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洞庭蛟兒】
近年來,在湘西崛起鎖龍幫,勢力日增,手已伸到洞庭糊邊來了。幫主方人定
,不知從哪裡學來的一身鎖龍功,招式怪異,勁氣逼人,打盡了方圓百里黑、白兩
道的高手,使鎖龍幫從一個小小的組織,成為江湖上的一個大幫派,方人定更成了
遠近聞名的人物。不論走幫的、賣藝的、保鏢的,路過湘西,一定要在他門下投下
拜帖,送上禮物,才能平安過境,安心謀生。不然,你就別想活了。
可是近兩天來,鎖龍幫一下緊張起來,方人定更是日夜不安。一到黑夜,他所
住的大院,不論前廳後園,都是火把通明,戒備森嚴,人人面色凝重,如臨大敵,
就連瓦面上也布下了人手,以防不測。
在戒備森嚴的氛圍之中,只有一個十歲左右的聽候使喚的小蛟兒,卻不知發生
了什麼大事,瞪大一雙眼睛,望望這個,又看看那個,就是不敢動問。他不是鎖龍
幫內的人,只因爺爺交不出漁稅,給鎖龍幫的人拉來頂稅,伺候幫主罷了。在眾人
眼裡,小蛟兒只是一個被呼來喝去、任人打罵的小雜工,誰也不會理睬他。
這夜,他送完茶水退出來,打算回去睡覺,卻聽到院子內樹下有兩個人在輕輕
地說話,他一時好奇心起,選了一處石凳坐下,裝著小憩,偷聽他們說些什麼。
「三哥,到底出了什麼事?是不是來了一個頂厲害的對手?」
「晤!要不幫主會這麼緊張嗎?」
「是誰!?是不是震驚武林的小魔女?」
「不是!」
「是黑蝙蝠?」
「你真是瞎扯談,黑蝙蝠早已死了,你去崑崙撿他的骨頭去吧。」
「是武當新掌門常懷玉?」
「不是!」
「那一定是令人害怕的詭秘女俠了!」
「詭秘女俠算什麼?就算是甘氏三煞都來,幫主手下的幾位堂主也可以打發他
們了。」
「莫非是武林八仙中的一個?」
「不是。」
「那麼是誰?」
「一個怪影。」
問話人愣然:「什麼!?一個怪影?」
「對,就是—個怪影。」
「怎麼怪法?」
「不知道。」
「不知道!?」
「對!因為誰也沒有看清它是什麼樣兒。」
「為什麼?」
「因為看清它的人,都不會說話了。」
「給嚇昏了?還是瘋了?」
「不!死了。一個死人,會說話嗎?」
「給嚇死的?」
「不!給怪影殺死的。」
問話人半晌出不了聲,最後才問:「真的?這怪影這麼厲害?」
「厲害極了,只要它一在你跟前出現,你的頭就會突然掉下來,在你身後出現
,沒等你回頭,你也會翻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問話人又怔了半晌,然後疑惑地問:「三哥,你不是在嚇唬我吧?」
「我怎麼嚇唬你了?」
「既然見到怪影的人都死了,誰也不知道,你怎麼知道了?」
「因為有一個怪影不想殺死的人,叫他帶口信給我們幫主。」
「這個人是誰?」
「就是黑龍堂堂主。」
「那黑龍堂堂主看清楚它了麼?」
「黑龍堂堂主也沒有看清楚它。」
「為什麼!?」
「這怪影突然在他身後出現,冰冷的手指對準了他的後心,叫他別回頭,交代
了他幾句話,又一下消失了!黑龍堂堂主只在月光下看見了一團影子,是人是怪也
不請楚。」
「是不是黑龍堂堂主碰上鬼了?」
「是人是鬼,誰也不知道,但這個鬼會殺人,會拿走人的腦袋。我們派去洞庭
湖的白龍堂堂主的腦袋,就是這個怪影取走了的。」
「它叫黑龍堂堂主帶回了什麼話?」
「叫我們幫主解散鎖龍幫,或者將腦袋割下來交給他。要是不答應,他三天後
就親自來取幫主的腦袋。」
小蛟兒在那邊聽了兩人的對話,初是感到驚奇,再是感到好笑,後來感到有點
害怕了,最後,他又對這個怪影好感起來。他巴不得這個怪影早點來,取走那作惡
多端、色賭包娼、逼良為娼的幫主的腦袋,自己不但可以回到爺爺的身邊,幫助爺
爺下湖打魚,今後打魚人還不用向鎖龍幫交稅錢哩!
三哥他們仍在那邊說話。三哥說:「你想,我們幫主會答應嗎?」
「幫主怎麼會答應呢?解散了鎖龍幫,幫主手下幾百個弟兄喝西北風麼?幫主
更不會自己將腦袋割下來。」
「所以今夜裡,怪影必定要來取幫主的腦袋。今夜是第三天了,他不來,以後
就再也不會來了。」
「你怎麼知道他以後不會來?」
「聽人說,這個怪影說三天就是三天,多一個時辰也不行。一過時辰,他就不
會再出現。」
小蛟兒聽到這裡,感到失望。眼看三更就要響了,這個怪影是不會來的了。他
站起來,準備回下間睡覺,驀然間,他聽到有人驚呼一聲:「怪影!」但見幾條勁
漢從兩旁廂房、假山中衝了出來,喝問:「怪影在哪裡?」
為首的是鎖龍幫護法的黃龍堂堂主。論武功,除了幫主,就是他了。其他幾條
勁漢,都是幫中一流的高手,負責守護這院子。這院子,正是幫主方人定所住的地
方。
那驚呼的人正是在樹下輕輕問話的人,他朝小蛟兒指著:「在……在……在那
裡。」
眾人都朝小蛟兒望來,除了小蛟兒木然地站著和小蛟兒的人影外,哪裡有什麼
怪影?
黃龍堂堂主喝道:「胡說!哪裡有怪影?」
「它……它……還在晃動……動……」他定神再看,才發覺自己看錯了,原來
,剛才小蛟兒站起來時,無意中碰著花枝,花枝晃動,在月下的投影也自然地晃動
了,再加上小蛟兒的身影,他便以為是怪影出現了。
黃龍堂堂主給了他一個重重的耳光,打得他兩眼金花亂飛,喝道:「派你出來
守夜,你卻在談話,現在又胡說八道,要你何用,給我拉出去砍了。」立刻有人把
他架了起來。
那人恐懼起來,大呼:「堂主饒命,堂主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這時一位中年婦女從正屋掀簾出來,說:「黃大哥,幫主說,先饒他一命,關
進水牢再說,別影響了今夜的戒備。」
黃龍堂堂主立刻命人將那驚呼者帶走,瞪了三哥一眼,「今後你再敢胡言亂語
,動搖人心,小心我砍了你。」
三哥嚇得面如土色,連大氣也不敢透,黃龍堂堂主又狠狠地瞪了小蛟兒一眼,
小蛟兒頓時心裡發了毛,害怕也將自己關到水牢裡去。誰知黃龍堂堂主卻喝問他一
句:「你在這裡幹什麼?」
「小……小人在……在這裡聽……聽候老爺使喚。」
這時中年婦人說話了:「小蛟,這裡用不著你,回去睡吧。」
這位中年婦人,也是鎖龍幫白龍堂的副堂主,號稱白龍劍夫人,全幫上下,只
有她對小蛟兒還算好,沒有怎麼打罵小蛟兒。
小蛟兒連忙應聲:「是,夫人。」
黃龍堂堂主喝道:「還不給我快滾?」
小蛟兒慌忙跑開,心想:你這麼兇惡幹嗎?動不動就要打人殺人,最好怪影快
點來,連他的腦殼子也摸了去。小蛟兒還沒有跑出院子,又聽到有人一聲驚呼:「
看!怪影!」
小蛟兒一怔,停下腳步回頭一看,果然見院子高高的圍牆上,出現了一個不見
面目的怪影,月光下,長長的身影映到另一邊圍牆上,顯得格外的詭異和恐怖。黃
龍堂堂主一支暗器激發而出,暗器打空了。眨眼間,怪影突然在牆頭上消失了。真
是悄然而來,悄然而去。黃龍堂堂主大吼一聲:「跟我追!別讓他跑了。」他首先
一躍登上牆頭。接著幫中的十多個高手,也紛紛攀上牆頭或躍上瓦面,去追趕那怪
影。
小蛟兒嚇呆了,只聽見前廳後院,人聲嘈雜,腳步紛亂,似乎有人又朝這院子
裡跑來,他才想到,我呆在這裡幹什麼?等會兒眾人湧來,不將自己撞翻亂腳踩死
才怪,得找個地方躲起來才是。他四下看看,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躲藏的,只好爬到
樹上去。
驀然間,他感到身後一陣微風驟起,跟著眼前一閃,一個怪影如流矢飛電,在
他前面一掠而過,直飛到幫主房間的窗口上,剎時而沒。接著他聽到幫主方人定一
聲怒吼,房內的燈火全滅,跟著又是幾聲慘叫。小蛟兒驚訝不已,黃龍堂堂主不是
帶人去追趕怪影麼?他怎麼會在這裡出現的?
