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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 俠 傳 奇

    　　　　　　　　　　　    【第十六回　飛來橫禍】

    　　上一回說到翠翠要青青「裝著什麼也不知道」，青青奇異問：「為什麼！？」

    　　「江湖上的奇人異士，古怪的行為多的是哩！你別問為什麼了！」翠翠又指指
    商良，「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哦！？他是什麼人呀？」

    　　商良急叫道：「喂喂！有人來了。你這張嘴積些德好不好？」

    　　青青、翠翠往艙裡和江岸一看，果然見一對鄉人裝束的中年男女，挑著一擔東
    西，帶著一雙姐弟，似乎朝船的停泊處走過來。青青問：「他們是什麼人？怎麼朝
    我們來的？」

    　　翠翠說：「不會跟你這跑買賣的人一樣，跑來搭船的吧？」

    　　豹兒疑惑地說：「這裡不是渡口碼頭呀！他們會來搭船？不會是路經這裡的吧
    ？」

    　　但來的四位男女，的確朝他們走過來了，商良突然說：「不好！他們是跑來向
    我討債了。」

    　　豹兒愕然：「討債！？大叔，你欠了他們的什麼債？」

    　　翠翠說：「你別聽他胡扯的，有這樣挑著東西，帶著小孩來討債的嗎？」

    　　青青說：「是呀！這討債的，又怎麼知道你在這船上？」

    　　商良說：「你們怎麼不相信我？他們真的是向我討債來了，我得避避。他們上
    來，你們千萬別說我在這裡。」

    　　豹兒問：「大叔，你欠的到底是什麼債？」

    　　「沒完沒了的債。」

    　　「有這樣的債嗎？」翠翠問。

    　　「我的小祖宗，你別問了！他們快上船了！你們也該避一避，只留青兄弟在這
    裡。」

    　　翠翠又問：「我們為什麼要避呢？」

    　　商良再也不答，跑進一間房間裡躲起來。翠翠說：「他又玩什麼花招了？」

    　　豹兒說：「大概商大叔欠了他們的錢，一時還不起，我們替商大叔還吧。」

    　　翠翠說：「要是他欠了人家的一條人命債，你怎麼替他還？將你這條命交給他
    們？」

    　　豹兒愕然：「不會吧！」

    　　四個男女好像已知商良在這條船上似的，問也不問，直上船來。青青上前問：
    「你們找誰？」

    　　那位中年鄉人態度不但誠懇，也恭敬，說：「少爺，我們是來找恩人的！」

    　　「殷仁！？我們船上可沒有姓殷的呀！大伯，你們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鄉人連忙說：「他不是姓殷。」

    　　「那姓什麼？」

    　　鄉人一時不知怎麼說，嚅嚅地道：「我，我也不知道他姓什麼的，但看見他跟
    你們上了這條船了。」

    　　青青又是奇異，怎麼討債的人，竟然不知欠債的人姓什麼的？這是什麼債呀！
    身後的鄉婦連忙說：「少爺，我男人嘴笨，不會說話，我們是來拜謝我家大恩人的
    。」

    　　青青不由得和翠翠、豹兒相視一下，問：「他對你家有什麼恩了？」

    　　「他救了我們的一雙兒女，又好心的送回給我們。」

    　　青青、翠翠和豹兒，這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翠翠心想：這個商良也真是，
    人家前來謝恩，他怎麼說成人家是來討債的？便說：「大伯，大嬸！他已經走了！」

    　　這對鄉人夫婦不由得愕然：「他走了？」

    　　突然，他們那十四五歲的女兒說：「爸！媽！」指指豹兒和翠翠，「他們兩位
    也是女兒和弟弟的救命大恩人。跟那送我們回家的恩人一塊，將我們從石牢中救了
    出來的。」

    　　少女身邊的小男孩也認出豹兒和翠翠了，說：「爸爸，媽媽，姐姐沒說錯，是
    他們！當時我嚇得哭了，是這位哥哥跑來叫我別哭，說是來救我們的。」

    　　這對夫婦慌忙朝豹兒、翠翠下拜：「原來兩位也是我家的大恩人，我夫婦給你
    們叩頭了！望你們……」

    　　豹兒手忙腳亂不知怎冬好，從來沒有人給他行這麼大禮的。翠翠卻慌忙扶他們
    ：「哎！哎！你們別這樣，這可要折我們的壽啦！」

    　　豹兒說：「是呀！是呀！你們快起來，這拜，真的會折我們的壽了！」

    　　他們兩人這才明白，為什麼商良叫他們也避開的！這的確比討債更不好辦。早
    知道這樣，跟商良一塊避開的好。

    　　鄉婦似乎比她男人會說話，說：「兩位恩人不但救了我們一雙兒女，也救了我
    公公婆婆一命。自從我一雙兒女失蹤後，公公急得病倒了！婆婆也日夜流淚。要是
    公公婆婆有什麼不測，小婦人也不想活了！兩個恩人救了我一家，我夫妻又怎能不
    叩拜的？」

    　　他們的跪拜，一雙兒女也在他們身後跪拜起來。那小男孩還「咚咚」叩頭。豹
    兒抱起他來：「行了，行了！」

    　　翠翠說：「好，好，我接受你們，你們都起來吧。」

    　　這對夫婦才起身，說：「我們挑了些飯菜、水酒來，不成敬意，望恩人和船家
    賞面。」

    　　這麼一說，豹兒、青青和翠翠，才想起從昨夜到現在，一直沒吃過東西。本來
    船家想升火煮飯，又碰上玉面夜叉，一場生死激烈的搏鬥，連肚子餓也忘了。現在
    難為這一對夫婦送了飯菜來，真是勝過了其他的謝恩。翠翠問：「你們怎麼知道我
    們還沒有吃飯的？」

    　　鄉婦說：「我們在山坡上看見恩人安然脫險，想必你們一定會肚子餓了！所以
    趕快煮好了這些飯菜來，以表我夫婦的一點敬意，同時我公公婆婆更希望恩人用過
    飯後，到我家住住，面拜恩人的大恩。可惜的是，還有一個恩人已走了，我們不能
    拜謝。」

    　　翠翠說：「我們多謝你們啦！」

    　　「恩人千萬別這樣說，相救一家之恩，我們還不足報答萬一。」

    　　「既然這樣，我們就不客氣了！其實，送你們兒女回家那個恩人還沒有走。」

    　　這對夫婦驚喜問：「他沒有走？」

    　　翠翠說：「因為他睡著了，我們不想叫醒他，只好推說他走了，真對不起。」

    　　「不，不！他睡著了，別去打擾他才是，我們留些飯菜，等他醒過來再用。」

    　　翠翠又說：「大概他現在醒了也不一定。豹哥，你去看看他醒了沒有。」

    　　商良在房間裡知道自己再也躲不了，只好跑出來：「我醒了，不用叫。」

    　　這對夫婦又要下拜，商良連忙閃開搖手說：「別拜，別拜，你們一拜，我今天
    夜裡準死無疑。」

    　　這對夫婦愕然。翠翠在旁說：「是呀！他生有一種怪病，受不得別人的拜，一
    拜，就會手腳抽筋，挨不到今夜裡，就會去見閻王。你們想他長命的，千萬別拜。
    你們多灌他幾碗酒，比拜他更強。」

    　　商良立刻說：「是呀！是呀！我喝上幾碗酒，就長命百歲了！」

    　　這對夫婦更愕然了，世上有這樣的怪病嗎？受人一拜，就會手腳抽筋而死；多
    喝了幾碗酒，反而長命百歲？這真是聽所未聽，聞所未聞。但這是關於恩人生死的
    大事，他們嚇得不敢下拜了，只好說：「那就請恩人多喝幾碗水酒。」

    　　「我一定喝，一定喝。」

    　　這對夫婦挑來的飯菜，雖是粗飯淡酒，但菜卻頗豐富的，大盆大碟，有雞有鴨
    有魚，更有四川人特喜的紅辣椒炒豬肉。飯有半大籮，管豹兒他們同船家七個人吃
    個飽。他們一家人在旁恭敬的添酒裝飯。

    　　山鄉人的情感是真誠的，完全出自肺腑，沒半點虛假，叫人拒也拒不了。翠翠
    說：「大伯、大嬸，你們也坐下來吃吧！我想問問，你們的一對兒女是怎麼不見的
    ？」

    　　鄉婦歎了一聲說：「小婦人的女兒帶著弟弟到江邊洗衣服，誰知一去就不見回
    來。我夫妻到江邊一看，人不見了，只留一堆沒洗乾淨的衣服，不知是失足跌到江
    裡去了，還是給人拐了去。我一家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沿江找了三天三夜，毫
    無蹤影，怎麼也想不到是那千刀萬剮的馬大員外的人搶了去……」

    　　她女兒說：「四五天前，我帶著弟弟來江邊洗一家人的衣服，洗到一半，突然
    來了一隻船，跳下三個惡人，將我姐弟搶上船去，還用刀子嚇我們……」

    　　鄉婦又說：「要不是恩人們，我一家人真不敢去想。兒女不見，兩老又茶飯不
    沾，我夫婦倆不死也會瘋了過去。」

    　　世上拐騙、強搶的人販子，怪不得令人們深惡痛絕！他們不但是拐騙一個小孩
    子的事，更會造成一家人的不幸。這樣的人，真是死不足解恨。連一向好心的豹兒
    也惱怒說：「看來，我們沒有殺錯他們，沒有錯端他們的窩。」

