。   兜玉進看到這一雙眼,以及高揚如刀的眉毛,不知怎的心裡竟有些害怕,便提高聲調道 「不許動,拔刀。」   沈虎禪道:「你要我拔刀?」   兜玉進抓楚杏兒的手緊了緊:「對,拔刀,丟下刀!」   沈虎禪這時卻瞥見楚杏兒那黑白分明得像雪和黑夜的杏目,悄皮地轉了轉。   沈虎禪道:「我為什麼要丟下刀?」   兜玉進的手搭在楚杏兒的脖子上,獰笑道:「不然,我殺了她。」   沈虎禪緩緩地道:「刀是我的生命。」   兜玉進道:「可是沒有刀,你還能活著;你有刀,她就得死了。」   沈虎禪道:「我為什麼要為了她而放棄保護自己生命的刀?」   兜玉進發狠道:「好,你不棄刀,我就殺她,我就立刻殺她!」   唐多令也從旁接道:「她若死了,將軍就不再信任你,重用你,甚至會遷怒於你,把你 五馬分??、挫骨揚灰!」   沈虎禪突然靜了下來月也黯下來,眼中兩盞明燈陡然增亮,兜玉進和唐多令都緊張了起 來。   沈虎禪反手握住了刀柄。   暗夜裡每人沉重的呼息聲都清晰可聞。   沈虎禪拔刀。   刀並未出鞘。   刀是連著木鞘一齋拔離自背後腰帶的。   沈虎禪把刀捧著,輕輕置於地上,就像手上捧的是一座深信的神??。   兜玉進這才轉權為笑:「這就對了……」   他這樣說著的時候,才有一絲鬆弛。   不但是他,連深謀遠慮的唐多令見沈虎禪把仗著成名的阿難刀離手之際,臉上也有了得 色。   就在這白駒過隙的剎那,沈虎禪掌一拍地,豹子一般地標了出去口!   在兜玉進還不及有任何行動之前,已搶過楚杏兒,把她推了出去,唐多令正想發射暗器 ,但兜玉進已向他跌撞而來。   兩人好不容易才穩住腳步,未及轉身,刀光一閃,兩人均覺頭上一涼,都不約而同的伸 手去摸,剛好摸到被削下來的一綹頭髮。   沈虎禪不知何時,已護著楚杏兒,刀已不知何時又回到了他的手上,而且已出了刀,刀 也還了鞘。   這樣的刀法,兜玉道和唐多令這兩個在江湖上武林中已有一定份量的高手,不但見都沒 見過,甚至連聽都沒聽說過。   沈虎禪站在那裡,楚杏兒站在他後面,正像堅強的巨岩和柔弱的小花。   但是這朵「柔弱的小花」說話了:「謝謝你救了我。」   沈虎禪立刻感到背上的一個重要穴位有些微的刺痛,他立即分辨得出那是一支極尖銳細 微的針在頂著自己的背部,他淡淡地道:「這就是你報答救命恩人的方式?」   楚杏兒委婉地笑道:「我的針頭浸的是」黃泉「,你知道這門極其珍罕的毒藥見血射喉 ,既不受內力逼出,也無藥能解的。」   沈虎禪點點頭道:「我知道。」   楚杏兒嬌笑道:「你還想說什麼?」   沈虎禪道:「我只是奇怪自己為何這般疏忽,會議」將軍摩下,杬面令旗「的其中一面 ,站在我背後,而且貼得那麼近。」   楚杏兒彷彿有些臉紅,幽幽地道:「其實你也並沒錯,」她低聲在沈虎禪耳畔說:「你 肯為了我而幾乎棄刀--雖然沒有真的棄刀,但畢竟是冒了險也要救我。」   她忽然退去,軟語與香風,好似仍留在沈虎譚微微發癢的耳畔:「我算定你如果真的是 忠心於將軍,關心我的安危的話,一定會來江鴻橋的,我故意讓小玉、阿唐擒住,否則就憑 他們……我主要是替爹爹試試你。」   沈虎禪覺得那尖針已離開他了,長吸一口氣道:「但你這樣卻犧牲了冷秋帆!」   楚杏兒笑道:「你以為冷秋帆是為了我才奪」高唐鏡「?其實,他是」點蒼派「遣來混 入將軍摩下的臥底--他以為我們定不敢去動齋九根、譚千蠢,我們又給他錯誤情報,讓他以 為只有俸化天一人在,這樣……我們正好可假手齋、譚、俸,除去這個心腹大患!」   