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伏 破曉。晨曦透入林中。 森林中倒有一番新的气象。 這里是森林的另一處,大樹和野竹間隔林立。 這人站在竹林与巨樹之間,野竹雖粗大,巨木雖宏偉,那 人立于竹樹之間,卻一點也不覺得矮小。 他像大石。 忽然,人影一閃,一人飛馳而至! 來人相貌平凡,一臉忠厚,嘴角總是挂著笑意,看來像 是一個中年得意的商人。 憑他這副相貌,就沒人會相信他是在黃山一役中,一夜 間連誅三百余名白道高手的諸葛賢德。 他的身法不快,只是根本不想快;人一到,便停下,絕 下拖泥帶水。 他向這一人一揖,恭身道:“賢德見過大哥。” 那人動也不動,只是“嗯”了一聲。 諸葛賢德道:“我已探听清楚,我們已死了五人,都是在 昨夜被殺的。” 那人紋風不動,只是“嗯”了一聲。 諸葛賢德繼續道:“死的是左十一弟、田六弟、徐八弟, 邵九弟和史十弟。” 那人依然沒動,只是“嗯”了一聲。 諸葛賢德又道:“冷血現在正向南截殺,不久將遇上馬十 二弟,請大哥指示。” 那人冷哼一聲:“馬四海魏明飛与陰陽無极黃喜山在哪 儿?” 那人問得快,但字字句句皆鏗鏘可聞。 那人問得快,但諸葛賢德回答得也快:“馬十二弟在南方 十里以外。魏十三弟正在全力赶助馬十二弟,不出一刻赶到。 黃七弟在西向十三里。陰陽五弟就在二里外的竹林中。” 諸葛賢德答得快,而且有條不紊,惊人的是事事皆了如 指掌! 那人冷冷地道,“集合四人,給予冷血重擊!” 諸葛賢德忙揖身道:“是。” 那人道:“一切由你主持,用計為宜。” 諸葛賢德又一聲“是”,轉身奔去。 那人又道:“慢。” 諸葛賢德立即止步,那人道:“堪与冷血交戰的,唯老三 老四二人;指望能胜他的,獨我与你,你的一切小心為上。” 語音忽頓,那人盯住諸葛賢德,一字一句的道,“此擊不 成,派老四出手,老四若有不測,金子你代保管,下一可 ──有──失!” 最后四字听得諸葛賢德全身一震,那人又道:“去吧!” 諸葛賢德兩個起落,縱身不見。 只可惜他听不到那几聲冷笑。 冷血突然覺得有些不自在,不對勁。 這是他自入森林以來第一次感覺。 三天來一直是他追殺對方,而今他突然有被追殺的感覺。 這的确是很可怕的感覺。 野獸往往知道什么時候有暴風雨,哪里有流血,也往往 能嗅得出死亡的到來。 他一直追蹤三里外的人,但那人突然消失。他竟被人反 跟蹤了一段路,當他發覺時,那人已消失不見。 他甚至覺得西面黝黑的叢林中有人正向他伺視。 他第一次手心滲出冷汗。 他第一次遇見“敵手”。 他不怕,只是覺得很刺激。 因為他是冷血。 只不過他已漫無目的地走了十五里路。 “漫無目的”對他來說,是件少有的事。 但他堅信目標會出現的。 他的手更穩定。 突然,他覺得死亡的意味更濃了。 殺气煞气逼近! 就在這時,他的腳下一沉,身子一沉,竟落入一個网 中! 陷阱! 网在迅速收縮! 漫天暗器飛射而至! 那人還是站立在竹与林之間。 他背負手,抬頭,中午的太陽很毒熱,那人卻一點汗也 沒有。 他突然道:“老二該在這時候下手了。” 冷血第一次有了恐懼。 他一直是追殺者,眼看著一個個被他追赶的人惶恐、求 饒,最后不免一死,而這次,他是被獵者,他在网中。 他知道,只要网一收縮,他全身不能動彈:那時才是最 悲慘的時候。 所以他立即出劍,根本不理暗器飛擊,創光門動,削斷 了五根巨索。 