    　　翠翠說：「阿彌陀佛！這下你總算明白了，不會怪我亂殺人吧？」

    　　飯後，這對夫婦又懇求他們留下來，不住幾天，住一夜也好，讓自己年老的雙
    親能拜謝他們。

    　　商良好像為難的說：「真對不起，我們的確有急事要走，不去，又會出人命了
    ！這樣吧，以後我們會到你家住上十天半個月的，好不好？」

    　　這對夫婦一聽，又是人命關天的事，只好千感謝萬感謝的帶著一雙兒女離船而
    去。

    　　他們走後，翠翠朝商良說：「你這麼哄騙一對老實人，不嫌罪過麼？」

    　　「我怎麼哄騙他們了？」

    　　「你說，有什麼人命的大事？」

    　　「哎！你想想下，五通橋鎮上還有一些少女小孩要尋找他們父母的，不及時找
    到，你敢保證不出人命？」

    　　翠翠一時沒話說了。

    　　商良又對船老大說：「王老兄，幫幫忙，快把船撐離江邊，到上游去。要不，
    這對夫婦那兩位年近古稀的老人顫巍巍地走了來，我們就更走不了。」

    　　王向湖深有同感的說：「不錯！他們前來感謝，是不大好受。」他揮手對兩個
    水手說，「開船，今夜裡趕到樂山。」

    　　的確，對俠義的人士來說，救了別人，最怕的就是別人的報答和一番感恩的話
    ，所以一些俠義人士做了一些好事後，往往極不願露面和留下姓名，一走了事。至
    於施恩望報的人，就不是真正的俠義中人物了。

    　　豹兒高興問：「商大叔，你跟我們一塊去樂山嗎？」

    　　「我去幹什麼？」

    　　翠翠問：「你不去，幹嘛不下船的？」

    　　「我現在下船，準會給他們在山坡上看見了，也一定會看見我去五通橋，說不
    定他們一家又趕到五通橋去，我怎麼應付？」

    　　豹兒問：「那麼，大叔是——」

    　　「一到上游不遠處，我就會悄悄的上岸，他們就不知道了。」

    　　「商大叔，你真是太好了！」

    　　「哎哎！你別像那對夫婦似的，弄得我渾身不自在。這樣，你會逼得我跳江了
    。」

    　　船一到上游的一處轉彎地方，商良真的悄然上岸而去。豹兒似有所失一樣，怔
    怔不語。商良的行為，給了他很大的啟發和教育，暗想：我今後做人，也應該像商
    大叔一樣，做好事而不圖名。

    　　青青見他怔怔地望著商良離去的方向，問：「兄弟，你在想什麼？捨不得他離
    開？」

    　　「他為人太好了，幾次救了我們，而我們初時反而誤會了他。」

    　　翠翠說：「誰叫他裝神弄鬼的！」

    　　半夜，船到了樂山。樂山，是岷江、大渡河和青衣江匯合的一個地方，是嘉定
    州的所在地。這裡水陸交通都極為方便，北上可達成都、青城；南下直流宜賓、瀘
    州、重慶各州府；西邊離峨嵋山不到六十里，是商賈和武林人土來往的必經地方。
    因而茶樓酒館、客棧賭場妓院不少。聞名於世的樂山大佛，就坐落在三江合流處凌
    雲山的西壁。大佛腳下，江水滾滾，山清水秀，風景極美。

    　　凌雲山，雖不及峨嵋山那麼有名，但也是四川境內一處風景名勝之地。它擁有
    的水色，是峨嵋山、青城山所不及。所以有人說：「天下山水之勝在蜀，蜀之山水
    在嘉，嘉之山水在凌雲山」的美譽。凌雲山山色青翠秀奇，橫臥岷江邊上，有一種
    令人說不出的美感。

    　　在鬱鬱蔥蔥的凌雲山上，有一座凌雲禪院和一座靈寶塔。傳說凌雲禪院創建於
    唐代，禪院的建築雄偉、莊嚴，有天王殿、彌勒殿、大雄寶殿、藏經樓和東坡樓等
    等。寺前的不遠處，便是面臨岷江的樂山大佛了。

    　　船老大王向湖將船泊在凌雲山下的載酒亭旁，豹兒、翠翠、青青都醒過來了。
    他們在月色之下，從艙窗口望去，隱隱約約看見凌雲山門。翠翠問：「大伯，到了
    嗎？」

    　　「到了！少爺，離天亮還有一段時辰哩！你們好好再睡，養足精神，上山玩去
    ，看看大佛。」

    　　「大伯，辛苦你啦！」

    　　「少爺，別這樣說，行船挨夜，是我們的家常便飯，算不得什麼。」

    　　翠翠哪裡還睡得著，跑去青青的房間，輕輕問：「青姐，你的腿傷好一點了沒
    有？能不能上山玩呀？」

    　　「放心，誤不了你玩的。」

    　　青青有豹兒的一股真氣輸入，又有點蒼派的獨門刀創藥，又沒有傷及骨骼和經
    脈，經過一天一夜的休養，早已能行動了。

    　　翠翠又說：「不知這大佛好不好玩的。」

    　　「好不好玩，明天去看不就知道了？其實，各地的佛像都一個樣，它不過大一
    點而已，恐怕也沒十分好玩。」

    　　「唔！姐姐以前我們跟隨師父出門，規規矩矩，哪兒也不敢多看多玩。現在，
    我們可要痛痛快快的玩一下啦！」

    　　「是呀！你現在可成了一匹沒韁繩的馬啦！誰也管不住你。」

    　　「哎！姐姐還不是一樣？」

    　　「小妮子，這裡離峨嵋山不遠，又是川府之地，來往的武林高手不少，你千萬
    不能動不動就亮出武功來，以免惹禍。」

    　　「我知道啦！姐姐，你說，我們那位假少爺醒了沒有？」

    　　「你想死了！怎麼這樣說的？」

    　　「姐姐，你到現在，還以為他是真的麼？」

    　　青青歎了一聲說：「不管怎樣，沒找到真少爺之前，我們只有當他是真的。不
    然，師父知道了，她不知是如何的傷心難受和痛不欲生了！」

    　　「姐姐，我真希望他是真的，真的那人倒是假的。」

    　　「你又胡說八道了。」

    　　「姐姐，他人老實，心地又好，武功又高，不知比我們原來的少爺好多少倍。」

    　　青青不出聲了！心事極為複雜和紊亂。真的少爺喜歡捉弄人，但卻不是狡猾奸
    詐之人。而且她隱隱感到，真少爺的出走，好像是為了自己而離家出走的。是不是
    這樣呢？她心中實在沒把握。當豹兒回來時，她喜歡、她激動，也為少爺的喪失記
    憶而難過。在她接近豹兒多日後，似乎感到這不是真正的少爺了，但她不敢說出來
    ，只極力去想是真的少爺。現在，她已明確無誤的認為豹兒不是自己師父的兒子，
    心頭有一種失落感。真的少爺去了哪裡呢？一年多了，仍沒音訊，她真害怕少爺已
    遭到不幸而不在人世。她曾暗暗下了決心，不管天涯海角，今世今生，一定要找到
    真的少爺來。就是死了，也要找到他埋骨之處。不錯，目前的豹兒，是比少爺好，
    但總不能一直將假的當作真的呀！她希望真的找到了，假的也別離開，成為師父的
    義子。最好是這個豹兒與自己失了蹤的少爺是師父的雙生子。

    　　青青和翠翠輕輕交談，而豹兒在另一房間也早已醒了。他內力極強，青青和翠
    翠的談話他幾乎聽得清清楚楚。當翠翠說他是假少爺和青青的說話時，他內心震動
    了一下。是呀！要是白衣仙子知道了自己不是她的兒子，她會怎樣？一定會痛不欲
    生的。自己這次出來，目的就是要找尋真的點蒼派少掌門。初時，他不知道神州有
    多大，以為只不過幾百里。可是他離開點蒼山後，才知道神州之大，超乎了自己的
    想像之處，動輒便是幾千里，而且人之多，更不是他生長之地所見到的人那麼少，
    而人海茫茫，自己怎麼找呢？他一下陷入茫然、困惑、沉思的境地中去了。至於青
    青和翠翠的談話，他已無心聽下去。

    　　怎麼去尋找失了蹤的點蒼派少掌門，佔據了豹兒的整個心靈。他鎖眉深思，集
    中在怎麼尋找。他自從離開那深山小寺以來，經歷了不少的驚險，度過了不少的風
    波，更接觸過不少的各種各樣的人物。他那像白紙般的心靈，畫上了各種各樣的顏
    色，有血的教訓，更有做人的啟發。他從一個天真純樸的深山孩子，逐漸成為一個
    走向成熟的少年。不論是翠翠，沒影子老叫化，跑買賣的商良，以及獨角龍，錦衣
    衛的潘書生，男女人口販子等等，都從正反兩面給了他深深的啟發和教訓。其中最
    寶貴的，就是看人不能看表面，所要達到的目的，不能直來直闖，一定要動心思。
    怎樣才能找到點蒼派的少掌門，他在鎖眉動心思了！