幫主的怒吼和幾聲的慘叫,頓時驚動了全幫上下人手,紛紛湧來,有的問:「
幫主,出了什麼事?」
有的說:「莫非幫主發了脾氣?」
可是幫主房內寂然無聲。
等到眾人提了火把走進幫主房內時,卻看見幫主和他兩個隨身保護的堂主,全
部躺倒在血泊中,幫主的一顆人頭也給割了去,桌面上留下一張字條,上面寫著:
「若不散幫,此為榜樣」八個眾人看得呆若木雞,心內悚然,暗想:全幫上下好手
不下百人,一流的高手也有八九人,竟然讓怪影在剎時之間取了幫主之頭,挑死了
兩位堂主,這怪影的武功,簡直匪夷所思,不可想像。
何況幫主一身鎖龍神功,全幫無人能及,這怪影假若要取自己的性命,簡直是
易如反掌。眾人想到這裡,都有散伙之意。
黃龍堂堂主面色沉重,望著血泊中的三具屍體,驀然想起一件事來,吼道:「
快將那小雜種抓來,這小雜種準是怪影的線眼。」
眾人一怔:「小雜種?誰?」
「就是小蛟兒。」
白龍劍夫人驚訝地問:「怎麼是小蛟兒!」
黃龍堂堂主說:「這小雜種在院子裡裝神弄鬼,實際上為怪影通風報信,不然
,怪影怎麼知道幫主住的地方?」
「對!」有人說:「不管他是不是怪影的線眼,先抓起來拷問,如果是,就生
削了他為幫主報仇。」
正在這時,一股火光從後院內沖天而起,巨大殷紅的火舌.趁著火勢,朝這裡
捲來,眾人頓時慌亂了。一些想散伙的人,趁機掠劫財物而去,甚至為爭奪財物互
相殘殺起來。黃龍堂堂主見如此情景,又見火勢蔓延開來,無法收拾,只好帶了本
堂的弟兄而去。其他堂主見黃龍堂堂主離去,也只好各散東西,自尋出路。一個雄
據湘西十多年的偌大鎖龍幫,一夜之間,在這神秘的怪影打擊下,頓時煙消雲散,
不復存在。
再說小蛟兒躲在樹上,聽到黃龍堂堂主說自己是怪影的線眼,要生當�}了自己
,嚇得在樹上再也不敢爬下來了。在大火燃燒中,他本想下來,又怕給人瞧見,直
等到眾人都走了,他想下來時,已給大火封了出路,正六神無主時,忽然給一個人
輕輕地提起來,在大火中掠空而去,彷彿騰雲駕霧似的,遠遠離開了鎖龍幫的大院
。小蛟兒感到莫名其妙,是誰在這時救了自己?是白龍劍夫人麼?白龍劍夫人怎麼
知道自己躲在樹上的?當那人將他放下地面,他定睛一看,不禁嚇了一跳,是一個
無頭無臉的怪影子,只露出一雙似寒星般閃爍的眼睛。這個怪影子,好像只有一雙
眼睛,其他什麼也沒有了,從頭到腳,罩在一件黑斗篷中。
小蛟兒又怕又驚地問:「你……你……你是誰?」
那人不回答,冷冷地盯視著小蛟兒好一會,看得小蛟兒渾身寒毛直豎,心裡直
打哆嗦,不知道跟前的是人還是鬼。
半晌,那看不清的怪影突然冷冷地問:「你叫小蛟兒?」
小蛟兒點點頭,他不明白這怪物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其實這怪影殺了鎖龍幫幫
主後,一直沒離開大院,只不過他行動極迅速,別人看不清楚罷了。他在後院放了
一把火後,便輕輕落在小蛟兒藏身的樹上,黃龍堂堂主等人的說話,他聽得一清二
楚,他看見一個小孩子伏在樹上不敢動,暗暗納悶,這小孩子是什麼人?怎麼躲在
樹上的?難道他是一位武林高手的子弟,也來鎖龍幫找幫主算帳麼?可是一看大火
燒近來時,這小孩慌得六神無主,根本不懂武功,不忍心見他給火燒死,便順手將
他帶了出來。
這怪影又問:「你不是鎖龍幫的人麼?」
小蛟兒搖搖頭:「因為我爺爺交不起漁稅,我給他們抓來頂漁稅的,伺候幫主
。」
「那麼說,你不是怪影的線眼了?」
怪影故意這麼問,就想看看這小孩的說話老不老實,他從這小孩的眼神中看出
,這小孩頗為機靈,但凡機靈的人,一般不會說老實話,會順著人說一些使人聽了
高興的話來。一個人的品質,往往從這裡就可以看出來了。
可是小蛟兒搖搖頭:「我不是。」
怪影暗自納悶了!難道這孩子既聰明又老實麼?忍不住又問:「可是,那位黃
龍堂堂主怎麼說你是怪影的線眼?」
「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你不會是那、那、那個怪影吧?」
「我要是怪影,你怕不怕?」
「怕。」
「你怕什麼?」
「我聽人說,誰見了怪影,誰就不會說話了。」
「哦!怎麼不會說話了?」
「因為他死了,死了的人會說話嗎?」
怪影不由笑起來:「不錯,一個人死了,是不會說話的。可是,你現在不是在
說話嗎?」
小蛟兒不由一怔:「你是怪影?」
「不錯,我正是怪影。」
「你、你不、不會殺、殺我吧?」
「我不會殺你,不過——」怪影突然想到一件事來,轉口說,「好吧,你可以
走了。以後你想找我,就到常德有生米店去找我好了。」
「真的?你放我走?」小蛟兒哪裡還敢去找這個怪影。
「我放你走,最好你快點走。要不,等我改變了主意,說不定我會殺了你。」
小蛟兒趕快跑開了。他怕怪影會突然改變主意,要去自己的腦袋。正所謂飢不
擇食,慌不擇路,他在荒野中只知一味地向前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和跑到什
麼地方了,在這荒涼山野的深夜裡,四周都是一些黑黝黝的怪影,森林裡不時還傳
出一聲夜鶚的叫聲。小蛟兒從小跟爺爺在深夜裡闖慣了,半點也不害怕。他只害怕
那個會要人腦袋的怪影。這時,已接近黎明,小蛟兒隱隱約約發現前面有座小小的
山神廟,便朝前跑去,打算在廂裡坐一會,等到天大亮後再趕路。
這是一間破爛的無人小廟,小蛟兒靠著柱子坐下來,大概是又累又睏,—坐下
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突然,他彷彿感到自己的身體飛了起來,他睜眼一看,不由魂飛魄散,原來是
黃龍堂堂主將他從地上提起來,獰笑著:「你這個小雜種,居然逃到這裡來了!怪
不得昨夜不見了你,說!怪影是怎樣打發你來鎖龍幫的?你昨夜是怎樣與怪影通訊
的?」
小蛟兒在半空懸吊著,掙扎著,說:「我沒有與怪影通訊,怪影沒有打發我來
,是你們叫我來頂稅錢的。」
「小雜種,你還口硬?」
黃龍堂堂主狠狠地摑了他兩個耳光,打得他兩邊臉頓時腫起,嘴也出血了。又
狠狠將他摔在地上,喝著手下:「先將這小雜種捆起來,他要是不實說,先砍了他
一雙腿,然後破肚挖心,生祭幫主。」
小蛟兒才不過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哪裡經得起這狠狠的一摔了早已痛得暈
了過去。
一個手下說:「堂主,他昏過去了。」
「用冷水將他潑醒。」
小蛟兒給冷水潑醒,感到渾身疼痛。他不明白怎麼會在這裡碰上這個殺人魔王
。小蛟兒哪裡知道,那怪影將他從大火中救出,施展輕功,飛越山野,瞬息之間,
已去百里之外,早已將鎖龍幫的人拋在後面了。當小蛟兒在廟裡睡覺肘,黃龍堂堂