齋九恨楞然道:「你在說什麼?」   譚千蠢沉著臉道:「我們給人耍了。」   齋九恨指指他們,道:「他們?」   又指了自己鼻子,道:「耍我們?」   譚千蠢這次扳起了臉孔,不去睬他。   楚杏兒又道:「我只是不明白,你剛才為何要替他們解毒?」   他負手傲然道:「我要與人決一死戰的時候,向來不乘人之危,而且也不佔人便宜。」   沈虎禪道:「原因很簡單。」                 第十七章 刺??人   譚千蠢臉上的肌肉全聳到了眼眶前,眼瞇成了一線,發出極其銳利的針芒:「你要殺我 們?」   楚杏兒水蔥樣般向兜玉進和唐多令指了指,點水灑花般地拂了拂手:「還有你們。」   唐多令退了兩步,立即跟齋九恨、譚千蠢站在同一陣線上,冷笑道:「四個人,你吃得 下嗎?」   沈虎禪道:「我也不知道。」   他按了按刀柄:「我總得要試試。」   譚千蠢道:「本來你指示解毒之法,我不想殺你的。」   沈虎禪道:「可惜,我卻有意思要殺你們。」   譚千蠢道:「我覺得很奇怪。」   沈虎禪道:「你奇怪什麼?」 譚千蠢道: 「將軍在朝廷雖有勢力,但萬大人更舉足輕重,你為了將軍得罪大人,這太 不像聰??人做的事?」 沈虎禪淡淡地道: 「因為聰明人都愛做傻事。」他略為停了一停,接道: 「何況,只要 在場的人全死了,就沒有人告訴萬人敵,誰是兇手了。」 譚千蠢遊目一巡,道: 「我們有四個人,能一口氣殺掉我們四個人的,在江湖上只怕不 出五個。」 沈虎禪道: 「那我是第六個。」 說完這句話,他就衝前,出刀。 猝厲的刀芒完全掩蓋了一切。 齊九恨第一個撲了土來,然後濺血,他手中抓住一件事物,那是沈虎禪的刀鞘。 可是刀仍在沈虎禪手中。 楚杏兒始終沒有看清楚沈虎禪手中的刀。 因為刀在飛旋,那一股淬烈的光華,令楚杏兒目為之眩。 接著是慘呼、哀號與悲叫、吼聲,夾雜看刀切入肉斫及骨骼的令人牙酸齒軟的聲饗。 將軍問:「都死了?」 楚杏兒搖首: 「戰況很快就結束,兜玉進身首異處,譚千蠢在戰端一開始就逃走。唐多 令也想逃,但給我纏住。」 將軍又問: 「齊九恨呢?」齊九恨毫無疑問的是萬人敵麾下武功最高的下屬,他若死了 萬人敵如折右臂。 楚杏兒猶有餘悸的道: 「他們那一戰,十分慘烈,交手卻只有一招:齊九恨一出手,就 奪去沈虎禪手上的阿難刀--」 舒映虹禁不住失聲道: 「沈虎禪完了。」 王龍溪頷首歎道: 「沈虎禪不能失刀……齊九恨的武功著實太高了。」 「可是,齊九恨一出手就奪得了沈虎禪的刀,不過,身上卻有七處鮮血噴濺出來;」楚 杏兒道: 「也就是說,沈虎禪在對方奪刀的利那,已砍中了對方七刀。」 燕趙皺眉道: 「好厲害的沈虎禪……」 「當時齊九恨也喃喃地說了這句話;還有一句,」楚杏兄回憶道: 「他說:「……再給 我一招就好了,我就可以……」說到這裡,手中刀當然落地,人也倒在血泊之中了。」 將軍仔細的間:「你肯定齊九恨死了?」 楚杏兒肯定地點頭,她的眼中、臉上,又呈現出那慧黠的神情來。 將軍沒有再說什麼,不過誰都可以感覺到他輕吁了一口氣。 燕趙卻道: 「可惜走了譚千蠢。」 將軍忽記起什麼似的間: 「唐多令呢?」 楚杏兒道: 「他死在我手上。」 將軍道:「這小子滿腹陰謀鬼胎,饒他不得;」他臉上有一絲笑意: 「你能殺死唐多令 ,足見武功也很有進境。」 