    　　驀然，他聽到了扣門聲音。翠翠在外面問：「天光大白啦！大懶貓，你醒了沒
    有？」一下將他從深思中拉了回來。

    　　豹兒說：「我醒了！」

    　　「醒了快洗臉，我們去看大佛去，趁現在沒什麼遊人。」

    　　「好吧！」豹兒的心事雖然沒解開，究竟是少年人的心情，聽說大佛特別的大
    ，也的確想去看看。

    　　「那快洗臉呀！我們在亭子間等你。」

    　　豹兒上岸了，見青青、翠翠在臨江的載酒亭內，依欄觀看岷江的晨景，在指指
    點點西來的大渡河。大渡河一側便是嘉定州城。這時，江面晨霧如紗，遠近景物，
    在一片朦朧之中，若隱若現，似幻疑真。晨霧當中，傳來了凌雲禪院的晨鐘之聲。

    　　翠翠見豹兒走了來，說：「你怎麼這麼遲才上岸的？」

    　　「我跟王大伯談了一會兒話。」

    　　「你們談什麼呀？」

    　　「他叫我們看了大佛後便回船吃飯。我問了他去大佛怎麼走法。」

    　　「怎麼走法？」

    　　「他說，一條由凌雲山門上山而去凌雲禪院，院門口便是大佛，另一條便是沿
    江往南走不遠，便可見大佛了。」

    　　「那我們從江邊走。」

    　　他們沿江邊走了不遠，便來到了大佛的腳下。樂山大佛，是尊坐著的彌勒佛像
    ，依凌雲山棲鸞峰斷崖開鑿而成，背靠山壁，面臨三江，大得出乎他們所想像的大
    ，幾乎不可仰視。單是大佛的一雙赤足，腳趾就比一個人還高，腳背面如一面斜斜
    的平坡，可以圍坐一百多人。整個佛像，同凌雲山一樣的高，有二十多丈，怪不得
    有人說：「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了。

    　　豹兒看得驚愕不已：「這座佛怎麼這般的大？怎麼看得清楚的？」

    　　翠翠卻說：「雕這麼大的佛像幹什麼呀！那得花多少年？」

    　　佛像上面，驀然有個聲音飄下來：「不多不少，整整九十年。」

    　　豹兒、青青和翠翠不由得吃了一驚，抬頭一看，放在大佛膝頭的手背上，竟站
    著一個人，衣袂飄飄，立在晨霧當中，恍若雲中仙人。翠翠以為這麼早，沒有人會
    來看大佛的，想不到竟然有這一個人，比他們更早來到。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
    早行人」了。

    　　從大佛腳下到大佛的手背，起碼也有十丈多高，而大佛的一雙小腿，光滑滑地
    如一道直垂的石壁，根本無法攀登，除非抖展壁虎之功，才可以攀上去。

    　　翠翠仰面問：「喂！你怎麼上去的？」

    　　「區區是爬上來的！」

    　　豹兒他們不由得愕然了，這光滑滑的石壁，他怎麼爬得上去？莫非這人是位輕
    功極好的武林高手？那人又問：「你們想不想上來？」

    　　翠翠說：「想呀！」

    　　男隊說：「大佛的右側，有一處九曲棧道，你們沿著九曲棧道，拾階而上，便
    可以來到這上面了。不過要小心，很危險。」

    　　「我們才不怕哩！」

    　　他們從九曲棧道攀上了大佛的手背上。手背，也是一塊平面的大石板，可以站
    立二三十人，這裡，只是大佛的一半身高。那人微笑的迎接了他們，說：「三位小
    哥，雅興真不小，這麼早就來看大佛了。」

    　　翠翠笑說：「你不是比我們更早嗎？」

    　　「區區也是剛來。」

    　　「剛來！？怎麼我們沒見到你的？」

    　　「區區是由凌雲禪院而來，你們當然沒看見我了。」

    　　青青和翠翠略略打量了他一下，是一位年約二十多歲的青衫秀士，一表斯文，
    面目清秀，雙眼含笑，神態可親。青青問：「閣下是位秀才吧？」

    　　「秀才不敢，區區略讀一些書而已，連個鄉舉也考不上，只好放下書本，到各
    地遊玩名山大川。」

    　　「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小姓司馬，賤名青。三位小哥貴姓？」

    　　青青說：「我姓秦，這位姓白，而這位姓千里。」

    　　「久仰，久仰！我們可算有緣，在這大佛上相見，我們一齊坐下談談可否？」

    　　翠翠聽了好笑，我們從沒見過，連名也沒聽說過，你怎麼久仰了？她卻說：「
    好呀！」便坐了下來，問，「你怎麼知道這大佛雕刻了九十年的？」

    　　「區區是聽禪院的主持大師說，從大唐開元初年開鑿，到貞元十九年才完成，
    前後不多不少，剛好歷時九十年。」

    　　豹兒他們根本就不懂歷史，不知開元、貞元是什麼東西，只是愕然的聽著。翠
    翠又問：「是什麼人雕刻的？」

    　　「是一個名叫海通和尚發起雕刻的。」

    　　「他幹嗎要雕刻這麼大的一個佛像？他撐飽了沒事幹嗎？」

    　　青青連忙說：「哎！白兄弟，你怎麼這樣說？」

    　　司馬青一笑說：「傳說古時三江合流此處，江水洶湧，經常將船打翻，淹死了
    不少的人，凌雲禪院的海通和尚看得不忍，便想雕刻這麼個大佛，保護來往船隻的
    航行安全。」

    　　豹兒說：「這個和尚心很好啊！」

    　　翠翠卻問：「這個大佛雕成了，就不會翻船淹死了？」

    　　司馬青聳聳肩，攤攤手。翠翠揚揚眉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區區是說，不知道，沒法奉告。」

    　　「你連這大佛雕刻了九十年都知道，怎麼不知道以後有沒有翻船淹死人的？」

    　　「大概也有翻船和淹死人的。」

    　　「那海通和尚不是在騙人嗎？」

    　　「騙不騙人區區不知道，但的確比以前少翻船和淹死人了。」

    　　豹兒說：「那麼這尊大佛是有靈了！」

    　　司馬青笑著說：「是呀！往往在春洪氾濫時，不但船家不敢航行，連來往商賈
    遊客也不敢坐船，當然翻船淹死人的事就少啦！」

    　　翠翠說：「這叫靈嗎？我去問問海通這老和尚去。幹嘛他吃飽沒事幹，要騙人
    。」

    　　青青叫住她說：「哎！這大佛雕了九十年，海通和尚恐怕也有一百二十多歲了
    ，他還在人世嗎？」

    　　司馬青也笑著說：「要是他還在人間，恐怕已有八百多歲，成了不死的神仙了
    ！」

    　　豹兒、青青、翠翠聽了都愕然：「什麼！？八百多歲？」

    　　「怎麼沒有？從大唐開元初年開始，也就是風流皇帝唐玄宗那時起，經歷了唐
    朝、五代十國、宋、元，到現在的明朝，至少也有七八百年。所以你們不用去問他
    了。」

    　　三人更瞪大了眼睛：「那麼久嗎？」

    　　司馬青一笑：「三位沒讀過書嗎？」

    　　翠翠說：「我們讀什麼書呀！斗大的字，也識不了半籮！」

    　　「沒讀也沒什麼，以後多到外面跑跑，多問問人，恐怕比關門讀書好。」

    　　翠翠又問：「秀才！你讀的書很多吧？」

    　　「書是讀了不少，可是一本也沒有用。所以我才扔下書跑了出來。」

    　　青青說：「秀才，你客氣了！你知道那麼多的東西，怎麼沒有用呢？不像我們
    ，盡鬧笑話。」

    　　「我鬧的笑話比你們還多哩！要不是出來跑跑，真的成了個書獃子！」

    　　「那你跑過的地方一定多了？」

    　　「多不多，山東的泰山，中州的嵩山，湖南的衡山，山西的恆山，陝西的華山
    ，還有什麼五台山、黃山、武夷山、峨嵋山，區區都跑過了一趟。」

    　　豹兒聽了沒什麼，青青和翠翠聽了卻大為驚訝。這些名山，都是中原武林幾大
    門派的所在地，來往武林人士極多，而司馬青看去是個文弱書生，難道他又是一個
    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青青不由得問：「先生是武林中人吧？」