主剛好趕到,路經山神廟,意外發現了小蛟兒……
小蛟兒心想:早知會碰上了這個殺人惡魔,不如給怪影要去腦袋還好。
黃龍堂堂主盯著他問:「小雜種,你說不說?」
「我不知道說什麼。」
堂主大怒:「豹頭!先將這小雜種的一條腿砍了!」
一個二十多歲的勁裝漢子,「噹」地將刀亮出來,刀光在小蛟兒面前晃了晃,
嚇得小蛟兒痛也忘了,大叫起來:「你不能砍我的腿,砍了腿我怎麼走路回家呀!」
「那你說,是怎樣給怪影通訊的?」
「我沒有!」
「你不想要你的腿了?」
「我要。」
「要,你為什麼不說?」
有人在旁邊勸道:「小蛟兒,堂主不過想知道怪影是什麼人、現在哪裡罷了。
你說了,堂主自然會放你的,何必找苦來受?」
這人是黃龍堂有名的師爺,嘴甜心冷,一向深得堂主的信任。他滿以為這樣,
一硬一軟,小蛟兒一定會說。可是小蛟兒仰著臉說:「我不知道呀,能胡說麼?」
師爺笑了笑:「真的不知道?我問你,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的?」
「我怕怪影呀!」
「你怕怪影,為什麼不躲起來,跑到這裡睡覺?」
「我這不是躲嗎?你們不是也跑來這裡躲嗎?」
「好,好,你倒挺會說話的。我問你,這裡離大院有多遠?」
小蛟兒愕然:「有多遠?」
「這裡離幫主的大院起碼一百多里,你不懂輕功,怎麼能在兩三個時辰跑來這
裡的?說!是誰將你帶來這裡?」
這一下,師爺問到點子上了,一時令小蛟兒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這更引
起黃龍堂堂主的疑心,大喝一聲:「說!是不是怪影帶你來這裡的?」
「是我自己跑來的。」
黃龍堂堂主又是一巴掌拍去,對豹頭說:「別再跟這小雜種多費唇舌了,擺設
幫主靈位,在靈位前剁了這小雜種,祭奠幫主。」
頓時兩條大漢將小蛟兒提起來,剝了衣服,捆了手腳,擲在神台下。師爺對小
蛟兒說:「你快說吧,不然,真的沒命了。你這小小的年紀,何苦為怪影子當替死
鬼?」
小蛟兒心裡十分害怕,但爺爺的一句活,從小就印在了他的心上,—個人要有
良心,不能為了自己而去害別人。小蛟兒雖然害怕怪影,但從心裡感激怪影從大火
中救了自己,不能為了自己而害了怪影,心一橫:「你們就是殺了我,我也不知道
。」
幫主的靈位擺設好了,黃龍堂叩頭禱告說:「幫主,小弟今日為你捉到了一個
通風報信給怪影的人,在你老人家靈前生祭,望你老人家在天之靈,保佑小弟今後
鎖龍神功練成,再為你老人家報仇雪恨!」
禱告完,黃龍堂堂主正要拿小蛟兒開刀,這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我不
要這小孩來祭我。」
這聲音,彷彿是從天上飄落,又好像是從地下飄起,更似乎是從神座上的泥塑
神像口中說出。眾人全都驚訝愕然了,是誰在說話?不會是死去的幫主顯靈吧?
黃龍堂堂主驚駭地問:「幫主,是你老人家麼?」
「嗯!」陰側側的聲音又飄起了:「黃堂主,我看你也別練什麼鎖龍神功了,
乾脆下地府陪我吧!」
「幫主,你——!」黃龍堂堂主更是驚恐萬分。
「你不願意?你一向不是很忠心的麼?怎麼不願意了?」
這麼一說,眾人更是驚恐萬狀,加上這廟裡陰森森的,幫主的靈位擺在神台上
,更添了恐怖氣氛。
有些人見狀不妙,一步步向門口退去,那嘴甜心冷的師爺,早巳摸近廟門口,
正準備拔腿而跑,猝然間,一個黑影在他跟前一晃,他咕咚一聲,人便翻倒,脖子
上一絲細細的血流出,再也不會動了。眾人嚇得面無人色。
陰惻側的聲音又說:「你們誰也別想跑,一跑,誰也別想活了!」
黃龍堂堂主到底比眾人膽大,喝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陣風起,神台上出現了一個從頭到腳給黑斗篷遮蓋著的人,只露出一雙冷電
似的眼睛。眾人不知道他是從樑上飛下來的,還是從神像背後鑽出來的。
小蛟兒一看,就是昨夜從大火中救出自己的怪影。
黃龍堂堂主瞳目結舌,半晌才問:「你是怪影?」
「不錯,我就是怪影,你不是要找我嗎?」
黃龍堂堂主大怒:「剛才你敢裝神弄鬼戲弄我,我跟你拼了!」
黃龍堂堂主真是不自量力,連幫主方人定這麼好的武功,也在剎時之間丟了性
命,他怎是這怪影的對手?他的九龍鞭剛一發出,怪影如驚鴻一掠,早已靠近他的
跟前,一掌拍出,就將他拍飛了。跌落下來時,雖然身體完好如初,但體內的筋骨
、內臟全爛,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活了。怪影這一掌,正是天山怪一派的綿掌功。
怪影環視黃龍堂門下眾人一眼,見一個個呆若木雞,面無人色,說:「我不想
殺你們,你們走吧。不過,今後你們再敢傷害這孩子,再敢為非作歹,我隨時都會
取了你們的性命。」
眾人一哄而散,紛紛奪門而逃。
怪影將小蛟兒身上的繩索解開,小蛟兒顧不了身上的痛,咕咚一聲跪下,朝怪
影連叩了幾個響頭。
怪影扶起他說:「別叩頭了!你身上不痛嗎?」
怪影一說,小蛟兒才感到全身一陣刺骨般地疼痛,不由「哎呀」一聲坐在地上。
怪影說:「來,讓我看看你傷著哪裡了。」
「不,不!我沒傷,我坐一會就會好的。」
怪影暗暗感到這孩子的性格頂倔強的,不由點點頭說:「你別充什麼英雄了!
來,我這裡有一顆藥丸,你服下去,以後就不會痛了。」
「怪影叔叔,你真好!」
「你現在還怕我不?」
小蛟兒搖搖頭:「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剛才你連堂主手下也不殺害,我想,你不會殺害我的。」
怪影兩眼笑了:「小蛟兒,剛才你告訴了他們,不是不用受苦了麼?」
「可是,我可不是你打發來的呀,我也沒與你通訊呀。」
「但是,你不是知道我的地方麼?」
「是常德有生米店嗎?」
「是啊!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
小蛟兒搖搖頭:「我爺爺說,不能為了自己去害別人。我要是說出來,怪影叔
叔,雖然你會武功,可是有生米店的人也會武功嗎?那不害了他們麼?」
怪影聽子大為驚訝,想不到這個小孩子,有為他人著想的好品德,這正是一個
學武人難得的好品質,他有點喜歡這個小孩子了。不由又打量了他一眼,喑思:不
知這孩子在其他方面如何。不為自己而害他人,往往在一些黑道人物身上,也可以
辦到,有的甚至為了朋友,還可以刀插兩肋呢?他想了一下說:「好!你服下這顆
藥丸後,好好地坐在這裡呼吸吐納,不要亂動,我去將兩個人埋了,再來看你。」
「叔叔,我幫你的手吧。」