楚杏兒臉上呈現了喜色,那個樣子嬌嬌盈盈地,像一滴水沾在玉墜子上,將滴末滴那麼 柔和。 燕趙忽道: 「你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沒有交代。」 楚杏兒秀眉微蹙,眼色打了個惹人憐的問號。 可惜燕趙的問題一點都沒有憐惜之意,「高唐鏡呢?」他莊重地道,「這寶鏡,除了是 有名古鏡外,聽說還能照出臉上的近運氣色,趨吉避凶,這樣一面鏡子,等於是預測未知的 的神器,自是非要得到不可。」 楚杏兒垂了垂杏臉: 「譚千蠢逃的時候,拿走了。」 燕趙的大鬍子掀了掀,楚杏兒即說了下去: 「所以,我要沈虎禪替我追同來……」 「你不說,我也要追到他;」沈虎禪那時候這樣說,「譚千蠢如果逃回去,一定會驚動 萬人敵的,萬人敵一旦知道,必定會對我們先下手為強的,與其這樣,不如,我們先追殺譚 千蠢,要是追不到,就殺進萬人府去,先發制人。」 楚杏兒這樣轉述,不僅眾皆震動,就連燕趙也皺起了眉頭: 「殺入萬人府?」燕趙委實 長歎了一口氣,道: 「沈虎禪!」 王龍溪鐵臉也發了光,彷彿鐵臉裡有一盤熊熊的人在燃燒看:「結果……有沒有去?」 楚杏兒幽幽的道: 「已經不必去了,因為萬人敵已經找上來了。」 將軍道: 「哦,我不是已經派了沐浪花父子和歸他座下管轄的十一名高手去協助你們了 .」 楚杏兒撂了撂垂發,道: 「是的,他們是在五福鎮…」 其實五福鎮只是一個數十戶人家的小市鎮。其中立於最中央而又最豪華的一家,就是五 福鎮鎮長的家。 可是,如今,這一家人早都不知被逼遷到那裡去了,在那裡主持的是沐浪花。 沈虎禪要追譚千蠢,楚杏兒拉了拉他衣襟道: 「我們有馬。」 沈虎禪揚揚眉道: 「馬在那裡?」 楚杏兄道: 「可向沐杬叔要。」 沈虎禪道: 「沐杬爺也來了這裡?」 楚杏兒咬咬唇,點頭。 沈虎禪道: 「你是怎麼肯定我會來的?」 楚杏兒佻皮而肯定地仰首笑道: 「你會來的,是不?你已經來了。」 兩人靜默了一會,楚杏兒本來想問沈虎禪一些什麼,但改口問道: 「怎麼?我們要去不 去追--?」 沈虎禪道: 「我去,你,不要去。」 楚杏兒仰臉,她仰臉是常有一種極教人疼愛的神情: 「為什麼?」 沈虎禪乾淨俐落地道: 「危險。」 楚杏兒厥看嘴兒道: 「那我更要去。」 「你不知道,」楚杏兒陶醉在夢幻裡般的低語: 「我就喜歡危險。當危險來時,那些不 知生死,存亡常繫於一線,成敗定於一瞬,我實在很喜歡那種刺激,那種感覺……。」 沈虎禪忽截道: 「不過,我們現在誰也不必去了。」 楚杏兒瞪了瞪杏目: 「為什麼?」 「他們已經來了,」沈虎禪看看長街的霧湧,手已按在刀柄上,「來得好快。」 街口、橋上,霧很濃,枯枝、殘月,處處兩杬聲犬吠、貓叫、蟲鳴,聲音都很幽異。霧 本來是稀薄的,倒似是忽然濃稠了起來。 楚杏兒看到這街景,眼前仿似有一行行趕??跳過,心中不免有些發毛,霧紗掩映裡,仿 佛有魅影幢幢,但一個都看不清楚: 「他……們來了?」 沈虎禪道: 「你仔細聽那聲音。」 楚杏兒側耳聽聽,只有幾聲幽異的貓豕低鳴,還有一二聲異乎尋常的狼嗥犬吠,楚杏兒 不由同住沈虎禪雄厚的肩膊靠攏一些。 「那些狼叫蟲鳴,是他們特殊的聯絡攻擊暗號。」沈虎禪像一尊有力的石像,輪廓深刻 如同斧鑿: 「他們已慢慢逼近來了。」 楚杏兒吃了一驚,現在聽去,果然發現那些古怪聲響,此起彼落,正自四面八方,往鎮 裡包抄過來,那些奇異又令人不寒而悚的聲音,有的來自草叢,有的超自屋簷,有的還在橋 下水中,隱約而幽深地響起。 