    　　「武林中人！？」司馬青搖搖頭，「區區只是一介貧儒，性好遊山玩水而已。
    三位大概一定是武林中人了！」

    　　翠翠說：「我們也不是什麼武林中人呀。」

    　　「三位身佩寶劍，怎麼不是武林中人呀？」

    　　「我們佩來玩玩的。」

    　　「這好玩嗎？」

    　　「怎麼不好玩？好玩極了！起碼可以擺擺威風，嚇唬一些想欺負我們的人。」

    　　「區區看出，三位一定是武林中人。」

    　　青青問：「你怎麼看出呀？」

    　　「三位眉宇間都有一股英氣，年紀小小，登山走險不見氣喘，一定是練過武的
    人。區區雖然不是武林中人，但見過武林人士不少。」

    　　翠翠說：「你還會看相呀！」

    　　司馬青笑笑：「區區關於星相之學等書，也翻閱過一下。」

    　　「你看我們是什麼人呀？」

    　　「你們一定是俠義道上的人。」

    　　「秀才，你說錯了！」

    　　「我，我怎麼說錯了？」

    　　「我們是黑道上的人，江湖上人稱我們是小殺手。」

    　　司馬青怔了怔：「小殺手！？」

    　　「是呀！秀才，你害不害怕我們？」

    　　司馬青一怔後，笑笑說：「區區不害怕。」

    　　「哦！？你不怕我們殺了你？」

    　　「三位別開玩笑，區區與你們沒仇沒怨，身上連銀子也不多一兩，你們殺我幹
    什麼？」

    　　「小殺手殺人只憑喜歡，是沒有理由的。」

    　　「你們真的要殺我？」

    　　豹兒本想出聲制止，但一想到江湖上人心險惡，尤其在雲南吃過一次虧，碰上
    了那個什麼俊書生潘三爺的，給他們捉了去。而且翠翠也不是什麼胡亂殺人的人，
    或許翠翠已看出了這位秀才有什麼懷疑之處才這樣說，所以幾次話出口都嚥了回去
    。可是青青卻出聲制止了：「白兄弟，你別胡說了！別嚇壞了司馬先生。」

    　　「他一個人跑了那麼多的名山，一兩句話會嚇死他嗎？他的膽比水缸還大哩！
    要不，他怎敢一個人跑遍了東南西北中五嶽呢？」

    　　青青說：「白兄弟，一個書生，喜愛名山大川也是有的。」

    　　司馬青說：「是呀是呀！區區只不過想學唐朝詩人李白，遊覽祖國名山大川而
    已。」

    　　豹兒這時說：「先生，你一個人，不怕碰上惡人和山賊嗎？」

    　　司馬青說：「我一介書生，身上銀兩也不多，賊人搶劫，也不會搶劫了我。再
    說，區區只訪問遊人眾多的名山大川，不敢朝荒僻的山野地方行走，又怎會碰上山
    賊的？講到惡人，區區有兩個字，就是『忍』和『退』，盡量避開他們。所謂『忍
    一忍，萬事化開；退一退，天地寬坦』。」

    　　青青說：「先生，你很會做人啦！」

    　　「這沒他的，區區出來，志在寄情於山水之間，並不是與人稱雄，賭氣，萬事
    忍著一點好了！」

    　　司馬青這番話，對豹兒的一顆心，又震動了一下。是呀，什麼事都忍著點，又
    何必與人稱雄賭氣？司馬青又問：「三位小兄弟，你們游不游這大佛？游，區區可
    以為三位帶路。」

    　　翠翠揚眉問：「這大佛你曾來過？」

    　　「昨天，區區已遊玩過一遍了。今早，區區想看看岷江一帶的晨景，才一早跑
    了來。從這裡，走過大佛的腹下，可到那邊左手上；從那一邊又有一條小徑，可到
    大佛的肩膊和頭頂上玩。然後再爬山，便到凌雲禪院了。三位可以在禪院吃一頓素
    食。」

    　　青青說：「好呀！那麻煩先生帶路啦！」

    　　當他們轉上大佛的肩膊上時，晨霧已散。一輪旭日，升上了山峰，霞光萬道。
    東邊雲彩如織錦，遠近青山、江水、城廓、船隻以及對岸江邊的一些行人，彷彿浸
    在一片殷紅霞光中，歷歷在目，清楚可辨。司馬青看見不由得感歎的說：「美哉！
    美哉！怪不得有人說，天下山水在於凌了！果然如此。」

    　　就是連豹兒、青青和翠翠，見了此山此水此情此景，也為之心曠神怡。司馬青
    又隨口吟出了一首唐詩：「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樓台煙雨中？』真是美哉妙哉！」

    　　青青側首問：「先生，你在吟詩麼？」

    　　「對！區區是在吟詩。」

    　　翠翠問：「是你寫的嗎？」

    　　「不，不！區區怎會有如此才華，寫出這麼好的美句來。這是唐代詩人杜牧寫
    的《江南春絕句》，區區將它搬到凌雲山來了！」

    　　「這又有八百年了吧？」

    　　「不錯，不錯，是有八百年……白兄弟，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你怎麼盡搬八百年前死人的東西？而且也牛頭不對馬嘴。這裡有四百八十個
    寺廟嗎？同時更沒有翻風落雨，怎麼又在煙雨中了？」

    　　司馬青不由傻了眼，給問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問：「依你該怎麼樣？」

    　　「我說呀，得改一改。」

    　　「哦！？怎麼改？這可是前人的詩句呀！」

    　　「前人的東西就改動不得麼？我說，應該這樣「『凌雲山上凌雲寺，浸在霞光
    萬道中』！」

    　　司馬青給翠翠弄得啼笑不得，這麼一改，將詩人深刻的寄情變成了一杯白開水
    ，全無味道。杜牧詩人是吐露朝廷統治者一面向人民無窮的搾取，一面瘋狂地大興
    佛寺，麻痺百姓。費盡人力物力，建築了那麼多佛殿經台，至今還剩多少掩映於煙
    雨中？然而江山仍在，南朝統治者又到哪裡去了？他只好說：「白兄弟改得不錯。」

    　　翠翠說：「不錯嘛！而且你什麼美哉妙哉的，給這首詩添了不少的酸味。」

    　　司馬青又愣了愣：「對對，區區是不該添上這些酸味的。」

    　　青青感到司馬青為人很和順，說：「先生，你別見怪，我這白兄弟一張嘴沒遮
    攔的。」

    　　「哪裡，哪裡，區區怎敢見怪呀！」

    　　他們游完了大佛，便轉到凌雲禪院面前。司馬青問：「三位要不要進去歇一會
    ，見見主持海光大師？這可是一位高師，琴棋書畫，樣樣皆通。跟他談話，大有益
    處。或者用過飯，再到別處走走？」

    　　青青說：「不敢麻煩他了！我們得趕回船上，船上有人給我們備下了飯菜了。
    不回去，他們會焦急盼望的。」

    　　翠翠卻問：「那個海光大師怎麼不唸經，弄琴棋書畫的？大概他是個不務正道
    的花心和尚了！」

    　　「哎！小兄弟，你千萬別亂說，小心給人聽到了。」

    　　青青拉了拉她：「我們走吧，別惹事。」

    　　司馬青說：「那我送三位一程。」

    　　「不用了，先生。」

    　　司馬青還是熱情地送他們來到凌雲山門的石階上，正要揮手告別，只見山門前
    的龍湫亭子上和一條山路上，遊人們紛紛閃開，有人叫道：「來了，來了！」

    　　豹兒奇異問：「咦！出了什麼事了？」

    　　翠翠向一位遊客打聽，那遊客說：「官府差人抓到了一名汪洋大盜了。」

    　　「江洋大盜！？這是哪來的江洋大盜？」

    　　那遊客努努嘴：「你看，那不是來了！？」

    　　豹兒等人一看，果然見七八個官府的捕快，在一名捕頭的帶領下，用鐵鏈鎖了
    一位漢子拉著走。

    　　那漢子大叫道：「我不是大盜，你們抓錯人了！」

    　　捕頭喝著：「是不是，你到官府說去！」

    　　豹兒、青青和翠翠一見，大吃一驚。這漢子不是別人，正是船老大王大伯手下
    的一名水手，姓江名波。他怎麼是江洋大盜了？

    　　豹兒情急的跑了過去，對捕頭說：「你們是不是捉錯人了？」

    　　青青和翠翠也想奔過去。司馬青攔著她們輕說：「兩位別衝動，冷靜看看再說
    。」

    　　青青和翠翠一想也是，便停了腳步。的確，凡是武林中人，一般是不願意和官
    家的人打交道的，更不想與官府人衝突。而豹兒不認為自己是什麼武林中人，也不
    懂這一條不成文的武林規矩，為了不使江波蒙受冤枉，所以情急的跑了過去為江波
    申辯。

    　　捕頭見人群中跑來了這麼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打量了一下，見豹兒衣著質地
    上乘，斜日問：「你是什麼人？」

    　　「我，我是僱請他的人。」

    　　「什麼！？你就是他們的僱主兒？」

    　　「是呀！你們為什麼拉他呀？」

    　　眾捕快一聽，頓時散開，將豹兒包圍了起來，捕頭一揮手，朝手下人喝聲：「
    將他也鎖上帶走！」

    　　一條鐵鏈，頓時便套在豹兒的頸上。豹兒傻了眼，問：「幹嘛你們連我也捉了
    ？」

    　　捕頭「哼」了一聲：「你們在岷江上幹的好事，劫船殺人，能逃脫王法麼？我
    真佩服你們還有膽量將船駛到這裡來。」

    　　豹兒更怔住了：「你們一定弄錯了！我們幾時劫船殺人呀？你們……」可是他
    一下想到了上船幹掉玉面夜叉一夥水賊的事，頓時便說不下去。暗想：難道是逃脫
    的水賊去官府告發自己？他們不是都死光了嗎？他們殺人放火，拐騙少女小孩，罪
    不更大？