「不,不,你一定要坐在這裡呼吸吐納,不然,你身上的內傷,就不會好了。」
「叔叔,那要多久?」
「這就看你安心不安心了!」
於是怪影教他如何盤腿靜坐,雙手如何擺放,如何深深吸氣,納入丹田,又如
何徐徐呼出換氣,示範了一下,見小蛟兒學得頂快,又暗暗驚奇,看來這孩子極有
慧根,是一塊學武的好材料,他便提起黃龍堂堂主和師爺的屍體出去了。
小蛟兒依照怪影的教導,進行呼吸吐納,不久,他感到有一股熱氣,從丹田升
起,慢慢走遍全身,不由得驚奇起來。小蛟兒裡知道,自己所進行的,正是武林中
一種最上乘的內功,運氣調息,意守丹田之法。這個怪影不是別人,正是天山怪俠
李是水的嫡傳弟子雲中鶴,綽號怪影。
天山怪俠(見拙作《武林傳奇》)以三大絕技而傲視武林。一是輕功,天山派
的輕功,近似唐宋傳奇中空空兒之流,瞬息之間,已去千里,二是綿掌,掌力剛中
帶柔,柔中帶剛,掌拍豆腐而不爛,而豆腐下面的石板卻粉碎了;三便是迎風柳步
了,其步法奧妙無方,可以閃避任何一流上乘高手的招式,就是連小魔女出神入化
、神奇無比的西門劍法,也可以閃避,幾乎令打盡天下無敵手的小魔女一籌莫展。
天山一派的三項絕技,都扎根在內功的基礎上,只有深厚的內力,才可以學到
這三項絕技。不然,三項絕技只是鏡中之花,水中之月,可望而不可及,而怪影教
小蛟兒的呼吸吐納之法,正是天山派內功入門的第一步,它不但可以調理身上的內
外傷,還可以增強體力,長此練下去,它可以使人身輕如燕,行走如飛。
小蛟兒練了一炷香的時辰,身體不但疼痛全消,而且還感到舒暢起來。這一來
是天山靈藥起了作用,二來是小蛟兒的體質比較好,加上天山派內功的運氣調息,
因此恢復得特別神速。
雲中鶴回來時,見小蛟兒面色紅潤,氣息平和深長,便說:「小蛟兒,你可以
起來走動了。」
小蛟兒站起來,走動了一下,不但不見什麼痛,似乎特別有精神,好像剛睡醒
過來。他又驚又喜:「叔叔,你教的辦法真好,以後我有了傷,也這樣盤坐呼吸。」
「唔!不過,這個方法,你可不能去教別人。」
小蛟兒不明:「叔叔,這為什麼?」
「因為別人沒服下我的藥丸,一做,便會血湧而死。」
小蛟兒大驚:「真的?可是我以後呢?還能不能這樣盤坐呼吸?」
「能!因為你服過了我的藥丸。好了!你現在準備去哪裡?」
「叔叔,我回爺爺那裡。」
「你爺爺在什麼地方?」
「在洞庭湖邊的鄭家村子裡。」
「你識不識路?」
「我認識,爺爺說,天下的道路在一個人的鼻子下面。」
雲中鶴愣異:「鼻子下面?」
「是呀!叔叔,鼻子下面是嘴,不認識,可以問人呀!那不就認識了麼?」
雲中鶴不禁笑了,「對,對。路,果然是在一個人的鼻子下面。」同時心裡暗
想:「這小孩子的爺爺又是什麼人?怎麼他不說自己的父母,而單說起爺爺的?忍
不住問:「小蛟兒,你爸爸媽媽呢?」
「我爺爺說,我一出生不久,我爸爸媽媽就死去了。」
雲中鶴暗暗驚異,這孩子是胸襟豁達?還是從小失去父母,對父母沒有什麼印
象?但不論怎樣,他對小蛟兒既喜歡也同情,撫摸著小蛟兒說:「蛟兒,你離開你
爺爺有多久了?」
「大半年啦!」
「想不想爺爺?」
「想。」
「好!你回去吧。這裡是幾兩碎銀,你帶在身上,也好在路上用。」
「叔叔,我以後怎樣還你呢?」
「不還了,你拿去用吧。」
「不!爺爺說過,我們可不能亂拿別人的東西。這樣吧,叔叔,你要不要魚?
要,我和爺爺打好多的魚給你,當還銀子給你好不好?要不,我就不敢要你的銀子
啦!」
雲中鶴又是奇異,看來這孩子不但聰明,還不貪財哩!他爺爺是什麼人?怎麼
調教出一個好孫兒來,便說,「好,好!我以後就到你家討魚吃啦!」說時身形一
閃。
小蛟兒只感到一陣風驟起,定神一看,怪影叔叔早已杳如黃鶴,不見蹤影了。
小蛟兒不由怔了一下,暗想:怎麼怪影叔叔就走了?他知道我爺爺住的地方麼?他
發了一陣子呆,只好藏好碎銀,取路下山,朝有人煙的地方走去。他剛轉出林子。
踏上一條山道,驀然聽到身後遠處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回頭一看,只見五匹怒馬,
揚塵而來,勢若流矢,嚇得小蛟兒閃到一邊去。
這五匹怒馬,前面兩匹,各騎著一位彪形漢子,腰掛彎刀,一身皂色勁裝,馬
鞭兒在空中飛揚;中間兩匹,卻騎著一對中年夫婦,各披著青色緞面的披風,男的
身軀高大,一口虯鬚,雙目有神,不怒而威,女的卻面目俏美,鳳眼傳情,雖然是
四十歲上下,但風韻仍存。最後一匹馬上,騎著的是一位青衣少女,十七八歲,一
身丫鬟打扮,但身後卻背著一把烏鞘劍。
小蛟兒見這五個人掛刀帶劍的,不知是什麼人,害怕他們是鎖龍幫的,想躲進
樹林中去,可是那美婦一雙風目掠了他一眼,驀然心頭一動,一勒韁繩,坐下的怒
馬一聲長鳴,前蹄凌空,頓時停了下來,跟著其他四匹怒馬也先後收了韁繩。小蛟
兒一見,便嚇得跑進樹林中去了。
美婦馬鞭一指,對青衣少女說:「司劍,你去將那小孩抓來見我,千萬別傷了
他。」
「是!夫人。」
青衣少女一縱下馬,跑進樹林中,見小蛟兒躲在一棵大樹背後,一笑,故意說
:「咦!這小孩跑去哪了?怎麼不見了?」一邊向小蛟兒藏身地方的相反方向走去。
小蛟兒下暗暗自幸,忽然聽到身後一陣風起,青衣少女已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後
了,說:「原來你在這裡,怪不得我找不到哪!」
「你,你、你找我幹什麼?」
「因為我家夫人要見你呀!」
「我不去。」
「去吧,不去不行吶。」青衣少女—伸手,將小蛟兒當小雞似的提了起來。
小蛟兒想不到這少女竟有這麼大的勁力,掙扎說:「你放開我,我自己走。」
「真的嗎?我可不大放心哪!」
小蛟兒一邊掙扎一邊說:「我說不跑就不跑,男人大丈夫,說話算數。」
青衣少女「噗嗤」一笑:「哎喲!你是男人大丈夫哪!我可不知道。」
「你放不放?不放我罵你啦!」
「你怎麼罵我?我想聽聽。」
小蛟兒對這位笑吟吟的少女,卻罵不出口來,只好說,「你放下我,我再跑是
四腳爬的好不好?你這麼提著我去見你家夫人,好看嗎?」
青衣少女感到這孩子實在有趣,放下他說:「好!你跟我走吧。」
小蛟兒跟著少女走出樹林子,來到美婦的馬跟前,仰著臉問:「夫人,你要見
我嗎?我可不認識你呀!」
美婦卻不答,望著少女問:「你怎麼這麼久才出來的?」
「夫人,這小孩子怪精靈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
美婦又打量著小蛟兒,感到越看越像自己一位思念的人,心下思疑,問:「小
孩,我問你,你姓什麼?父母是誰?」
小蛟兒搖搖頭:「不知道。」
美婦揚揚眉:「什麼?不知道?」