楚杏兒望去,只見隨著這些此起彼落幽異莫名的叫聲,地上的死??--尤其她親手殺死 的唐多---臉部已僵硬的肌肉竟會跳動。「那我們該……怎麼辦?」 沈虎禪望了望鎮中的屋宇,視線立刻落定在那所最大的古屋,道: 「沐杬爺在裡面?」 楚杏兒點點頭。 「他帶了多少人來?」 「十一人。」 「精兵?」 「將軍麾下,精挑細選。」 「好,那我們先通知他們……」忽聞那雞犬之聲、夜鷹異號愈加密集,而且又近又急, 沈虎禪額上滲出了汗珠: 「來的恐怕就是萬人敵的近衛,已經布成了陣勢……只怕萬人敵也 會親---」 「那我們現在突圈……」 「突圈已不可能;」沈虎禪截迫: 「快,先退守主宅再說!」 「好!」沈虎禪一手牽住正向前掠去的楚杏兒,楚杏兒給這大力一扯,身子往回一衝, 撞在沈虎禪寬厚的胸瞠上,楚杏兒又諒又怒: 「你--」 沈虎禪道: 「不能這樣走。」他飛起一惻,踢起地上的唐多令。 唐多令的??首飛起之方向,完全踉剛才楚杏兒要掠出去的路線完全一樣;而唐多令的?? 身才一入晨霧之中,飛到半途,突然變了。 變成一隻刺??。 因為在這瞬息之間,他至少捱了七八十道暗器,全釘在身上,而這些暗器,有的淬了毒 ,有約帶炸樂,全是見血封喉,而且十分詭異的暗器:其中有一件像南方蕞??小國中一種水 果「榴槤」一般,約柚子大小,全身長滿了指粗的利刺;其中另一件,細得不及一根睫毛, 但打入人體內時,立即像沸水遇雪一般融解了人的肌骨,都是一些十分可怕的暗器。 而今這些暗器,全打在唐多令的??身上。 楚楚杏兒不由自主地用手遮住欲呼出聲的嘴,她絕對不是膽小畏縮的女孩子,但只要想 到要是剛才沈虎禪不拉她一把,她就變成這只「刺??」時,心裡的驚惶可想而知。 當然,唐多令已是一個死人,他原是在格鬥中給楚杏兒的「黃泉針」悄沒聲息地射出, 刺在印堂穴上,使他登時丟了性命的,楚杏兒卻是一個活人,憑她的武功,這些奇異的暗器 ,也許十枚裡有九枚是會落空的,但只要一枚命-- 那結果只怕還是一樣的。 沈虎禪忽喝了一聲: 「走!」 楚杏兒才怔了怔,沈虎禪已抓住她就跑,跑入了霧氣掩卷的黑夜中。 然後楚杏兒就發覺到處都響起了夜貓子似的怪鳴,而且身側身旁,佈滿了各硬不同的長 短尖嘯聲,只不過是短短的瞬息,已不知有多少急速的事物,在她左右掠過。 只聽沈虎禪沉厚的叱喝聲,刀光飛起,利那間,眼前一片亮,又再暗,然後刀光再起, 黑暗裡又陡然亮得刺目,如此一亮再亮,一連五次,每次都夾雜看惡號聲和切入肉骨的哀鳴 ,同時間,楚杏兒覺得沈虎禪正拖看她往那古屋又逼近了一些。 但攻擊愈來愈密,人影閃動,沈虎禪的呼息漸漸沉重,出刀的機會卻反而少了。 楚杏兒也有出手,但是,她是在慌亂中被迫還手,只知道有人影倏撲土來,踉看刀光一 閃,人影忽地消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出招命中還是沈虎禪及時出刀救了她。 濃霧中那鼠語般急饗、鬼魅似的人影急幌,待驀地火炬四舉,燃照昏昧之時,楚杏兒這 才發現自己已被沈虎禪抱上了古屋石階。 石階上有八名精銳漢子,挑出火把,火光中,一個白面長人,指看沈虎禪,喝道: 「你 幹什麼?快放下她!」 楚杏兒覺得沈虎禪那粗大溫厚的手放開了自己;側面望去,只見沈虎禪衣衫濕透,髮絲 凌亂,火光映照下,彷彿連上頷的鬍碴子也一下子長了許多。 --剛才那一段路,敢情是真如闖十八層地獄下的刀山油鍋。 