    　　捕頭卻不理他說，喝了一聲：「你有話留到知府大人面前說去，我們奉命只管
    捉人。」

    　　豹兒冷靜了一下說：「那你們放了他，我跟你們去。」

    　　「不行！一塊帶走。」

    　　幾個捕快凶神惡煞，拉了豹兒要走。豹兒一急，將鐵鏈一抖，竟然一下將拉他
    的兩名捕快震飛了出去。圍觀的群眾頓時大亂起來，紛紛走開。

    　　這一下，輪到捕頭和捕快們傻了眼。他們真不敢相信，一個少年，有這麼強勁
    的功力，一下將人震飛。頓時間，刀、棍、戒尺，紛紛亮了出來。捕頭定了定神說
    ：「你果然是位江洋大盜，公然拒捕，罪上加罪。」

    　　豹兒也想不到自己這麼略運力一抖，就將人震飛了出去，他本意只想別拉我走
    ，我還有話說的。但這麼一來，將事情弄糟了。他見人亮了兵器，不由得自己也拔
    出了劍，一邊說：「我沒有拒捕。」同時也將鐵鏈扭斷。

    　　其中一名捕快說：「小賊，你劍都拔出來，還說沒拒捕？」

    　　「那你們不是拔出兵器嗎？」

    　　「我們是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難道就不講理嗎？」

    　　這捕快大怒，一刀劈出，豹兒用劍一架，「噹」的一聲，這捕快手中的刀飛了
    ，手臂也震得麻痛舉不起來。其他五名捕快便一齊擁來，刀棍戒尺齊向豹兒身上。
    這些捕快，雖然學過一些功夫，對付一般小偷小賊還可以，對付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那不啻自取其辱。豹兒只是一招潛龍騰空，便令五名捕快刀棍齊斷，戒尺脫手而
    飛，人也翻倒了。這時豹兒要殺他們，真是輕而易舉。他卻對愕然的捕頭問：「你
    放不放開他呀？」

    　　在眾多遊客中，一些膽小怕事的人，全都走了，沒有走的，都是些武林中人，
    其中不乏武林高手。一來他們不想插手官府的事，二來更不明白豹兒是什麼人，所
    以在旁靜觀。要是豹兒出手殺人，恐怕其中一些俠義人士會出手制止了。

    　　沒有走的人，其中包括青青和翠翠，再有就是那書生司馬青。豹兒的武功令他
    驚訝不已。而驚訝的不止他一人，那些沒有走的武林中人，也全都暗暗驚訝，心中
    自問，這麼一個少年，竟有這等驚人的武功，這是哪一門派的弟子？看來，他不像
    是黑道中的人呀！只有一兩個人，看出了豹兒的劍術，那是雲南點蒼派的盤龍十八
    劍的招式。

    　　捕頭愕了半晌後，不由得身往後退，一面全神應戰，一邊說：「你敢叫我們放
    人嗎？」

    　　水手江波說：「少爺，你走吧，這不關你的事，我跟他們見官好了！」

    　　捕頭說：「誰也不能走！」

    　　沒走開的人群中，走出了一位佩劍的青年俠客，捕頭一見大喜：「陳少俠，快
    幫幫我逮捕這個小賊頭。」

    　　陳少俠搖搖頭：「袁捕頭，恐怕你認錯人了！在下敢說，這位小兄弟並不是你
    們要捉的江洋大盜。」

    　　袁捕頭怔了怔：「陳少俠，你能擔保他不是劫船殺人的江洋大盜？」

    　　「袁捕頭，他要是江洋大盜，他剛才要殺你和你手下，恐怕沒有人能阻止。」

    　　豹兒說：「是嘛！我怎會是什麼江洋大盜呢？我要是大盜，還會跟你們去嗎？
    我只要求你放開我這位船家而已。」

    　　陳少俠又說：「袁捕頭，你難道沒看出這位小兄弟是點蒼派的人？點蒼派是武
    林中的名門正派，素有俠義之名，他的弟子會是江洋大盜嗎？要是有，點蒼派早就
    有人清理門戶了，還輪到你袁捕頭去捉？」

    　　陳少俠又對豹兒說：「小兄弟，在下沒看錯嗎？」

    　　「我，我的確是點蒼派的人。」

    　　陳少俠拱拱手問：「請教小兄弟尊姓大名？」

    　　豹兒說：「我，我……」

    　　青青在那邊說：「他是點蒼派的少掌門，萬里苞。」

    　　陳少俠「哦」了一下，又一揖說：「原來是點蒼派的少掌門，真是失敬了！在
    下姓陳，名少白，是峨嵋派的俗家弟子。」

    　　豹兒慌忙回禮說：「陳，陳少俠，我多謝你幫我。」

    　　「同是武林中人，少掌門何必客氣？」陳少白又對袁捕頭說：「袁捕頭，你聽
    清楚了吧，他可是點蒼派的少掌門萬里少俠。」

    　　袁捕頭一聽豹兒是點蒼派的少掌門，更加傻了眼，招惹了點蒼派的少掌門，那
    自己吃飯的傢伙也別想要了！

    　　翠翠又從那邊飄過來一句話：「誣良為盜，不知該當何罪？」

    　　捕頭一聽，面色一變，不由得說：「既然是陳少俠肯擔保，我只將這船家帶回
    去算了！」

    　　這是袁捕頭給了陳少白、豹兒的極大面子，對其他人，不管有理無理，先帶去
    見了知府大人再說，何況豹兒還斷了捕快們手中的兵器，起碼一條罪，就是豹兒妨
    礙了差人捕盜。

    　　本來事情到此，算是完滿了結。可是豹兒偏偏不諳官府的規矩，他總感到船家
    因自己而受到了牽連，船已給玉面夜叉燒了，而玉面夜叉的一夥水賊，又不是船家
    殺的，又怎能再讓船家無辜的給官府拉了去？所以他說：「不！你放了他，我跟你
    們去！」

    　　青青、翠翠都著急了：「豹兄弟——」

    　　豹兒說：「我們不能叫船家無故受牽連呀！我跟他們去將事情說清楚。」

    　　陳少俠似乎感到為難，他感到這個點蒼派的少掌門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剛出道的
    雛兒，心地好是好了，卻不知官場中的黑暗。俗話說：「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
    進來」。官府衙門之地，不是有理就行得通的，更不能憑武功的強弱而說話。

    　　袁捕頭暗喜：「你能去就更好了，我何必一定要帶走這船家？」便說：「少掌
    門能這樣屈駕，我就放他好了！」他真的放開了江波，對豹兒說：「少掌門，請！」

    　　「你們帶路吧！」

    　　陳少白拉過袁捕頭到一邊，從身上掏出一錠銀兩送給他說：「萬里少俠的事，
    望捕頭多關照下。」

    　　袁捕頭連忙推辭說：「不，不，我平日多蒙少俠暗中相助，感恩不盡，這點小
    事，怎能叫少俠破費？你放心，萬里少俠有我在暗中打點，不會吃虧的。」

    　　陳少俠在嘉定州頗有俠義之名，也是府城中一位家道殷富有頭有面的紳士之一
    。他為人疏財仗義，暗中也的確幫助了袁捕頭捕捉了一些難以對付的匪賊，破了不
    少的案子。他見袁捕頭推辭不受，便說：「你不受，你手下人出來一趟不易，這錠
    銀兩，就作為他們的一些茶水費好了！」

    　　「既然這樣，我只好愧受了！」

    　　陳少白的行動及說話，豹兒聽得也看得清楚，就是連遠處的青青和翠翠，也看
    見聽到，暗想：這位姓陳的峨嵋派弟子，倒不失為俠義中人，以後得上門好好的拜
    訪他才是。

    　　袁捕頭和眾捕快，擁著豹兒。他們不敢再在豹兒頸上加上鐵鏈了，只是前後擁
    著豹兒登上一條船，橫渡岷江，朝城駛去。

    　　翠翠對青青說：「我們快跟去，別叫豹哥哥吃虧了。」

    　　司馬青在旁若有所思的說：「兩位別跟去，先問問那船家，到底是怎麼回事。」

    　　青青、翠翠一想也是，便朝那發呆的水手江波走去。翠翠首先出聲問：「喂！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你們過去在水面上做了案子，現在事發了？」

    　　江波連忙說：「兩位少爺，我兄弟倆跟隨老大在江上謀生，一向安分守紀，從
    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又幾時作過案子呢？」