「是呀,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一位彪形大漢頓時喝道:「小雜種,我家夫人問,你竟敢這樣回答的?不想活
了?」
美婦一聽「小雜種」三個字,頓時色變,「啪」地—聲,一馬鞭抽在那大漢身
上,喝道:「我在問話,誰要你來多口的?跟我退到一邊去!」
美婦和顏悅色地問小蛟兒:「你怎麼會不知道的?小兄弟,你老實告訴我,我
不會為難你。」
「夫人,我真的不知道呀!我父母早已死了,我姓什麼,爺爺也沒有告訴我。」
美婦聽了更是心頭大動,問:「那你叫什麼,總知道吧?」
「我叫小蛟兒。」
「小蛟兒?你爺爺姓什麼?」
小蛟兒又是搖搖頭:「爺爺姓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別人叫爺爺為『三公
』的。」
青衣少女忍不住說:「你這孩子生得蠻俊氣,卻怎麼這般糊塗?你爺爺姓什麼
都不知道的?」
「爺爺沒告訴我,我怎麼知道?」
美婦一笑:「你爺爺住在哪裡?他幹什麼的?」
「我爺爺是打魚的,住在洞庭湖上的鄭家村,離這裡可遠了。」
「哦!那你怎麼會跑來這裡的?」
「我給鎖龍幫的人抓來這裡的呀!」
「那麼說,你是從鎖龍幫逃出來的了?」
小蛟兒害怕這夥人是鎖龍幫的,慌忙說:「夫人,我可沒有逃呀,昨夜裡,幫
主叫一位怪影殺了,大家都跑,我也跟大家一塊跑出來的。」
虯鬚人這時點點頭說:「怪不得昨夜裡南處大火沖天,今天一早有人傳說,昨
夜裡鎖龍幫叫一位武林高手挑了,總壇夷為平地。」
美婦似乎對這不感興趣,轉頭對另一彪形漢子命令:「家壽,你馬上到洞庭湖
邊的鄭家村,將一個叫『三公』的打魚人找來見我,速去速回,不得有誤。」
「是!夫人。」
叫家壽的彪形漢子將馬韁一提,「啪」的一聲,坐下怒馬頓時放開四蹄,飛奔
而去。
小蛟兒大驚:「夫人,你們可不能去抓我爺爺,要抓,你們抓我好了,我會做
好多的事,打水,端茶,掃地,甚至下河裡去抓魚,我都會幹。」
美婦更是感到心頭一陣隱痛,輕歎一聲:「孩子,可苦了你了。你放心,我只
是去請你爺爺來一下,不會為難他的。你嗎,也跟我一道回去。司劍,你抱這孩子
上馬。」
青衣少女應了一聲,一手將小蛟兒提起來,輕巧地放到馬背上去,然後縱身上
馬,坐在小蛟兒的身後。
小蛟兒驚恐地叫起來:「你、你、你們要帶、帶、帶我去哪裡呀?」
青衣少女笑道:「帶你回家呀!」
「回家?回我的家麼?」
青衣少女格格地笑起來:「小傻瓜,怎麼是回你的家喲!」
美婦一揚馬鞭,對虯鬚人說:「龍哥,我們走吧。」自己先放馬走了。
青衣少女說:「小傻瓜,坐穩啦,別摔下馬去!摔下去,我就沒辦法再提你上
馬了。」說時,揮動馬鞭,怒馬飛奔緊隨美婦身後。
小蛟兒害怕真的會從馬上摔下去,一雙小手緊緊抓著馬鞍的邊沿不放,只聽見
風聲呼呼,兩邊樹木向後飛逝,自己彷彿如騰雲駕霧一般,又驚又怕:「姐姐,你
叫馬慢點跑好嗎?你不怕摔下去麼?」
青衣少女又笑起來,心想:這個傻氣的孩子,傻是有點傻,嘴巴倒挺甜的,也
會說話,自己害怕摔下去,卻問別人。她心裡很滿意小蛟兒叫她一聲「姐姐」,摟
著小蛟兒說:「小傻瓜,你放心,摔不了你。」
小蛟兒聽說不會從馬上摔下來,略略放心。跑了一陣,小蛟兒漸漸不那麼害怕
了,忍不住又問:「姐姐你們不會是鎖龍幫的人吧?」
「你頂害怕鎖龍幫嗎?」
「害怕。」
「小傻瓜,你跟著夫人,鎖龍幫的人絕不敢動你一根頭髮。」
「真的?你們不是鎖龍幫的人?」
「鎖龍幫算什麼,就是他們幫主,給我家夫人、老爺提鞋也不配。我們不去找
他們的麻煩已算好了,他們怎敢來惹我們?」
小蛟兒大大放心了,說:「姐姐,你們既然不是鎖龍幫的人,捉我回去幹什麼
?」
「小傻瓜,說不定我家夫人看中你一副傻勁兒!」
「姐姐,我可不傻呵!我什麼都會幹。」
青衣少女「噗嗤」一笑:「對、對,你不傻,很聰明吶!」
小蛟兒雖然與這青衣少女邂逅相遇,但經過交淡,他有點喜歡這位輕語笑言的
少女了。他從小長到現在,幾乎沒接觸過女性,更沒有受到女性的撫愛和關懷,現
在第—次這麼接近女性,幾乎是依靠在女性的懷中,聞到少女身上散發的馨香,使
他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觸,他真希望這位青衣少女是自己姐姐,得到她的撫愛。儘
管這青衣少女將他像小雞似的提來提去,但比起在鎖龍幫時,受到那些婦女的呼喝
打罵好得多了。那有像這位青衣少女這麼輕談笑語?這樣親近地坐在一起?這樣的
護著他,怕他摔下馬去?當然,像小蛟兒這樣的年齡,根本不懂得異性的關係,心
裡更無邪念,是人類最純真的—種情感。至於青衣少女,只不過覺得小蛟兒好玩有
趣而已。
小蛟兒問:「姐姐,你家夫人怎麼會看中我的?」
「誰知道哩!」
青衣少女心裡也實在納悶:怎麼夫人要帶這個小孩回家的?
在前面馬上的美婦,這時卻沉思在往事中。十年了,十年前的一段經歷,幾乎
令她痛不欲生,肝腸寸斷。
十年前,她帶一批價值連城的珠寶和幾個忠心的家人,徒弟,抱著自己還來滿
週歲的兒子,為避仇敵,悄悄隱居在川東的一處農莊中。
一天夜裡,她驀然聽到一聲驚喊:「青衣女魔來了!」她頓時嚇得心膽俱碎,
又驚又怒。
這個女魔,難道殺了自己的丈夫還不解恨麼?又追蹤到這裡來了?真的要將自
己趕盡殺絕?她自問武功怎也敵不了這個青衣女魔,但看到躺在床上的兒子,把心
一橫,對貼身丫鬟說:「翠玉,我要是遭不幸,你就帶著我兒子逃跑吧,我在九泉
之下,也會感激你。」
翠玉說:「夫人,你還是帶著小少爺逃跑吧,現在走也還來得及。」
她一聲慘笑:「青衣女魔專為我來,找走得了麼?」
正在這時,廚房一道火光沖天而起,有人高喊:「俏夜叉,你還不出來領死,
等到何時?再不出來,我將你—家殺得雞犬不留。」
原來這位美婦不是別人,正是過去湘南大俠馬清的妻子——馬大娘子俏夜叉。
青衣女魔在桂北殺了馬清,後來又在武當山殺了峨嵋派掌門人玉清道長(詳情請看
拙作《武林傳奇》),同時間,小魔女也在武當山劍挑了碧雲峰的叛徒覃雷。消息
傳來,俏夜叉又悲又恨又害怕。這時,她又懷孕在身,只好攜帶珠寶遠避他鄉。生
下嬰兒後,她將復仇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兒子身上了,最後,才悄悄隱居在這遠避武
林人士的地方,想不到還是逃不過青衣女魔的追蹤,竟然尋到這裡來了。她將牙一
咬:「好,我跟你這女魔拼了。」提刀衝出房門。剛—出門,迎面兩條漢子衝了過
來,她一看,是自己丈夫門下的弟子,一個叫馬標,一個叫馬代。馬代說:「夫人
,不好了,青衣女魔殺進來了,夫人你快走吧。」
俏夜叉怒道:「沒用的東西,跟我殺回去!我們幾個人,難道還怕了這女魔!