而在同時間,他中了三樣暗器。 他眼前一陣發黑。 他的劍仍一般穩定,快,而准。 巨索再被割斷八根,网已困不住冷血。 他又中了一枚長青芒,身形卻破网而去! 他知道,現在沖不出去,一切便完了! 他的身形如一支箭,直斜射向地面! 而在此時,一人已自左角閃至,用的竟然是左手劍法。 冷血手中寒芒一閃,此人翻身而倒,但另一人又欺身前。 冷血人尚未沾地,對方反手“落魂劍”已至! 他只覺左肩一痛,顯然是被刺中一劍,但對方也逃不出 他那一劍! 他的腳剛落地,又一人竄出,一出手就是三十六式天山 雪鷹劍法! 換作平時,冷血根本可以對付他們,只是現在他是中 伏;他已負傷,而且對方猝擊在先,冷血根本不知敵方有多 少! 冷血只覺眼前一陣發黑;黑中劍光閃動,在這种時候偏 偏遇上這樣的劍術高手! 冷血以劍支地,而對方的劍,已夾著尖銳的風聲划到! 那人還在竹与林之間。 他一直望著天,在隱約的竹葉稀疏的葉縫,透過几道閃 動的陽光。 他喃喃自語:“不知冷血死了沒有?” 當劍尖离冷血的咽喉只有三寸時,冷血突地一聲暴喝,全 身向后翻丟! 他受傷已重,必須休息,他必須速戰速決。 所以他挺而走險。 當他迅速向后翻倒時,對方的劍也順招向下疾刺! 劍始終离冷血咽喉三寸:只當冷血身子碰地時,這一劍 便絕避不開去! 只是當冷血向后翻之際,長劍已從土中拔了,倒戳而 上! 如果冷血的處境不是這樣險,對方就不敢繼續逼殺:對 方不逼近,這劍便無效。 冷血的命就懸在這一劍上! 那人的劍眼看就要刺入冷血的喉嚨時,便覺腹前響起一 道急風:他還未來得及躲避,冷血的劍已把他開了膛! 血噴射而出! 在地上的冷血就變成血人,也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敵 人的血! “砰!” 那人倒了下去,就在冷血的身旁。 冷血全身乏力,他知道此際絕不能接下任何一擊! 他必須知道此際是否尚有敵人! 有! 那人正看著他,手中有一柄淡藍色的劍! 陰陽無极! 那人仍在竹和林之間。 他忽然垂下頭,看看地上孤獨的長影。 “他們下會是冷血的敵手。” 陰陽無极! 他早已准備這一擊,只是現在他遲遲未發,只是因為他 心中早已恐懼。 他看不出冷血傷在哪里?傷得重還是不重? 而冷血仍躺在地上,兩眼就仙兩道冷寒的劍光,像已刺 進他的骨髓里。 他親眼看見冷血中伏、落网,又脫伏、破网而出! 他親眼看見冷血中鏢、中劍,也看見冷血出劍! 他親眼看見首先是魏明飛中劍身亡,接著馬四海也死了, 最后黃喜山也倒下了。 他親眼看到他們一個個死了,卻不知他們是怎樣死的。 但他無法不相信他的眼睛。 他知道冷血受了傷,等著他出擊。 他知道這是殺冷血的最好机會。 他知道當他的劍一划出,自己可能先死了。 所以他握劍的手顫抖著,遲遲未出。 只是他不知道冷血根本已無力出手。 他不知道冷血剛才只是在等死。 他不知道冷血身上的血有一半是從自己身上流出來的: 一個人流這么多血,鐵打的也難以支持。 他更不知道冷血現在已回過一口气了。 ──世上有一种人,只要給他回一口气,他就能重新立 起,擊敗敵人。 突然冷血站了起來,嘴角似有一絲笑意。 他長長吁出一口气:“你不出手?” 陰陽無极全身一顫,尚未開口;冷血陰陰地接道,“你不 出手我可要出手了。” 他再道:“一個人在他應出手時不出于,早就該死了。” 陰陽無极根本听不清楚,但寒意更甚,顛聲道:“你 ……” 冷血道:“我出手。” “手”字才一出口,“嗡”然寒光暴長,冷血已出擊! “錚!” 