    　　青青問：「那你們怎麼招惹了這場官非？」

    　　「我也莫名其妙。看來，出事出在那條船身上。」

    　　翠翠問：「怎麼出在船身上了？」

    　　江波看看左右，又望望司馬青，似乎欲言又止。司馬青知趣，一笑說：「幾位
    慢談，區區告退。」

    　　青青似乎對司馬青頗為信任，說：「先生，你別走，你讀書那麼多，我們還想
    求你給我們出出主意呢。」

    　　司馬青說：「區區這張嘴也是沒遮攔的，說不定捅了出去，惹下殺身大禍。我
    還是避開的好。」說完，頭也不回的上凌雲山了。

    　　青青再看看四周，那武林中人早巳走開，包括那仗義的陳少白也不見了。那些
    武林中人似乎不想捲入這場官非之中。青青說：「現在沒人了，你說吧。」

    　　「我想，這條船不是玉面夜叉的，這個女魔，恐怕是劫了這條船，殺了船上的
    人，駕駛這條船才來找三位少爺的晦氣。」

    　　青青點點頭：「有這個可能，顯然這條船上一些逃生的人，跑來這州府城報案
    了，才引起了袁捕頭的出動。那王大伯呢，他去了哪裡？」

    　　「他與我兄弟一早過江到城裡購買一些東西，所以船上只留下我一個人。」

    　　翠翠突然說：「不好！我們快進城看看豹兄弟去！他會老實地說出了殺人的事
    ，就會將事情越弄越糟。」

    　　江波也說：「是呀！官府可不理會江湖上的恩怨仇殺，殺了人就是犯法，不將
    命抵命，也會落得個充軍邊疆。」

    　　青青也著急了：「那我們快去！船家，你的船呢？」

    　　江波苦著臉：「已給官府的人拉過江去作為賊贓啦！」

    　　翠翠問：「那你現在怎麼辦？」

    　　「我只好在這裡等老大和我兄弟回來。」

    　　「那你在這裡等吧，我們可要過江了。」

    　　青青和翠翠慌忙趕到渡口，搭上一條渡船，到城裡去。一進城，便聽到了街上
    一些人在接耳交談，說什麼袁捕頭已捉到了一個岷江上殺人劫船的大盜。有人說：
    「這個大盜居然是個十多歲的少年，功夫非常了得，聽說將這位捕快大爺也打翻在
    地。真是人心不古，世風日下。」

    　　青青和翠翠經過一處酒店，酒店裡的人更是議論紛紛。有人說：「這個大盜，
    也真是膽大生毛，什麼人的船不劫，卻偏偏劫了知府大人一位親戚的船，還殺了知
    府大人的舅子。」

    　　青青和翠翠聽了面面相覷，慌忙趕到知府衙門前打聽。她們兩人感到事情非常
    的嚴重，不是自己想的那麼簡單。就算豹兒不承認殺人，官府也一定要捉到真兇，
    才會放了豹兒。可是真兇玉面夜叉已死了，又怎麼能捉到？

    　　翠翠在經過一條無人小巷時，抱怨起來：「他也真是，幹嘛要跟隨什麼捕頭去
    見官的？一走了事多好！」

    　　青青說：「翠妹，別埋怨了，先看看怎麼救出他才是！」

    　　「除了劫獄，恐怕沒其他好辦法了。」

    　　「我們一劫獄，那豹兒大盜之名，水也洗不清了！」

    　　「姐姐，你還想和官家的人講道理嗎？大盜就大盜，又怎樣？沒有什麼了不起
    的。」

    　　「那點蒼派的名聲不毀了？」

    　　「哎！姐姐，你怎麼腸子不會打轉轉的？我們救出他後，向江湖上揚言，他不
    是點蒼派的少掌門，是個冒名行騙的騙子。」

    　　「這樣，不將豹兄弟毀了？」

    　　「那姐姐說怎麼辦？」

    　　「我們去看看再說，說不定官府沒有我們想得那麼糟，會將事情弄得水落石出
    的。」

    　　「那要拖多久？」

    　　「別問，看看再決定。」

    　　「我不管，今天他們不放人，今夜裡我就劫了他出來。說不定，我連那什麼大
    人小人也殺了，鬧得嘉定天翻地覆。」

    　　「妹妹，你別亂來。」

    　　說著，已轉上了大街，前面便是知府衙門。衙門前是片廣場。門的兩旁，蹲著
    一對猙獰的石雕大獅子。門口，有四名持刀的差人守著，揮手叫門前的人們散開，
    不准靠近衙門口附近。

    　　青青和翠翠一看，心沉了下來，要進衙門看看，顯然已不可能了。她們打量下
    左右，另想其他辦法了……

    　　再說，豹兒隨袁捕頭踏人衙門時，袁捕頭對豹兒說：「萬里小俠，實在對不起
    ，我們得用鐵鏈鎖上你，才能帶你去見大人的。」

    　　豹兒茫然問：「這為什麼？」

    　　「這是規矩。不然，大人會怪罪下來。」

    　　「好吧！那你們鎖上吧。」

    　　「少俠，得罪了！」

    　　一條鐵鏈便套在了豹兒的頸脖上。袁捕頭吩咐捕快在班房中等候，自己便轉進
    去向知府人人稟報了。這已算是袁捕頭看在陳少白面上，對豹兒特別的看顧。要不
    ，他早將豹兒關到大牢中去，讓豹兒受幾天的折磨，然後才上報上去。

    　　豹兒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聽到外面有人喝聲「升堂」！接著是一陣腳步聲，
    不久便轉出一句話：「帶犯人上！」

    　　捕快們都站起來，對豹兒說：「少俠請！」

    　　豹兒戴著鎖鏈，啷當地隨著捕快來到大堂上。只見大堂上正面掛著一塊橫匾，
    上寫著「明鏡高懸」四個端端正正的大字。一位官員坐在案台之上。案台兩旁，又
    各自站著一位官吏。大堂兩旁，站著身著清一色的、手持大板的公差，氣氛十分莊
    嚴、肅靜。豹兒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雖然他身懷上乘武功，到底還是一個少
    年，在這種氣氛之下，也嚇得不敢出聲了，兩腳還感到有些發抖。

    　　一名捕快上前跪稟：「報告大人，犯人帶到。」

    　　「將犯人帶上堂！」

    　　兩個捕快拉著鐵鏈，要拉豹兒過去。豹兒說：「別拉，別拉！我自己過去行了
    ！」

    　　兩排差人，聽了愕然相視。他們感到，從來沒有一個犯人會這樣說的。豹兒走
    到案前不遠地方停下來。那位知府大人將驚堂木一拍，「啪」的一聲：「大膽犯人
    ，見了本官，怎不下跪？」

    　　豹兒答：「我要下跪麼？」

    　　「大膽！」

    　　兩旁持木板的差人，似雷鳴的喝起來。

    　　一位捕快在豹兒身邊輕輕地說：「少俠，先委屈你暫時跪下吧。」

    　　豹兒望了望：「好！那我跪下。」

    　　那位大人又問：「大膽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岷江上劫船殺人，你知罪
    麼？」

    　　豹兒答：「我沒有罪！」

    　　「什麼！？你竟敢頂撞本官？！來人，給我先狠狠打二十大板！」

    　　「你要打我？你講不講理的？」

    　　知府連拍驚堂木：「快打！」

    　　豹兒是個深山成長的少年，根本不懂什麼王法不王法，他只是憑天性本能，講
    道理，求公正，不能夠受人冤枉。他一聽這位什麼官的不講理，要打他了，「唰」
    地一聲站了起來，見四五條打人的木板朝自己打來，便將鎖著自己的鐵鏈一揮，將
    這四五條木板掃斷震飛，人似靈豹般的縱身躍起，一下落到案台上，順手提起了這
    位大人，問：「說！你憑什麼要打我？」

    　　這一事件，突然發生，只在眨眼之間。大堂上所有的人，見豹兒提起了大人，
    一時全驚震了，嚇得手腳失措。上前嗎，怕豹兒傷了知府大人；不上嗎，那知府人
    人怎麼辦？

    　　知府大人像隻雞似的給豹兒拎起，烏紗帽也跌落下來，氣急敗壞地說：「反了
    ！反了！你傷了本官，那是滅族之罪。」

    　　豹兒可不理他這一套，左手拎著他說：「你為什麼不講道理要打我？那我也要
    打你！」說著，真的舉起右手，要刮大人的耳光子。

    　　捕頭連忙說：「少俠！使不得！你快放大人下來，有話慢慢說。」

    　　豹兒卻說：「袁捕頭，我跟你來，是來講道理的，為什麼他不講道理就要打我
    ？早知這樣，我就不跟你來了！」

    　　這種大鬧公堂，抓起知府大人審問，真是亙古以來沒發生過的事。這也只有在
    豹兒身上才會發生，任何人也不會這樣做。武林中人，就算是做過殺人搶劫的事，
    根本就不會隨袁捕頭前來投案，就是來投案，碰了不講道理的官員，也會一走了之
    ，或者乾脆殺了這不講道理的官才走。至於其他不是武林中人，更不會這麼做了，
    只能大呼冤枉而已。

    　　捕頭說：「不管怎樣，你先放下大人才說。」

    　　「我放了他，他講不講道理呀？」

    　　給嚇得不知所措的師爺在一陣慌亂後，才定神下來。他為了救大人，連忙說：
    「我們講理，你快放下大人。」

    　　豹兒說：「你們既然講理，那我就放了他。」說時便放了知府，跳下案台。

    　　眾人見大人脫險，才透出一口大氣。袁捕頭和兩個捕快，連忙以身保護知府大
    人。雖然這樣，所有堂上的人，包括師爺、捕頭，都心中明白，豹兒不可能是劫船
    殺人的江洋大盜，而是一位武功極高而又天真未琢的少年，不知王法，才有如此的
    行動。