?」
俏夜叉首先衝了出去,火光之下,果然見一位蒙面女子揮舞長鞭,掃倒了自己
的一些家人和手下。俏夜叉彎刀一擺,一招「浮光掠影」發出,頓時滿天刀光驟起
。俏夜叉家傳的回風十八刀,自有獨步武林的絕處,雖然只有十八招式,但一招可
化六招,抖展出來,便是一百零八招。刀式凶狠刁鑽,招招都是凌厲的殺著。俏夜
叉武功雖然達不到爐火純青的境地,但也是武林中一流的高手,一般武林高手,根
本不是她的對手,何況她近年來得到覃家寒冰掌的秘訣,刀法中又含著一股寒氣,
冷氣逼人。她二招發出,竟然將青衣女魔逼得後退幾步。初時,俏夜叉還不覺得奇
異,但是交手六七招後,這位蒙面女子鞭法漸漸露出了破綻,同時鞭道上的勁力也
不是自己想像的那麼可怕。俏夜叉疑心頓起,難道是自己武功提高了?還是這女魔
的武功並不像江湖上傳說的那麼可怕和神奇?俏夜叉是一個心狠手辣的美人,殺人
不眨眼,不然,她怎麼得了「俏夜叉」這一綽號!她一佔上風,更是不讓人,刀刀
逼緊。驀然,她大喝一聲:「著!」只見一條手臂在火光下隨同一股噴血飛起,蒙
面女子一聲慘叫,頹然翻倒,她的一條手臂早已給俏夜叉砍了下來。俏夜叉雪亮的
彎刀架在她的脖子上,慘笑一下:「女魔,你也想不到有今天吧?我丈夫死在你的
鞭下,而你死在我的刀下。這也是天老爺有眼,一報還一報了。」
「夫、夫、夫人。我,我,我,不是青衣女魔,是,是……」
俏夜叉一怔:「你是誰?」
「我,我是,是……」
俏夜叉不容她說下去,用刀尖挑開了她的面巾,在火光之下一看,又是一怔:
「是你?」
「婢子該死,是、是、是馬代叫我、我、我扮的,以、以為這樣,便會將夫人
嚇、嚇、嚇跑了!」
「你們這樣做為的什麼?說!」
「婢子該死,是、是、是為了那些珠寶。」
俏夜叉大怒:「該死的東西。」她一刀將這女子劈了,急忙奔回房間,一看,
翠玉已倒在血泊中,馬標也橫在一邊,而床上的嬰兒和珠寶,早已不見了。俏夜叉
不由從頭涼到了腳,珠寶不見,她還不在乎。可是孩子,卻是她心頭上的一塊肉,
她將來的希望和寄托,她遠避仇敵,就是為了這個孩子。她發狂地呼喊起來:「孩
子!還我孩子!」
「夫,夫人……」
一陣微弱的聲音在她身後呼喊。她回身一看,原來翠玉並沒有斷氣,只是受了
嚴重的刀傷,一時昏厥了過去,俏夜叉的狂呼,將她叫醒過來,俏夜叉一怔,慌忙
從血泊中將她抱起來,用手封住她傷處的穴位,餵她服下一顆刀傷丹,急問:「翠
玉,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去了哪裡?」
「是馬,馬,馬代……」
「是馬代抱走了他?」
「不,是,是……」
翠玉傷得太重,又昏了過去,俏夜叉大急。這時,俏夜叉兩個弟子衝了過來:
「師,師父,大,大,大火。」
俏夜叉一看,火已燒來了,便說:「你們兩個先把翠玉抱出去,好好搶救她過
來,這房子不要了,我追馬代這賊子去。我不親自碎屍了他,誓不為人。」俏夜叉
說完,從窗口躍出,縱身上了瓦面。舉目四望,只見西南兩條人影急奔,其中一個
,似乎是馬代的身形。於是俏夜叉急展輕功,往西南追去,一直追了兩個山頭,才
追上黑影,俏夜叉大喝一聲:「馬代還想跑嗎?快將我兒子放下來,我可以饒你一
死。」
馬代回身一支金鏢發出,俏夜叉將彎刀一擺,便將金鏢打落。馬清在生前曾以
金鏢、寶刀而稱雄湘南,他傳下的弟子,自然也不弱。可是,就是馬清本人的武功
,也不及自己的妻子,馬代的金鏢,又怎樣傷得了俏夜叉?俏夜叉反手一支金鏢,
卻擊中了馬代的左肺,令他翻倒在地。另一個黑影倏速躍起,從馬代身上取下背包
,打算奪路而逃。俏夜叉在他要奪路時,一支金鏢激射而出,剛好擊中了他的太陽
穴之處,連慘叫也來不及,便倒地而亡。俏夜叉從他手中取下背包,以為背包中是
自己的孩子,可是一看,卻是些金銀珠寶。她怒喝一聲:「馬代,你將我的兒子弄
去哪裡了?」
馬代自問必死,閉目不答。俏夜叉又急又怒:「你以為不答我就拿你沒辦法嗎
?我先將你身上的肉一塊塊割下來,老娘不信你是鋼鐵打造的漢子。你說出來,我
可以饒你一死。」
馬代見仍有一線生存的希望,問:「夫人,我說了,你真的不會殺我?」
「好!你說。」俏夜叉壓下一肚的怒火。
「夫人,我沒有抱走小少爺。」
「什麼?那我孩兒去了哪裡?」
「小人不知道。」
「該死的叛賊,你到現在還不想說實話嗎?你不相信我會饒了你?」
「夫人,小人真的不知道,馬標和我刀砍了翠玉後,小人去取珠寶,馬標奔向
小少爺下手。驀然從窗口躍來一個人,武功高極了,他出手一掌,就將馬標怕死,
再也爬不起來。小人見狀不妙,提起珠寶便逃出來。要是說小少爺不見,恐怕是那
人搶走了。」
「那人是誰?是不是你的同夥?」
「不是,小人絕不敢講假話。」
「那人生得怎樣,是男是女?」
「小人逃命要緊,怎敢回頭,也不知他是男是女。」
「該死的東西。」俏夜叉恨得舉起刀來。
「夫人饒命,夫人不是說饒我一死麼?」
「你這欺師滅祖的賊子,還想活命麼?我孩兒要不是你們,會丟失麼?」
俏夜叉刀光一閃,便將馬代劈了,急忙抽身趕回去,她雖然不完全相信馬代的
話,但有一點,與翠玉的話相符。俏夜叉一路暗想:誰救了我的孩兒,將他搶走了
?是不是我門下的弟子?可是我的弟子沒有一個像馬代所說的那麼武功極高,看來
是馬代作賊心虛,誤將拍死馬標的弟子認作一位武林高手。
俏夜叉帶著—線希望趕回來,所住的房子,已被大火燒為灰燼,她的一些弟子
和家人都聚集在一棵大樹下,一見俏夜叉回來,一下湧了上來。俏夜叉看了看,見
眾人手中並沒有抱著自己的兒子,心不由又涼起來,急問:「我的孩兒呢?」
眾人愕然:「夫人,你不是去追趕馬代尋回小少爺麼?沒尋到?」
俏夜叉急了:「翠玉呢?翠玉去了哪裡?」
「夫人,婢子在這裡。」
原來翠玉躺在樹下一副床板上,俏夜叉不理睬眾人愕然不明的目光,急奔到翠
玉跟前問:「翠玉,我孩子是誰抱走了?」
「夫人,婢子也沒看清,婢子在倒下地時,只聽到馬標一聲慘叫,彷彿是一個
青衣人抱走了小少爺,以後婢子便昏迷了過去,再也不知道了。」
俏夜叉一聽,幾乎軟癱下來,看來是一位路過這裡的武林高手抱走了自己的兒
子,令她略為放心的是兒子仍活在人間,可是這位路過的武林高手是誰?要是武林
中的俠義人士,一定不會將孩兒交回來的。
俏夜叉想了一陣,見天色大亮,只好帶著眾人離開,同時派出人手,在附近百
里打聽兒子的下落。一連幾天都沒有音訊。俏夜叉完全失望了,知道在附近百里內
,絕不會有兒子的下落,只好暗暗派出人手,到遠處打聽。一幌便幾年過去,她轉
輾來到了湘西,下嫁給這一位虯髯漢子。想不到在這裡,驟然看見了小蛟兒,感到
小蛟兒的眉目,有幾分像自己,更有幾分酷似孩兒死去了的父親,疑心頓起,便停
下馬來盤問……。
俏夜叉從沉思中醒來,輕輕自語說:「十年了,一個嬰孩在十年中變化多大呵
!這孩子會不會是自己親生的孩兒?」她心中實在沒有多大的把握。要是一位武林
高手抱走了,十年來,起碼會傳授給孩子一點武功,可是她看出這孩子半點武功也
不會,才猶疑不決,不敢驟然相認,先打發人去將這孩子的爺爺叫來盤問。
小蛟兒不知道在馬背上跑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來到了什麼地方,只感到自己
時而穿過一片樹林,時而越過山峰,後來又轉進了一條幾乎望不見天日的峽谷中,
過了峰谷,前面是深山群嶺中一片空闊地帶,在一座山崖下,有一處極大的莊園,
青衣少女說:「我們到家啦!」
小蛟兒一看,在一條山道上,豎立一座石牌坊,上面刻著三個筆飛墨舞的大字
:「流雲莊」。穿過牌坊,再走過一條越澗的石橋,沒幾步,便到了流雲莊的大門
前。小蛟兒聽到有人高喊:「老爺和夫人回來了!」頓時有四五個家人打扮的漢子
奔過來牽馬。
青衣少女一手將小蛟兒提下馬來,說:「跟我走。」
小蛟兒不敢出聲,只有乖乖地跟在司劍身後,走進大閃。他感到這個莊園頂大
的,不但有很寬闊的大院子,還有水池子和果園,一些亭台樓閣,都是依山勢而建
,樓閣之間,還有飛橋相連。處處有迴廊、曲橋。小蛟兒暗想:這一家人好富呵!
這是什麼樣的人家?怎麼又偏偏在這沒有人煙的深山大谷中?他跟青衣少女來到一
間院子裡,青衣少女將他交給了一個肥胖高大的中年婦女,說:「明嫂,你給孩子
洗個澡,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我再來帶他走。」
明嫂瞇起一雙眼睛打量著小蛟兒,說:「這孩子頂秀氣的,這是誰家的孩子,
怎樣將他弄來的?」
司劍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是夫人在半路上將他捉回來的。明嫂,這孩子頂
精靈的,你小心別叫他跑了,不然夫人問我要人,我就交不了帳啦!」
「嗨!你放心,就算這孩子會飛天,他也逃不過我手心。」
肥胖的明嫂一張肥肥的大手將小蛟兒拎起來:「小鬼,你到了我手裡,別打算
跑了,小心,我會將你的一雙腳砍下來,煮了來吃。」
小蛟兒聽了又驚又怕,心想:「這胖豬似的女人怎麼這樣惡呀?她會吃人麼?