沐浪花猶在怒道:「杏兒,他有沒有傷害你……。」 楚杏兒連忙搖首道: 「沒有。是他救我的……怎麼?你們難道沒有看見--」 沐浪花一怔,間: 「看見什麼?」轉首望了望身邊的沐利華,徐無害也不明所以,攤了 攤手,重複了一句: 「看見什麼?」 沈虎禪道: 「我們進去再說。」 沐浪花道: 「有敵人?」 沈虎禪道: 「是萬人敵近衛「蛇鼠一窩」到了,你們一打開門,他們全都匿伏了起來。 沐浪花臉色大變,呆呆地說了一句: 「是他們?」迅即恢復鎮靜,咐囑道:「七號八號 ,你們守在外面;四號五號,你們--」 沈虎禪截道: 「不行,全都退守裡面。」 沐浪花脊道: 「這樣豈非讓人??中捉???」 沈虎禪即道: 「沒有用的,敵眾我寡,派人外守,只讓人有逐個擊破之機會,全聚集一 起,反而可以戮志合力,拒敵一時。」 沐浪花想了想,迅速地作了決定: 「好--」手一揮,全部人都退了進去。 第十八章 奇異的陣勢 這確是偌大的一座古屋。 古屋裡層層推進,要經過幾進院落,才到正廳,要走過幾處廳堂,才到內間。 內間處,還有一個四周都有門的議堂,無疑這便是這座屋子的核心,同時也是這兒最易 守難攻之處。 惚哨與古怪的呻聲仍在外面傳來,依稀可聞。 十一名將軍麾下的新銳高手和沐利華、沈虎禪、楚杏兒等一到廳中,沐浪花便急看道: 「怎麼會弄成這樣子?……不是明明看見你們殺了齊九恨了嗎?」 「我們要挫傷萬人敵的元氣,他也計劃要把我們一網打盡,所以「蛇鼠一窩」早已埋伏 在附近,因而來得特別快……」沈虎禪眼睛望看廳側一座四扇古屏風,屏風上繪看分別表達 出春、夏、秋、冬的季節裡四位花神美人的繪像,手勢、神情,甚至背景的秋月春花,冬雪 夏荷,都十分細膩典雅,邊錢的黑色楠木,更散發出縷縷沁人心脾的香氣: 「萬人敵也沒算 到我會出手,也沒料到連齊九恨也死在我手上……不過,這也惹怒了他,他這次是決不干休 的--何況,『蛇鼠一窩』一旦出動,向來都是殘殺殆盡、??骨不存的。」 沐浪花忽問道: 「剛才你一路上,跟『蛇鼠一窩』發生過衝突了?」 沈虎禪拍拍刀柄: 「刀也飲了血。」 沐浪花道: 「幾個人的血?」 沈虎禪道: 「十杬個人。」 沐浪花道: 「有沒有一個年約杬十的眼波可以釀醇酒的女子、還有一個手持金匙作為武 器的小胖子、還有一個風度翩翩高大俊美的俗世公子……這杬個人?」 沈虎禪道: 「婦人我都不殺。那金匙胖子有閃現一下,但並沒有動手,那佳公子……我 沒有見過。」 沐浪花看了著楚杏兒一眼: 「杏兒,你看……事到如今,該不該說……?」 楚杏兒咬了咬下唇,那紅唇便呈現出一片驚心的白來,她的神色更柔和了。只略一沉吟 便道: 「這時候,自然要告訴他的。」 沐浪花掃了掃沈虎禪一眼,猶豫地迫: 「可是……」 楚杏兒道: 「什麼可是不可是的!我信得過他,如果出事,我承擔就是了。」她說這句 的時候,那極柔和的神情突然綻出一縷殺氣來,這殺氣一閃即沒,但出現在這樣柔和而又美 麗的玉靨上,雖只瞬間但也教人太難忘記。 如果留心,使會發覺沈虎禪正在深深地吸進一口氣,通常,這是他在應付大敵要出手前 才會發生的動作。 沐浪花垂首道: 「是。」隨即向沈虎禪道: 「剛才我提到的那杬個人,其中至少有兩位 ,是將軍派過去的人,你要手下留情。」 「哦?」沈虎禪知道沐浪花本來就想說出來的,不然就不會先透露那杬人的形象特徵, 只是在正式道破前還是要找人來承擔責任而已,這是個道地的老狐狸,不過可能是因上次對 他有助之恩,所以此人對自己也似無敵意,當下便道: 「你說的第杬人,是不是做侯小周? 