    　　師爺見知府大人呆若木雞，只好由自己來問了：「你為什麼要劫船殺人呀？」

    　　豹兒說：「我沒有劫船殺人。」

    　　「你不是大盜？」

    　　「誰說我是大盜了呀」

    　　「那麼船隻怎麼在你手上？」

    　　「因為玉面夜叉放火燒了我僱請的船隻，我只有要了她的船作為賠償。你們說
    我劫船殺人，有什麼人證明？又有什麼人看見呢？」

    　　突然，從屏風後轉出三個人來，其中一位，一表斯文，手搖紙扇，面帶微笑說
    ：「是我看見了你在江面上殺人劫船的。」

    　　豹兒一看，不由得一怔：「是你！？」

    　　那手搖紙扇的人說：「小兄弟，沒想到我們又見面了！」

    　　「你、你、你怎麼來了這裡的？」

    　　「跟蹤你這個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呀！」

    　　豹兒急了：「你、你、你胡說！」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豹兒在雲南從大理去昆明途中所碰到的陰險俊書生潘卿
    生，錦衣衛府中的高手。他在昆明撲了一空，才知道上了豹兒和那兩個江湖小殺手
    的當，連忙派人暗地追蹤豹兒的行蹤。錦衣衛不愧是耳目遍佈各地，很快便發現了
    豹兒的行蹤，出現在嘉定州一帶。這位錦衣衛的高手，便帶了兩名錦衣衛人日夜趕
    到嘉定州，剛好又碰上了岷江上發生了劫船殺人一案，陰險的潘卿生，乾脆就將劫
    船殺人之事套在豹兒身上。正所謂官府要害一個人，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無事也
    生出事來，何況還是這麼一件大案！

    　　潘卿生望了望狼狽不堪的嘉定州知府一眼，說：「劉大人，請整好衣冠，審問
    犯人。」

    　　在明代，錦衣衛人，不論中央和地方官員，見了都害怕他三分。劉知府連忙說
    ：「是，是，下官一定非重重判這目無王法的小人盜不可。」他拾起了烏紗帽重戴
    上，又命人端凳清潘卿生在旁坐下，再度擺起官威，一拍驚堂木：「大膽匪徒，現
    在你還有何話可說？」

    　　豹兒一指潘卿生：「他不是好人，胡說八道。」

    　　潘卿生一笑，卻對劉知府說：「大人，何不將事主帶上，當堂對證？」

    　　「是，是，下官險些忘了。帶事主上！」

    　　這簡直是一出滑稽戲。這位劉大人，既急於報自己大舅子之仇，又昏庸糊塗，
    連證人都忘記傳了！「明鏡高懸」的那四個大宇成了諷刺。

    　　事主給帶上來了，是位中年的船家。他跪下叩頭說：「小民叩見青天大老爺。」

    　　劉知府指指豹兒，問：「你認出他不？」

    　　這中年船家，看看豹兒，又望望潘卿生，看見潘卿生那深奧莫測的笑臉，嚇得
    連忙說：「小民認出。」

    　　「他是不是劫了你船而殺了人的大盜？」

    　　這哪裡是什麼審問，簡直是套供和逼供了。中年船家說：「是！就是他帶人上
    了小民的船而殺人的。小民幸識水性，從水中逃生出來，望大老爺做主。」

    　　劉知府一拍驚堂木，朝豹兒喝問：「大膽匪徒，現在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有何
    話可說？」

    　　這真是飛來的橫禍，豹兒一下呆住了。這不是有意誣害嗎？

    　　劉知府又說：「看來不動刑，你這小大盜不肯招供。來人！給我上刑。」

    　　潘卿生身旁的一位錦衣衛人驀然身形一閃，突然出手，點了仍在怔著的豹兒身
    上的兩處要穴。豹兒一下坐在地上，再也不能站立起來了！這人一聲獰笑，對劉知
    府說：「大人，這小賊武功極好，不出其不意的封了他穴位，難以在他身上動刑。」

    　　「不錯，不錯！來人，動刑！」劉知府喝著。

    　　潘卿生含笑對豹兒說：「小兄弟，我勸你還是招了吧，以免受皮肉之苦。」

    　　豹兒惱怒異常：「我招什麼？」

    　　潘卿生一笑道：「是劫船殺人的大盜呀！」

    　　「你們才是害人的大盜！」

    　　劉知府大怒：「反了！反了！先給我狠狠地打。」

    　　頓時，兩個差人撲上，將豹兒按下。一個差人拿了大木板，朝豹兒的屁股大打
    ，辟辟啪啪一連打了幾十板。

    　　豹兒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冤屈和侮辱。這幾十板的屁股大打，打得豹兒怒火千
    丈，野性大發，渾身真氣洶湧。他與眾不同的內功，這幾十大板之力，不但沒傷了
    他，反而給他添了一股內力，全部注入他體內去了！他一聲怒吼，嘩啦一聲，掙斷
    了鎖鏈，震飛了大板，人也跳了起來，出其不意，一下將潘卿生從座位上揪了下來
    ，狠狠地摔在地上，一腳踏在他的背脊上。

    　　潘卿生怎麼也沒想到豹兒能衝開被封穴位，沒防備這一突然意外的變化，等到
    他知道時，已給豹兒揪起摔在地上了，連胸骨也斷了三根，趴在地上不能動彈，背
    上又紿豹兒踩住了！那幾十大板之力注入豹兒體內，加上豹兒原有的內勁，別說封
    了豹兒的兩處穴位，就是十處，也可以衝開。何況豹兒在盛怒、渾身真氣的激盪之
    下：那位封他穴位的錦衣衛人驚愕問：「我沒有點中你的穴位？」

    　　豹兒可不理他，大怒說：「你們誰也不准動，誰亂動的，我就先踩死了他。」
    豹兒這話，可不是恫嚇，他的確可以辦得到。

    　　大堂上所有人，又全都給這一突然的變化驚呆了！潘卿生保命要緊，要是以豹
    兒這樣驚人的內力，只要出力一踩，準會將他踩扁，腸腸肚肚也會全進了出來。他
    忍痛說：「大家別亂動！」

    　　潘卿生一出聲，眾人更不敢亂動了！豹兒怒問他：「說！你為什麼三番兩次要
    害我？我跟你有什麼仇恨呀？」

    　　「小兄弟，你放我起來說話好不好？」

    　　豹兒人雖然老實，心地好，但這一段的江湖經歷，也使他明白了不少的事情。
    這個陰險狡猾的什麼潘書生，一放開了他，說不定一轉眼，他就會叫人向自己出手
    ，那就逼得自己要傷人殺人！這個人是怎麼也不能放的，他一手取下了潘卿生身上
    的佩劍，以作自衛，他身上原來的劍，一進衙門就給袁捕頭收了去。他說：「你說
    了實話，我就放你！」

    　　「你要我說什麼實話？」

    　　「說！我跟你無仇無恨，你為什麼幾次的要害我？」

    　　「小兄弟，我是跟你鬧著玩的。」

    　　豹兒反而愕了：「什麼！？你跟我鬧著玩？叫人捉了我，現在又叫人打我，有
    你這樣鬧著玩的嗎？」

    　　「是呀！因為我想看看你的武功，才這樣跟你鬧著玩。要不，就顯不出你的武
    功了，我也看不到了！」

    　　「那麼說，我不是什麼劫船殺人的大盜了？」

    　　「小兄弟，你當然不是啦！」

    　　豹兒用劍一指中年船家問：「那他怎麼說我搶了他的船呀？」

    　　中年船家害怕地說：「是、是、是他們叫我這樣說的，不關我的事。」

    　　袁捕頭忍不住了，問：「是誰劫了你的船和殺人的？」

    　　「是、是，是自稱為玉面夜叉的婦人，帶了十多個凶神惡煞的漢子，搶劫了我
    的船，殺了船上的人，而不是他。」

    　　袁捕頭和師爺一聽，心中什麼也明白了。劫船殺人的不是點蒼派的少掌門，而
    是黑道上的人物玉面夜叉。袁捕頭幾次要抓玉面夜叉，一來玉面夜叉沒有什麼把柄
    可抓，更無事主上衙門告狀，二來憑自己的武功，怎麼也抓不了玉面夜叉，除非有
    高人相助，才可以去動她。

    　　袁捕頭和師爺明知豹兒冤枉，但有錦衣衛的人來插手，也不敢多說了。

    　　豹兒又問潘卿生：「你為什麼要他亂告我咬我呀？」

    　　「我是跟小兄弟鬧著玩的吧！哎喲！痛死我了！小兄弟，你快將腳拿開吧。」

    　　豹兒不理他，轉頭對劉知府等人說：「你們聽清楚了沒有？船可不是我搶的，
    人也不是我殺的，你們還要不要再打我？」

    　　這又是一個無情的諷刺。本來劉知府、潘卿生要審問豹兒，現在變成豹兒審問
    他們了，事情掉轉了過來。昏庸糊塗而急於報仇的劉知府，哪裡還敢說話？還是富
    於官場經驗的師爺說：「是，是，我們都聽清楚了，原來是潘三爺與小兄弟鬧著玩
    的，你快放潘三爺起來吧。」

    　　突然間，從大堂的橫樑上飄下兩個秀氣的少年來，是青青和翠翠。她們是在豹
    兒衝開穴位，摔了潘卿生時，趁大堂眾人沒注意，從瓦面上閃身到大堂的樑上的。
    她們還不知道豹兒捱了幾十大板，卻看見聽見豹兒的說話和行動。翠翠看得暗暗驚
    喜不已。原來豹兒並不是傻和一味的手軟，他也懂得與人交鋒鬥智哩！所以一直伏
    在樑上不顯身。現在見事情快要完滿解決了，才顯身出來。