便說:「你快放了我,要跑,我在路上不跑了麼。」
明嫂可不管他,像拎雞似的將他拎進了後面的廚房裡。—到廚房,明嫂—只手
將他高高地拎起,另一隻手便「嘩啦」一聲,將他的衣服撕爛了,剝了下來。
小蛟兒大驚:「你這是幹什麼?」
「沒什麼,脫衣服洗澡。」明嫂說著,又—下剝去了他的褲子,只聽見「噹啷
」兩聲,小蛟兒藏在褲頭上的碎銀落了下來。明嫂「咦」地一聲,「你這小鬼身上
還藏有銀子啦!」
小蛟兒大窘,急忙用手遮蓋自己的小鴣鴣。這個胖女人中簡直不將自己當人看
,就是在鎖龍幫,也沒人將自己剝得一絲不掛的,想不到來到這裡,卻叫這女人剝
光了,簡直醜死了!他大叫起來,「你這個不害羞的女人,要洗澡我自己不會脫衣
服麼,要你來脫,你賠我的衣服褲子來!」
明嫂不禁大笑起來:「我羞什麼?老娘要是福氣好,我孫子都有你這麼大了!
你這身衣服,就是給我抹腳也不要。」說時,將他往大木盆裡一丟,放下銀子,便
去灶頭提水。
小蛟兒大叫:「你出去,我自己會打水洗澡,用不了你。」
「這是司劍姑娘吩咐我的,我怎能不看著看著你?」
「嗨!我是男人,你一個女人看著男人洗澡,不怕人笑死你嗎?」
明嫂嘻嘻笑起來:「你算什麼男人呵!」端起一盆溫水,將小蛟兒從頭到腳淋
下來,弄得小蛟兒連眼也睜不開,跟著,明嫂的—雙大手,將他渾身上下擦洗乾淨
,像洗—只拔光了毛的光雞一樣,最後便拎著他的一條手臂,將他從木盆裡提起來
,一面用乾毛巾替他抹身。
小蛟兒給她拎得好痛,不禁「呵喲,呵喲」地叫起來:「肥嫂嫂,你輕點拎我
不行嗎?我的手臂要是斷了,你賠得起嗎?」
「拎斷了手臂算什麼,我曾拎斷過一個人的脖子哩!你要不要試試?」
小蛟兒對這個胖婦人簡直沒有半點好感,心想:等我長大了,也去將她這樣拎
來拎去。
「要不是夫人要見你,我不但想拎斷你的脖子,還要割下你下面小鴣鴣用來下
湯哩!小鬼,你知道不知道我以前是幹什麼的?」
「你幹什麼?」
「專當�}小孩子當小牛肉賣。」
小蛟兒嚇得打了個冷顫:「真的!?」
「走吧,起碼我現在不會當�}了你。」
明嫂拎起他去到一間房裡,將池往床上一放,又從一個箱子裡翻出一套質料極
好的衣褲來,丟給小蛟兒說:「穿上吧,別著涼啦!」
小蛟兒對肥嫂高大的婦人感到說不出的恐懼,聽了這句關心的話,又略略放下
心來,慌忙將衣褲穿好。
這時,外面—個少女的聲音說:「明嫂,那孩子洗完了澡嗎?」
「洗完了!你是來接這小鬼麼?」
「不!我是給你們送飯來的,司劍姐她說,一時抽不過身來,到了今晚,才來
帶孩子去見夫人。」
「好啦!你放心吧。」
「明嫂,這孩子在哪裡?能不能讓我看看?」
「在房間裡哩。」
明嫂話一落,小蛟兒便見一個跟司劍差不多大的少女走了進來,—身藕色的衣
褲。她打量著小蛟兒笑了一下:「這孩子蠻俊氣的,怪不得夫人將他帶了回來。」
明嫂笑道:「他這麼俊氣,給你做個小丈夫好不好?」
藕衣少女頓時臉一紅,「啐」了明嫂一口:「明嫂,你怎麼老不正經的,不跟
你說了。」說著,便笑著跑了出去。
小蛟兒帶氣地端起飯便吃。從昨天夜裡到現在,他幾乎是滴水未進,再加這肥
豬似的明嫂在洗澡時的一番折騰,更是餓了。
吃完飯,明嫂邊收拾碗碟邊說:「小鬼,你就在這裡啦。可是,你別打算能跑
出去的,因為莊子裡到處都有惡狗,它們會一口咬傷了你,再將你叼回來。」說著
,將碗碟端了出去,順手在外面將門鎖起來。
小蛟兒一個人在屋子裡哪裡睡得著,驀然,聽見窗子給人輕輕地打開,一個精
靈古怪的小女孩,一雙似龍眼核般的晶瑩的眼睛,好奇地瞅著他,然後又輕輕地爬
了進來。
小蛟兒驚愕地問:「你是誰?」
小姑娘將手指放在嘴唇上,「噓」地一聲,後又指指門,示意他說話小聲,別
讓外邊的人知道了。
小蛟兒訝然地打量這個小姑娘,年齡不過七八歲,一雙又大又圓和會說話的眼
睛在圓圓的臉上滴溜溜地轉動,一身綠衣綠褲,頭上紮著一對羊角似的小辮子。他
不由放輕了聲音問:「你是誰呀?」
「我叫小玉,你呢?」
「我叫小蛟兒。」
「你怎麼跑來這裡的?」
「給她們捉來的。」
小姑娘奇怪了,瞪大了一雙眼睛,「給捉來的?你是小猴子嗎?」
小蛟兒不大高興了:「不是。"「那你是小貓?」
「去!你才是小貓。」
「你別惱呀!你不是小猴子和小貓,怎麼會給她們捉來的?」
「人,就不能給她們捉來麼?那你是怎麼來這裡的?」
「我是自己跑來的呀!」
「自己跑來?你不知道這裡是個賊窩麼?」
「賊窩?」小姑娘又瞪了眼睛,「我沒聽人說呀!這裡不是流雲莊麼?」
「什麼流雲莊,這是個大賊窩。」
「真的?」小姑娘愕然了。
小蛟兒為小姑娘著急了,「你快點走吧,要不,給那肥婆瞧見了,會將你捉起
來。」
「你幹嗎不跑呢?」
小蛟兒搖搖頭,歎了一聲說:「我不能跑。」
小姑娘奇怪,「你怎麼不能跑呢?」
「因為他們派人去捉我爺爺了!我要是跑了,他們就會難為我爺爺了。」
「哎!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傻?你跑了出去,不會叫你爺爺藏起來嗎?這樣,他
們不是捉不到你爺爺了嗎?」
小蛟兒一想不錯,那個叫什麼夫人的人雖然打發人去找自己的爺爺,一時不容
易找到。要是自己逃了出去,就可以事先叫爺爺躲藏起來了!