沐浪花怔了一怔,道:「你們認識?」 「我有兩個兄弟般的好朋友,一個叫唐寶牛,一個叫做方恨少;」沈虎禪眼睛黑而亮的 閃著火炬的光芒,「他們有個朋友,就是侯小周。」 沐浪花道: 「你朋友的朋友……也就是你的朋友?」 「通常都是的,」沈虎彈道: 「但敵人的敵人也可能是我的敵人,所以找相交遍天下 敵人滿江湖。」 他悠悠接道:「我以前有一個一向都很尊重的敵手,叫做大笑將軍季杬聲,他是一個很 好的敵手……」沈虎禪的眼神充滿了敬意: 「他對他的敵人,比對自己還仁慈……別人輸給 了他,他千方百計,把那人扶植起來,栽培起來,甚至不惜把武功傳授於對方 還用激將法, 把那人的鬥志激發起來,把他自己作為對方奮鬥的目標……」 「誰當他的敵人,都是幸福的,更不要說當他的朋友了;」沈虎禪緩緩而冷峻地道:「 不過,他終於,還是死在也信任的朋友手上,這兩個人,男的名杜園,女的叫狄麗君……如 果我沒有弄錯,就是那亮麗婦人和金匙男子」 沐浪花有些吃驚道: 「這麼說來,沈兄跟他倆有宿九了?」 沈虎禪: 「可是,他們著來卻是將軍的朋友.」 沐浪花道: 「將軍也是你的朋友。」 沈虎禪頷首,忽又搖首。 「將軍不是我打朋友;」沈虎禪迫: 「他現在是我的主人,主人說的話,手下一定要聽 從。」 外面惚哨怪異之聲更急促頻密,而且更逼近了。 沐浪花急道: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他一向不是沒有主意的人,但而今得悉萬人敵一 向親率的「蛇鼠一窩」來攻,想到「蛇鼠一窩」一向以詭異殘忍的暗殺手法成名,而且戰無 不勝,攻無不克,不覺為之心寒。 沐利華道: 「我們衝出去--」 沐浪花叱道: 「住口!沈兄還沒有說話,怎輪到你這豎子拿意見!」 沐利華退身垂首迫: 「是……」返到司馬發和司馬不可之前,杬人交換了一個不服氣的 神色。 他們杬人雖不直屬於將軍麾下,武功也不比那十一名將軍親自調教的高手強,但這兒一 切本由沐浪花調度的,他們是沐浪花的親率家將,一向作威作福,實在不願意聽命於人。 沈虎禪道: 「蛇鼠一窩已經包圍了我們,這樣衝出去,成算不大,傷亡必多,萬一搞個 不好,全軍覆沒,而且,楚姑娘在這裡,我們保護她要緊……」 語音一頓,目光一掃,忽問: 「怎麼還有兩人……?」他發現扣除了司馬不可與司馬發 ,名屬將軍麾下的十一高手實只有九人在議堂內,故作此問。 沐浪花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猶豫之色,終於道: 「沈兄,我們困於此處。外面全不加設防 ,只怕不大妥當……」他的語氣期艾裡帶有一些教訓的意味,彷彿他要是一口氣沒有保留的 說出來聽者就會感到非常汗顏慚疚似的。 沈虎禪不管他的語氣,振聲疾道: 「你把那兩人叫去把守廳外?」 沐浪花給沈虎禪的聲威倒唬了同去: 「是……一個人在前,一個在後--」 沈虎禪怒喝道:「快叫他們進來!」 沐浪花一時為之茫然: 「為什麼……?」 沈虎禪叱道: 「快!」 沐浪花不及細慮,已撮唇發出了訊號。 訊號非常特殊,就像木屐敵在古琴上一般,發出一排排單調而又有迴響的怪聲。 但只有兩杬聲鼠叫,一二聲貓叫在回應。 沐浪花變了臉色。 