    　　豹兒一怔：「咦！是你們？」

    　　潘卿生一見這兩個所謂江湖小殺手也來了，心裡暗叫一聲「糟了」。豹兒容易
    欺騙，這兩個小殺手就不容易欺騙了。不禁面色微變，只說了一句：「你們也來了
    ？」

    　　堂上眾人，更是驚駭，兩個人伏在大堂的橫樑上，居然沒人發覺，那說明這兩
    個的輕功極好。他要是暗暗下手殺大堂上任何兩個人，那簡直是無法可以躲得掉。

    　　翠翠明眸皓齒目光流盼，面帶笑容，這麼一個叫人一見生愛的秀氣少年，誰會
    想到她是一個奪命的少女！她咭咭格格地笑著說：「潘三爺跟你鬧著玩，你怎麼將
    人老踩在腳下呢？」

    　　豹兒不明白翠翠為什麼也這樣說的，說：「他可不是跟我鬧著玩，而是要害我
    ！」

    　　「哎！潘三爺是有點玩過火了，你也別那麼認真嘛！你還不將腳移開，想踩死
    他嗎？」

    　　豹兒一想也是，踩死了他，可不大好辦。便將腳收回，說了一句：「你起來吧
    ，以後可不能鬧這樣的玩笑了。」

    　　潘卿生忍著痛，掙扎地爬起來。翠翠「咦」了一聲：「潘三爺，你摔傷了？」
    說時，便掏出一顆藥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餵進了潘卿生的嘴中。潘卿生想
    說：「不用」，翠翠又一下點了他一處穴位。那顆藥丸「咕嚕」一下，已滾進潘卿
    生的肚子裡去了。

    　　潘卿生大驚：「你喂的是什麼藥？」

    　　「跌打刀傷藥呀！我是好心，給你治傷。」

    　　潘卿生狐疑不定：「多謝了！」

    　　「哎！你別先多謝，這藥雖然是治傷的良藥，但卻含有毒性，你的傷好了，那
    毒性就會發生了，一發作起來，那比筋斷骨碎更痛苦，到時得不到我的解藥，潘三
    爺，你就只好叫人給你準備後事啦！」

    　　「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害我？」

    　　「哎！潘三爺，你怎麼這樣說的？我是好心給你治傷呀！」

    　　「那我傷好了怎麼辦？」

    　　翠翠眨眨眼：「到時，你來找我要解藥不就行了嗎？」

    　　「到時我去哪裡找你？」

    　　「潘三爺耳目眾多，還愁找不到我們嗎？我們一到嘉定州，你不是找到了？」

    　　跟隨潘卿生來的兩位錦衣衛人大怒，其中一個說：「小賊！我先劈翻了你！」

    　　翠翠身影一閃，避開了他這一刀，揮劍輕出，從意想不到的地方直挑他的心胸
    ，嚇得他一躍向後跳開。另一名錦衣衛也提刀撲上。豹兒卻直搶了過來，舉劍一擋
    。刀劍相碰，這名錦衣衛人，刀飛了，人也飛了出去。這才是不可思議的武功。其
    實，豹兒全憑一身奇厚的真氣將他震飛了而已，並沒有施展什麼劍術出來，但這也
    令眾人驚震了。

    　　那個閃開翠翠一劍的錦衣衛人本想再上，一見這情景，自問武功怎麼也敵不了
    ，嚇得不敢再動。

    　　翠翠說：「潘三爺，最好叫你的人別再輕舉妄動。我死了，你也完啦！你要是
    聰明的，最好是暗中派人保護我們，別叫人害了我們，那麼，你就可以白頭到老。
    不然，你會痛得慘不欲生。還有，我得再提醒你一句，千萬別亂服其他的解藥，你
    服了，就是我的解藥，也解不了你身上的毒啦！」

    　　這位錦衣衛的高手，簡直對翠翠恨得牙癢癢的，但又奈何不了這個機靈的小殺
    手，只有問：「我到什麼時候去找你？」

    　　翠翠打量了他一下說：「看你的傷，恐怕要半年後才能醫好。半年後，你來見
    我們吧！」

    　　這個急想建立大功的潘三爺，一心在計算豹兒，想不到偏偏給翠翠計算了他，
    自己種下的苦果自己嘗。

    　　翠翠將目光掃在知府大人的身上，問：「知府大老爺，現在你清楚，他不是什
    麼劫船殺人的江洋大盜吧？其實殺你大舅子的兇手是玉面夜叉。你怎麼不去找真正
    的殺人兇手，卻來找我們？」

    　　袁捕頭在旁說：「小俠，這不關我們大人的事，都是我不力，發現了被劫走的
    船，而疑心到你們身上。」

    　　「現在你弄清楚了沒有？」

    　　「弄清楚了，真正的大盜是玉面夜叉，我一定要將她逮捕歸案。」

    　　「你要不要請我們幫手捉拿這大盜？」

    　　袁捕頭大喜：「要是三位小俠肯相助，那是為嘉定州百姓除一大害了！」

    　　豹兒和青青一聽，不由得暗暗著急。翠翠是不是弄糊塗了？玉面夜叉不是已經
    死了麼，怎麼去捉？去捉她的鬼魂嗎？

    　　翠翠又說：「我們可沒想到為百姓除不除害，只想到別叫人誤會了我們是什麼
    江洋大盜。雖然潘三爺跟我豹哥哥鬧著玩，但事情不弄清，總有損聲譽。潘三爺，
    你說是嗎？」翠翠最後一句朝潘卿生問了。

    　　潘卿生受制於翠翠，真是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只有苦笑一下說：「是，
    是，我潘某人這個玩笑是開得太過分了。」

    　　「那我們可以走啦？」

    　　潘卿生連忙說：「你們可以走了！」

    　　翠翠又向劉知府問：「知府大老爺，你不會將我們當江洋大盜再審問了吧？」

    　　劉知府再昏庸糊塗，也知道是什麼回事了。他心裡也的確怕了那發了怒的豹兒
    ，給他當小雞般的拎起來，不但有失面子，更不好受。現在連錦衣衛的潘三爺也說
    他們可以走了，自己更巴不得他們快點離開；，以免搗亂了公堂。於是連忙說：「
    不、不、不會了！你們可以離開了。」

    　　這個突然飛來的橫禍，憑豹兒的憤怒、直率和翠翠的機靈，化得乾乾淨淨，再
    也不留任何手尾。

    　　翠翠說：「那我們多謝啦！對了，還有我們坐的那隻船，你們拉去了哪裡？」

    　　袁捕頭說：「就停泊在東城門外渡口一旁，我領你們去。」

    　　「袁捕頭，初時我們以為這隻船是玉面夜叉的。她燒了我們的船，還想將我們
    當一般小孩拐賣，我們才趕跑了她，將船扣下來作為賠償。現在船有原主，還足物
    歸原主才是。我們嘛！只好自認晦氣啦！袁捕頭，你想逮捕玉面夜叉，最好跟我們
    來，我們知道她逃去了什麼地方。」

    　　袁捕頭不敢擅自作主，請示了劉大人。劉知府說：「你去吧，盡快將玉面夜叉
    捉拿歸案，本官重重有賞。」

    　　「是！大人。」

    　　於是袁捕頭便陪同豹兒、青青、翠翠離開衙門。一離開衙門，青青才算透了一
    口大氣。她一直在暗暗注視錦衣衛的那兩個人，以防不測。她本想問翠翠，事情既
    然弄明白了，就應該早點離開才是，千嘛要將官府的事攬了上身？再說玉面夜叉已
    死，你怎麼去捉她？因為有袁捕頭在旁，不便出聲。

    　　出衙門不遠，便有一間酒樓。酒樓、廣場一些好奇的人們，見袁捕頭陪了豹兒
    等人出來，一個個目光都露出驚訝、疑惑的眼色，似乎在問：這位少爺不是江洋大
    盜麼？因為豹兒給袁捕頭和捕快們帶進衙門，已作為一件特大的奇事，霎時間已傳
    遍城裡城外的大街小巷。

    　　翠翠眼尖，一下便看見了那位司馬青秀才也在人群中。見他們出來，略為驚喜
    ，跟著在人群中一閃，就不見了。翠翠略感奇異：「這個司馬青是什麼人？他是好
    奇打聽還是關心？他真的只是一個遊山玩水的秀才？對這個人，可不能大意了，得
    提防他。」

    　　也在這時，一位青衣小廝迎著他們而來。他看看豹兒、青青和翠翠，眼露驚訝
    ，對袁捕頭說：「袁大人，我家公子對事情十分關心，想請大人去坐一下。」

    　　袁捕頭笑著：「請你家公子放心，沒事了！這完全出於誤會，萬里少俠已出來
    了，還協助我去捉真正的江洋大盜哩！」

    　　小廝驚喜：「真的！？」

    　　翠翠問袁捕頭：「這個小哥是誰？」

    　　「他就是陳少俠身邊的一個書僮。三位少俠，我們要不要去拜訪他？他對萬里
    少俠的事十分關心呀！」

    　　那小廝聰明伶俐，連忙說：「是呀！沒事了，我家公子真想見你們。」

    　　豹兒感動地說：「白兄弟，他那麼關心我，我們應該前去登門拜訪才是。」

    　　小廝大喜：「那小的趕回去告訴我家公子，前來迎接！」說著，便跑開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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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屋》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