小蛟兒問:「我能跑出去嗎?」
「怎麼不能跑的?你沒腳嗎?」
「嗨!我是說,這個莊園這麼大,我不認識路,怎麼能跑出去。」
「你跟著我跑呀!」
「我跟著你?」
這時,胖婦人蹬蹬地走來,聽見了小蛟兒的說話,感到奇異,在外面問:「小
傢伙,你在與誰說話?」
小蛟兒一下害怕了!不知怎麼說才好。小姑娘卻示意他別出聲,自己卻鑽到床
底下去。胖婦人開門進來,見小蛟兒木然地站在房間不動,更是思疑,一雙目光四
下巡視,又走到窗前往外望了望,問小蛟兒:「剛才誰跟你說話?」
「誰也沒跟我說話。」
「你自己跟自己說話?」
「是呀!我睡不著,自己和自己說話。」
「小傢伙,你別打算逃跑,就算你跑出了這間房子,也逃不出這個院子,逃出
這個院子,也逃不出這個莊園。就算我捉不到你,你也會給外面的惡狗咬死你。我
勸你還是乖乖地睡吧。」說完,胖婦人走了,在外面將門鎖了起來。
胖婦人一走,小姑娘便從床底爬出來,對小蛟兒笑了笑,輕輕地說:「我們從
窗口走吧。」
小蛟兒遲疑起來:「外面有惡狗,我們走得了嗎?」
「哎!你這傻瓜,她是在嚇唬你的,惡狗到夜裡才放出來,白天根本沒有惡狗
。」
小蛟兒一想也是,要不這小姑娘怎麼會跑來這裡呢?她不給惡狗咬了?便說:
「好,我們走吧。」可是他走到窗口往下一望,心裡又犯難了,問:「這麼高,我
們怎麼爬下去?」
「往下跳呀!」
「跳下去不會跌死麼?」
小姑娘瞅著他:「你沒學過武功麼?」
小蛟兒搖搖頭:「我沒學過。」
「怪不得你給人當小狗小貓似的抓起來,這下怎麼辦呢?」小姑娘想了一下,
「這樣吧,我先下去,你再跳下來,我在下面接住你吧。」
「你能接住我嗎?」
「哎!你這個人怎麼這般怕死?你要是不敢跳,我也沒辦法了,我只有不理你
了。」
小蛟兒一聽小姑娘說自己怕死,一種男孩子的傲氣升了起來,他不能讓這個小
姑娘小看了自己,便說:「我怕死?好!我跳。我也不要你接住我,我先跳下去。」
「咦呀!你不會武功,先跳下去不摔壞了你嗎?好啦!你別生氣,你頂勇敢好
不好?我先跳下去,等我在下面站好後,你才跳下來吧。」說時,小姑娘躍上窗口
,跟著像一片樹葉似的飄然落地,姿式好看極了。小蛟兒看得羨慕不已,心想:我
要是學得她這樣的功夫,再也不怕給別人當小狗小貓似的關起來。好,等我逃出了
這流雲莊後?問問她,怎麼才能學到她這一手功夫。
小姑娘到了下面,已招手叫他跳下來。小蛟兒將心一橫,閉上眼睛,縱身便往
下跳下去。小姑娘雖然身懷武功,但到底年齡還小,雖然接住了小蛟兒,兩人卻雙
雙翻跌在下面的草地上。也幸虧小姑娘抱住了他,小蛟兒才沒受傷。
小姑娘拉著小蛟兒的手,像兩隻小貓似的,溜出這個院子。他們剛一溜出院子
,便聽到那肥婦人驚恐地大聲喊:「不好了,這小孩跑了!」
跟著他們又聽到司劍姑娘的聲音:「他怎麼會跑了的?你沒看住他麼?」
「這個該死的小傢伙,他居然敢從窗口跳下去,快,快追,他跑不了多遠。」
小蛟兒不由—怔,腳步停了下來。小姑娘拖著他說:「快走!你想等那肥婆來
捉你嗎?」
「我們往哪裡跑?」
「傻瓜,你跟我來吧!」
小姑娘好像對流雲莊的地形和環境非常熟悉,她拖著小蛟兒盡往無人處跑去。
小蛟兒也不知跟她跑到了什麼地方,他只想到,千萬別給人捉了去,不然,那肥豬
似的惡婆準會扭斷自己的脖子,同時還連累了這個好心的小妹妹。最後,小姑娘將
他帶進一個圓門。一進圓門,這裡又是別有一番天地,院子不大,卻非常清雅別緻
,有假山,也有花木,而且在綠葉叢中,屹立著一座極高雅的樓閣。小蛟兒不知自
己來到了什麼地方,懷疑自己跑進仙境中去了。小姑娘卻將他藏進一個假山的石洞
去,說:「你先在這裡藏著,千萬不能出聲,要不,我可救不了你。」
小蛟兒問:「這是什麼地方?」
「別問,那個肥婆是不會跑來這裡的。」
小姑娘將小蛟兒藏好後,便獨自一個人朝樓閣跑去,誰知未到樓閣,一位二十
七八歲的婦女分花拂柳而來,她一見小姑娘,既驚訝也生疑,問:「我的小姐,你
跑到哪裡去玩了?怎麼將一身衣服弄得髒成這樣?要是讓你媽看見,不罵你才怪。」
小蛟兒一聽心裡不由愕然,這裡是小姑娘的家麼?她家怎麼住在賊窩附近的?
不怕賊人起心麼?莫非她家與流雲莊的賊人有來往?要不,她父母一定有了不起的
武功,賊人不敢來招惹他們。這時,他又聽到小姑娘說:「翠姨,我要洗個澡,換
過衣服,你叫人給我打水好不好?」
「瞧你這一身,也該洗個澡,換下衣服了,我去叫人給你打水,也給你拿一套
衣服來。」
小姑娘等這婦人一走,立刻跑到假山中,將小蛟兒拖出來,說:「快跟我進去
,別叫我翠姨發現了!」
精靈的小姑娘將小蛟兒迅速帶進樓閣裡,走進一間異常清雅而又乾淨的房間裡
,小蛟兒一進房間,感到這裡香氣襲人,房間裡海一件擺設都非常名貴華麗,甚至
比鎖龍幫幫主的房間還好得多,驚問:「這是誰的房間?」
「我的呀。」
小蛟兒嚇了一跳:「你將我藏在這裡,你父母知道,不罵你麼?」
「你躲到我床底下,有誰知道?」
「不行,我還是躲到外面的好。」
「好吧,你要是不怕人捉到你,你就到外面去吧。」
「我,我可不能害了你呵!」
「快,快躲到床底下,我翠姨來了。」
果然,外面有了腳步聲,小蛟兒只好爬到床底下躲起來。翠姨進來了,問:「
小姐,你說洗澡,怎麼還不去的?」
「翠姨,我在找樣東西,就來。」
「小姐要找什麼?」
「算了,不找了!翠姨,我去洗澡啦!我的衣服你拿了吧?」
「小姐,早給你拿好了。」
突然,樓閣外面人聲嘈雜,有人說:「這小鬼不會跑來這裡吧?」接著是胖婦
人的聲音:「進去看看,說不定這該死的小傢伙跑到這裡來了。」
翠姨感到奇怪:「咦!外面出了什麼事?」
小姑娘說:「聽說跑了一個人,大概她們找到這裡來了。」
「我出去看看。」
「翠姨,你可不能讓她們到我房裡亂翻。」
「誰有那麼大的膽子,敢到小姐房裡亂翻?她們不想活命了?」
說時,小姑娘和翠姨雙雙走了出去,小姑娘還特意將房門掩上。小蛟兒聽到肥
婆追尋來到這裡,一顆心更緊張起來。他害怕肥婆會到這房間裡搜尋,萬一搜出了
自己,自己死了還是小事,可害了好心小妹妹一家人。
這時,翠姨在外面發問了:「司劍?出了什麼事啦?」
司劍說:「翠姨!一個小孩跑了,不知他有沒有跑來了這裡。」
那胖婦人也說:「是呵!我們四處都搜遍了,竟然不見他蹤影。」
翠姨奇怪地問:「小孩?這是誰人的小孩?有多大了?」
司劍說:「這是夫人在半路上帶回來的一個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十歲左右。」
翠姨驀絲想起夫人的一件心事,並且也曾向自己說過起這麼一個孩子,不由著
急起來:「這孩子跑了?」
胖婦人說:「是呵!我想不到這要命的小祖宗,居然敢從三丈多高的窗口上跳
下來逃走,我要是知道他這麼大膽,該用繩子將他捆起來才是。」
翠姨問:「你們四處都搜遍了,沒發現這孩子?」
司劍說:「是呵!所以我們才來這裡。」
翠姨更著急起來:「他不會逃出莊外吧?」
「不會,我們問過守門的大爺們了。」
翠姨說:「你們快在這院子裡找找,要是不見了這孩子,夫人一怒,恐怕我們
大家別想活了!」
司劍一怔:「這孩子這麼重要?」
胖婦人更嚇得面無人色:「真的?」
翠姨說:「你們不知道,夫人為了這孩子,十年來,莫不日思夜想,希望能找
到他,現在叫他跑了,你們想想,夫人會怎麼樣?」
司劍聽得心裡發慌,胖婦人叫起來:「這個要命的小祖宗,我死給他看了。司
劍姑娘,我們快找找他吧!」
突然有人說:「看!夫人來了。」
眾人一看,只見俏夜叉鐵青著面孔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佩劍的少女。眾人
一時嚇得大氣也不敢透。俏夜叉一雙俏目含怒,冷冷地問:「找著那孩子沒有?」
「夫人……」
俏夜叉怒吼起來:「我問你們,找到了那孩子沒有?」
司劍嚅嚅地說:「夫人,我們正在找。」
「該死的東西,連一個孩子也看不住,我要你們何用?」俏夜叉對身後兩個佩
劍的少女說,「給我拉出去砍了!」
司劍一時木立不動,肥婦人卻「噗咚」一聲,跪在地上,叩頭哀求:「求夫人
饒命!」
「你還想活命麼?快!拉出去砍了!」
驀然間,一個孩子從樓閣裡跑了出來,聲音還帶稚氣喊道:「別殺她們!」
眾人不由愕然,心想:誰這麼大的膽,竟敢阻止俏夜叉?他不要命了?因為俏
夜叉在流雲莊是真正的女王,誰也不敢反抗。就是她現在的丈夫,流雲莊莊主公孫
龍,也不敢違抗她的命令。論武功,他不敵俏夜叉,論財富,他更不及俏夜叉了,
這座偌大的流雲莊,就是俏夜叉—手創建的,他只不過坐享其成而已。
眾人一看,不禁驚訝,愕然起來,這個叫喊的人到底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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