他知道將軍這次派來跟他一同「監視沈虎禪,保護杏姑娘,對付萬人敵」的屬下高手, 紀律如山,反應如豹,膽氣如虹,就算真要有人剁下他們一條臂膀,只要沒有命令他們也不 後退一步。 同樣的,就算有人武功高到一出手就切下他們一條腿子,他們就算爬也會爬回來報訊的. 可是沐浪花卻聽不到任何反應。 「別再叫了!」沈虎禪郁雷似的喝了一聲,楚杏兒看去,只見他兩道刀眉幾乎已結鎖在 一起,令人感到劇烈的焦燥與沉鬱:「敵人已在堂外包圍!」 沐浪花只覺心驚:「這麼快……」 突然之問,大堂內的地面裂了一個大洞。 這驟變倏然而起,就裂在眾人的腳下,沈虎禪目光一瞥,叱道,「小心--」但一名高 手已失足掉了進去。 那名高手平日訓練有素,一腳踏空,半空已掣劍在手,人往下落,劍花朵朵,已護住全 身! 誰都可以看得得出,憑這青年高手的武功,只要有一罅縫的契機,他就可以殺出重圍,轉 危為安 掠回原地。 只是他落下後,洞穴裡沒有交手的兵刃之聲,只有一種類似竊竊私語,又似以用手生生捏 斃一隻老鼠掙動悶響,然後緊接著,便是切肉的聲音。 這種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跟著從洞口裡拋土來一些東西:人手、耳朵、人腳、鼻子,跟著就是殘缺不全的人頭。 看見這情景的人,如果不是極其堅忍壯碩,平日訓練嚴格,加上面臨強敵,都無法不當 場嘔吐。 一個活生生的年輕人,一霎問竟給人拆成一塊塊血肉淋漓的廢件。 沈虎禪目中射出怒火寒光,驀地向一名濃眉的青年高手叱道: 「注意」 這濃眉青年心中一栗,不知沈虎禪何所指,突覺腳下一空,但他及時吸了半口氣,藉力 一躍,飛騰而上。 他腳下雖裂了個大洞,卻並沒有墜下。 濃眉青年半空一旋,正要找一處安全地落腳,倏然之問,地洞裡飛出一條像灰鱗點雪似 的蟒索,閃電般捲住濃眉青年的左足踝,往下一扯! 濃眉青年慘叫一聲,便沒下地洞裡去,眾人著見他的一隻手揮舞著劍、一隻手張合著, 一下子便沒入在地洞裡。 突然,「嘯」地一聲,一條黑影黑電似的射入地洞裡! 黑條中隱帶一線極銳利的白光,森冷而凌厲地射入地洞去--楚杏兒嚇了一跳,只見身 旁已不見了沈虎禪! 地洞裡傳來一陣奇異的聲響,跟前次的聲響又完全不同,這次像一張鼓滿了風的帆布, 正在一個卻似空洞卻又擠塞的空間裡大力地揮舞著! 剩下的七名青年高手紛紛搶出,要躍下黑洞謀救,沐浪花喝迫: 「不可!」 楚杏兒氣寒了臉: 「你阻止些什麼!」 沐浪花道: 「沈虎禪還不是我們的人,這樣為他……徒亂了自己的陣腳!」 楚杏兒道: 「可是,他是為救我們的人才跳下去的。」 沐浪花道: 「但這樣下去也沒把握能救他……」 就這麼幾句對話間,一人自洞穴裡飛拔而起,眾人定睛看去,只見那大鳥一般的人已霍 然落定,正是沈虎禪。他右脅扶著那名濃眉青年,早已嚇得臉無人色、杬十二顆牙齒不住地 交磨打顫。 這時才聽到「嗆」的一槍,刀已入鞘。 眾人這才想去看沈虎禪的刀,但刀已回到了古木鞘中。地上染了一??鮮血,濃眉青年和 沈虎禪身上都不見有傷口,倒是木鞘吞口略染著血痕,可見是刀身曾染上了大量的人血才回 鞘裡的。 眾人見沈虎禪這等神威,救回同僚,忍不住想要歡呼,忽然喀勒一聲,沈虎禪立足之處 ,又乍然裂開一個大洄! 沈虎禪猝地一拔而趄,手上還抱著那濃眉青年! 突然啪的一響,屋頂又裂開了一個洞口,利那間,七八條像蛇一般的事物閃了下來,直 噬沈虎禪臉頰。 就在這時,沈虎禪的背頸驟然炸起一連極炫烈的光芒。 