冷血的劍被陰陽無极硬生生架住。 冷血冷冷地哼了一聲,長劍划過陰陽無极長劍,斜刺而 出! 冷血根本不用收劍。 他的第一劍似是為了第二劍而出:第二劍似是為了第三 劍而出:劍劍相連,只有最后一劍除外。 從沒有人能接下冷血的最后一劍。 冷血從未發過這一劍,當那一劍刺出時,是將全身苦修 的功力聚集一起,一擊無敵! 就是冷血已身受重傷,對冷血這一劍的勁力亦無影響。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冷血有四十九劍,面最后一劍當然便 是第四十九劍! 五年前那唯一能逃出他的追殺的大敵,已把他擊得重傷。 但卻不敢再逼近下毒手,只因冷血已聚起最后一擊。 所以那人還是先行避了開去。 “涮!” 冷血的第二劍居然也被架住。 冷血的眼光略有一絲惊异,第三劍又已刺出! 陰陽無极一聲怪嚎,冷血的長劍貫胸而過,捂胸而退。冷 血一柄刀似的盯住他。 “你居然能接下我兩劍!” 陰陽無极這時已死去。 陰陽無极本有机會殺死冷血,現在卻死在冷血的劍下。 陰陽無极不但比其他八名死者功力高出數音,在江湖上 的名頭也最響亮,不過他在這十三人中,功力僅排第五。 若不是冷血已負傷,陰陽無极也許只能接下冷血一劍而 已。 那人依舊仁立于竹与林之間。 他就像一座山。 他忽然抬頭,一條人影飛馳而至! 諸葛賢德。 諸葛賢德一揖身,尚未發話,那人冷冷地道,“冷血并沒 有死。” 諸葛賢德一愣,即答:“是。” 那人冷哼一聲:“既然冷血沒有死,魏明飛、馬四海、黃 喜山、陰陽無极就該死了。” 請葛賢德又一愣,他本來就是要報告這几件事,但那人 都已先知曉了,只得答道:“是。” 那人目中精光一閃。 諸葛賢德的口才,在此人面前,簡直全派不上用場。 諸葛賢德道:“只是有一樣!冷血已負傷。”那人霍然轉 身,諸葛賢德又道,“而且傷得不輕。” 那人沉吟了一陣子,道:“那就夠了。” 接著道:“派孟行雷去。” 諸葛賢德道,“是,” 那人又道,“你保護銀兩,無論孟老四是否能除冷血,后 日破曉我們將穿林而出。” 那人又望了望天,緩緩地道:“今晚將會有一場暴風 雨。” 今晚的确會有一場暴風雨。 而且還有一場极其激烈的戰斗。 自己是否還能在激戰中生存呢?冷血想。 每個人都要生存,要生存就得擊敗阻礙自己生存的人;但 是否每個人都能擊敗自己的敵人呢? 他一共有五處傷口;四處是為暗器所傷、一處是左肩的 劍傷。 當他脫网而出時,已把全身功力集中,暗器雖能命中,但 未及深入便被內力逼彈出來:這四處傷口雖能令冷血鮮血淋 漓,但仍不致令他倒下。 可是他左臂是在半空中受了馬四海的一擊:入肉五分,長 三寸,所以那一陣子劇痛,令他一時喪失了戰斗能力。 冷血把他的傷口都包扎起來。 他知道今夜至明日如不能追殺到其他的人,到了后天一 出森林便再也無法可施。 他知道追捕愈來愈難了。 他知道對手愈來愈強了。 他知道對方只剩下四人。 ****************************************** 風云閣主掃描校對 www.netease.com/~jerrybai ****************************************** 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