光芒一現,颼颼連響,那些鑽下來的事物,全斷落於地,兀自在地上蠕動著,竟都是十 分猙獰特異的蛇首。 接著屋頂上幾聲慘叫,眾人只覺頂上有人分幾頭急促走動的聲響,血水也沿著幾處滴落 下來,其中有兩處才走了沒幾步,就「拍」地倒了下來,震得屋瓦一陣響,血滴得越急,不 一會使刮喇刮喇地滾屋簷邊,大概是仆落到院子裡去了。 刀芒在沈虎禪背脊一現即滅。 沈虎禪落地,把那濃眉青年交給兩名青年高手,只見他深吸一口氣,揚聲道: 「鬼鬼祟 祟的,算什麼英雄!叫萬人敵出來!」 忽聽一個聲音陰惻惻的道: 「就憑你們,也配讓萬大人出手?!」 沈虎禪聽得出是譚千蠢的聲音: 「敗軍之將,也來言勇?」 譚千蠢自喉頭逼出了咆哮: 「姓沈的,你是自找死路!這是萬大人與楚將軍的怨仇,關 你什麼屁事,你就是要來冒這趟渾水!」 沈虎禪沉聲道: 「將軍的事,就是我的事。」 譚千蠢怒叱: 「好,你死也是你的事!」 沈虎禪忽道: 「你在拖延時問。」 譚千蠢的聲音靜默了半晌。沈虎禪接道: 「萬人敵還沒有到。」 譚千蠢在幽森的黑夜只發出兩聲陰笑。 沈虎禪道: 「所以你不敢發動全面的攻勢。」 譚千蠢嘿嘿乾笑兩聲: 「但至少可以把你們困死在這裡。」 沈虎禪冷冷地道: 「我們是被困,但不是死了。」 沐浪花趨前一步,同沈虎禪道: 「我們衝出去!」 沈虎禪道: 「也只有這條路了。我們總不能等萬人敵來了束手待斃,而且,他們只要一 把火,就可以把--」 語至此忽然一頓,雙眉一皺,暗自忖道:既然一把火就可以把自己等人逼出來,為啥譚 千蠢一直只在外面施暗襲手段,而不用這一著呢? --以譚千蠢的智力而言,不可能不省悟到這點。 --譚千蠢顯然不想把他們逼出來。 --譚千蠢為什麼不想把他們逼出來一一斡掉? --理由似乎只有兩個:譚千蠢所率領的「蛇鼠一窩」還不想逼虎跳牆,因為沒有把握 制得住這一群拚死殺出重圍的人;同樣的,譚千蠢很可能是要等萬人敵趕到才敢全力發動攻 擊. 這兩項由都很明顯地勾勒出: 「蛇鼠一窩」的力量似乎還未足伙。 但沈虎禪卻想到另一點。 放火是殺敵的好辦法,「火」是最不賀力而致敵死命的武器。 「蛇鼠一窩」一直不放火。 他們自己怕的也是「火」! --(第一部完)請看第二部「闖將」 --完稿於一九八杬年--八四年 --「塵埃落定,方興未艾」期間 --重校於一九八七年六月廿七日自台返港後 「將軍的劍法」第一部「戰將」後記 不外如是 返港後「將軍的劍法」是「七大寇」故事的第杬部。約莫在八杬、八四年在港開始 撰寫,只寫了一部(即是「戰將」),就因要寫「殺楚」,「逆水寒」等連載而停了下 來。直至八五年,「將軍的劍法」在香港「龍的一周」發表,本要續寫,只登了一小部 份,就因該雜誌後來停刊,此事叉不了了之。到八六年底,「將軍的劍法」又在「中報 」連載,易石為「白尿的飛沫」,這才便我正式寫下去。不過後來「中報」也停刊了, 但這篇小說旋卸在香港「武俠世界」週刊和合灣「風雲榜」週刊連載。總算薪盡火停, 「劫後餘生」。過去,我寫武俠小說,大都寫完一部之後,再寫另一部。寫完才發表, 甚至在過往我根本不大注重發表與否--寫作,主要還是為了興趣。若為蝴口,這並非 是理想的行業;若為求名,世上出名的方法很多。除非不是人才,否則大可不必選擇這 一個逆水而寒的冷門。不幸,或是有幸,「寫武俠小說」已逐漸成為我的「職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